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是的,她们不欢而散纵有谷还没踏……
纵有谷还没踏进酒店大厅,她就看见大厅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影。
纵有谷立马就认出了她们是谁,一个是张引羊,一个是张牧牧。
张牧牧依旧收拾得当,身着大衣,不会过于板正,也不至于显得邋遢。
一旁的张引羊难得没有穿那身洗得发白的牛仔布工作服,她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平时有些萎靡不振的她此时此刻竟然也能称得上活力十足。
“小花,请你先带犬和她们上去吧,我和有谷老师还有点事情,和她们说一声我们一会就到。”纵敛谷对胡迎花点点头。
等胡迎花下车后,两人才下车。
纵有谷倚靠在车身上,她抱着双臂,眼睛移开,就是不看纵敛谷。
“只许你偷偷用我手机,不准我借你手机给熟人打电话?纵有谷怎么这么霸道呢?”纵敛谷笑了,她一边笑一边用指尖够纵有谷的手。
纵有谷躲开纵敛谷的手,哼出一口气,她想骂,却又怕纵敛谷调侃。
于是她一个人哼哼了一阵,最后抿抿嘴,轻声说:“我不想见她们,好吧……我害怕见她们,行了吧。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即便小牛不怨恨我,但归根到底我的确是犯错了。还有小羊……我感到愧疚。”
“我就知道。”纵敛谷骄傲地点点头,然后她也叹了一口气,“有谷,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们了,我想她们了。”
纵有谷抬头,她对纵敛谷突如其来的脆弱感到惊讶。
“有谷,你知道的,我从前就很少见她们。既然现在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相对缓和,我也有了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我想见见她们。”
纵有谷看着纵敛谷,纵敛谷难得敞开心扉,纵有谷没有理由不答应她。她们之间本就毫无秘密可言,她当然能理解并体谅纵敛谷的心情,就像纵敛谷也对她的疑虑担忧心知肚明那样。
纵敛谷过去是杀手,与张引羊、张牧牧水火不容,即便纵有谷和纵敛谷生性淡情,但童年相依为命、彼此依靠的过往总归会让她们对小羊、小牛二人有所怀念。
纵敛谷直视着纵有谷,她担心纵有谷拒绝。
纵有谷在纵敛谷试探的目光中轻轻一笑,她一把环住纵敛谷的肩膀往前走。
纵敛谷没有说话,纵有谷同样沉默。
两人就一路无言,直到踏进电梯。
电梯大门关上,楼层一路向上,纵有谷就是在这时候出声的。
“诶,你说,小羊待会喊敛谷,我们两个谁回应比较好呢?”纵有谷歪着头看纵敛谷。
纵敛谷想也不想,她说:“当然是我咯,我叫纵敛谷呀。”
纵有谷还是歪着头:“笨,你忘了我以前也叫纵敛谷。”
纵敛谷轻轻推搡纵有谷一下,纵有谷又还手,电梯正好在此时停下,电梯门一开,两人跌跌撞撞地出了电梯。
纵有谷本来走在前面,可是越靠近房间她的脚步就越慢,最后走在前面的就成了纵敛谷。
纵敛谷装作没有发现纵有谷的异样,她还是像往常一样逗着纵有谷,时而用指尖戳戳纵有谷的掌心,时而又用身体撞纵有谷。
就这样,一段短短的路,两人竟也走了好一会。
终于站在门前,纵敛谷像往常一样刷开大门。
在彻底推开房门前,她凑到纵有谷的耳边,她笑了一声:“有谷,没有人该被过去困一辈子,你、小羊、小牛……还有我,我们都不应该因为过去而愧疚一生。”
纵有谷的呼吸顿了顿,心脏快速跳动了起来。
她心里有了个猜测,也许纵敛谷并不单单是为了她自己而见小羊和小牛的。
从小牛被恶犬所伤的那一刻开始,她、小羊、小牛都被愧疚困扰着。
即便已经得知她并没有立刻抛下张牧牧,但纵有谷依旧将所有的过错归在自己身上,小牛的伤、小羊的人生不幸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她的错。
张引羊因为谎言而惭愧,惭愧之余也有不甘与悔恨。就连最无辜的张牧牧也许时常也会因为没有快点恢复记忆、儿时动作太过笨拙而彻夜难眠。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纵有谷没能体察到这些情绪,纵敛谷都发现了。
纵有谷抬头时,纵敛谷已经推开门朝屋里走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是时候将一切都说清了。
尤其是……张引羊。
上次的见面过于匆忙,加之混乱的情绪,那次的重逢匆忙而又无情,让本就僵硬的关系变得更加疏离尖锐。
“敛谷?你终于来了!”张引羊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过分柔软的沙发让她一时重心不稳,而后又滑稽地摔回沙发里,她呵呵笑了两声,局促地喝了口水。
纵敛谷皱了皱眉,她一脸疑惑地转头,她看向纵有谷,她问:“有谷,这两位就是你说的朋友吗?”
闻言,张引羊也一脸疑惑,显然,消息闭塞的她还不知道纵敛谷作为纵有谷双胞胎姐姐出道的讯息。
她一脸呆滞地看着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她转头看着张牧牧,她问:“小牛,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两个敛谷?”
张牧牧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要说明,她有些惊讶:“我听你成天敛谷敛谷,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张引羊看着纵敛谷,她问:“所以,你也叫纵敛谷?”
纵敛谷点点头,她眼睛弯弯:“我当然叫纵敛谷,哪里来‘也’字一说,难道还有人叫纵敛谷?”
张引羊急了,她又噌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指着纵有谷:“她呀!她才是纵敛谷呢!”
纵有谷慌乱地后退了两步,然后又强逼着自己站定,她也放缓了语气,她说:“小羊,我现在叫纵有谷。”
纵敛谷挑挑眉,她依旧笑眼弯弯地看着张牧牧和张引羊:“原来我的妹妹先前也叫纵敛谷啊,这可真是巧。”
张引羊急得跺脚,跺脚的时候下了死力气,地板哐哐作响,她整个人也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张牧牧来扶,她挣脱开来,然后一把握住张牧牧的手,另一只手绕过纵敛谷握住纵有谷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她说:
“你们两个现在都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你,张牧牧,小牛,你现在叫犬和。纵敛谷,你现在的不叫纵敛谷,你非要叫什么纵有谷。你们两个有了新的身份,把过去的一切都抛下了,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了,为什么呢?现在凭空又冒出了一个纵敛谷,这又是为什么呢?我们三个要怎么办,你们要我怎么办?我做错了什么呢?”
