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茄肉酱通心粉 葡萄酒和白面饼到底是……
【7号苗圃-圣约通心粉】
“葡萄酒和白面饼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做圣徒就不能吃点好的吗?”
一位因战功受封的圣骑士, 在庆功宴上喝多了酒,在做礼拜时大放厥词,大闹圣餐现场。
众目睽睽之下, 大祭司对圣骑士施以严厉的训斥与惩戒,拖出会堂。
不敬神明, 搅乱礼拜现场,按律当处以绞刑。
圣骑士酒醒后自知凶多吉少,写好遗言,等待审判与死亡。
战战兢兢, 左等右等, 裁决官始终没有来。
直至下次礼拜,圣餐过后, 教廷向每个参森*晚*整*理会圣徒提供一盘番茄肉酱通心粉。
“多日的忐忑已是足够的惩戒。他曾为我们的家园流过血,我不会因为一次酒后失言而责怪我的兄弟姊妹。”
大祭司如是说。
“正相反, 没能让大家吃饱, 是我的失职。”
那位圣骑士因此无地自容, 虔心悔过, 成为神明与大祭司最虔诚的护卫, 战斗至圣殿沦陷的最后一刻。
裹满番茄肉酱的神圣通心粉。
承载满了宽容与信赖的, 世界上最温暖的食物。
若信仰足够坚定, 重于生命财产, 一切所有之物,
那么,在进食通心粉之时, 你与你羁绊最深的信徒/神明之间,将会展开一条通道,方便你与他分享。
跨越时间与空间, 生命与死亡,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将你们分开。
信徒……通道……
司知砚自己先尝试了一盘。
肉酱意面是蛮好吃。但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嗯……林秋水他们不算是【羁绊最深的信徒】吗?
自己还有什么别的信徒吗?司知砚微微挑眉。
农场的藤蔓缠在他的脖颈上,依赖地蹭蹭。
罢了。看来这判定还挺严苛的。
只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司知砚微微皱眉。
这个食物的描述,有一个让人很在意的地方。
咚咚。
正在这时,农场主小屋的门被叩响,打断了司知砚的思路。
司知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
云雾绕过去,无声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是汤清淮。
“您好,农场主先生。”
汤清淮似乎被无声自开的门吓了一跳,声音愈发恭敬小心。
“我来交货了。”
云雾将他迎进来,坐在司知砚对面。
汤清淮正襟危坐,将一包快递盒大小的炸药,推到司知砚面前。
“我谨记您的需求,整个制作过程没有使用任何来自主神的东西。不考虑便携性和定时问题,尽最大可能特化威力。”
“这一块炸药,足以爆破半个足球场。拉出拉环后三十秒启动。”
司知砚微微点头,道了一声辛苦。
“请在这里稍等片刻。”他拿着炸药站起身,向里屋走去。
丝丝缕缕的云雾飘然而至,缭绕间倒下一杯咖啡,托在汤清淮面前。
“好的,好的,您先忙。”
汤清淮受宠若惊,慌忙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回去以后熬了一个通宵,用最快速度把炸药做出来,满脑子想得都是母亲有饿了没有冷了没有,此刻食不知味。
正在此时,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干净的白色。
低头一看,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趴在桌面上,小眼睛扬起来,好奇地盯着汤清淮。
这是农场主的宠物吗?
小兔子很乖巧,好像很喜欢他,高兴地绕着他嗅嗅。
小宠物软乎乎,毛茸茸,看起来活泼又可爱。汤清焦灼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肢体也放松了些。
农场主神通广大,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也会喜欢治愈的小宠物啊。
说来,以后自己要不要也养一只兔子?自己赶工的时候,也好陪陪妈妈。
汤清淮这样想着,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小兔子。
下一秒,小兔子向后一仰,张开了一人多高的血盆大口,猩红冰冷,尖牙利齿整个罩住了汤清淮。
“咿啊?!!!”汤清淮魂飞魄散。
“住口。人不能吃。”农场主头也不回,声音遥遥传来。
啊呜。
小兔子咬一口空气,把嘴闭上,变回了乖巧可爱的小兔子。
亮晶晶的红眼睛晃一晃,毛茸茸,软乎乎,可可爱爱。
汤清淮:“……”
好可怕啊!!兔子好可怕!!农场主好可怕啊!!
汤清淮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努力蜷在在沙发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了汤清淮.zip。
…………
……
另一边,司知砚带着炸药,回到了农场地下室。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鲜红色的丝线似乎越来越多了,蛛网一样攀附在核心上,深深勒进去。
核心巨大的黑色肉块隐隐颤抖,心跳一样剧烈地搏动着,浓稠液体也正在逐渐上涨。
“嘘。”
司知砚慢慢抚摸一下身上的藤蔓。它也在焦躁地甩来甩去,缠紧司知砚。
“如果你有意识,记得保护好自己。”
他将炸药安放在鲜红光团处,拉下拉环,迅速地撤到地下室外。
——!
地板微小的震动了一下,只有一小下。
司知砚重新回到地下室,只见农场核心和地下室四壁表面都覆着一层油膜,隐隐闪烁着五彩光华,没有被炸药伤到。
而那鲜红色的光团,虽然不太明显,但仍稍微暗淡了一些。十几根鲜红细丝断裂,萎靡地垂下去,失去光芒。
核心明显恢复了一些活力。
有用!司知砚微笑。
他的思路是对的。只不过这样的爆炸还是太小,对于红色光团来说,还不够致命。
只要布置更多炸药,提高爆炸当量,就能对光团造成重创。也不必担心会伤害到农场核心与农场本体。
司知砚回到会客厅。
一推开门,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白色团子。
霜角兔正悠闲地趴在桌面上,整只兔都快乐摊平,变成了一滩兔饼。
而沙发角落,汤清淮战战兢兢地用白大褂罩住自己,一米七多的一个大男人缩成了一个球,努力使自己的占地面积小一些,以期降低存在感。
司知砚:“……”
看你把人家吓的。
他轻咳一声,霜角兔立马窜起来,蹦蹦跶跶跑到他的脚边。
汤清淮连忙坐直身体,声音更加敬畏:“农场主先生!”
司知砚坐回沙发上,摸摸霜角兔:“别介意。它不伤人。”就算吃掉也是存在角里。
汤清淮:“……”
谁会信啊!!
不信也不敢说什么,应当说正事了。汤清淮深呼吸一下,双手绞在一起。
“农场主先生,关于炸药,您使用的怎么样?”
司知砚眉眼微微柔和一点:“很不错。”
“只是不够。还不够。我需要更多。”
“还、还不够吗?”汤清淮一下脸色惨白,面露难色。
司知砚微微偏头,看着他。
汤清淮咬咬牙:“不…不是我不愿意给您做,先生,而是我携带的原料,已经用完了。”
“这种炸药的原材料取自一种植物根茎,产量比较有限。我们出聚落一趟不容易,因此十分珍惜取材的机会,在前三次采集的时候,这一带的同类植物,共计六七百斤,都已经被我们采摘干净了。”
“而我们所有的原材料,都由李师兄保管。”
换句话说,就是。
所有的原材料,都留在了骸骨渡轮之内!
司知砚表面没什么表情,心里突地一跳。
这下有点麻烦了……
他微微沉下眉来。
想也知道,顾浩平不可能同意和平协商,让他们取走原料。
很早之前,司知砚就询问过安德森,能不能通过相位魔法回到骸骨渡轮,将汤清淮的母亲带出来。
当时,安德森是这么回复他的:
“骸骨渡轮并不是普通的空间,而是【慈面死神】聂渡的私人咒物。渡轮有一层极其优秀的保护结界,甚至能够延伸到相位罅隙中。只要我试图跨越到渡轮之内,一定会触发警报,整个骸骨渡轮都会进入戒严状态。”
“但,这件事并非完全无解。”
“如果明确钟女士所处的具体位置,我就可以赶在戒严结界彻底展开前,用最快的速度闪现,在三秒内一去一回,完成任务。”
安德森的声音轻缓而笃定,完全没有自觉,自己这短短几句话话,能令所有相位天赋者嫉妒到发狂。
“这样快速的穿梭,对携带物要求很严苛。不过,只要她的体重在100斤以内,我就有把握完成这次空间魔术。”
“所以,我的答案是:可以,先生。但是只有一次机会。”
司知砚低头思索。
再抬起头来时,汤清淮已经在发抖了,眼眶通红。
他好像极度悔恨,无比自责,颤抖着问:“我…我母亲是不是……没机会了?”
