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之前曾经扒着空间裂隙喊“农场主您是我恩人”的适格玩家,也赫然在列。

他背上背着一把莹绿色的反曲弓,面容坚毅。

——【去那边排队,给农场主写感谢信】

这句话,正是发展此人,加入义军的暗号。

等将人拉至旁边的屋子,易筝等人早就等在其中,准备好了诚意与劝诲。

在裂隙展开当天,钟曼文就说过,义军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扩展自己的力量。

生命裂隙的号召之下,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生存的权力,实打实的利益,永远是最坚实的盟友。

五天的时间,不够发展出一支多么默契队伍。大家都是草台班子,甚至很难保证每个人都团结一心。

但好在,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旗帜与理想——

“杀死顾浩平,迎回聂统领。”

沙统沉声道。

“我们正是为此而站在这里的。”

“现在我们的战斗队伍,有适格玩家九十三人,勤务玩家二十八人,共计一百二十一位勇士。”

沙统咧嘴一乐:

“好多人啊,咱们把顾浩平的脑袋拧下来当足球踢,都能办五场比赛了。”

众人哄笑。

沙统双手一压,大家的笑声一下子止息了。

“言归正传。”

“兄弟姐妹们,我们恐怕要挑一个好时辰的夜晚,在顾浩平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之前,彻底撕碎他们。”

“顾浩平这个人,看上去狂妄的不知天高地厚,实则极为狡猾谨慎。除了必要的场合倾巢而出外,一步也不踏出统领府。我们思考了许多种引蛇出洞的计划,可行性都不大。”

沙统竖起三根手指:

“所以,要把顾浩平的脑袋拧下来,我们至少要扯烂他老巢的三重保护。”

“第一重,血海。”

“顾浩平所在的统领府,位于骸骨渡轮最里侧边缘之处,三面环血海。这段日子以来,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某种方式,能够短暂的控制血海涨落。”

“等袭击开始,他必定会退回统领府,用血海做护城河打阻击仗。我们得迎着血海,强闯进去。”

义军们彼此对视,小声讨论起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通过血海。大部分适格玩家,面对诅咒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使用消耗性的保护道具。耗费巨大不说,也不是人人都有。

如果开战之前先被血海冲刷一遍,对义军将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司知砚打着腹稿,慢慢开口:“请让我也尽一些绵薄之力。”

沙统立刻抬起头来,眼前一亮。

司知砚靠在云雾后,双腿交叠,淡淡道:“血海屏障的事情,诸位可以不必担心了。”

几句话轻描淡写,为义军解决一个巨大的难题。

众人精神一下振奋了不少,情绪高昂了很多,感激地看着司知砚。

“谢谢您,农场主先生。”

“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二重,统领卫队。”

沙统按下一根手指,啧了一声。

“统领卫队现在已经大换血,新的卫队长是顾浩平的班底,卫队中集结了他精心选择的近二百名狗腿子,靠营养膏和主神任务养活着,新官上任,都很忠心。”

身为前任统领卫队长,看着自己的队伍被糟蹋成这个鬼样子,嘴上不说,心理肯定是难受的。

沙统阴沉沉地扯出一个笑容。

“但是他们忘了一件事。”

“不管他再怎么换人,不管他把老子排挤到哪去……统领卫队,始终都是老子和聂统领一起,手把手扯出来的队伍。”

“我们人少些,也没关系。我有详尽的计划,在决战前夜,为大家说明白这仗怎么打。”

“在那之前,为了防止情报泄露,恕我暂时保密。请大家相信我。”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我们的问题,在于第三重保护。”

沙统深深地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司知砚抬起眉眼。

来了。这次会议的重点。

但沙统却不提保护,反而开启了一个好像毫不相干的话题,扭头问道:

“易筝,聂统领的天选者武器是什么?”

易筝坐在旁侧,突然被点名,坐直身体:“咦?……这有什么可问的,那把两人多高的死神镰刀,聂统领不是从不离身么。”

沙统扯扯嘴角。“错了。那把镰刀是一把S级咒物,是当年聂统领带着老子和顾浩平,一起拿到手的。聂统领担忧我战力不足,一开始还想要交给我使用,只可惜我不争气,用不惯冷兵器,最后还给了他。”

“聂统领真正的天选者武器……”

沙统慢慢道,

“其名为,骸骨渡轮。”

众义军一时哗然,私语的声浪一下子高了起来。

就连易筝也一下子站起身来,失声道:

“骸骨渡轮是武器?!”

