她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在对方恭迎下交出令牌,嘱咐道:“东西给耶律都罕,另外劳驾准备一架马车和一些吃食。”
耶律都罕手下人一口应下,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备好了东西,一路将闻遥和赵玄序送出了上京城。皇宫内的局面差不多被耶律都罕的人掌控住,闻遥走的大摇大摆,守城门的士兵对一架宽大豪华的马车视若无睹。
他国皇都杀他国皇帝,最后还从正大门安然离开。可惜这事不能大肆宣扬,要不然闻遥星夷剑的名号怕死会更加响亮。
马车一摇一晃跑在路上,闻遥嘴里叼着根草,脚尖踹踹驾车的赵玄序:“汴梁派谁来谈判?不会发现你不在军中,回去和秦王通风报信吧?”
赵玄序比她晚上几日才到上京,中途耽搁的时候久,听到的消息也多。他原先不在乎,听到闻遥问才在脑袋里搜刮一番,无所谓道:“好像是赵玄风。”
“相王?”闻遥讶然。
相王富贵闲散人,从不沾手半点朝堂政事,她没想到会是他出使谈判。
赵玄序哼笑:“天下大变,他还算聪明。要安然活到新皇登基,怎么能没有投名状。”
“他能跟楚玉堂做生意不吃亏,自然是聪明人,跟耶律都罕谈事应该也不会出差错。好!等两边条约一签,就该各自班师回朝关上门处理自家事。”闻遥越说越精神振奋,觉得胜利在望:“把你那俩兄弟处理了,天水万事大吉,乱世终结。剩下的太平盛世里的麻烦,大可以丢给张鋆。”
闻遥不是拖沓的性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要是能日行千里,早就一鼓作气回汴梁把事情了解。奈何赵玄序不配合,慢悠悠赶路慢悠悠做事,入关后更是以补给的借口拉着闻遥在一座小城逗留两日。
闻遥看他精神不正常,这段时间对他极其宽和,饶是如此也忍无可忍。路边酒楼,她看赵玄序面若桃花悠哉饮茶,晃晃碗里的汤丸子,幽幽道:“我们买的东西就算不回驻城直接回汴梁都够了,我劝你最好适可而止。”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步履匆匆进来几个人。闻遥眼睛不经意瞥过去,神色一变,掐着赵玄序的下巴让他低头:“别动。”
赵玄序挑眉,配合地低下头:“什么人?”
“老熟人,红阁,风纪珉。”闻遥侧身回首去看,宽大柱子挡住她大半身形。
她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风纪珉。
虽然是杀手组织的头子,但风纪珉行事向来高调。这回走进酒楼的有四五个白面具,他走在最中间,面上拢着纱,意思意思遮去与众不同的白发红瞳。其中一人向面露畏惧战战兢兢的掌柜丢了些银子,随后一行人便步履匆匆直接上到二楼。
“天下真小,这都能遇到。”闻遥松开手,突然想到什么:“姜乔生说她去杀风纪珉,她——”会不会也在这儿附近?
“阿遥。”赵玄序坐直身体,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你说的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吃完饭立刻就走。”
晚了。
门边再次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道略沉,另一道则轻快异常。闻遥抬眼看过去,刚好看到姜乔生穿一身团蝶百花裙走进来。她描着弯弯的眉毛,红唇含笑,径直走向掌柜面前,手上转动的匕首尖一下子插到木头里。
都不用再说什么,掌柜立即哆哆嗦嗦将风纪珉包下的雅间告诉姜乔生。
姜乔生转身掠起飞到二楼,没过一会儿木门被踹破的声响传来,随后一个胸口豁开大洞的白面具人被从楼上丢下来,尸体软绵绵倒在地上。事情发生在转瞬间,周围还在吃饭的人一愣过后惊叫往外跑。雪客冲目瞪口呆的掌柜点头,掏出一大袋银子放在柜台前,算作姜乔生砸坏东西的赔偿。
然后他一转身,不偏不倚对上闻遥的眼。
闻遥一手撑在脸边,斜过身子,另一只手举起来和他打招呼。
雪客惊讶,立马迈步朝闻这边走来,看看闻遥又看看赵玄序,唤道:“闻姑娘,兖王殿下。”
闻遥下巴一抬,冲着二楼:“什么情况?”
“鬼灯一线解开,主子说要找风纪珉报此辱,一路拔红阁驻点追到这里。”雪客道:“能有今日全仪仗闻姑娘,姑娘大恩,我永世难忘。”
闻遥拨着碗里的甜丸子:“不是吧,我帮姜乔生,你做什么永世难忘?”
雪客低头不说话。
得得得,小年轻。
闻遥听着顶上越来越激烈的动静:“你不去帮着?”