纵有谷沉默着,她说不出一句话,她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滞了,一并停滞的还有她的思维。她讨厌对质,她也讨厌质问。陈年旧事被时间像一锅粥那样熬得浓稠,先前的对错纠葛都被融到了一起,还有谁能辨明其中是非?
纵有谷抿了抿嘴,她移开眼睛:“对不起。”
话音一落,在场除了纵敛谷外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刚才滔滔不绝的张引羊愣在原地,她与张牧牧面面相觑。
因为纵有谷似乎从来都没有道过歉,在孤儿院的时候,纵有谷很少犯错,她做事利落干脆,似乎只有别人向她道歉的份。即便她真的做错了,她也从来不会道歉,她只是沉默地移开眼睛,然后继续沉默着将一切恢复如初。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纵有谷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向别人道歉。
纵有谷吸吸鼻子,她看见一旁的纵敛谷正看着她,眼睛里充斥着笑意,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她又低下头,强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她开口说:“我说过,我会补偿你的。”
“补偿?敛谷,谁要你的补偿?”张引羊又是一跃而起,只是这次,她被张牧牧拉住了。
张牧牧轻声说:“小羊,我们今天过来可不是为了吵架的,敛谷姐姐她拍戏这么累,我们今天是来探望她的。”
张引羊抿抿嘴,坐在沙发上身体偏向一边,看着窗外江景色不说话了。
张牧牧安抚张引羊两句后,拉着纵有谷和纵敛谷说了几句关心与寒暄的话。她比张引羊也没好到哪里去,张牧牧同样对纵敛谷的存在感到一丝不自在,连带着说话也拘谨不少。
七八分钟后,张牧牧就提出让纵敛谷和纵有谷好好休息,她们两个不再打扰,准备离开。
纵有谷点点头,她看了纵敛谷一眼,然后让纵敛谷送她们二人下去。
纵敛谷笑得很开心。
纵敛谷陪着两人出了门,一路上,一瘸一拐的张引羊反倒成了走路最快的那个。
张牧牧歉疚地笑了笑,她说:“也许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发生的一切。”
“我当然理解。”纵敛谷得体地笑着。
张引羊在车门前等着,她却没有上车,她向二人招招手,示意张牧牧快点过去。
见此,纵敛谷笑笑,她说:“犬和小姐路上小心。”
“今天打扰了,实在抱歉。”
“哪里的事。”
纵敛谷看着张牧牧与张引羊二人上车,又看着张引羊再次降下车窗,朝她招了招手。
纵敛谷有些惊讶,她凑了过去。
“先前那通电话是你打的吧。”张引羊小声说。
纵敛谷惊讶地挑挑眉毛。
“我又不笨,先前电话里的语气与今天敛谷的反应截然不同,电话绝对不可能是敛谷打来的。”
纵敛谷坦荡地耸肩:“被你猜对了,是我想见见你们,我想见见敛谷曾经的家人。”
听到家人两字,张引羊的眼睛一瞬间亮了。
“告诉敛谷,我也觉得我有错……她不用补偿我,我总归有办法生活,我最近在准备自学考,让她祝我成功好不好?”
纵敛谷笑了,她发自内心地笑着:“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双节快乐!
国庆期间可能会出行,更新频率可能会低一些,能确保隔日更,感谢理解[可怜]
很高兴遇见你~
第72章 是的,她莫名慌乱纵有谷前几日要……
纵有谷前几日要求纵敛谷教她体术,纵敛谷这几日就开始践行她的承诺,
于是,这几日的清晨,纵有谷都被纵敛谷一把从被子里拔出,然后将她推到室外开始晨跑。
所有开早工的场务、演员都能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并肩奔跑,一个气喘吁吁,另一个平静如常。
“纵敛谷,我问你,你是不是想耍赖?”跑完七公里纵有谷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纵敛谷没有回答,她拍拍手示意纵有谷起来,见纵有谷不动,她就直接上手架起纵有谷,迫使她站起身。
纵有谷跟在纵敛谷身后慢走,她没力气说话,一步一步就感觉行走在刀尖上,脚踝、小腿、大腿像拉不准音调的提琴那样颤抖发酸。
不过这也不能怪纵有谷,纵有谷绝非四体不勤、缺少锻炼之人。
只不过……
“纵敛谷,你停下来,我真走不动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循序渐进呀!大前天我跟着你跑了一公里,前天我和你一起跑了三公里,昨天我勉勉强强到了五公里,今天跑了七公里,自说自话跑了个等差数列出来,明天是不是就要跑九公里了,再跑跑就要冲击马拉松了,这我怎么能适应呢?”
纵有谷自暴自弃,干脆又一屁股直接坐到地上。早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子,冰冰的布料贴在她的腿上,她觉得有点恶心膈应,于是眼睛一转,她把纵敛谷也拉到了地上。
“你真是有毛病。之前让我教你,现在又消极怠工,怎么可以这样呢?你说要循序渐进,我这不是给你适应的时间了嘛,再说时间紧任务重,说不准哪天我们又不在彼此身边,我只能抓紧时间。”纵敛谷一边叹气,一边用纸巾清理被泥土弄脏的裤脚管。
纵有谷推了她一下,纵敛谷刚擦干净的裤子再次粘上泥土。纵敛谷真急了,她也反推纵有谷一把:“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什么叫不在对方身边?不吉利的话不要说,我们说好了以后要永永远远不分离,快呸掉!”
见纵有谷真的因为纵敛谷自己的随口一说而伤心,纵敛谷的心也一时有些难受,于是她真呸呸呸了好几下,将刚才那一番话全部呸光。
入秋之后,天亮得越来越晚了,两个人闹了好一阵,天才微微泛白。两人没有再说话,耳畔只有丝丝凉意和远处几声鸟鸣。
纵敛谷抿了抿嘴,而后叹口气,打破了沉默:“我总是对一切提心吊胆,所以我做事急躁,急于求成,这的确是我的问题。”
闻言,纵有谷睁大了眼睛,她一开眼睛,说:“态度很好,原谅你了。我想想,我也的确不该成天怨声载道,我该信任你的。”
纵敛谷笑了,她一边笑,一边利索地从地上站起来,她向纵有谷伸出手:“行,那今天我们先回去吧,下午还有工作呢。”
纵有谷盯着面前的手,她看了半晌,却一动不动:“我站不起来。”
“我脚酸的要死,我的大腿更是又酸又痛,一点力气都使不上。”纵有谷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充斥着她的委屈。
纵敛谷伸手重重点了下纵有谷的额头:“和你说了跑完不能马上坐下,我怎么拖都拖不起你,现在报应来了吧。”
纵敛谷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她却耐心地在纵有谷面前蹲下,挽起了纵有谷的裤腿。
虎口与小腿严丝合缝地卡着,沿着弧度上下来回按压着纵有谷的肌肉,轻重有度、依循肌理。
“诶,”纵有谷推了纵敛谷一下,“你们以前也会这么做吗?”