“没错。”

沙统叹息一声,捏捏眉心。

“进可攻,退可守,能在高楼大厦之间开辟空间,能稳定浮于血海浪潮之上……这个体量巨大,能容纳几千人的骸骨渡轮,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咒物而已。”

“它是饥荒游戏的咒物巅峰,天选者武器。”

司知砚恍然。

怪不得自己第一眼看到骸骨渡轮,没有跳出骸骨渡轮的咒物信息。

就如同安德森的【魔术假面】一样,骸骨渡轮是天选者武器,是链接型咒物。只有同时接触咒物和主人,农场才能鉴定出它的属性。

“…而最艹蛋的是,从一年前开始,不知为何,聂统领竟然将骸骨渡轮的一部分权能,交与顾浩平分享了。”

这几句话,沙统说的咬牙切齿,明显极度不忿。

当年也好,现在也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同样是跟着聂统领六七年,一路走来的老人,顾浩平凭什么就是那么特殊的一个呢?

天选者武器本来就不应该与任何人分享,聂统领不给自己,沙统没有任何意见。

但凭什么要给顾浩平?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可不论乐意不乐意,事实摆在这里,沙统最终还是背着手,慢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叹息一般的话。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解决的,第三重保护,就是……”

“骸骨渡轮本身。”

第37章 雪山 她再一次,狠狠撞在了岩壁上。……

至于骸骨渡轮究竟有着怎样的力量, 沙统只留下了一句话。

“经过我的观察,顾浩平至少能够支配三分之一的骸骨渡轮。”

单单这一句话,已经让人冷汗直冒了。

这是血海中央, 是万重诅咒之上。顾浩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将骸骨扯开一个孔隙, 整个骸骨渡轮上几千人,都是顾浩平的人质。

有人悄悄将目光投向了司知砚。但是司知砚什么也没有说。他很清楚,那天的几十名勤务玩家已经是极限,自己不可能护住那么多人。

这将是一个几乎不可战胜的对手, 除非…

“除非, 我们,能够联络到聂统领!”

沙统的目光极其坚定:“只要聂统领能够收回顾浩平的权能, 这个问题将迎刃而解。”

四周讨论声越来越大,义军们已经陷入喧嚣。

余下的讨论都是有关如何联络圣墓的, 司知砚没有大听。

他陷入了沉思。

这对司知砚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所以, 另一个问题, 摆在了他的眼前。

——聂渡真的靠谱吗?

聂渡身上总有种非常微妙的违和感。

不是说他不是好人, 而是他实在太无私了。他照顾别人、拯救别人, 是如此的天经地义, 就好像思考‘他在想什么’这件事本身, 就很奇怪一样。

司知砚这样的观察能力, 也仍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不,比那更过分, 就像是……

……按照既定指令运行的机器一样。

可是农场对诡异的鉴定一向很准,司知砚又无比确信,他是个人类。

他究竟要不要联络聂渡, 如果要,要说到什么地步?

还有另一个问题。

司知砚很清楚自己的形象。在圣墓之中出没的诡异神明,身上处处是谜团。

由自己口中说出的,顾浩平的恶行,聂渡他又真的会信吗?

这件事必须要谨慎决定。如果聂渡反而选择保护顾浩平,那么摆在他们面前的。可就不只是一个顾浩平,而是整个骸骨渡轮。

会议散去后,司知砚目送汤清淮走出农场主的小屋,站起身,向黑洞走去。

他早就兑换了一个新的小木屋,将洞口整个封存起来。此刻屋内温度正好,司知砚点燃壁炉,倒一杯热牛奶,靠在沙发上,观察着洞口对面,虚北队经历的一切。

…………

……

【第十一天 / 深夜11:25 / 圣墓-第十七层 / 当前农场饱食度:45%】

还有六个小时,就到最后一批冬衣交货的时间了。

风雪越来越大了。

一阵狂风裹着冰雹劈头盖脸刮来,时何猝不及防,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下去。好在他腰上系了登山绳,狠狠扽了一下,没有酿成大祸。时何心跳如鼓,抿着唇打了个寒战,把自己身上的棉衣又紧了紧。