雪客:“主子手刃风纪珉,旁人不得干涉。”
他们一路追杀,姜乔生刻意找红阁分舵一个个摧毁,大有把红阁两连根拔起的意思。一帮人都急了,偏偏风纪珉那时候还坐得住,就是不露面。后等该鬼灯一线毒发,姜乔生却没半点反应他才出现在姜乔生面前,面色难看吓人,白发森然,像只怒气勃发的鬼。
雪客话音刚落,又是“砰”的一声响。
这回从楼上被姜乔生击落的不是别人,正是风纪珉。他面罩不知所踪,黯淡无光的白发散落满地,眉头蹙着,胸前下巴上都是血。姜乔生出现在二楼栏杆,手上牢牢抓着一个人的脖子。她这一点和赵玄序挺像,杀人图方面不爱用刀剑,就爱用手。
她居高临下盯着风纪珉,笑得恶意浑然,手上一个用力拧断那人人头丢在地上。
然后她一转眼看到了坐在雪客身边的闻遥。
瞬间,姜乔生眉间乖戾消弭大半。她又惊又喜,血淋淋的手撑在栏杆上踮起脚朝闻遥挥手:“遥遥!”
风纪珉跟着猛然朝这边看过来。他看到闻遥,两只被挑断经脉不能握物的手立刻开始隐隐作痛。
“闻遥!”风纪珉手肘撑在地上,狼狈万分,像咬着血肉一样叫闻遥。没半点汤山红阁运筹帷幄淡定自若的模样。
“诶。”闻遥转过脸朝他笑:“别来无恙啊。”
风纪珉眼中仿若能够淌出毒汁:“你是如何解开的鬼灯一线!”
这人真有意思,不问天下大局不问红阁安危,开口闭口注意力全在鬼灯一线上。红阁也是真倒霉,时运不济,前后两个领导精神状况都不正常。
闻遥看着姜乔生从二楼跃下一步步走到风纪珉身前,摆摆手说道:“不难解,你实在想知道,明年烧给你。”
风纪珉喘着气扭过头,下巴抬起看着近在咫尺的姜乔生。他眼中蓦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痴缠的、憎恶的、渴望的……最后一闭眼,种种情绪尽数被他遮掩于长睫之下。
“狗东西。”姜乔生天生淡漠,体会不到这一瞬间的复杂。她勾唇:“还跑吗?”
原本她早在几日前就能杀掉风纪珉,之所以让这只白毛老鼠活到今天,全都因为要靠他找红阁舵点。
“今天见着遥遥了,本姑娘心情好。”她蹲下来,指尖凝聚内力变得坚硬锋锐:“本来打算将你千刀万剐,便宜你,让你死痛快些。””噗呲”。
响动伴随水声传来,姜乔生面上溅落一串血珠,她像摘一朵花一样摘掉风纪珉的心脏。风纪珉雪一样的眼睫轻颤,头满满向后面倒去,本来就苍白的面色迅速灰败。
姜乔生随手掐碎红肉,一转身发丝扬起,环佩叮当,快乐地朝闻遥跑过去:“遥遥!”
在她身后,至始至终风纪珉的眼睛都没闭上。他目光凝聚在面前的虚空,直到里头的神采涣散消失。这个曾一手掌控红阁、控制姜乔生的风长老在数十日的逃窜奔波后,死在一座不知名小城的酒楼中。
第136章 物是人非
“遥遥!”姜乔生杀完风纪珉,一甩手上的肉块血沫欢欢喜喜朝闻遥跑过来。
赵玄序眉头直跳,分明他也惯掏人心肺,此时却一抬筷子抵在姜乔生眼前三寸处,厌恶道:“很脏。”
姜乔生但凡看到他就没好脸色,眼珠子朝上一翻就要开口阴阳怪气。雪客在她呛声前拉过她,熟练地拿起一边茶壶给她冲手。姜乔生洗干净手蹭到闻遥身边和她脸贴脸:“遥遥,想你哦——吃窑鸡吗?”
“不想,你别随地乱搭土台子。”闻遥捏姜乔生耳朵:“我也最后提醒你一次,这次杀风纪珉就算了,下回杀人别这么放肆,你当官府干什么用的?”
“我知道,直到知道。”姜乔生连忙答应,挑眼看向赵玄序,嘴唇一扯:“你不是在造反?你兄弟打着进宫勤王的名号,都要杀入汴梁了,你怎么还坐在这里缠着遥遥?”
赵玄序长长眼睫耷拉,甚至懒得答话。
闻遥:“杀进汴梁,真的假的?”