对纵有谷没头没尾的问话,纵敛谷一头雾水:“什么‘你们’?什么‘以前’?”
纵有谷啧了一声,偏过头说:“你不是说孟琳不止培养了你一个孩子么,你们应该是住在一起的吧,如果你们有谁受伤了……你帮别人按过没?别人帮过你吗?”
纵敛谷停下了动作,她掰过纵有谷的脸,笑了起来。
纵有谷挥开手,她耸耸肩:“刚才脑子搭错筋了,你当没听到。”
“没有啊,怎么可能会有,是我自己给自己拉伸按压总结出来的。”纵敛谷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察觉到纵敛谷语气里的落寞,纵有谷想要岔开话题,“那你看我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滑稽呀,跑这么一点点路就开始抱怨。”
纵敛谷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明是你说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那么当然你什么样我什么样咯。我那时候才十四岁吧,正好是火气大的时候,实在受不了孟琳每天像赶驴一样让我跑步,我找了一个晚上,趁她睡着一脚踢坏她的门,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我的住处。”
“后来呢?”纵有谷听得认真,她也笑了出来。
“当然被发现了咯!你知道的,我干完缺德事之后是憋不住笑的,她一下子就发现我了,于是第二天我比别的孩子多跑了十圈。那天晚上我腿酸得睡不着觉,我就坐起来,自己给自己揉腿,就像现在这样。”
纵有谷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即便她知道她和纵敛谷是同一个人,但她依旧下意识会认为纵敛谷在某些方面比她坚强得多。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从泥泞里长出来的她们是一样的脆弱,也是一样的坚韧。
想到这里,纵有谷拍了拍纵敛谷的手背。
“去去,一边去,我又不是有意让你同情,我只是觉得,你还不够了解我。”纵敛谷挥了挥手。
纵有谷没有笑,她伸出手,让纵敛谷把自己拉起来。
一起身,她觉得原先酸涨难忍的双腿不再那么沉重难忍,甚至走路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她用力地搂过纵敛谷的肩膀,十分夸张地在纵敛谷脸上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又发什么疯?”纵敛谷问。
纵有谷嘿嘿笑两下:“我刚才看会了,下次我帮你按。”
“我用你帮我?”纵敛谷偏过头冷哼一声。
纵有谷依旧嘿嘿笑:“医者不能自医嘛,我帮你。”
“行吧。”纵敛谷抓住纵有谷的手,两人的手像秋千一样在半空中晃荡。
两人走回房间休息,她们的拍摄在下午,她们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尤其是纵有谷。
一回酒店,纵有谷还没换下汗湿的衣服,就一头扎进干净的被子里去了。
身体上的疲惫让她眼皮沉重,被子紧紧裹着,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个清醒梦,让原本的休憩变得消磨心神。
坐在她身旁的纵敛谷只看见她一直翻来覆去,眉毛也时时刻刻紧皱着,时不时说几句听不清楚的梦话,纵敛谷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依旧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剧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干脆合上了剧本,脱下外衣,也钻进被子里去。
见纵有谷始终紧皱着眉毛,她轻轻拍着纵有谷的后背,企图安抚噩梦缠身的纵有谷,但无济于事。纵敛谷于是停了手,她就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纵有谷,就像在照镜子。
纵敛谷本以为纵有谷会睡很久,但出乎意料的是,纵有谷在半个小时后就醒来了。
纵有谷似乎是被惊醒的,她瞬间从床上坐起身,然后胸口剧烈起伏,面色苍白,瞳孔失焦。
纵敛谷也愣了一瞬,而后她笑着问纵有谷梦见了什么,怎么至于吓成这样。
纵有谷摇摇头,她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梦中的记忆像漏斗里的沙子一样迅速消失。仔细回想,脑海中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片段。
是一片鲜红,是一把染了血的尖刀,以及……醒来时依旧乱跳的心脏,纵有谷仔细分辨梦中的情绪,似乎是慌张,又像是后悔。
纵有谷摇摇头而后紧紧抱住纵敛谷,她想要将这个没有来由的梦抛到脑后。
“现在几点?”纵有谷问。
纵敛谷看了眼表,她说:“你才睡了二十八分钟,现在早得很。”
“是么?我还以为我睡了一天一夜呢。”纵有谷敲了敲自己的头,脑袋却依旧昏昏沉沉。
她一把掀开被子,站起身,汗湿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侧,她皱了皱眉毛。
“我去冲个澡。”她说。
纵有谷随手拿了件睡袍,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向浴室。
打开水龙头,花洒中喷洒出来的水柱将她打湿,她狠狠搓着自己的脸,刚才的梦似乎还在影响她,她觉得喷在自己身上的似乎不是水,而是四溅浓稠的血液。
她觉得有点恶心,便在冲完全身后,草草关了水,擦干水滴后立马走出了浴室。
水滴沿着发丝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在纵有谷脚边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圆点。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纵有谷后背攀到头上,她甚至差点尖叫出声。
她快步跑开,甚至没有顾上穿鞋。
“你怎么了?”纵敛谷察觉了纵有谷的异常,然后给了纵有谷一个拥抱。
纵有谷环在纵敛谷腰上的手箍得很紧,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
她面前的是纵敛谷的脸,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环在她腰上的手因为常年持刀而生了茧。
梦中的一幕一幕再次从她的面前划过,与纵敛谷的脸融在一起。
纵有谷一时愣了神,纵敛谷喊了她好几遍她都没有听到。
直到纵敛谷加大了音量,纵有谷才回过神,她抬头,神情说不上郑重,却也绝对不随意。
她问:“敛谷,你第一次……行动后,是什么感觉?”