“对不起,先生,求您再给我一些别的任务吧,什么都可以,我……”
司知砚不得不打断了他:“停。”
“我什么时候说,不帮你救母亲了?”
汤清淮一下愣住,猛地抬起头来。
“那位女士有多重?”
“很、很久没称了,但是我母亲身形瘦小,又一直饿肚子,最多也就90斤重。”
“明白。”
司知砚喝一口咖啡,淡淡道。
“没有问题。”
“去打探一下你师兄帐篷现在在哪,确定你母亲的具体坐标,剩下的我来解决。”
司知砚不准备改变原计划。
他依旧准备先将汤清淮的母亲救出来。
汤清淮全副心神都牵挂在母亲身上,为自己做事,不能亏待他。
更何况,只有100斤的容量,就算司知砚准备利己主义,也没法带走足够的原料。
至于炸药原料,再想办法,徐徐图之吧。
大起大落之下,汤清淮没控制住,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
“谢谢您,先生,谢谢您……”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司知砚面前。
司知砚头皮一炸,脚趾顿时扣地,云雾立马用最快速度将汤清淮拖起来,放回沙发上。
汤清淮情绪还有些激动,司知砚立马转移话题:“你吃午饭了吗?”
汤清淮茫然地摇摇头。
司知砚打了个响指,云雾飘绕,从后门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肉酱意大利通心粉,放在桌上。
“吃些东西吧。”
司知砚意味深长地盯着汤清淮,慢慢地靠回沙发里。
不管生活有多少苦处,人总是要吃饭的。
第32章 义军 我们叫“早晚要狠狠地踹顾浩平的……
【第六天 / 中午12:36 / 骸骨渡轮 / 当前农场饱食度:14%】
咕噜——
肠胃蠕动的响声从李时泽的腹腔中传来。他闭眼缓了缓, 把胃顶在桌角上揉一揉,继续倒下手中的溶液。
钟曼文慢慢从床铺上爬起来,递过去一块土豆。
“小李, 吃点吧。”
李时泽胡乱点点头,偏头叼住土豆三两口囫囵吞进嘴里, 继续做实验。
钟曼文看他梗着脖子干噎地咽下去,又拿来一杯水,给李时泽端上去:“喝口水吧?”
李时泽似乎没听见一样,双目紧盯着萃取中的原料, 眼里血丝密布。
钟曼文看着李时泽干裂出血的嘴唇, 左右转了一圈,实在看不过去, 絮絮地担忧道:“小李,你都一天水米没打牙了, 这样不行的, 还是喝点吧?”
“不了。”李时泽说, 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哑成什么样子。
钟曼文早就将李时泽当成自己另一个儿子, 此刻更是不落忍:“小李, 你熬了两天了, 休息休息去, 睡半个小时, 放心吧, 阿姨看着时间叫你,没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的, 关键时候,身体更是不能垮…”
“没时间啊!!”
李时泽猛地吼出来。
钟曼文吓了一跳。
“我没时间啊!俺弄不完嘞啊!”
李时泽一瞬间彻底爆发了,手里拿着溶液瓶, 爆吼出声:
“太多了!太多了!三天十公斤!十公斤啊!只剩俺就独个儿哩,俺咋能弄得完噻?!”
“歇会儿?!歇会儿赶吊毛用啊!俺不想想睡就睡?!俺弄不完啊俺能咋着啊!”
压抑的情绪太久了,李时泽大脑一片空白,每个字都像是刀一样划过他的喉咙喷出去,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
“能不知恁搁俺这儿不?!那鳖孙留着俺,留着你,不就图俺会捣鼓炸药!他捏住咱俩嘞,俺交不上货,咱俩都得死球啊?!恁知不知啊!!”
“……”
空气一下沉寂下来,钟曼文端着那杯温水,苍老的身形向后晃晃,跌坐在铁架床上。
嘎吱。
老旧的铁架床发出一声响,敲在李时泽紧绷的神经上。
李时泽一下子惊醒。
我在说什么啊?!
一瞬间,整个天地塌陷,整个帐篷的空气像山一样向他压来。强烈的悔恨和自责一瞬间掐住了他的心脏,李时泽恍惚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帐篷上。又觉得眼前昏黑腿软,口干舌燥,整个嗓子都是烧着的,腿上一软,顺着帐篷滑坐在地上。
他使劲闭闭眼睛,用力扯着头发,眼前一阵一阵的重影,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姨,对不起……”
“俺…我没有那个意思……”
钟曼文悲伤地看着他。
阿姨能懂什么呢?清淮没了,阿姨只会比他更难过。阿姨这么大年纪了,絮叨点也正常,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关切他。
只是他实在是太累了、太累了。累到脑子都化掉了。
那是他的小师弟啊,和他天天吵架拌嘴,又什么事都先想着他的小师弟。
李时泽出身低,早年不懂事,自尊敏感又脾气暴躁,在实验室里人缘也不好。只有小师弟,白天被他骂得急赤白脸的吵吵,晚上又会给他留盏灯,凑在一起研究数据。就连末日爆发时,他们也在一块。吵吵嚷嚷,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了。
小师弟上午还在端着粥塞给他,冲着他笑,晚上就只剩一条冷冰冰的死讯。
李时泽差点就要直接冲出去,和顾浩平同归于尽。
可是他炸药都绑好了,出门一抬头,又看到了钟阿姨的通缉令。
顾浩平杀了小师弟,李时泽恨他恨到浑身都在发抖。可是他冲动不得,还要忍着屈辱,给顾浩平干活,换取钟阿姨活下来的机会。
给顾浩平干活!他恨不得杀了他!
顾浩平他的交货压力,好像不可能完成、可是不眠不休好像又能够赶上。永远就吊在前面一点点。
就这样,一天天的把他压到了极限,一根头发丝都能引爆他。
不只是他,整个勤务玩家区,现在都是这个样子。
这下完了。李时泽垂着头,钟阿姨一定又很难受……还要安慰钟阿姨,说不准还要吵架,可是交货期限也不会晚,啊啊……
嗒。
一杯温水塞到了他的手里。
李时泽恍惚一下,抬起头,看到钟曼文蹲在他身前,弯下腰。老妇人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悲痛自责或愤怒,眼角带着岁月的褶皱,目光苍老而温柔。
“没关系,谢谢你,小李。”
“喝点水吧。”
李时泽恍惚着喝一口。这杯水兑得恰到好处,略显温热的暖,不凉不烫。润上他干裂的嘴唇,一路滑进干涸的喉管,落进胃里还是暖呼呼的。这时才反应过来嗓子刀割一样的痛,可是微热的温水又即刻浇灌上去,说不出的舒服。
咕嘟。咕嘟。李时泽控制不住将一大杯水全部喝光。
“没关系的。”钟曼文的目光很柔和,摸摸李时泽的头顶,又重复一遍,“没关系。”
“你没有错。我明白。”
李时泽双手捧着水杯,感受着那温柔的手掌,失魂落魄地仰着头,微微呢喃。
“姨,你一直说我救了你……其实,是你救了我。”
钟曼文无言地微笑着,宽宽地揽住李时泽,像母亲一样,轻轻拍拍他的脊背。
末世中武力为王,人们总是忽视老人。钟曼文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女企业家,上了报纸的乡里荣耀,人情场上打滚四五十年。她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她怎么会不清楚呢?