秦王手上是有几路兵马,但原先效忠他的武将被上次突然杀回汴梁的赵玄序杀了个干净,人头排排挂在旗杆上晒太阳。武召司和钟离鹤都在汴梁,兵马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让秦王打到家门口,也就不用再当大将军,跳河自尽得了。
“秦王还算有点本事,手下能用的人不少。我之前在姑苏和你说过的那个,那个什么……宿州秋家。姓秋的有钱,兵刃、粮草还有火器,一船一船运过来。”姜乔生似笑非笑:“也就现在北辽议和,钟离鹤及时回来了,先前武召司那帮单打独斗只会杀人的可是够呛。”
那就不能再拖下去了。
闻遥当机立断:“快把风纪珉的尸体收拾了,我们立刻回去。”
风纪珉的尸体被拖出去埋在城外,姜乔生在埋他的树上挂上一根丝带,上面写着红阁标识,说是要看看能不能引出红阁剩下的人。
要速回汴梁,最快该走水路。碍于秋家船只遍布京畿道附近水道,闻遥最后还是骑马回到汴梁城。数月再见,汴梁模样大变,靠近汴梁城的几个乡县戒严,一路走过去都是风声鹤唳,到处驻守禁军重兵。马车摇摇晃晃快要靠近城门的时候马蹄声响起,一人举兵旗超过马车冲到城门下,城门打开一条缝放人进去。
闻遥眯眼:“那是前线战报吧,看来打得还挺激烈。”
赵玄序坐在闻遥身后,手指绕着闻遥的头发丝。闻遥一拽缰绳,马车轱辘晃晃悠悠靠近城门,老远就叫人拿长矛逼停。
“通牒关令!没有不得放行!”
闻遥想说话,朝前探出脸。拦路人看清她的脸,面色顿变,手上长矛“唰”收回:“敢问可是闻大人?”
“啊?对,我是。”闻遥挑眉:“你认识我?”
“张大人特地交给小的们两张画像,您和兖王殿下的脸,小的们如今万万不会认错。”此人说着一挥手,城门大开。
闻遥道谢,驱马入城。瓮城之后就是外城,原本这里白日都是商旅排队等候进出,现在却是一片萧瑟,半个人影都没有。数月之别,汴梁城遭逢几次大变,已经与从前不同。
“张鋆让人记咱的画像。”闻遥手肘抵住赵玄序的腰:“他现在肯定忙得脚不着地,急得嘴角燎泡……一大半都是你的功劳。”
张鋆倒霉,摊上一个不负责任的领导。赵玄序办事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想一出是一出,很多时候全凭心情。他打下汴梁城、围困东宫,不待局面稳定甩手就走,给张鋆留下偌大烂摊子。
当然,张鋆不敢对着赵玄序有微词,他只能凑到闻遥耳边叨叨。
闻遥叹气,把马车赶得更快,碾过空旷的街道朝着兖王府去,忧愁道:“怎么办?我怕他吊死在家门口。”
还好,张鋆听到消息后匆匆赶来兖王府,手里没拿绳子,看来没有上吊的意思。他身着官服。罕见浑身透着威严,不只是如同修竹一般的翩翩公子。
张鋆先老实本分地向赵玄序行礼,而后双手环胸,很不客气地将两人上下打量一遍,憋出一句话:“都活着回来了?你们办的是什么事,怎么就这么大胆呢。“
“人没那么容易死。”闻遥一挥手:“说罢,现在情况怎么样?”
“京畿道混战,因边关战事回缓,钟离将军及时带兵赶来,秦王人马寸步不得进。”张鋆说着说着,内心汹汹燃烧的好奇心止不住冒出来:“你如何与耶律都罕共谋此事?此人短短一年不断高升,是操权弄势个中高手,说服他冒险合作应当不容易。”
汴梁城内除却闻遥赵玄序姜乔生,知道耶律都罕底细的只有天天盯着北辽暗探的宋明德宋督主。
闻遥简略道:“我给他喂了点只有王浮能解开的毒药。再说,我都替他杀他老子了,天大的好处是让他拿的,又不吃亏,他做什么不答应?”
张鋆摇头感慨道:“竟是如此!剑走偏锋,我看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你能做,也只有你做得出来。”
“夸我?”闻遥挑眉:“怎么着,京畿道僵持不下,我去一趟,把秦王也杀了?”她语气轻松,好像说口渴了去一边瓜田里掏个瓜。
赵玄序率先一口否决:“阿遥,你伤还没好全。”
张鋆也道:“若是什么事情都靠你杀人解决,那我们这一干人也就不用活着了。放心,这段时日秦王之所以能和钟离将军僵持不下,是因为军中幕僚混入了广清玉的人,暗自向秦王传递消息。此人人头已被钟离将军摘下,局势很快就会有改变。”
闻遥略略挑眉:“她给秦王传消息?”
“嗯,想我们与秦王僵持,给雍王争取时间。”张鋆瞧赵玄序:“她大概以为如今殿下不取雍王性命是因为雍王私藏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这玩意吧,它在两方交战相斗、局势尚不明晰时很重要。谁拿着玉玺,谁就有正统继承的身份。一旦秦王落败,无人去争那九五之尊的位置,这玩意也就不过是个盖章的。
广清玉大概以为赵玄序稳操大局后会不管传国玉玺,直取雍王性命。
“此人谋划千般,大费周章搅乱浑水不过是想要保雍王一命。”张鋆赞叹道:“忠心耿耿叫人动容。照理来说此人不可留,但广清玉身份有些特殊,殿下不回来,我们不敢擅自定夺。殿下,闻统领,此人留还是不留?”