第73章 是的,她们很满意“你还记不记得……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行动是什么感觉?”纵有谷多次小心翼翼地问。
纵有谷没能从纵敛谷那里得到答案,纵有谷起先觉得是纵敛谷有意不说,但当她强硬地转过纵敛谷的脑袋时,纵敛谷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她似乎真的不记得刚干那一行当时候的心情与想法了。
“谁有工夫记着这些事情,忘了不是最好?”纵敛谷耸耸肩,她表现得不以为然。六年左右的杀手经历早就让她变得麻木,加之她来到了这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让过去的记忆变得模糊,纵敛谷如此解释道。
“行吧。”纵有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纵有谷本以为噩梦不会持续很久,结果谁知道一连几天她都被失手杀人的噩梦缠身,她的眼下出现了明显的乌黑。
纵敛谷先前还笑纵有谷胆小,从手机上调出熊猫照片比在纵有谷身旁说一模一样,不过当纵有谷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后,纵敛谷也开始担忧。
“你到底怎么回事?”纵敛谷拍打着纵有谷的后背。
纵有谷摇摇头:“没事。”
见纵敛谷依旧皱着眉毛,纵有谷伸手戳了戳纵敛谷眉心堆叠的软肉,她说:“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纵有谷干脆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来。纵敛谷见她穿戴整齐后匆匆忙忙地去洗漱,拖鞋踢踢踏踏地作响,纵敛谷看看手机,现在才凌晨三点。
“今天开工早,再睡也睡不安稳,去跑一圈么?”纵有谷拉起纵敛谷。
纵敛谷这才发现纵有谷身上穿着一身运动服。
“当然可以,等我一会。”
纵敛谷的动作很快,没过十分钟,两个人就都整装待发站在楼下。
深秋时节的早晨已经算得上寒冷,纱帐似的薄雾让一呼一吸都有些湿润。
考虑到一会有工作,纵有谷与纵敛谷二人并没有走很远,她们就绕着酒店慢跑。
纵敛谷跑在前面,纵有谷近近跟在纵敛谷身后。
纵有谷看着纵敛谷的背影,她看得很认真。
今天纵敛谷明显放慢了脚步,还为纵有谷调整着步幅,生怕纵有谷跟不上。
纵有谷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被熨帖平整,因噩梦而焦躁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
随着清冽的空气被吸入肺腑,她的头脑也清醒不少,她开始仔细琢磨这几日的梦来。
尽管醒来后,噩梦只在头脑中留下几个片段,但纵有谷仔细回想着,她发现这几个片段能够按照时间串联起来。
先是满手的血迹,然后慌乱地用水清洗着衣服上沾染的血迹,再后来……再后来是已经腐烂发臭的肉,最后是一抔土。
虽然毫无根据,但是纵有谷就是觉得,她梦中所见的是纵敛谷的记忆。
想到这里,纵有谷突然加快了脚步,她捏了捏纵敛谷的手心,纵敛谷回头,用眼神问她发生了什么,纵有谷摇摇头,她什么都没有说。
“累了?”纵敛谷问。
纵有谷还是摇头。
纵敛谷渐渐放慢了脚步,缓行一段,站定后转身,她仔细打量着纵有谷,又用手摸了摸纵有谷的额头,确定纵有谷没有发烧后才放下心。
纵敛谷看了眼手表,她说:“要不我们回房间?”
纵有谷还是摇头,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纵敛谷。
纵敛谷见纵有谷还是不说话,她也没有再问,她就用手去够纵有谷的手。
纵有谷的手轻轻搭在纵敛谷的手背上,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她说:“不想回去,在这里坐会吧。”
纵敛谷起先不明白纵有谷的意思,但她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时,她才明白纵有谷的用意,她们的确还没有一起看过日出。
带着冷气的浅黄色阳光均匀地洒在两人身上,时而吹过的一缕缕风也是那么恰到好处。
纵有谷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卧倒在纵敛谷的手中,指尖在纵敛谷的掌心中轻轻画圈,冒头的一点点指甲让纵敛谷背脊发痒。
碎发挡住了纵有谷的眼睛,金色的阳光从头发的缝隙漏下洒在纵有谷的鼻梁上,让纵有谷整个人显得孤僻又阴郁。
纵敛谷抿抿嘴,正当她想要安抚纵有谷时,纵有谷抢先开口了。
“敛谷,幸好你遇见我了。”纵有谷突然抬头,她的额头顶在纵敛谷的下巴上,上下牙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纵敛谷吃痛,她一时没有缓过劲来,纵有谷也揉着额头,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站了起来。
脚尖调转方向,她正对着纵敛谷,阳光从她的背后照射过来,纵敛谷整个人笼罩在纵有谷的影子里。
“幸好你遇见我了,算你运气好。”纵有谷昂着头洋洋自得。
纵敛谷不明白纵有谷为什么情绪突转,但她也忍不住跟着纵有谷笑。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纵有谷问。
纵敛谷左右张望了一下,她说:“在外面呢。”
纵有谷哼哼一声,她又问:“那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有人怎么办?”纵敛谷问。
纵有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根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轻点一下,然后重重印在纵敛谷的嘴唇上。
“这样行了吧。”纵有谷笑。
纵敛谷在纵有谷的手指上留下一对明显的齿痕,她眯着眼睛笑:“我运气确实挺好的。”
她们又聊了好一会,陈理和场务才陆陆续续出来。
陈理一出门,走了两步,就看见了坐在花园长椅上的纵有谷和纵敛谷,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问:“今天怎么这么早?有谷老师,往先我们叫醒你可要费好大一番功夫呢!”
纵有谷挠挠头,她无辜地看着纵敛谷,她问:“我哪有这样,是不是你胡乱编造,这才让你的朋友对我产生偏见?”
周围的人都因为纵有谷嘟嘟囔囔的埋怨笑了起来,纵有谷装作恼怒地推了一下纵敛谷。
今天实在太早了,徐连霞还没醒来,连一向勤勉的胡迎花都没有起床。于是有谷敛谷二人就搭乘剧组的车先一步前往片场。
“这一场戏真是耽搁太久了。”陈理感慨。
“是啊。”纵有谷也不由感慨,先是大雨,再是剧组调度问题,这场戏实在被耽搁太久太久了。
纵有谷看见一旁的纵敛谷搓了搓手,纵有谷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纵敛谷,问:“你很期待?”