那天通缉令来,李时泽和附近的勤务玩家来拉她躲藏。儿子去了,她也没那么想活着,本不想拖累大家,可是一抬头,就看见了李时泽眼里的死志。
汤清淮的志向、李时泽的不甘、他们的困境……她什么都明白。
只是太过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活着,小李。”
“活着,过生活,什么都有可能。”
李时泽喝完了一杯水,重重点点头,擦擦眼角:“晓得。谢谢姨。我得继续了。”
“去吧。”钟曼文拍拍他的肩膀,放开他。
李时泽站上试验台,戴上手套,定下心神,重新拿起溶液瓶……
哗啦!!
下一秒,门帘猛地被掀开了。
呼啸的北风一下子闯进帐篷,李时泽和钟曼文齐齐回头,看到了撑着腿喘息的易筝。
她明显跑了一路,身上覆盖着一层霜雪,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白雾弥漫。
钟曼文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易筝猛地一抬头:“快走!”
“顾浩平下了令,要来抓你们了!卫队就在路上!信息来源可靠,快跑!”
李时泽手中的溶液瓶哗啦一声,在地上砸碎。
……哪怕是这种苟且的生活,也脆弱的一碰即碎。
在危急时刻,钟曼文表现出了极大的镇定和平静。她立马应一声,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双肩包来。
李时泽才意识到,自己焦头烂额的时候,钟阿姨竟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提前整理好了所有应急物品。
只是大概准备的太周全了,钟曼文年纪大了,使劲一拎,竟然没能拎动这个包。
易筝毫不拖泥带水,单手扯起背包,一甩一伸便搭在了胸前,蹲下身背起钟曼文,对李时泽利落地一甩头:“走!”
李时泽慌忙将已做成的炸药扒拉到怀里,赶忙跟上。
几人冲进了风雪中。
近日的温度越来越低,今日的骸骨渡轮,天上竟然飘起了小雪,白白一层霜打在地面,没积起来,却也泥泞不堪。易筝是真的没存冬衣,只穿着一层薄薄的战术背心,冷得直哆嗦,被风雪一扑,骂骂咧咧地一擦脸:操!
易筝在混得开,对骸骨渡轮复杂的路况门清,带路只走小道。几人遮着脸,弓着身,迅速地穿行着。
易筝挂着一个大包,背着一个老人,跑起来还是飞也似的。李时泽身体素质稀烂,拼尽全力也只是堪堪跟上,让她等了好几次。
她带着他们左拐右拐,最后踏出了帐篷群落,顺墙角溜到了一群铁皮与木屋的区域。
适格玩家区。
不起眼的木屋门口,一个披着战壕风衣,叼着烟的胡茬男人挥手:“赶紧的!竹竿儿,倒腾倒腾腿!”
易筝三步并作两步,扯着“竹竿儿”李时泽冲进了屋里。
咚!
门关上了。
李时泽一下子瘫倒在地,心跳剧烈,心肺里火烧一般,喘得像一条野狗。钟曼文连忙拍拍他的背。胡茬男人不由分说,扯过一块灰色的防水布,呼啦一下展开,盖在他们身上:“控制呼吸,不许说话!”
李时泽死死地捂住嘴,把喘息压回肺脏里。
就在他平静下来的十秒之后,外头传来一阵剧烈的脚步声。
有什么人在门外喊道:“统领卫队检查!”
一个尖利的声音道:“沙统,统领卫队召集,去抓恐袭通缉犯,你怎么还在这?怎么的,需要我亲自来请你?”
胡茬男人冷冷道:“老子不去。”
尖利声音道:“你敢违抗统领卫队队长的命令?!”
“去你狗日的。”胡茬男人骂道,“老子还是卫队长的时候,你敬老子根烟都要打哆嗦,现在巴结上顾浩平,升官发财,给你嘚瑟得敢当街拉屎了?你怎么不去扒着他的腚眼子吃那点营养膏?”
“你……!”
“滚蛋。再说一遍,老子不去。”
咔哒一声。燧发枪上膛。胡茬男人的声音阴戾又野性。
“骸骨渡轮的老大是聂统领,老子只认聂统领调动。”
“不到骸骨渡轮存亡时刻,别来烦老子。如果你想在这内斗,我们奉陪。”
尖利声音气得胡言乱语一阵,又实在没办法,看起来也赶时间,放了些“你给我等着”“顾统领早晚收拾你”之类的狠话,带着人匆忙地走了。
还好,没有进屋。
李时泽大气不敢出一口。
直到脚步声彻底走远,才有人哗啦一声掀开罩住他们的防水布。
眼前蓦然一亮、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木屋,角落放着两张行军床。木屋中央,木桌放着一圈椅子,或坐或倚,歇息着十来个人。一半是年轻力壮的适格玩家,一半身体瘦削,看上去就很勤务。易筝搓着胳膊,靠坐在桌面上。
人人脸上面有忧色,众目睽睽,盯着他们。
统领卫队走了,这里的氛围却好像也是凝固的,不怎么热烈。
主位上,风衣胡茬男人把燧发枪“铛啷”一声扔在桌面上,撑着桌子,扭头啐了一口,盯着他们。
“恭喜,捡回一条命哈,二位。”
李时泽还有点愣愣的,钟曼文已经迅速站起来,整整衣物,对他们鞠了一躬:“这些日子,我们的食物就是几位提供的吧?”
“谢谢,谢谢你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呃……”胡茬男人一下愣住了,挠挠头,扭头小声问易筝:“墨尺难忘啥意思啊?”
易筝:“……”
“哎,其实我也不太懂。”钟曼文顿时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红了脸,讪笑着道,“可能是我用错啦,年纪大了,让您见笑了。”
表情很自然,演得跟真的似的。
胡茬男人顿时释然地一拍大腿:“害,吓我一跳。”
易筝实在看不下去,干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那什么,介绍一下。”
“这位的名字是沙统。前任统领卫队首领。顾浩平上台之后,把聂统领的班底都换下去了。他也就失业了。”
“也正是他……将大家聚集在一起的。”
易筝撑着桌子,轻叹一声。
“我们是,在几天前临时集合起来的义军小队。”
“没错。之前的食物,都是我们大家一起提供的。”
“整什么义军不义军的。”沙统斜靠在椅子上,剔着牙道,“我们叫‘早晚要狠狠地踹顾浩平的屁股把他扔进血池喂鱼’小队。”
“……”易筝额头青筋跳了跳,显然没那么熟,没好意思骂出口。
屋里也冷。她呲着牙,又搓搓自己手臂。
众人传来一些压抑的笑声。
这些个小插曲一出,氛围顿时松快了不少。
沙统嘿嘿一笑,张开手,展示一圈:
“哎,总之大概就是这么个草台班子。三天前才搭好,但是有个屋头,姑且能供你们睡觉。”
“跟顾浩平做对的,我们就欢迎。你儿子是条汉子,他老娘和兄弟,我们护着。”
木屋里暖融融,大家眉宇间还都又忧色,但都对他们露出尽量宽慰的表情。
有点闹腾,有点草率,但是钟曼文知道,这是一片多难得的栖身之所。
钟曼文眼中水光闪动:“谢谢,太谢谢你们了……”
“但是。”
沙统突然一敲桌子。
易筝面露不忍之色,慢慢别过头去。
“有件事,我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头。”
李时泽愣住,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沙统按在桌子上,声音有些沉重,慢慢地说。
“我们,现在,可能……养不起你们。”
第33章 “神明” 番茄汤汁浓稠,包裹着饱满的……
“顾浩平这孙子, 每天的政策都在变,限制越来越多了。
“聂统领走之前留下了虚北队做定金的三箱营养膏,但是这孙子不仅不放出来, 反而收紧了渡轮里的食物,高价收购多余食物, 把食物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统一售卖。外面都买不到了。”
沙统啐了一口,满腔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我们几个本来想着, 我们平日做任务存下的食物, 虽然不多,养养你们还是没问题的。”
“但是, 最近几天,平白多了一项大支出, 一下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购买御寒衣物。”
钟曼文的呢喃和沙统的叙述异口同声。
很显然, 钟曼文早就注意到了这点。
粗制滥造的小木屋四面漏风, 易筝坐在桌子上, 吸吸鼻子, 声音有些无力。
“没办法, 实在太冷了……”
“渡轮里就一个裁缝, 之前暴动的时候, 和小汤一起被赶出了渡轮。也不知还活没活着。”
“现在气温降越来越低, 聚落里仅存的御寒衣物都变成了宝贝,价格直线上涨。”
易筝抱着胳膊, 打了个哆嗦,烦躁地挠挠头。
“我刚囤了一堆东西,现在的存款都买不起一件棉衣, 还得再攒一攒。”
“所以…抱歉。”
“你们俩的生计问题……可能得自己解决了。”
易筝想起自己之前夸下的海口,声音渐弱,充满无力和愧疚。
义军们心怀不忍,没有一人接茬,小心地看着站在人群中央的李时泽和钟曼文。
弱的弱,老的老。
虽然没人点破,但是谁不知道呢?