“你不是不敢,是钟离鹤想保她吧?”闻遥摸摸下巴,直言不讳:“他俩同事多年,关系不错,钟离小将军特意提过留广清玉一命。”
张鋆提醒:“广清玉对雍王效死忠,且很有几分搅弄风云的本事。保险起见,不应当留。”
“有何为难?”赵玄序冷冷道:“他要保的人让他自己看,广清玉闹出什么事,我会全算在钟离将军府上。”
“那成。”张鋆点头,看向闻遥:“还有一件事,雍王妃要见你。”
宫变之后雍王被单独收押,皇后与雍王妃徐氏被关在宫中。雍王妃自汴梁兵变的那一夜就要求要见闻遥,但直到今天闻遥才回来。想想也知道,要么是痛骂闻遥赵玄序,要么是来给雍王和徐家求情。
张鋆说,见或者不见看闻遥自己。
闻遥入了宫。
与从前相比,凤鸣街内的变化才是最大的。皇帝昏迷,后宫势大多年的皇后贵妃一朝成为阶下囚,满皇宫只有苏妃所在云锦阁繁华围簇、权力鼎盛。
闻遥头回没在宫门前被要求下马,过来领她的小太监低着头,恭恭敬敬道:“苏妃娘娘特意嘱咐让闻大人不用拘泥于虚礼,大人尽快做您的事儿就好。”
“不用。”闻遥翻身从马背上下来:“我脚程快,用不着骑马。”
小太监不再说什么,径直将闻遥领去一座宫阁院落。里头很安静,一路走进去,偶尔有几个宫女在做洒扫活计。闻遥绕到最里面,迎面撞上由侍女搀扶着走出来的雍王妃徐氏。
两人四目相对,闻遥当下就被徐氏枯瘦苍白的面容惊的一愣。而徐氏瞧见她,布满血丝的眼里登时包含一汪清泪,膝盖一软朝闻遥跪下来。
闻遥如何能叫她跪,跨前一步伸手将人捞起来:“王妃有事开口便是,何至于如此。”
“我有身孕了。”岂料徐氏虽人单薄下去许多,手上的气力却是意外的大。她手指紧紧锢在闻遥手上,像抓着救命稻草,眼珠一瞬不瞬看着闻遥:“你们放心,我不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给你们添麻烦,只求你们放过我爹娘!放过我夫君!将我们流放也好,将我们关一辈子也好,只要留一条命!只要你们留我们一条命!”
闻遥视线往下落,这才发现徐氏小腹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凸起。
王浮的药果真是很有用,徐氏居然真的有了身孕。
闻遥一手按上徐氏脉搏,觉得她现在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精神状况都不太好,开口道:“既然有了身孕,王妃更要好好休息,待会儿叫太医过来给您——”
“不要太医!我会自己拿掉这个孩子!”徐氏突然伸手在闻遥袖子上一扯,歇斯底里地尖叫,全然不似过去温柔体面:“我留它到今天只是为向你们换我家人一命!不然、不然……对,天水以德治国,兖王从前名声就不好,若让人知道他不但逼宫篡位,还迫害兄长为出世的孩子!日后他在皇位上坐的稳吗?!”
徐氏胸膛不断起伏,眼见要背过气去的样子。闻遥当机立断,抬手要先将她打晕。
就在此时,几道脚步声伴随环佩叮当作响从闻遥身后传来。苏怡跨步进门,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太医上前搀扶住徐氏,取出一个药囊在徐氏鼻子下面晃一圈。
“这是安神香,安人心神叫人入眠。闻的多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所以这段时日我都不让人进来,就怕刺激到她。”
闻遥,闻遥松开手,转头看向走过来的苏怡。
苏怡穿一身素净衣裳,头上没戴什么发饰,只腰间系几根坠玉。她面色很好,面上不施粉黛,言语间轻松自在,不像从前对周围满是警惕。
她径直超闻遥走过来,拉过闻遥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松下一口气:“你办的事我都听张大人说了。你胆子着实大,幸好没出事。”
徐氏闻到安神香,整个人安静下来,眼神怔怔,由着人扶到一边去。
闻遥视线跟着转:“她……”
“没人要她打掉孩子。”苏怡道:“你不用担心,是她忧思过度,心中魔怔。日后大局落定,徐家人打发归乡,雍王不像秦王带兵围困京畿道,关入皇陵便是。”
闻遥神色猛然一松。
苏怡笑起来:“你依旧这么心软,真好。当初你心软救我一命又护我到今日,如今你心软,又保下这个孩子一条性命。闻大人这一路走过来不知救了多少人,真是功德无量。”
闻遥微笑:“大家都不容易,能活着就活着。”
“走吧,好不容易回来了,跟我去见见望奴。”苏怡:“他今日与宋公公习字,你考矫考矫他的功课。”
*