纵敛谷点点头,她说:“当然。”
其实兴奋的当然不只是纵敛谷,纵有谷同样跃跃欲试。这几日与纵敛谷的练习初见成效,纵有谷当然想立马看看自己长进了多少,也期待着看到纵敛谷的进步。
到了地方,摄影器材、收银设备与灯光都尚未布置完毕,两人在旁边等了好一会才开始正式拍摄。
等戏期间,二人都没有再说过,都沉默地看着手上的剧本。
这场戏是姐妹二人在山上对质、拳脚相加的情节。
“行了!”陈理招招手,而后造型师带着二人去一旁的临时休息室中更换衣服。
从休息室中出来后,二人身着同样的衣服,要不是纵敛谷的眼睛有些灰白,估计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将二人分辨清楚。
“三二一,开始!”打板声在半空回荡。
“姐,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我,你会怎么样呢?”她用尖锐又沙哑的声音质问着面前的人,她怒目圆睁,指尖微微颤抖着。
见对方依旧油盐不进,她步步紧逼,再次大吼:“谁让你是个瞎子?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没有我,你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说完这句话,纵有谷也愣了一下,面前的人不再是戏里的姐姐,面前的人变回了纵敛谷。
她骂纵敛谷饰演的姐姐眼瞎,其实当初刚到这个世界的纵敛谷何尝不是耳目不聪?纵敛谷对纵有谷所处的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她知道演员,却不知道如何成为一个演员,于是她处处小心、处处提防,甚至直到最近纵敛谷才真正适应躺睡,不再趴伏于桌上。
这么想着,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纵有谷的脸颊滑落。
耳侧是摄像机的声音,阳光与灯光都有些炫目,她看着纵敛谷,纵敛谷很好接住了她的戏,纵敛谷脸上的愤怒夹杂着悔恨,将人物的纠结全然表现出来。
在心里默数三下,纵有谷拿起了地上的道具石头,不顾一切地朝纵敛谷扑了过去。
脚步声让听力敏锐的姐姐瞬间警惕,她狼狈地后退两步,躲开了这一击。
妹妹扑了空,在即将跌倒之际,她一把攥住姐姐的手,于是两人都狼狈地摔倒在地。
拳头迎面而来,她只好慌乱地阻挡,她堪堪挡下这一拳。
在她庆幸自己反应迅速时,姐姐趁虚而入,将她掼倒在地。她看见面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一边哭一边发了疯似的地上的草连根拔起然后扔向她。
她不想再动了,于是她任由姐姐发泄,视线渐渐被遮挡,鼻腔里是浓烈的青草气。
她看着对方哭泣,直到自己也重重吸了一口气,她才发现自己也已经涕泗横流。
“卡!”陈理喊道。
纵敛谷将纵有谷从地上拉起,帮纵有谷将脸上清理干净。
她们并肩走向陈理,不出意外,陈理很满意,她们再次一条过。
“你们在表演上也真是越来越像了……”陈理感慨道。
二人笑了一下,纵敛谷得体地说:“互相学习嘛,不像才怪了。”
纵有谷和纵敛谷接过各自的水,而后一同走向休息室。
“干得不错。”纵有谷像幼师那样夸赞道。
纵敛谷点点头,她用同样的语气说:“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其实俺们有谷敛谷真的是两个非常好的小孩,虽然性格有点点古怪、虽然对别人说话偶尔难听、虽然偶尔临阵脱逃,但她们就是两个非常好的小孩呀,谁能要求两个小动物完完全全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呢(
下一章就是《眼睛》的杀青,让小情侣稍稍休息一会吧,敛谷还没去过她的新家呢!
朋友们,因为这两天电脑不在身边,一直用移动端码字,俺习惯用九宫格,加之粗心大意,可能出现一些非常诡异的错别字……
下一本打算试试古百,看小情侣征战四方好不好呀,点点收藏好不好呀
真的非常高兴能遇到你呀[可怜]
第74章 是的,她很焦躁“有谷姐,有谷姐,您……
“有谷姐,有谷姐,您今天怎么还能赖床呢?”
徐连霞在门口哐哐拍门,但任她再用力敲打,房间里面就是毫无动静。
没有办法,徐连霞颇为愤愤地蹲在门口,搜肠刮肚地为等会纵有谷的迟到寻找一个托词。
她一边抓耳挠腮,一边在心中暗暗埋怨。
纵有谷也真是的,这是《眼睛》的最后一场戏了,这怎么能赖床迟到呢?
这是多么重要啊。
想到这里,她再次站了起来,她握紧拳头,暗下决心,她今天非要将纵有谷喊起来不可。
于是她又开始哐哐拍门,越拍她决心越坚定,响声也就越发响亮,甚至渐渐有了诡异的节奏感。
正当她陶醉在敲门中时,她背后几米之外的门却打开了。
“徐连霞,你发什么神经呢?”纵有谷倚在门边喊了一声。
徐连霞立马转身,见到纵有谷,她吓了一跳,她来来回回地打量着纵有谷以及站在纵有谷身后的纵敛谷。
“有谷姐,哪个是你?”徐连霞木木地问。
纵有谷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朝电梯走去。
徐连霞快步跟上,她颇直接地大声问:“有谷姐,您怎么在敛谷姐的房间里呀?”