“没事吧?!”聂渡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

时何伸出手,比了一个“平安无事”的信号。

这层墓室,是一座雪山。

松散粉末一般的积雪足有半人厚,根本无法正常前行。陡峭的雪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山顶遥遥地发着五彩微光。

侦查手时何专精视力相关强化,没有被雪盲症侵袭,发现一条陡峭的山道,可以通向山顶。

说是道路,根本就是悬崖旁边的一条环状山道。一侧是万仞冰崖,另一侧就是漆黑的深渊。山道只有五十多厘米宽,只能侧身走路,几度陡峭,而结满了冰雪。

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冰渊。

于是虚北队将登山绳拉出来,系在每个人的腰上,连成一长串。时何走在最前探路,每升几百米打一个岩钉,以此防止坠崖。

这里的昼夜似乎是与外面颠倒的。主神手环显示当前时间是深夜,可是天上却难得的白昼。等到了白日的时间,这里反而伸手不见五指。所以虚北队不得不逆着生物钟,在深夜时间,顶着困意行动。

好在有那位神祇处兑换的咖啡,不然这么危险的道路,光是精力不济,就要出大问题。

那位神明简直是他们的救世主。时何难得地恍惚一下。

他们现在脚下的钉鞋、身上的冬衣,手中的岩钉,腰间的登山绳,全部都是那位自称契约者的神明手中兑换而来的。

说来也奇怪。主神的商店明明看似包罗万物,可是直到去搜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没有任何的冰雪与登山相关的户外装备,连足够长的登山绳都没有。

如果没有那位神明,他们现在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冰渊无底,回音空旷。

钟炎卿有些恐高,一点点挪动身体,腿都是软的。

她面冲山壁,闭着眼睛,呼吸都在打颤。多亏了聂渡在前面仔细扶着她,为她指引方向。

好在这条路有惊无险,只要面冲山壁,小心一些,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天不遂人愿。

走在最前头的时何,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聂渡问道。这么大的风雪,哪怕是戴着耳麦,他也不得不把声音嘶吼出来,才能勉强让时何听见。

时何的回复很快传了过来:“没路了。”

“这条山道,到这里为止。”

钟炎卿:“我们要原路折返吗?!”

“不。我检查了很多遍,我能确定这是唯一的路。”

时何摇摇头,然后,扬起头颅。

钟炎卿随着他扬起头颅,看着眼前的万仞冰岩。

竖直的冰壁一路向上,距离山顶的五彩微光,还有几百米。

但也只有几百米。

时何平静无波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如同现在这样。”

钟炎卿的脸一下煞白。

……

半小时后,他们攀登在了崖壁上。

时何戴着战术手套,扒着结冰的崖壁,冰镐插进石头的缝隙之中,卡紧,将自己的身体慢慢拽上去。

咔!!

一颗结冰的碎石从冰镐下滚落,时何的身体向下沉了一点,连忙蹬住冰壁,稳定了自己。

喀啦啦啦……碎冰顺着冰壁,一路跳跃往下,坠入漆黑无底的冰渊。

几十秒后,落地的破碎声才姗姗传来。

攀岩是一项专业性非常高的极限运动,不是有力量就够的。

虚北队都是优秀的战士,核心力量已经不似凡人。时何给大家找了一处能借力的三角缝隙,在最上面用带颜色的防滑粉开路,为大家指引路线。即便如此,大部分人也只能爬得磕磕绊绊,勉强不掉下去而已,时不时还要扯拽一下登山绳。

能在岩壁上保持自如的,就只有打头的时何,和中段的聂渡。

这两个人几乎是在以一己之力做锚点,一人一半,拉扯着剩下的所有人。

钟炎卿腿上有伤,虽然在神祇的帮助下止住了血,但是仍然是切断肌肉的伤口。此刻她的脸色白得像死人,扯着登山绳,拼命转移一下注意力,避免自己往下面看,强撑着笑道:

“你俩怎么这么厉害?说吧,末日来临前,在攀岩馆买了几张年卡啊?”