宋明德先作为皇帝的秉笔太监,然后才一步步当上厂监督主。哪怕他声名狼藉、人人攻讦,也没有一个文人言官骂他字写得难看。由此可见,宋督主那一手字是真好看。
苏怡说,望奴无意间看到宋明德写的字,欢喜非常,硬要跟着宋督主学。
这里面有几分真假、多少逢场作戏顺水推舟,闻遥不得而知。她跟苏怡去到皇子公主读书的尚书房,一进门就看到宋明德弯腰站在望奴身边,垂眼看着宣纸上的字。
闻遥许久没有见过宋明德。这厮半点没有变,紫金冠、云锦靴,蟒袍华丽张扬无比。明明早就听到她与苏怡走进来,非得装作不知道,等苏怡开口后装模作样抬眼看过来,细白的一张脸阴沉沉,看着就不好相与。
很久没见到这么装的人,闻遥有点想笑。她也确实笑出来了,眉眼朝宋明德一弯。
宋明德目光倏然浮动,背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转一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直起身:“苏妃娘娘……闻大人回来了。”
“回来了。”或许是因为折腾久了,闻遥总觉得物是人非。这时候瞧宋明德与从前一样阴恻恻的样子,她还觉的挺欣慰。
望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抬着头,那么小一个人,看向闻遥的目光却很安静,口吻老神在在的:“闻大人得胜归来,辛苦了。”
“殿下练字也辛苦了。”闻遥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糖块放在望奴面前:“殿下的字真好看。”
望奴把糖块拿在手里,一本正经道:“宋公公教的好。”
闻遥抬眼看宋明德。后者依旧阴鸷,笑起来跟蛇一样,更加不像好人:“殿下谬赞。”
陪望奴说几句话,苏怡就让宫人将他带下去休息。她自己也离开,将书房留给有话要说的闻遥与宋明德。
闻遥靠在书桌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宋明德一番,说道:“宋督主面色看起来不错啊。”
“你的脸色却不好。”宋明德轻嘲:“听说你几次差点死了,一路上非常狼狈。”
“我是干大事去了。”闻遥轻描淡写,其中的生离死别被她一笔带过:“跟你商量个事。”
“说。”
“古往今来坐到厂监督主位置上的,没几个有好下场。唯独宋督主胜券在握,如今看来也能笑到最后。”闻遥挑眉,眉眼灼灼夺目:“将来望奴继位,朝堂上的事就由你、张鋆、钟离鹤商量着来。苏怡是个聪明人,不会多加过问朝堂事。你们三个也算知根知底,大家不用争来争去,做该做的事就行,老了之后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多好。”
宋明德瞥眼看向她:“张鋆和钟离鹤未必信我,你替我作保?”
闻遥欣然:“可以啊。条件是望奴亲政以后,厂监三司合并交给他。”
屋子里霎时陷入寂静,宋明德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拧眉细细打量闻遥,若有所思:“你不打算留在汴梁?”
闻遥:“我自有去处,宋督主就说答应不答应吧。”
自有去处。
天地之大,浩浩茫茫,却少有人能够如此笃定地说自有去处。
宋明德挺直脊背,外面光影透过半开半阖的雕花窗落到桌上笔墨处,水一般将那些字迹晕染开。这是尚书房,皇子公主读书习字的地方,宋明德作为厂监督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宋明德衣裳鲜红跋扈,里面流淌着的滔天权势让他与巨大昏暗的皇宫分外相称。他才像这些宫室的主人,与皇宫骨血相融、密不可分,出现在哪都不足为奇。从前穿青衫蹲在闻遥身后吃烤兔腿的男人才不像他。
“你要保我有个善终。”他点点头,唇角扯开一个弧度:“好,我答应了。”
第137章 大局已定
过几日,兖王与星夷剑归来的消息在张鋆授意下传出。同时,相王临危不惧,身入虎狼之地与北辽约谈,两国休战。百姓图活命,听闻此消息民心大震。秦王人马就不太好,军中已然起了议论。
原本他们蛰伏宿州,起兵是看赵玄序被北辽牵制,后守空虚。天水与北辽燕云十四州之争酝酿已久,照道理应该打好几个年头。谁曾想兖王和那耶律皇子打了几次就鸣金收兵、坐下合谈,简直匪夷所思。
赵玄硕看完密信,一把将桌上摆放的酒樽扔出去。正好踏入营帐的秋屏烟脚下一顿,酒樽力道迅猛险险擦着她的身体划过,滚到一边洒落一地酒水。
赵玄硕阴沉地看她一眼,眼睛闭上,额头青筋鼓起起伏不断。
秋屏烟端着汤水糕点走到桌前放下:“殿下,出什么事了?”