“你可闭嘴吧。”纵有谷揉了揉眉心。
的确,纵有谷昨晚赖在了纵敛谷的房间内。
她和纵敛谷的套房是一样的,房间配置也不可能不同,但纵有谷就是觉得纵敛谷这里更加舒服一些,于是她就耍赖似的抱着纵敛谷的被子不肯离开。
纵敛谷竟然也没有赶走她,纵有谷便心安理得地钻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就是拍摄,两人心里都有数,都看着时间保证休息时间。
起先纵敛谷看着剧本,纵有谷看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明天就要杀青了。”纵有谷突然开口。
纵敛谷放下剧本,点点头:“对啊,时间怎么这么快。”
“你还没有去过我们新家。”纵有谷还是看着天花板。
“我们的新家?你可不能反悔,以后你想要甩掉我都甩不掉了。”纵敛谷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纵有谷罕见地沉默了,纵敛谷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不合时宜的玩笑戳中了纵有谷的伤心事。
纵敛谷赶忙近身查看,只见纵有谷一脸认真,她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她十分严肃地开口:“新家很大,卧室尤其大,我在想要不要在卧室天花板上加块镜子。”
纵有谷的视线在半空中划了一圈,然后极为暧昧地落在纵敛谷身上。
“你成天都在想什么呢?”纵敛谷无奈地推了纵有谷一下。
纵有谷在半空中握住了纵敛谷的手腕,她微微笑着。“是你思想不健康,不管我什么事。”纵有谷敛去了调侃的神色,“我习惯平躺着睡,我想要一睁眼睛就看到自己,我想要一睁眼睛就能看到你,更想要一睁眼就看到我们。”
纵敛谷的呼吸一凝滞,而后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睛:“我看着你的时候就够像在照镜子了。”
纵有谷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她又侃天侃地滔滔不绝,纵敛谷大多时候都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纵有谷发丝间穿梭,偶尔才插上几句话。
纵有谷还想说话,却被纵敛谷一个脑门打断:“省点力气,明天还有拍摄呢。”
“行吧。”纵有谷努努嘴,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纵敛谷,我感觉现在太美好了,我真的有这么幸运吗?”纵有谷开口。
纵敛谷上床的动作顿住,因为她完全感同身受,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我们可是纵有谷、纵敛谷,我们配得上任何生活,就这样吧,没什么好担心的,睡觉睡觉。”这是她们临睡前的最后一句话。
她们两个睡得都不安稳,于是一早又出去跑了两圈。
等她们晨练回来换好衣服时,就正好碰上了徐连霞狂敲门的这一幕。
而后,纵有谷与纵敛谷分别,分别赶往拍摄场地。
今天她们并不在一起拍摄,非常巧的是,这两场杀青戏正好是电影的结局。
纵有谷扮演的妹妹与纵敛谷扮演的姐姐在一番争吵之后言和,几日的平静过后,姐姐下定决心离开,妹妹也买了车票,打算跟着同乡南下去服装厂干活。这次分别,二人就彻底断了联系不再有任何往来。
这就是这部电影的结尾。
纵敛谷今天需要出外景,要拍摄她和辅读学校孩子们相处的镜头。纵有谷不需要出去,她的棚景已经搭建完毕。
今天要拍摄的是两条内容,一是妹妹与同事的相处,二是她的独处。
“有谷老师,怎么样?”副导演朝纵有谷挥挥手。
纵有谷点头,她露出一个极为明媚的笑容:“我有把握能做好。”
“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副导演笑着。
纵有谷笑笑,她稍做准备,换好服装,就走进了镜头中,朝副导演比了个手势。
“三二一,开始!”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她过去的目标只是维持自己和姐姐的生存,为了这个目的,她不断打零工,日结工作也做了不少。她被餐馆老板辱骂过,也被无良中介抽去大半工资,还差点丢失了自己的身份证件。
她觉得自己的一辈子永远就是那样了,像老鼠那样麻木。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妹,中饭了。”工友们朝她喊道。
她应了一声,利索地放下手头的工作,摘下口罩融入工友们。
往食堂去的一路上,工友们一会聊着最近时髦的衣服款式,一会又开始说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昨天我家孩子还和我说,她跳绳跳了全班第一,老师在整个班级面前表扬了她。我真为她感到高兴啊。”
“你可别说了,我家孩子可就不行,我俩换一换好不好?”
“我家孩子可不情愿!”
簇拥在一起的人瞬间笑开了,一个个笑得左右摇晃脚步不稳,她也笑着,笑得后槽牙都见到了阳光。
“姐姐们,你们再聊下去,我都想要住进你们家了。”
又是一阵笑声。
阳光是那么好,风也是正正好。
她的人生完全不一样了。
“卡!”
纵有谷从戏中抽离,对她来说,这一场实在没有什么难度,完完全全是她最为擅长的内容。她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场务们布置下一场棚景。
她一边等戏,一边想象着纵敛谷那边的拍摄情况,将纵敛谷那边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都想象了个遍。
“有谷姐,可以去换下一场的衣服了,副导说很快就可以拍下一场了。”徐连霞跑来。
纵有谷前往更衣室,换好了衣服,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
“我怎么这么完美呀。”纵有谷笑嘻嘻地在镜子前感慨。
再转了两圈,她又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了,而是纵敛谷。
“有谷姐,你好了吗?”徐连霞的声音打断了纵有谷复杂的思绪。
纵有谷深吸一口气,她整理好心情,推开更衣室的门往外走。
“有谷老师,这次准备好了吗?”副导演问。
纵有谷头也不回,她比了个ok的手势,按照指引站好。
“《眼睛》最后一场,三二一,开始!”
她在员工宿舍狭窄的小床上趴下,将整个床板当作桌子。
她用工钱新买了一部手机,她要将抄在电话簿上所有的电话导进新手机上。
每一个数字都输入得极其小心认真,她没有理由不高兴啊。
不过,电话簿翻到最后一页时,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最后消失不见。
那上面抄着姐姐的电话。
当时,以防意外情况,她为姐姐买了一部老人机,又配上了电话卡,以确保她们时时刻刻都能取得联系。
不过现在……
自从二人分别,她们十分默契地没有联系彼此,仿佛从来都不曾知道对方的存在。
可她们毕竟是姐妹,没有比她们更加了解彼此的人了。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打去一个电话。
最终,手机还是被扔开了。
“不联系,对彼此都好。”她轻笑出声。
两块过于相似的拼图注定不相容。
再说,知道远处有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这就足以让人高兴。
“卡!”
纵有谷这次没有那么快出戏,她在原地站了好久,那句注定不相容在心中久久盘桓。
徐连霞给她递了水,冰水总算是让她稍稍清醒。
她猛地抬头:“连霞,你快去把车开过来,我要去找纵敛谷。”
“啊?”
“别问了,今天的工资我私下给你算三倍,快去快去。”
“好嘞!”
纵敛谷拍摄的地方距离纵有谷不远,纵有谷很快就到了。
其实纵有谷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她就是想要过来看看。
“不联系,对彼此都好。”
当纵有谷抵达片场的时候,纵敛谷正说完这句台词。
纵敛谷是在临时休息室见到纵有谷的,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纵有谷低沉的情绪。
“最后那句台词也太不吉利了,我刚呸了两下,你也快呸掉。”纵有谷无理取闹。
纵敛谷照做,她呸呸两下,纵有谷才满意地笑出来,她牵着纵敛谷的手往外走,将纵敛谷拉进徐连霞的车中。
车子启动,纵敛谷见方向不对,她这才问:“这不是回酒店的路,去哪里?”