他们两个靠什么解决生计问题?顾浩平给的那点蚊子腿吗?
李时泽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白大褂褶皱凌乱,站在钟曼文身边。
钟曼文擦擦眼角的泪,整理好衣冠,深深一礼:“这段日子,辛苦大家了。”
“我们晓得。谢谢您,易小姐。”
“大家已经做得够多了。我儿在天有灵,也一定会同我一样感激诸位。”
“不管几日之后我二人生死如何,大家都仁至义尽,我不会有半点怨言。”
“只是,我二人,斗胆有一个要求,不得不提。”
钟曼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请诸位一定,将顾浩平那狗崽子,送下阴曹地府,去陪我儿!”
“您放心。”
不骂人的时候,沙统的嗓音沙哑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信实牢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敢打包票。唯有一点能肯定:
“顾浩平不死,义军不散!”
“我们一定继承汤清淮的遗志,战斗到最后一刻!”
钟曼文仰起头,无声地笑。
有人受不了了,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正在这时,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微小的波动。
“什么玩意儿?!”沙统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抄起燧发枪,咔一下上膛,拦在所有人面前。
紧接着,桌面正上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妙而细小的……黑色裂缝。
刷啦啦啦!众人一下子推开桌椅,慌忙战备,枪口和刀刃共同抬起,把钟曼文和李时泽护在身后。易筝灵巧地一个翻身,跪趴在桌子上,两把匕首锃亮出鞘。
就在无数枪口刀刃正前方,那条黑色的裂缝慢慢扩大,扩大……
一股浓郁的气味,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沙统吸吸鼻子,莫名其妙道:“这他娘什么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还……还挺香的?”易筝迟疑着说,“有点…有点像那个……就是那个……什么来着,好久没见了,是……”
“……番茄肉酱的香味?”
轰隆。
眼前一亮,空间裂缝一下子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壁炉温暖的火光。
壁炉中火焰哔哔剥剥烧,旁边,铺着红色毛毯的柔软沙发上,一个年轻人坐在裂缝的正中央。
身形瘦削,戴金丝边眼镜,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明显有些局促,皮肤被炉火烧的热润,透着健康的血气。
他看起来在吃饭,嘴唇抿着,双颊塞得鼓鼓囊囊,右手端着一盘喷香的番茄肉酱通心粉,而左手拿着叉子,插着几块通心粉,正准备往嘴里塞。
这人映入眼帘的一瞬间,钟曼文怔住了。
年轻人抬起头,也一下子愣在原地,叉子铛啷一声落回盘子里。
“哎……”
钟曼文失声叫道:“小淮?!!”
汤清淮惊喜若狂:“妈?!?!”
沙统目瞪口呆,张大嘴巴,叼了半天的烟滚落在桌面上。
“哎?不是?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
……
十分钟前,农场。
“吃些东西吧。”
司知砚靠在沙发里,让云雾将番茄肉酱通心粉放到汤清淮面前。
微笑着盯着汤清淮,努力压下自己的鸡皮疙瘩。
他当然不是想款待一下汤清淮。
司知砚和别人对视前都要做两分钟心理建设,更别提留半生不熟的朋友对席吃饭了。
“热情好客”这四个字,每一划笔画都和司知砚隔着三个太平洋。
而且还是他吃他看着,想想就让人抠出三室一厅……
但是,有个猜想,他需要靠汤清淮验证一下,而且自己一定要在场。
——毕竟,在第一次看到通心粉描述的时候,司知砚就意识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矛盾。
“谢谢您。”
汤清淮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农场主人真的很好,表情柔和下来。
闻得满腔的番茄味,饿了一天一晚的肚子顿时咕噜噜叫起来。
他接过意大利通心粉的盘子,舀起一大勺,送入口中。
每一颗通心粉都裹满了酸甜浓郁的酱汁,芝士黏糊糊的拉着丝,牵连在通心粉之间。番茄汤汁浓稠,包裹着饱满的牛肉馅,厚厚地堆积在一起。番茄肉酱和融化的芝士一起塞满了通心粉的孔隙,一咬爆汁。
好吃。真的好好吃。太美味了。
偏硬的白芯通心粉泛着小麦香气,和浓郁柔软的番茄肉酱融合的堪称完美,而芝士的厚重奶味缠在上面,更是点睛之笔。
汤清淮低头,摘下眼镜,擦擦眼泪,他都不知多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多日的忐忑在氤氲的热气中逐渐消弭,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汤清淮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妈妈也能吃森*晚*整*理到,就好了。
妈妈都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了。
上一次给妈妈吃了肉干和粥,自己走后,也不知道妈妈还有没有粮食吃。农场这里还有好多好多美味的饭菜,都想留给妈妈和师兄。
好想早点接妈妈出来,让妈妈也吃到这个意面。
好想妈妈……
这么想着,无声无息间,有某处的空间,微微松动了一些。
司知砚靠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待。
十秒之后,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警告。小型空间裂缝正在申请通过农场。裂缝载体:汤清淮。】
【是否准许?】
司知砚心里一松,身体微笑着向后一仰,放松地靠在沙发里。
来了。
【圣约通心粉】
裹满番茄肉酱的神圣通心粉。
承载满了宽容与信赖的,世界上最温暖的食物。
若信仰足够坚定,重于生命财产,一切所有之物,
那么,在进食通心粉之时,你与你羁绊最深的信徒/神明之间,将会展开一条通道,方便你与他分享。
——对!
司知砚第一次看这个描述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一点异常。
圣约通心粉说,对神明的信仰足够坚定,才能够召唤空间通道。
可是,这个世界的力量,明明就是来源于【空想】,而不是真的神明。
圣约通心粉故事中描述的圣骑士,以战功受封,在酒后嫌弃圣餐,大闹礼拜堂。
很显然,他对神明根本没有什么信仰!
吃顿通心粉,就能对自己不信的神死心塌地?这种宗教故事,司知砚肯定是不信的。
支持这位骑士在圣殿中战斗到最后的,是他对大祭司的敬爱。
士为知己者肝脑涂地,君子有死而无二。
换句话说,能够开拓空间通道的,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垂怜。
而是…人心中的执念与信赖。
如果二人之间的情感,重于生命财产,一切所有之物,彼此心灵相印,那么通道就会打开。
如果这末日中还有什么人能够产生最纯粹的【宽容】与【信赖】,那一定是母亲与孩子了。
钟曼文几度逃亡,没有一刻想过是儿子害自己陷入无妄之灾;汤清淮重伤初愈,废寝忘食通宵劳作,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将母亲救出苦海。
他们的执念与【空想】,足以触发圣约通心粉的效果。
——跨越时间与空间,生命与死亡,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将你们分开。
系统又问:【是否准许?】
司知砚低头抿一口咖啡,在心中说:
我准许。
于是,眼前的空间骤然开裂。
汤清淮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满腹心事,埋头吃到一半,突然迎面刮来一阵冷风。
他下意识抬起头,撞进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妈?!?!”