“钟离鹤有几分本事。”赵玄硕左手按在膝盖上握成拳头,语气不好:“广清玉的人被他清理干净了。”
秋屏烟无言以对。最近战况不好,名震天下的星夷剑现身后,赵玄硕立即从各处调来高手围在营帐左右,十分警惕,警惕到风声鹤唳、疑神疑鬼。她走上前,手指欲按上赵玄硕紧绷的额角给他按摩放松,赵玄硕挥手拨开她,冷淡道:“请你父亲过来,我与他有要事商议。”
秋屏烟手指缩回,一抿唇,低低应一声。
秋父也随军来到了战场。如今的秋家和赵玄硕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秋家全部家当都压在赵玄硕身上。赵玄硕赢,秋家摆脱商贾身份步入一流世家,赵玄硕兵败,秋家满门老小,杀到明年也杀不完。
秋父很快就来了。
秋屏烟上前,开口道:“父亲,殿下他——”
秋父挥袖匆匆打断:“营帐里面的事女人少开口,快给我下去!”
接连两次被驳,秋屏烟神色猛然一动,保养得当的指甲霎时深深掐进手指肉。身边侍女看她脸色吓了一跳,连声唤道:“小姐?小姐……”
一连叫好几声,秋屏烟才堪堪回过神。她紧握的手立即松开,几个鲜明的血印出现在白皙皮肉上,神色恢复正常,变回柔柔和和的秋大小姐,说道:“我没事。边疆事定,两王陈兵京畿道,马上在龙燕坡大战。殿下和父亲心中忧烦,我们不打扰了,回去吧。”
不止秋屏烟,所有人都知道龙燕坡大战即将决定谁能坐上汴梁城皇宫最高处,成为九五之尊,手握天下江山。闻遥临近大战才与赵玄序赶赴战场。她背着手特意去练武场转一圈,不出意料看到好几张熟悉面孔。
一干投效武召司的江湖高手见着闻遥,也都挺高兴,放下手里的事过来热热闹闹地和闻遥打招呼。闻遥一一应下,完了一提衣摆蹲在地上。其它人跟着她蹲下来,都是身上有官爵的人了,江湖习气半点不改。
闻遥笑眯眯听这些人炫耀自己在战场上如何以一当百、摘下对方将领头颅。
“厉害厉害!”闻遥十分捧场:“等龙燕坡大战结束,各位加官进爵,别忘记喊我吃酒!”
“你才厉害。”有人凑过来:“这几天北辽的事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干的吧?除了你,天底下想不出谁能干成这事儿!”
“王老兄说什么?”闻遥佯装错愕:“我坠崖受重伤天水北辽人尽皆知。我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仙,还能做什么?”
蹲成一圈的人霎时发出嘘声,对闻遥指指点点。
闻遥挥手,不跟他们掰扯,起身去找被钟离鹤请过去的赵玄序。
今天兖王殿下难得做点人事,闻遥看到赵玄序的时候他没跟往常一样喝酒发呆,坐在案前一张张翻看几张纸。钟离鹤双手抱胸站在一边,神色十分古怪。
闻遥凑上去,赵玄序手指一放,将白纸完全展现在闻遥眼前。
“左翼围攻,中路回击包抄。”闻遥薅几眼,挑眉:“这上面写的怎么是秦王的兵马名号?”
“因为这是赵玄硕的兵马部署。”赵玄序一扯闻遥,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早上有人送来的。”
“谁?”
“秋屏烟。”
“秋家大小姐?”
赵玄序右手摩挲几番,下滑找到闻遥的手扣住:“她说她爹糊涂,她将这些东西献出来,希望他日留住自家人性命。”
“真的假的。”闻遥拿起纸张翻看:“要是真的,能弄到这些消息还能送出来,大小姐也是厉害角色。”
无凭无据,消息未必完全可信。钟离鹤连开几个战略会议,多方布局做万全准备。双方在京畿道上两边盘踞,气势汹汹,火药味愈加浓烈。
一日细雨绵绵,大军开拔。
闻遥和武召司一干人勾肩搭背站在远处,看赵玄序长袍曳地在三军面前登高台点烽火。他手上拽着根火棍,姿势和杀人提剑一般无二,与底下气势高涨的三军相比,面色着实有些冷淡。
一人咋舌:“闻妹子,你这夫婿瞧起来真不像个好人。”
闻遥:“胡说,我夫婿长这么好看,肯定是大好人。”
一众人轰然笑开,有人取过一坛酒打开往嘴里倒,末了一抹嘴摔掉酒坛子站起来:“好!龙燕坡一战!也且看我为我家那婆娘挣一个诰命回来!”
闻遥也笑,目光远去,看赵玄序握着火棍凑近烽火台,熏人烟火冲着雨丝直上天际。有人递给赵玄序一坛酒,赵玄序拎起酒坛子把酒撒入烽火台,一时间火势猛烈,火舌攒动,招得周围人面颊火红。
钟离鹤手指用力拔出腰间长剑,厉声呵道:“诛杀秦党!护卫河山!”
“诛杀秦党!护卫河山!”
“诛杀秦党!护卫河山!”
众军挥舞兵刃挥拳呐喊,呼声腾起,气吞山海。
闻遥抬手朝背后背着的剑鞘上一拍,豪气万丈,说道:“今日我必率先拿下对面主帅首级!你们哪个抢先我一步,我包一年酒钱,还找百晓生亲自把他名字写到步观澜前面去!”