纵有谷头也没抬:“我刚买了两张高铁票,我们今天就回家。”
“现在?”纵敛谷有些惊讶。
“嗯哼。”纵有谷的手指焦躁地击打着车窗。
纵敛谷掏出手机:“和剧组那边联系过吗?我和陈理说一声。”
纵有谷尖锐的声音久违地响起:
“纵敛谷,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考虑,你就只考虑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见你[可怜]
第75章 是的,她们感谢彼此遇见你真是太好……
纵有谷成功说服了纵敛谷,纵有谷本想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和陈理发了消息,稍稍说明情况。
发完消息,她就将手机关机,扔到了一旁。
她有些焦躁,她用余光打量着纵敛谷,纵敛谷在她的影响下同样有些不安。
纵有谷清楚自己情绪的来由,最后一场戏的台词恰好戳中了她的心事,她患得患失。
纵敛谷是突然出现在她的世界的,纵敛谷也曾离开过她,故她总是担心纵敛谷会再一次一声不吭地离开她,甚至会担心纵敛谷会在某一刻无缘无故地消失,就像她无缘无故地来到这个世界一样。
纵有谷绝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
她习惯依靠自己,幼年的贫苦,少年时期早早进入演绎行业,她一个人承受着孤独、懊悔与不甘。她看见过太多的幸福,旁人有家庭的托举、有钱财傍身,纵有谷认为遥不可及的东西总是让别人毫不费力地得到手。
纵有谷什么都没有,她只能依靠自己了,于是她将过分的爱全部倾倒在自己身上。
接受不了别人的亲近,也不愿意让别人打乱自己的生活,除了纵敛谷之外,她实在想象不到与其她人的二人生活。
纵敛谷与她、她对纵敛谷时常有恶声恶气、剑拔弩张的时刻,这绝非她们感情破裂的前兆,恰恰相反,纵有谷确信,她们如爱着自己那样爱着彼此。
毕竟,只有面对彼此的时候,她们才不会有任何顾忌。
“纵敛谷,你爱我吗?”纵有谷凑在纵敛谷的耳边悄悄问。
纵敛谷脱口而出:“当然。”
“真假的?”
“我没有理由不爱你。”纵敛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她的语气倒是很认真。
纵有谷这才满意,她用头拱了拱纵敛谷的肩膀,她说:“那就好,你别再想走。”
徐连霞知道纵敛谷与纵有谷二人一向会走错路,于是将车在停车场停好后,带着两个人往站内走。
“行了行了,你就快回去吧,我们这么大个人,总归是丢不了的。”纵有谷笑眯眯地挥挥手。
徐连霞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又固执地跟着两人走了好一段,将两人从一个个错误的岔路方向拽回来,到了检票口,她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你说我们让人有那么不放心吗?”纵敛谷抱着手臂,有些不服气地问。
纵有谷笑了出来,她说:“一定是你的问题,我可是一直靠谱的。”
纵敛谷歪着脑袋看纵有谷:“可徐连霞是你的助理,一定是你平时的表现让她不放心了。”
纵有谷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纵敛谷的手就伸了过来,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笨小孩。”
纵有谷刮了回去,她说:“骂我就是那你自己,反弹反弹。”
纵敛谷哈哈大笑,一边骂纵有谷幼稚,一边笑得停不下来。
两人笑闹了好一阵,她们一边走一边笑,她们都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们现在都是小有名气的演员了。
纵有谷自不必说,她先前本就有些知名度,加之前年依靠于雨来一角获奖,她的名声水涨船高。
纵敛谷虽然出道露面得晚,先前的采访加之纵有谷的关系,不少人也关注着她。
两人还没走两步,正排队等待上车。
纵敛谷首先察觉到了隐隐约约的视线,而后纵有谷也发现了来自前方的视线。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循着视线望去。
是个年轻的女生,她站在纵敛谷与纵有谷二人的前面,纵有谷只能看到对方圆润的后脑勺。
女生时不时回头悄悄看着两人,纵有谷与纵敛谷这才发现,整个候车室内,像她那样悄悄看着她们的人还有不少。
纵有谷纵敛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戴口罩,当纵敛谷想要掏出口罩的时候,显然已经晚了。
“您好,请问你们是纵有谷和纵敛谷吗?”站在前面的女生终于下定决心,她转身,鼓起勇气开口。
纵有谷和纵敛谷迅速对视一眼,她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而后点了点头。
“天呐,我真是太幸运了,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女生感慨道,“有谷,我从以前就很喜欢你了,前一阵我状态不好,我天天就放着《同学社会化指南》,我太喜欢于雨来这个角色了。还有敛谷,我虽然还不是很了解你,但这一阵我刷到不少片场花絮,你的表演真是太棒了,完全不像一个新人。”
纵有谷和纵敛谷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大了,要是仔细看,女生就会发现年前两人的眼睛里都有细碎的光在跳动,有谷敛谷二人绝不会承认她们几欲落泪。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她们无不表达着对她们二人的欣赏。
纵有谷本来担心别人对她的夸奖会让纵敛谷难受,毕竟先前纵敛谷总是躲在她的身后,她付出了努力,却没有收获赞誉,现在想想这真是不公平。
纵有谷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纵敛谷的手背,纵敛谷回头,她的眼睛同样闪闪发光,她看出了纵有谷的意思,她凑到纵有谷的耳边,她说:“我好高兴,被人喜欢的感觉真不错。”
“我还以为你会感到不平衡,你会埋怨我呢。”纵有谷说。
“没有人比我更确信,我总有一天会和你站在同一高度,总有一天,你有的我也会有。”纵敛谷说。
“好。”
上车之后,两人恢复了先前的警觉,一直到家里,没有人再认识过她们。
在拍摄的三个月内,每天的拍摄强度很大,休息的时候还要细细揣摩剧本,加之每日纵有谷还要锻炼,纵敛谷还要反复精进演技,两个人实在是有些累了,两个人的头交叠着,睡了一路。
纵有谷难得地没有做噩梦,纵敛谷也难得睡得安稳。
两人睡得实在太深,好在是目的地是终点站,最终是前来收拾车厢的保洁阿姨叫醒了两人,两人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纵有谷将手机打开,看了一眼,她说:“走吧,司机已经到了。”
“什么司机?”纵敛谷皱了皱眉,“打车多贵啊,公交回去得了。”
纵有谷哈哈大笑,她伸手点了一下纵敛谷的脑袋:“笨,是我们自己的司机。”
“你自己雇了司机,不是公司的?”纵敛谷问。
纵有谷还是笑:“我赚的钱花我自己身上怎么了?”