时何的声音不甚清晰:“我没有去过攀岩馆。”

“徒手攀岩,是我的家人教会我的。”

“又是你哥。”钟炎卿笑道,“好好好,枪法也是你哥教的,听声辨位也是你哥教的,攀岩也是你哥教的……你哥是不是夏威夷私教啊?”

时何听不懂柯南梗,茫然地“嗯?”一声,开始一系列“兄长他不是美国人”的认真解释。

钟炎卿忍俊不禁,不忍心再逗小孩。她向上一蹬,准备去攀下一个手点。突然,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用想也知道,旧伤再度开裂了。钟炎卿身后法阵骤显,蒸汽一喷,死命向上一抻身体,勾到了手点。她发着抖,无声地深呼吸一下,把一声含血的痛呼咽回嗓子里。

缓了缓,笑着开口,转移了话题:“聂统领,你呢?”

“你的本事又是跟谁学的?”

聂渡的声音很快传来:“算是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钟炎卿眼前一亮:“嚯,兵哥哥?”

聂渡好脾气地笑笑:“18年转制后就不算了。”

“我是消防员。”

钟炎卿一下子想到了聂渡毁容融化的脸,心里顿时一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就在这一瞬间的沉默里,异变陡生!

一阵寒风从面前骤然袭来,钟炎卿浑身一震,猛地向上一蹬。她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可是伤口崩裂的腿一下子没吃住力,拖累了她一瞬间。

一个黑影从岩石缝隙里闪电般窜出来,一口咬上了钟炎卿的手臂。

那是一条冰蛇!

“嘶啊——!”钟炎卿痛呼出声。

“不好!”时何猛地一低头。

刚刚自己冰镐路过时震碎一块岩石,早就惊醒了在石缝中冬眠的它。但是这畜生选择蛰伏在这里,等着后面的人上来!

蛇头死死地咬着钟炎卿的手,冰寒的毒素蔓延,钟炎卿撑了两秒钟,手下根本吃不住力,陡然一松!

喀拉!

她就这样向下坠去,被登山绳一扽,狂风呼啸,躯体如同荡秋千一般被寒风吹起来,然后,整个人像炮弹一样,狠狠地撞击在了岩壁上。

咚!

钟炎卿脑袋嗡得一下,眼前一片漆黑,一口鲜血呛咳而出。

——徒手攀岩也会打上岩钉,不会轻易失坠而亡。但是有束缚,不代表你能随便坠落。一旦你离开了岩壁,就代表着……你彻底失去了你身体的掌控权。

“小钟!!”聂渡失声叫道。

为了避免彼此影响,攀岩队伍比较松散,每个人离彼此都有一段距离,也难以及时救援。

钟炎卿伸手去够岩点,可是她脑子都是昏的,胳膊也剧痛,根本来不及碰到,就又被力道反弹开来,悠上了半空。

咚!!

钟炎卿再一次,狠狠撞在了岩壁上。

“等等,等呜啊!!!”

这一次,她下面的队员,也被晃动的余力狠狠一扯,双手松脱,失坠而下。

第38章 不归(二更合一) 想要拯救他人,本就……

刷啦啦!

钟炎卿之上就是聂渡, 险而又险地稳住了身体,而钟炎卿和她之下两个队员,全部脱手!

高山之上寒风大作, 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风力,顷刻间将几人卷飞出去。一时之间, 众人出鞘的出鞘,变形的变形,但是竟然都没有什么好办法将身体稳定下来。

像是一长串风中的落叶,被暴风雪卷着飘荡。

聂渡披风一卷, 两腿蹬住崖壁两侧, 双腿肌肉绷紧,生生靠下半身稳住了重心。手中镰刀猛地向下一刮, 寒芒闪过,先斩长蛇!

那条寒冰蛇头顶上烙印着一只十字架, 身体一凹, 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身法躲过刀刃, 反倒顺着聂渡的镰刀向上一卷, 倏然向聂渡张开了巨口。

滋!

一股冰寒浑浊的毒液自舌根下冲刺而出, 迎面喷来!