汤清淮失声喊出来。
空间裂隙对面,钟曼文挣脱了护在前面的义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还反应不过来似的,一叠声问:
“小淮?小淮?真的是你吗?”
“你还活着吗?那边是天堂?是地府?你被哪路神仙恩准回来看妈了?”
“我,哎?妈,你,我……是我,是我啊!”
汤清淮使劲吞下口中的意面,一时之间又哭又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手拿叉,一手端着盘子,简直手足无措了。
“不是,不是,没什么天堂地府,顾浩平没伤到我…啊不是,伤到了,但是是农场主先生救了我……农场主先生!”
汤清淮端着盘子,猛地回头。
隔着空间裂隙,对面的十几双眼睛也齐齐看来。
他们的目光交汇在同一处。
司知砚坐在上首,面无表情,修长的双腿交叠,漆黑的双目宛如无底深潭。
微微阖目垂首,啜饮一口咖啡。
“恭喜。”他平静地说。
第34章 重逢 适格玩家刀口舔血,不以生死为忌……
农场主!
这个名字在骸骨渡轮地下流传已久, 只出现了短短一下午,就引爆了无数矛盾,堪称家喻户晓的传奇。沙统等人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盯着司知砚平和的面容,缓缓吞咽一下。
农场主只是垂眸, 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就好像这样的神一般的裂隙,对于他而言,只是随手为之一样,甚至不值得一个注目。
这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李时泽不敢细思, 腿都是软的。
但是无论如何, 此刻他感激的几乎五体投地。
李时泽壮着胆子,注目着这位神祇一般的农场主, 每一个音节都吐字肺腑:“谢谢您,由衷的感谢您……我不知该怎么说, 您是我们的神迹, 先生。”
汤清淮!汤清淮还活着啊!
而且看起来状态很好, 比他们好多了。
臭小子。要吓死谁啊。
李时泽扶着钟阿姨, 眼眶通红, 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你没事, 谢谢农场主先生的大恩大德, 太好了, 你没事…小淮, 小淮……”
钟曼文哽咽的几乎语不成声,要不是有旁边的李时泽搀着, 差点跪在地上。此刻早已喜极而泣,婆娑的泪眼注视着儿子健康红润的面颊,几度说不出话来。
“我竟然还能再看到你…我竟然…我竟然还有机会……”
“你怎样?你过得怎样?你还好吗?”
本以为早成定局的阴阳相隔就这样一下抹消, 好像整个世界的色彩都一瞬间回来了。若不是周围沙统易筝等人也在注视这边,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了。
不知不觉间,钟曼文向前疾走几步,伸出的指尖触碰到了空间交界之处。
嚓!
她的手一下被弹了回去。
司知砚默不作声地喝着咖啡。
看来这条通道只能分享通心粉之类的物体。不能使人通过。
狂喜过后,汤清淮也冷静了下来,连忙擦干净眼泪,重新戴上眼镜,凑到空间口前。
“没事,没事,妈,不用着急。”
汤清淮转一圈,展示自己的身体:
“我在这边过得可好了。你看。什么伤都被农场主先生治好了,顾浩平那狗崽子没能把我怎样。”
“过得好就好…过得好就好啊…”钟曼文瘦削苍老的指尖悬停在交界处前,隔着空间抚摸阔别许久的孩子。
汤清淮看见母亲又瘦一些的面容,心里软得发苦,赶忙道:“妈,你饿了吗?”
“快吃些东西,赶紧补补吧。师兄,你也吃。”
说着,将才吃两口的番茄肉酱通心粉塞向空间对面。
通心粉顺利地穿越了空间,嗒一声,放在了对面的木桌上。
顿时,浓郁的番茄肉酱和芝士香气飘满了整个小屋。
众人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肉酱意面……”沙统喃喃道,“我们在这刮着冷风继承你的遗志,你特娘的在壁炉旁边烤着火,吃着肉酱意面?”
李时泽气得哭笑不得,咬牙切齿:“你也太会享受了吧,大少爷。”
亏你还记得念叨我一嘴。
汤清淮:“……”
不是,啥玩意儿遗志?怎么就遗志了?
钟曼文体谅李时泽许久没有正经吃顿饭了,又跑了这半天。连忙招呼李时泽,二人凑在一起,插起意面,塞入口中。
番茄的酸甜和肉类的油脂香味一同在口腔中绽开,美味得舌头都要掉下去。李时泽闭着眼睛,细细咀嚼每一口通心粉,好像要将那小麦和肉粒混合磨碎的口感印在灵魂里,记一辈子一般。
众人的眼睛都跟拉丝一样黏在那盘意面上。
骸骨渡轮里,条件一向是艰苦的。不管是勤务玩家,还是易筝沙统等人,要么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么是终日靠土豆和营养膏维生,还得存着口粮做别的事情,都不知过了多久苦日子了。
他们一边为这一幕感动不已,一边疯狂地吞吞咽口水,沙统的脸都快酸成菊花了。
肉酱意面啊!哎呦!肉酱意面!还他娘是铺芝士的!那芝士热乎着,还拉丝呢!
当然,馋归馋,酸归酸,能站在这里的人,倒是没人做得出“抢孤寡老人意面吃”这种长脸活动,只是在心里哀叹不已。
咕噜!不知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汤清淮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时间惊喜太过,竟然忽视了救助自己母亲和师兄的好心人们。
说着扭头看向司知砚,尊敬又激动道:“非常感谢您,农场主先生,那个,您有没有,适合大家一起吃的食物?我买,我想买,多少积分都可以!”
司知砚放下咖啡,抬眸道:“当然。”
“各位——你们能生火吗?”
…………
……
十分钟后。
木桌上已经摆满肉菜,木桌中央,一个鸳鸯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小木屋里白腾腾的热气氤氲,滚满了番茄与牛油辣椒的香气。
众人围成一圈,拿着碗筷分坐在旁边,人人脸上带着梦幻般的飘忽感。
“啊…好Q弹的牛筋丸…”易筝捧着微微鼓起的脸颊,声音就像在飘一样,“牛筋丸哎……是牛筋丸…又鲜又香又Q弹,还是手打的,比安井的都好吃啊……”
一边说,一边又往辣锅里下了半盘羊肉卷。
一个义军早盛出了一碗热乎乎的番茄浓汤,汤里裹着响铃卷和虾滑。他吹吹热气,喝上一口,被浓郁番茄羊肉味道香得快晕过去了。
小伙子唏哩呼噜连汤带水吃半碗,情绪高昂极了,对沙统破口大骂道:“你个龟孙,早说参加义军管顿火锅,我做那么半天心理建设干嘛,早他娘跟你出生入死了!浪费我感情。”
“呜!呜呜!姆呜呜!”沙统回不了嘴,因为他早就饿虎扑食一般,塞了满满一嘴的辣锅牛肉卷,此刻两腮鼓鼓囊囊的绷紧,每句话都好像神志不清。
呜呜嗷嗷的一顿听不清的骂架,大意是“我他娘的怎么会知道有这种随手做好人奖励五百万的好事?”
一边说着,一边筷子又伸向了刚刚飘起来的羊肉。
易筝受不了了:“你给我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还有不许抢我肉!!吃完再夹新的!!”
沙统:“呜呜呜!”
我管你这那的!
众人抢成一团。
火锅啊!热气腾腾的火锅,肉和菜!
听刚刚汤清淮和农场主的对话,这一顿只要1000积分?一个土豆的积分??
我的天,那天跟着农场走的人,过得都是什么滋润日子啊?