“奢侈,挥霍无度。”纵敛谷装模作样地指指点点。
“行我吸取教训,下次花你的!常言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纵有谷笑着抓住了纵敛谷的手指。
两人上了车,纵有谷的新居在市中心,从车站开过去还要不少时间。
两人在高铁上睡饱了,此时此刻睡意全无,手机索然无味,她们就做一些幼稚的游戏。
纵有谷摊开手,纵敛谷的手覆盖在上面,纵有谷要去拍纵敛谷的手背,纵敛谷次次躲避成功。
纵有谷不服气,她要求交换角色,纵敛谷答应了,纵敛谷总是佯装进攻,纵有谷如同惊弓之鸟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但任凭她如何警戒,纵敛谷还是能够准准拍在她的手上。
“你怎么做到的,是不是耍赖了?”纵有谷问。
纵敛谷得意地哼了一声,见纵有谷真的因为这个小游戏急了眼、黑了脸,她哭笑不得地补充道:“你也可以的,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都很有天赋。”
纵有谷这才勉强地点点头,依旧凝重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她的手背都被纵敛谷拍红了。她一咬牙:“再来一局!”
一路上都是惊呼声、耍赖声以及笑骂声,打打闹闹了一路,车辆终于驶离大路,驶进一条内部路。
小区门口的横杆抬起,车辆就进入了这以贵价闻名的住宅区。
透过车窗,看到的是修剪得当的树木花草,掩映在浓密树叶中的是精美雕塑。
造景汲取传统古画长处,花草木石相互衬托,没有黯然失色者,更没有喧宾夺主者,一切都正正好好。
“价贵真是有价贵的道理。”纵敛谷感慨道。
她靠在后背上,淡淡地打量着窗外的一切,窗外的景色倒映在她的眼睛中,她眯起了眼睛。
她并不是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但那都不是属于她的。
“也是让我们住上了。”纵有谷哈哈大笑,笑声中颇有小人得志之意。
纵敛谷也跟着她嘿嘿笑,她们的笑声甚至逗笑了专注于开车的司机。
“我以为你以前赚得比我多得多呢,怎么和我一样没见过世面?”纵有谷搂过纵敛谷的肩膀问。
纵敛谷抱着手臂,她故作严肃:“虽然我很喜欢我以前的职业,要是干我以前那一行的能招摇过市,那才真是太没天理了。”
纵有谷被纵敛谷的语气逗笑,她一拍纵敛谷的肩膀,十分豪爽:“这叫什么,跟着有谷有肉吃,走走走我们回家。”
纵敛谷握住了伸到面前的手,她在心里反复咂摸着回家这两个字。
她过去是没有家的人,昼伏夜出,像泥泞地里的老鼠。一辈子蹲在阴影里,站在了所有昔日好友的对立面。
她时常感慨自己的幸运,像她这样的人也能有光明的坦途,竟然会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看见她。
遇见纵有谷真是太好——
作者有话说:久等久等,假期结束恢复日更
很高兴遇见你[彩虹屁]
第76章 是的,她们在高处纵有谷在前面走……
纵有谷在前面走着,纵敛谷跟在她的身后,十指相扣的手将她们连接在一起。
手臂在半空中荡了又荡,裸露的手臂划破了秋日的余寒,相互接触的手心擦出一点燥热。
纵有谷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看着纵敛谷,笑眯眯地问:“诶呀太久不回来,我都忘了回家的路,你来带路吧。”
纵有谷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的家在哪里,她不至于迷糊到这种地步。她只是想知道,纵敛谷过去是否来看过她,是否和她一样放不下她。
纵敛谷笑着反问:“我怎么知道你家在哪里?”
纵有谷一屁股在地上坐下了,她一边晃纵敛谷的手,一边蹬腿耍赖:“你肯定知道,你不带我,我就不走了。”
迎着纵有谷势在必得的目光,纵敛谷也在地上坐下,用一模一样的动作耍赖。
纵有谷皱着眉紧盯纵敛谷,纵敛谷也丝毫不让,怒目圆睁。
就这样两人极为滑稽地互不相让,用最幼稚的姿势僵持着。
偶尔往来的行人加快了脚步,下来撒欢的小狗被吓了一大跳,赶紧依偎到主人的脚旁边。
纵有谷和纵敛谷这才收了架势,纵有谷率先起来,拍了拍裤子,她还是看着纵敛谷。
纵敛谷还是向纵有谷低了头。
站在,纵敛谷走在前面,纵有谷跟在她的身后,唯一不变的就是,她们的手依旧紧紧牵着。
看着纵敛谷向正确的方向迈着脚步,纵有谷心情颇好地晃荡着手,她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来看过我,我就知道我们没有见面的那些日子里,你也一直关注着我,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狠心。”
纵敛谷撇过脸,心事被戳破让她久违地感到一点羞耻,她啧了一声,没有答话。
纵有谷抱住纵敛谷的手臂,指指点点又啰啰嗦嗦:“纵敛谷同学,我知道你惯于隐瞒,但是你怎么能对我都有所保留,不肯袒露你的心思呢?我又不是不知道呀!”
“纵有谷同学,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爱你,这样总行了吧。”
纵敛谷脸上的笑容变为大笑。
她趁着纵有谷没有反应过来,对准了纵有谷的嘴唇亲了过去。
“诶你这算什么?亲得也太敷衍了。”纵有谷嘀嘀咕咕地抱怨。
纵敛谷托着腮思考了一下,她说:“那等回家重新再来一次。”
纵有谷眼睛一转,非常满意。
她们两个很快就到了门前。
门上装得不是过去那样的指纹锁,似乎是人脸识别锁。
纵敛谷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毛,她说:“这不安全,过去行动的时候见过,这种锁分辨不出是真人还是照片,我们得找个时间换了它。”
纵有谷得意地哼哼两声:“没见过世面,落后了吧,这是虹膜识别锁,我特意挑选的。”
“虹膜识别?”
纵有谷依旧得意:“每个人的虹膜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拥有相同的眼睛颜色,哪怕看上去再过相似,但那都是有差别的,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有两个人拥有相同的虹膜,安全得很呢!”
纵有谷顿了顿,她将手臂绕成环套在纵敛谷的脖子上,引着纵敛谷往前走了两步,纵敛谷走到了识别范围内。
“欢迎回家——”机械声音响起,大门被打开了。
“婴儿呱呱落地,在往后的十个月内,虹膜渐渐形成,而后将恒久地伴随一生。这个过程是那么随机、那么不确定,故而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两对相同的虹膜……除了我们。
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从内到外都是一样的。我们有一模一样的外在,在想法、偏好、性格上更是如出一辙,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
门上我没有装门铃,里面也只有我一个人的数据,因为我根本不想别人进来。我想,我的家只有我能进来,只有你和我可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