众人闻言轰然笑开。大军开拔,一来自明台剑冢的姑娘一甩马鞭一马当先,非要让星夷剑主包她一年酒钱。
大军在龙燕坡遥遥相见。
相比汴梁大军士气高涨相比,秦王军马多少有点人心不齐。对面杀过来的是天生将才钟离鹤及曾经带兵生生踏平蜀地的兖王,他们心里没底,心中多少有预感,知晓这仗很难打赢。
有人怕了,半夜想跑,赵玄硕连抓百人于三军前烧死祭军旗方才止住骚乱。他一身玄甲,抬剑割下一人脑袋,杀意昭昭:“只有死在战场上的兵,没有跪着活下去的狗!轻兵在前,重兵压阵,立即开拔!谁要敢给本王退一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天上飘的雨越来越大,到后面几乎倾盆而下。大军在一处野地相对相接,冲杀声震天响起。明台剑冢的姑娘一马当先,纵身而起抢在三军前杀入敌军,白衣绽开,快剑割人如割草。武召司一帮人见状知道剑冢的酒鬼馋极了星夷剑的酒,呼喊大笑跟着纵马杀上前。
不得不说,武召司每次在大军正面交锋时都发挥了巨大作用。领兵打仗,这帮人不行。杀人,他们是个中高手。一杀一大片,很有威慑力,很能够振奋人心。更不用说这次压阵的还有快成汴梁传说的星夷剑主。
星夷剑主正与兖王殿下并驾齐驱。
闻遥抬手拔剑,剑气如虹,杀意挡开叫人心底不由自主生出寒意。她回头与赵玄序四目相对,询问道:“你杀还是我杀?”
这个杀是指杀秦王。
“我杀你杀都一样。”眼见闻遥骨头里的好胜心全都被武召司人召起来,赵玄序立马便知今日是拦不住闻遥。四目相对,停顿片刻,他忽然福至心灵,补充一句:“阿遥小心,你伤哪儿,我伤哪儿。”
嚯,竟敢拿自残来威胁我。
好,知道了。
考虑到百晓生的胆子比老鼠小,闻遥也不打算提刀再去见他。她反手握住星夷剑横在脸侧,目光直直投向对面扑面而来的千军万马。一眼看不到主帅的兵车,赵玄硕在她手上连吃好几次亏,应当不敢冲到前面来,只会在后方镇守。
闻遥回忆秋屏烟递来的密信,抬手将星夷剑的剑鞘扔到赵玄序手上,头也不回飞踏出去:“走了,替你报仇。”
出于某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她准备信那封密信一把。
这次打仗与在边关驻城的体验很不一样,这次拦在闻遥面前的都是天水人。他们说着与她一般言语,共生于一片天地,如今却刀剑相向,成为生死仇敌。
闻遥不想一路杀过去,所幸她的剑用的实在好,致命剑光落在这些人身上快而细密,像此刻天上的雨一般叫人无可回避,又不伤到这些人的要害,只逼退他们扑上来的动作。
即便如此,依旧有人心生畏惧往后退。下一刻,他的胸膛被长矛穿透,跟在步兵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刺穿他,将他高高挑起摔向闻遥。
这是两军正面相撞时常见的无声威慑,后军逼迫所有人只能前进、不得后退,不是死在敌人手中就是死在自己人手上。
闻遥眸光一闪,回首一剑结束骑兵性命。
骑兵作冲杀用,本该在中军之中。现在出现在侧翼,说明一点,那就是秋大小姐还真没骗他们。
确定方向,闻遥不再留手,出招越发狠辣无情。她面无表情,星夷剑染红,衣服和手迅速被旁人鲜血打湿,唯独速度丝毫不减,硬生生在骑兵中杀出一条路直指后方。
层层叠叠的兵马中,闻遥很快看到一辆与众不同的兵车。驱使兵车的人看到她,一张脸惊慌试错,勒着马头就要往后面躲。与此同时,高高低低的号角声在雨声中回荡开。闻遥发觉周围兵马行军走势变了,战场左侧军队快速下切阻隔,试图将汴梁城兵马分外两块清缴。可马上赵玄硕手下将领就发现汴梁兵马反应出奇的快,好似提前知道布局一般,骑兵杀出开始纠缠。
有人发现这个情况,大惊失色,低声喊道:“怎会如此!快,传令殿下!”
传递战况的斥候奔马要往兵车跑。闻遥挡开一人,见状随手拔起插入地面的一杆长枪扔出去,破空利刃穿透他的肩膀将他击落在地。
“秦王殿下!”闻遥面颊被雨水打湿,她此时已经离那辆重军护卫的兵车相当近了,水珠挂着的含笑的眉眼往下滴。她言笑晏晏,朗声道:“咱俩好久没见了,不出来见见我吗?”
话音刚落,前兵车的门倏忽打开。赵玄硕轻甲覆身坐在里面,面色难看,手中架着弓弩箭朝闻遥连发几箭!