他们和汤清淮交流半晌,大概得知了农场那边,人人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顿时一个个捶足顿胸,羡慕不已,一阵喧闹不提。
钟曼文则早已经冷静下来了。老人年纪大了,饿久了胃也小,一盘子意面已经差不多八分饱。此刻坐在木桌远端,含笑看着后生们闹腾。
李时泽站起来,拿过汤勺,给老人盛了一碗番茄汤,并了一些土豆笋尖豆腐之类的清淡易食菜,放在钟曼文面前:“姨,喝点热的。”
举止自然娴熟,显然已经习惯了和钟曼文这样相处。
李时泽连续通宵了两天,此刻早挂上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又窄了一圈。他本就生得瘦高,现如今四肢修长细瘦,骨节突出,肩膀窄得不像样子,好像一阵风就能刮倒一样。
汤清淮坐在农场里,看得眼睛发酸,轻声唤道:“李师兄。”
李时泽轻哼一声:“难为你还想得起我姓什么。”
汤清淮正要说话,李时泽自己先把手一抱,横道:“先声明,少讲什么酸词。我帮着钟姨,是因为往日受钟姨不少照顾,和你没关系。”
李师兄还是这样。汤清淮好久没挨他怼,此刻骤然一听,倒是笑出来。
不过没关系,他知道怎么应对。
“师兄,吃炸鸡吗?”
李时泽:“……”
李时泽:“吃。”
迅速地变得坦率.jpg
司知砚在旁边听着,憋笑憋得有点辛苦。
1000积分的火锅约莫两人份,没过多久就被大家一抢而空。沙统等人自然也不好意思逮着汤清淮猛薅,果断地自己掏积分续上了菜和汤。看李时泽吃炸鸡眼馋得不行,又赶忙向司知砚告着好,买了不少炸鸡等小吃来。
有人咔呲咔呲嚼着炸鸡满足道:“就算明儿就寄了,今天能吃这一顿最后的午餐,这个饱死鬼也当得不亏。”
易筝踹他一脚:“不说点吉利的!”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适格玩家刀口舔血,不以生死为忌讳,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等明天。
钟曼文捧着番茄汤,眉眼柔和,看着大家,一口一口喝着。
大家热热闹闹吃了好一会儿,肚子初步填了些,汤清淮便惦念起正事来。
“妈,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汤清淮喜气洋洋道,“我们确定了您的位置,就能把您接出来了!走之前,也能给李师兄留下足够的口粮。”
钟曼文抬起头来。
众人恭喜几声,然后扭头看向沙统。沙统为人也爽利,痛快地报了一个坐标出来。
反正以农场主的威能,要是想害他们,他们活不到这一刻的。
司知砚微微颔首,示意没问题。
如果有需要,他现在就可以叫安德森过来。
汤清淮深吸一口气,激动地说:“那,我们就现在?或者约个时间,晚上……”
“先等等。”
钟曼文说。
沙统问:“怎么?”
钟曼文不回答。她反问道:“沙先生,你们准备去农场吗?”
“现在我们知道了,农场食物充足,也没有高压统领,位置也早就明晰。对您来说,一日的路程只是分分钟的事情吧。”
沙统叼着牙签,回答非常果断:“不。”
钟曼文:“为什么?”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聂统领的人。自打骸骨渡轮诞生起,就在这里过活。这么多年走下来,聂统领没放弃,我们也不放弃。骸骨渡轮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也是我们的家乡。”
沙统眼神中寒光一闪而过。
“谁丢了骸骨渡轮,我们都不能丢了骸骨渡轮。”
“农场是个顶好的机会。我们都知道,农场有吃的,有活路,有解决问题的答案。而骸骨渡轮,本就应该和农场互利共生,而不是被抛在这里,变成人间地狱!”
“聂统领不在,我们就来做这个主。我说要弄死顾浩平,就要弄死顾浩平。”
“顾浩平不死,义军不散!”
顾浩平不死,义军不散!
咚咚!
众人齐声敲击两下碗筷。
连汤清淮都动容半晌,钟曼文却表情如常。
她问:“你们吃什么,喝什么?御寒的衣物从哪买?”
“骸骨渡轮只有一个入口,封起来严查,再容易不过了。”
“和顾浩平作对,你们说不定,也要上通缉名单。万一有那么一天,你们就没法通过黑礁桥了。就不能做任务,也没法过去农场补给了。”
“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今天这里能传出的东西终归有限。为了保持机动性,大家也不好做大规模仓储吧。”
沙统摇摇头:“老人家,这些是我们内务,你就别管了……”
钟曼文平静地打断了他:“你们没办法。”
沙统脸色变了。
“之前易筝小姐来找我们的时候,说过要供养我们。可是刚刚,短短几天内,你们的意见却改变了。”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天寒,需要高价买衣物吗?这个理由不够。你们是适格玩家,就算一时困难,出去做些任务,也能很快把积分和余粮挣回来。”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们的计划改变了。”
“你们准备做一些事情,导致你们马上就会变成通缉犯的事情。”
“你们接下来要供十多个人坐吃山空,所以才没有余粮;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极其危险,所以,这一顿,才有人说是最后的午餐。”
“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情,我和小李恐怕也很难跟得上大家的脚步。”
“让我猜猜,你们今天的计划是——将我接过来,将统领卫队引走。此后就把这个屋子留给我们。然后,从今晚开始,彻底展开斗争。”
“对不对?”
这一句句话说出来,讲得所有人都怔在原地。沙统拿下牙签,头一次在桌前坐正,一向混不吝的表情收起来,严肃地看着钟曼文。
沙统缓缓道:“……您真的很聪明啊,钟女士。”
不是老人家,不是汤清淮烈士的母亲,而是钟女士。
钟曼文轻轻拢一下额边的碎发,说:“沙先生,别忘了,我也是和聂统领一起一路走来的,骸骨渡轮最初的住民。”
汤清淮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妈,你说这些做什么?”
钟曼文抬起头,目光越过有些慌张的儿子,看向他背后的司知砚。
“农场主先生,小淮说,这个裂隙是为我而开的,果真如此吗?”
司知砚淡淡道:“是的。”
钟曼文说:“那么,我进行移动时,这个裂隙还会存在吗?会存在多久?”
司知砚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缓缓道:“它是汤清淮和你的链接,这些应当由你们自己决定。”
钟曼文笑了。
年老的女性还是那样,面容带着细碎皱纹,柔和而坚韧。
“谢谢您,农场主先生。我明白了。”
“——我要留下来。”
汤清淮站起来,失声道:“妈?!”
唰。
沙统起立,易筝起立。义军们推开椅子,哗啦啦站了一片。
许多人惊疑不定,脸上却已经带着极度的敬意。
钟曼文整整衣袄,对大家施然一礼。
“年轻人们,你们需要我。”
她抬起眼睛,声声带血,一字一顿。
“顾浩平不死,义军不散。”
“这些日子,我们经过的苦和恨……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第35章 生命裂隙 少影响大家买东西,给农场主……
“好胆气!”沙统一拍桌子, “敬您一杯!”
钟曼文微笑举杯:“您也一样。”
“大家出生入死,我年纪大了,实在是力不从心。现如今, 能以身为大家打开新的机会,也是我的幸运。”
短暂的担忧过后, 汤清淮也很快理解了母亲的选择。
汤清淮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母亲,满心都是“不愧是您”的自豪,又回头看看农场主,满脸心悦诚服的敬仰。
想到这里, 一下子又想起农场主先生的嘱托, 连忙问:
“李师兄,我们的炸药原料现在什么地方?能递过来吗?”
听到这话, 李时泽肩膀一下子垮下来。疲惫地捏捏眉心。
“不在我这。”他闷闷地说。
“你刚走没多久,我们的东西就被顾浩平收走了。他给我颁发那劳子【指定认证】的前提就是, 把所有的原料都拿走, 由他统一掌管。他定期给我少量原料, 我则他按照他规定的期限交货, 所有产出限量限时, 以极低的价格供应给统领卫队。”
看李时泽这半条命都扔进试验台的样子, 这个交货期限, 一定也很紧。
汤清淮气得手都哆嗦:“太欺负人了!”