聂渡刚要躲闪, 眼角余光一扫, 自己身后上方就是一个勉强攀爬的虚北队员。

电光火石间, 聂渡脊背一绷, 不闪不避迎毒而上,右手一转, 顶着寒风急袭而去!

哗啦!毒液迎面淹没聂渡的同时,聂渡指骨也一把握住了冰蛇七寸!

他毫不犹豫,反手索命, 死死一掐!

嘶——!

毒蛇立马炸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细长的骨节碎成一段段,软趴趴地垂了下去,没了声气。

司知砚在房中看着,轻嘶一声。

筋骨寸断,好毒辣的攻击方式。

聂渡随手将蛇扔进衣兜,腾出手去擦自己的脸颊。

是错觉吗?司知砚注意到,触碰到自己脸部的时候,聂渡的指尖有些细微地抖。

只是,等了一会儿,想象中的剧痛和失明却没有发生。只有一些火辣辣的刺痛,这么些年来,聂渡早就习惯了。

[牛奶冰淇淋-柠檬海盐味]

清爽宜人的柠檬海盐味,食用后获得冰水相关的咒怨抗性,持续8h。

是自己就餐时,当甜品吃过的冰激凌!聂渡一下恍然,感激地向上一望。

在队首时何的腰间,契约者的圣杯映着雪光,洁净光亮。

那位神祇,真是救命了!

一阵撕扯力道传来,聂渡连忙探身抓住岩点,稳定住身体。

——毒蛇已死,可是问题仍然严峻。

钟炎卿身下的两个虚北队员,都是天选者。身体条件过硬,在寒风中荡了两下,各显本领,重新攀住了岩壁。

只有钟炎卿,仍然在寒风中晃着,被腰间的绳子垂挂着,一遍又一遍重重地砸在岩石上。

鲜血泼洒。

钟炎卿正下方便是东北队员王建国,被撕扯得叫苦不迭,死死地抓着岩点,又不知如何发力,努力到手指泛白,好几次又险些脱手。

聂渡的声音发颤:“小钟?!钟炎卿!”

“钟炎卿!!”

钟炎卿没有任何回音。

时何在最前头,看不见下面有什么情况,心中难免焦急。探身向下一望,心里顿时一突——

只见钟炎卿满脸鲜血,手臂整个青肿,以不自然的形态扭曲着,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不管聂渡怎么呼唤,她都再没有一点声息。

咚!…咚!……

她还在一遍又一遍地砸在岩壁上。

整个队伍一时间僵在山壁上。万丈高空之中寒风呼啸,每个人的体力都在高速流逝。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一声声呼唤,等待着钟炎卿醒来。

十几分钟后,王建国的声音开始紊乱:“我不行了……我真不行了!这块岩石结着冰,小钟在扯,我根本抓不住啊!”

“要不…要不我们只能,放…”

虚弱声音散在呼啸的寒风中。

司知砚靠在炉边,双手交叠,心知肚明——虚北队,根本没有带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继续攀岩的能力。

哪怕是聂渡和时何,也不行。

圣墓是这方空想世界的核心,他们行进到如此深度,才出现第一次减员,已经十分不易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哪怕你已经竭尽全力,尽了能尽的所有人事,还是有人会死在你面前。

——

这个念头起来的一瞬间,好像某跟弦被拨动了。

不知为何,司知砚的脑子里,毫无预兆地跳出一个画面。

残破的废墟中,一个金发的身影浑身浴血,跪在满地散落的尸体之间,深深低下头,脱力地喘息着。

在他的身旁,有什么人正在注视着他,薄唇微启,吐出一句话——

“想要拯救他人,本就是一条充满鲜血与痛苦,无法回头的路。”

“你要踏碎白骨成丘,撕开棘丛蔽日,孤身跋涉过万里荒原,方有机会窥见云层后的一线天光。”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继续吗?”

尾音在断壁残垣中回荡,声线无悲无喜,无比耳熟。

那是……

司知砚自己的声音。

司知砚瞳孔骤缩,手中的瓷杯脱手而出,在木地板上溅成碎片。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司知砚不明所以,抓住胸前的衬衫布料。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继续吗?