这一幕出奇肖似当初他的人居高临下临街刺杀赵玄序。
过往回忆涌上心头,闻遥一边心道你小子从小欺负我男朋友今日必死,一边回身轻松避开箭矢。下一刻几把刀刃贴着她的心口擦过,几个面生武者从暗处闪出争相与闻遥交手。同时有人勒马,叫兵车迅速往后退去,欲脱离此地。
闻遥还能叫到手的人跑了?
唰唰几道剑光闪过,几个武者人头落地。还没等人回过神,闻遥人已到兵车前,抬脚踹开门矮身进去,一撩头发把星夷剑架在赵玄硕脖子上。
“直到我回来了还敢亲自上战场指挥。”她笑一下:“是不是已经想好遗言了?”
赵玄硕抬起头,按在弓弩箭上的手指依旧毫不犹豫地扣下。闻遥弹指内气射出,赵玄硕手腕一抖,弓弩箭接连没入兵车侧壁。他闷哼一声,手腕鲜血汩汩涌出。
他的面色着实难看,浓眉压下,直到此刻他眼中依旧没有半分畏惧,依旧闪着锐利如狼的光。
“挺镇定。”闻遥:“你心里是不是也知道北辽事定,自己必输无疑啊。”
的确如此。赵玄硕是个聪明人,他从赵玄序杀回汴梁、钟离鹤反叛雍王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谋划已久的大事终究还是斗不过上天安排,要半道夭折了。
赵玄硕面上不显,冷哼嘲讽道:“会咬人的狗不叫,本王只是没有想到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会是他赵玄序。一个杂种,坐上皇位也是混淆天水血脉——”
闻遥握住他下巴一掰,骨裂声传来,赵玄硕的声音顿时堙灭口中。他愤然无比,眼光如刀割在闻遥身上。闻遥将他拽出去,两人现身于外的那一刻,周围慌乱的动静立即安静了。
闻遥笑起来,眼中毫无温度:“诶,那个吹号子穿军令的,过来,给我传,就传‘秦王被俘,降者不杀’!”
号角伴随歇斯底里的呐喊在战场传开的那一刻,钟离鹤已经根据密信上透露的部署全盘掌握战局。战争结束的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号角回荡在天地,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望着周围面容相似言语想通的同族,丢下手上的刀剑。
“秦王被俘!降者不杀!”
“秦王被俘!降者不杀——”
明台剑冢的姑娘身上秀美的白衣已经全部染红,她听闻此消息狠狠把长剑插入地上,愤然道:“这么快!我都还没找着那什么王藏哪!”
错失一年好酒!
在全场瞩目和明台剑冢姑娘的怨怼之下,闻遥拧断赵玄硕的四肢,拖着他一步步走在军中。原本慌乱的战场此刻已经全部安静下来,偌大天地,晃动的只有雨水。她手上星夷剑的血迹被冲刷干净,剑面亮的似雪,晃晃夺目。
下肢被拖在地上,赵玄硕疼痛难忍,狼狈地抬头喘气。他被闻遥扔到一匹骏马面前,因为充血而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隐约有一道人影晃动。
赵玄硕一眨眼,雨水顺着他眼尾滑下。他看着走过来的赵玄序,嘴角越咧越开,嘲弄至极,怨怼和怒火终于冲到他心头。
今日之景,昨日之因。他和赵玄奉龙争虎斗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却被赵玄序摘了桃子。他后悔,真后悔,后悔小时候不够狠辣,没有直接将这个杂种捏死。且如今濒死回想,这一切局势转换在当初闻遥出现在汴梁的时候就有了苗头。是他的错,他不该太过大意傲气,落到今日下场。
赵玄序下颔紧绷,看也没看赵玄硕一眼,视线跟着闻遥转,众目睽睽下跨过赵玄硕欲去牵闻遥的手,看看他的阿遥有没有受伤。
闻遥咳嗽一声:“殿下,反王已擒,如何处理啊?”
如何处理?
赵玄序这才停住脚步,低头去看赵玄硕。赵玄硕躺在他脚底下,衣角面上混合泥水,狼狈至极。
赵玄序其实早就不注意这些曾让他夜夜坐在窗前想着如何折磨解恨的人。过往晦暗回忆被他与闻遥一路走来的记忆挤在边边角角,自闻遥答应和他在一起之后,他在很长一段时日内浑身轻飘,满心只考虑如何对付围在闻遥身边转的人。
听到闻遥问,他这才皱眉回想一下从前将赵玄硕剥皮抽骨的计划,觉得甚是麻烦,浪费时间。
于是赵玄序弯下腰,修长宽大的手指张开盖在赵玄硕头上,青色经脉浮起。他像过去每一次杀人一般,面色坦然自若拧下了赵玄硕的头颅。
“反王已死!”纵马从远处赶来的钟离鹤见此,猛然举起手上战旗,湿透的布料沉重万分却依旧被他挥舞的虎虎生风。他战甲沾满血污,眼睛亮若寒星,声音混杂内力远远传开:“大局已定!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