“他不止对你们这么做。”沙统阴郁地冷笑一声, “所有【指定认证】玩家的独特原料, 都被他收拢过去,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不被认证的玩家疲于奔命寻找认证, 而被认证的玩家,用全服身家性命来换取给他打工的机会……这就是顾浩平的手段。”
沙统在一旁补充道:
“而我们今晚原本的计划,就是突袭统领卫队仓库, 寻找御寒物资与食物。”
“但是仓库群落众多,具体能找到什么,我们也不敢打包票……”
这样啊。司知砚在一旁听着,默默地喝口咖啡。
【主线任务:喂饱它(3)】
【任务说明:在十五天内农场饱食度提高至50%】
【失败惩罚:变成食物(炖煮)】
也就是说,想要拿到炸药,完成主线任务,必须得解决顾浩平。
——这个人,还真是不死不行。
见众人情绪低落,钟曼文平和地笑笑,宽慰道:“好在现在解决了食物的燃眉之急,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了。”
“接下来我们该做点什么?目前的人是有些少的,正面对上统领卫队,实数下策。大家尽可能发展下力量,也许才是正道……”
众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
沙统是聂渡的老卫队长,有号召力,平日却多半在听命行事。等到具体落实到斗争策略上,其实也没有特别精妙的见解。
反倒是钟曼文,年纪大,见得也多,三言两语点清形式,每一条策略都一针见血,很快讲得大家再度刮目相看。
司知砚高坐农场首位,双腿交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并不意外。
自打看见汤清淮的第一眼,司知砚就能意识到——能够教出这样的年轻人,他的父母必然不是等闲之辈。
司知砚不喜欢说话,社恐很严重。但是也正得益于社恐,当他不言不语的时候,总是能腾出空来,看到许多东西。
安静地坐在人群中央,又像是浮在这个世界上空,平等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走出初临此世的生涩迷茫,司知砚渐渐开始有些习惯这样的感觉。身体坐在台前,精神又高悬于幕后,端一杯咖啡,注视着众人各行其事,看着命运的齿轮咬合分离,尘世滚滚向前走。
人类与程序也没什么两样,各自怀着自己的信念与勇毅,殊途同归地走向一个共同的目标——
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谁与这个目标为敌,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而司知砚,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微小地拨弄一下命运的齿轮。
钟曼文正在说:“现在我们的力量还不够,所有东西都很缺乏。好在最重要的食物问题,暂时已经解决……”
“不止食物。”司知砚开口道。
清冽的嗓音一响,所有人都肩膀一颤。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回身看向农场主。
司知砚脊背挺直,裹在黑风衣中,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一笑,慢慢念出他打好的腹稿。
声音还带着些许生涩的迟滞,却已经初显出某种尽在掌握中的从容。
“出走的后勤玩家,有许多都在农场附近。冬衣、刀匕、药草、篮筐……都可以提供。”
“我的农场开门做生意,广迎八方客,来者不拒。”
——自然也不会拒绝来自空间裂隙对面的顾客。
“冬衣也有吗?!”易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
便宜的,更多的御寒衣物!
这正是他们,也是现在的骸骨渡轮最缺乏的东西 。
而一旁的汤清淮也一下直起身来。
没人能比他更清楚,现在农场周围勤务玩家面临的窘境。
这条空间裂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钟曼文激动地深吸一口气,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为好。她深深一礼,轻声道:“谢谢您,农场主先生。”
“我无法用语言表述您对我们的恩义有多重……只能竭尽我们的全力,尽可能的回报您。”
“我们会尽己所能,为您提供更多的客人。如果您需要的话。”
…………
……
下午,司知砚前往勤务玩家聚落,留下了许多订单将要来临的消息。
“在不影响之前订单的情况下,你们还有余力供应新的冬衣吗?”司知砚低眉问道。
李翠娥简直被这个天降大喜砸昏了头,立马打包票:“请您放心,绝无问题!”
“我之前是怕不长久,所以不敢雇太多人。您要这么说,我们的产能还能再拉高一些!”
就这短短几天,李翠娥已经搭了一个巨大的天顶棚屋,里面按照流水线分组摆满了工位。此刻她便风风火火地转进棚屋里,叫来女儿列出劳务列表,扩大人员规模,制定起了各种计划不提。
而汤清淮,也在林秋水等人的帮助下,做起了信息收集工作。
勤务玩家们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翘首以盼。
刀匠抢在了队伍第一个,歪七扭八留下自己的名字、售卖物品、价格列表,十分认真地填写着汤清淮规定的清单。
“真的会有单子吗?”他搓着手,嘿嘿笑问,“能挣着饭吃了?”
林秋水笑:“不仔细想想,你之前能卖得出去,现在就不能了?莫不是手艺生了?”
“当然能!说什么呢,我的手咋可能生!”刀匠连连叫喊着,充满希望地离去。
次日,骸骨渡轮之中,一个地下秘闻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
某间神秘的小木屋内,有一个特别的禁地。
在日落之后,时间与空间的罅隙将会展开。透过层叠的时空,可以看到一位藏身于云雾之后的农场主。
向他说出你的诉求吧,只要你能付得起价码,他近乎无所不能。
起初,只是在勤务玩家群落之间口耳相传。
“姐,你知道吗?有个地方能够买到食物。特别便宜,没有诅咒的食物!”
忙碌又饥饿许多天的男人,充满幸福地咀嚼着番茄肉卷,狼吞虎咽,眼含泪花。
“我特地来知会你一声,今天落日之后,跟我走吧!”
在那之后,在适格玩家中,也有人悄无声息地,在外衣下面裹上了加绒的里衬。
战斗之时不畏寒风,英勇无匹。
四下无人之时,队友瞅着衣领问他:“老鬼,现在冬衣这么紧张,你从哪弄来的好东西?”
“想要吗?”老鬼左右看看,压低音量,悄声道,“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我就告诉你好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
越来越多的信息传递开来,人搭着人,像是蛛网一样,一层一层地链接向整个骸骨渡轮。
好吃的!火折子!刀剑装备!
不论是勤务玩家还是适格玩家,大家表现出了极其统一的高昂情绪,彼此搀扶着,一波一波,悄悄躲过巡逻的统领卫队,奔赴那个神奇的地下市场。
就这样,在骸骨渡轮不起眼的木屋之中,一条生命线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无数订单与需求雪片般飞来,无数至关重要的补给慢慢输送过去。
勤务玩家的聚落里,一下子也变得热火朝天。
刀匠也没那个闲心去趴地消沉,每天赤着臂膊叮当打铁,锤子都要抡出残影来。
司知砚坐在裂隙之口,半边身子埋在云雾里,统筹调度,售卖食物,如他所言一般,广迎八方客。
除了那些日常食物销售之外,还有一个意外之喜。
在适格玩家客户增多之后,【咖啡】与【冰激凌】之类的功能性食物,销售额简直是直线上升。
“真的有用啊!这东西真能抗啊!!”
有的适格玩家激动地从门口扑上来,死死地扒着空间裂隙,被弹开灼烧也不放手,近乎泪流满面。
“加奶的止血,不加奶的解疲劳,我昨天和诡异连战一整天,终于把那个钉子任务完成了!”
“我都卡在这个任务上一周了,还以为从此就要失格饿死了!”
“谢谢您,农场主先生,谢谢您!!您是我的恩呜啊咕咕咕……”
沙统拎着他的领子,就像拎小鸡一样,单手扯到旁边去:“滚一边去,少影响大家买东西,给农场主写感谢信去那边排队!”
司知砚:“……”
还好有这点云雾遮着,否则又抠出一个三室一厅。
算我求你,千万别把感谢信送来。
当天晚上的营业额,自然是非常可观。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
为了躲避统领卫队的侦查,通往农场的罅隙只在日落之后展开。每到夜晚,沙统等人便带着钟曼文,不停地更换地点,穿梭在骸骨渡轮的大街小巷。
他们都是骸骨渡轮最亲密的孩子,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里。
无数人引颈而望,等待着那条生命裂隙的消息。
许多将死的人依赖着农场活下去,许多致命的难题在不知不觉间悄声化解。
渐渐地,在越来越多的人眼中,【农场】成为了一个不朽的精神圣地。
司知砚第一次来骸骨渡轮时随手留下的坐标纸片,被人们珍而重之地拿了出来。彼此传递,收藏,无数次描摹复刻,将每一个笔画都深深地刻在心中。
没有完成指标的玩家,也不再畏惧那审判之日的到来。
在夜深人静时,他们攥着坐标,裹着棉被,盘腿对坐。在盈满帐篷的热气中,一边喝着暖呼呼的番茄汤,一边热络地讨论着将在农场展开的新生活,双眼被灯火映得晶亮。
顾浩平的统领卫队在寒风之中巡逻,对每一个“不够本分”的勤务玩家耀武扬威,厉声呵斥那些违规者。
——当然,他们是不屑进入那些破烂的帐篷之中的。
他们发现不了这一切,因为卫队卫兵不在夜晚工作。顾浩平依靠权力与聂渡留下的营养膏来笼络人心,却无法提供勤务玩家们本可以提供的冬衣与棉被。那些寒风呼啸的夜晚,便只能是森*晚*整*理卫队休息的时间。
每当深夜,卫兵们便咬着他们无色无味、糊了满嘴的营养膏,裹着单薄的风衣,回忆着白日里肆意发号施令的爽快感,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沉睡去。
很快,第二次考核的淘汰名单,按照预计的时间出来了。
这一天的清晨,顾浩平照旧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勉强咽下冷冰冰的营养膏。对于身体状况一直很差的他来说,每一次进食都是极致痛苦的折磨。七年来,他已经习以为常,并且感激自己还有受此折磨的机会。
然后,顾浩平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他全副武装的卫队,将那些不合格的勤务玩家赶出骸骨渡轮。
无法完成主神任务的人,就像虚软无力的牲畜。他得像是赶牛羊一样,把那些老弱病残赶到一起去。总有牲畜不肯听话,扒着东西哭或者跪在地上求饶。每到这种时候,就得用鞭子抽一抽,给他们紧一紧皮,才会老实。
“不必挣扎,你们没有那个本事;不必求饶,恳求他人的慈悲毫无作用。”
顾浩平背着双手,站在桥头,冷冷地说。
“要么完成主神的任务,要么就接受正确的命运吧。”
“这是你们唯一能做的事。”
可是,这一次。
那些牛羊一样的勤务玩家们不等他赶就自己聚在了桥头。他们抱在一起,彼此窃窃私语着,不知道嘀咕些什么东西。每个人都背着大包小包,面色红润有朝气,脸上不见悲痛,不见哭嚎,反而有点……高兴?
顾浩平的话出口之后,还有人用很奇妙的表情回头打量他,上下扫视几眼,那眼神……就跟看啥B似的。
顾浩平眉头一竖,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的血浪就已经平下去了。
血海暂熄,时间到了。
新卫队长姓杨,长鞭一抽,高喊道:“好了!滚吧,失败者们!从这出去,别再回来了!”
“哦!!”勤务玩家们欢呼着走了。
顾浩平:???
都什么跟什么玩意儿??发生了什么??
直到勤务玩家们欢天喜地的变成了地平线上的小黑点,统领卫队的队员们仍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顾浩平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监管的空白。他再度摸一摸自己褪色的左轮【苦骸嘶鸣】,捏捏眉心,疲惫道:“小杨。”
“在!”卫队长积极道。
顾浩平语调阴沉:“今天晚上多发一管营养膏,大家辛苦一点,加加班,去给我查一查……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36章 三重保护 他们必须要在四天之内,解决……
【第十一天 / 傍晚6:00 / 农场周围 / 当前农场饱食度:45%】
天黑之前, 最后一批勤务玩家也到达了农场。
这五天的变化,给农场周边带来了不少新的生机。
周围的勤务玩家群体已经到达了百余人的规模,俨然已经有一个小聚落的雏形。当初大家一起挖出来的防御工事, 在刀匠的指挥下又扩大了一些,用以解决更多人住宿的问题。
在这个小社会中, 也渐渐出现了一些能够服众的人。
李翠娥掌握着核心冬衣编制技术,行事飒爽利落,组织力也强;吴兢则爽朗大方结交广泛,善于号召人心, 之前勤务玩家暴动便是他振臂一呼掀起来的。而还有一位药铺老板李玄, 为人和善,本职活计清闲, 平日里哪家有了冲突,都是他去说和劝服。偶尔做一些统计名单、财务集资之类的杂项工作, 大家都放心。
三人素有威望, 又私交甚笃, 彼此互补之间, 渐渐地有了些领导小组的雏形。
与此同时, 有了农场做稳定的食物来源, 林秋水小队干脆不再出门执行任务, 略微修改一下武装, 变成了勤务玩家聚落的守卫者。勤务玩家们集资给他们发工资, 让他们在城墙上放哨巡逻,解决蚰蜒人之类的游荡诡异, 保护聚落的安全。
林秋水年纪不小,本就不乐意奔波,此刻也乐得于此。云仲能安定下来, 好好照顾妹妹,也很高兴,每天工作都很有干劲。
王文更是推着眼镜,感慨不已:
“我们本该是被主神淘汰的人啊!半个月前,我都不敢想象自己能活到现在,何谈这样的清闲自在?”
“这一切,都要感谢农场主大人。”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的发展中。
而这一切给司知砚带来的,最显著的好处,就是农场的营业额直线上涨。
这五天下来,司知砚共计收入了35340积分,直接超额完成了农场lv3需求的累计积分获取任务。
为了维持农场饱食度的晚间消化,每天都必须有一些日常支出,司知砚尽量卡线,五天总共花费了12300积分,购置了三个空白苗圃,两间小屋,以及新的设施【水域加速器】,用以加速鱼苗和贝类群落的生长。
现在已经有许多巴掌大的鱼群在生态池塘中跳跃,清澈的水底常有虾子游泳的痕迹,池塘壁上粘满的贝类,也变得丰富起来了。
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有鱼虾贝类吃了。
剩下的积分,则一概囤积起来。
再加上之前的余留,司知砚一共有了23060积分的存款。
积分变多了是件好事,可都没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红色的光团还束缚着农场核心,饱食度被彻底锁定在49%,花费更多的积分也是无用。
农场地下室,漆黑的液体还在稳步上涨中。只要炸药没有到手,【被饥饿的农场吞噬】的危险,仍然盘踞在司知砚的脑袋上。
【主线任务:喂饱它(3)】
【任务说明:在十五天内农场饱食度提高至50%】
【失败惩罚:变成食物(炖煮)】
这个任务是第二天发布的,最终期限在第十七天。
距离被农场吞噬,还有六天时间。
司知靠在沙发里,指尖搭起,思索着下一步的动向。
汤清淮和李时泽可以提前做好其他工序,将最终制作炸药的时间,压缩到两天之内。这已经是极限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要在四天之内,解决顾浩平,掀了他的仓库老巢。
太阳落下,汤清淮坐在司知砚旁边,吃一口肉酱意面,打开今天的空间裂隙。
空间慢慢撕裂,露出对面的骸骨渡轮。
他们转移到了一个漆黑宽广的铁皮厂房中,野营灯的光亮闪一闪,照出坐在墙边首位的沙统和钟曼文。
今晚裂隙不营业。
是义军的内部会议。
“很好。”沙统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拄着膝盖,吊着一根烟卷,露出一个野性的笑。
“叛徒都死绝了,大家都到齐了,真是一件好事。”
短短一句话,将五天的腥风血雨一带而过。汤清淮微微抿唇,钟曼文对儿子微笑一下,画面一转,看向了整间屋子——
黑暗的厂房中,点点星火错落明灭。或站或坐,持枪带刀,挤挤攘攘,足有一百来个人。
人人的双瞳映着光,表情各异。但不管是忐忑不安还是热血沸腾,他们始终都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