“别开玩笑!!”暴风雪之中,聂渡厉声吼道。

他休息够了,反手一扯一卷,将链接钟炎卿的登山绳,整个卷在了自己胳膊上,狠狠一拽!

咚!钟炎卿昏沉的身体向上一升,又一升,余绳变短,终于险而又险地挤进山崖缝隙的避风处,停了下来。

聂渡用足了力气,狰狞的面庞憋得铁青。反作用力让他的脚下一滑,一块碎冰顿时滚落。聂渡整个人如同风中浮萍一般晃动一下,如履薄冰地稳住了两个人的体重。

“解开你和小钟的绳子,”

聂渡喘息着,死死地咬着牙,慢慢地挤出这句话。

“我来救她!”

因为你没有能力,所以你解开绳子吧,我不怪你。

因为我选择了这条道路,所森*晚*整*理以,我来救她!

王建国顿时动容,几乎无地自容。但是还没等他说什么,聂渡果断地打断了他:“解!我不想背两个人。”

王建国只得解开绳子,在聂渡指挥下,向上爬了一段,将登山绳与时何的前段队伍连上。

聂渡慢慢扯着钟炎卿的绳子,逐渐向上,直到自己身边。他将钟炎卿背在自己背上,用腰带扣好。

然后,解开了自己和时何队伍相连的登山绳。

这样一来,整个队伍就分成了完全独立的两部分。

时何开路,领导攀登的大部队。

以及,独自一人,背着失去意识的钟炎卿的聂渡。

司知砚靠坐在沙发里,注视着那画面,看了半晌,心中情绪翻腾,久不能语。

——聂渡这是知道,自己没把握。

时何喘息着,用力闭闭眼睛。

他的视力很好,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黑西装的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唇,继续向上攀去。

没有了总是在活跃气氛的钟炎卿,接下来的攀登极为沉默。

那条毒蛇仿佛一个信号。从它开始,每向上攀爬一段,总有不同的诡异展开袭击。鹰隼、藤蔓、壁虎……它们都近似生物,看起来却毫不相干。

唯一的共同点是,在不同的部位,烙印着一个近似于十字架的形状。

那是空想世界教会的徽记。

虚北队众人焦头烂额,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尤其是时何,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可是每向上一步,动作都极为小心,四处试探,竭尽全力,把每一只来袭的动物扼杀在自己手里。

不过这都是小心些能解决的事情。

最致命的事,越往上,这片悬崖,越难以攀爬了。

风愈发大了,崖壁上结着厚厚一层冰,逐渐难以直接攀住岩石。每走一步,都得用冰镐凿出缝隙来,切进缝隙中,才能借力前行。

岩钉打不深,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有保障了。

一旦松手,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更有些路段,山壁甚至向后仰起一个坡度,要生生拽着冰镐,倒挂着身体,将自己拉上去。再进一步,直接拖慢了他们攀登的速度。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四个小时,六个小时……

光线越来越昏暗,天也要黑了。

这几百米的路程,竟然好似天堑一般。

聂渡的手已经被磨出了血,粗糙的沟壑里塞满了冰碴,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只是岌岌可危地挂在岩壁上。

耳麦中,他的喘息声已经变得犹如风箱一般,沉重而粗粝。

时何第无数次问他:“聂统领,你还有余力吗?”

聂渡的声音吞着血意,第无数次给出同样的回答:“放心。”

——放哪门子心!

时何根本不信他的鬼话。还要再说的时候,眼前突然一暗。

他回身一看,一片黑压压的云向这边冲来。

这一次的袭击,是虫群!

坏了!时何脸色骤变。

倒不是他无法应对,而是这种散碎的袭击,他根本没法拦在上面啊!

时何立马出声提醒:“聂统领!战备!”

聂渡闻言一仰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虫群。

他有心向后垫手,胳膊却猛地一沉——糟了。聂渡心下陡然一空。他在一秒之内就判断出来,他根本没法用一只手稳住两个人的体重!

……也就是说,背着钟炎卿,他便没有余力祭出死神镰刀了。

短暂的窗口期一闪而逝,虫群蜂拥而至,一下子吞没了所有人,也吞没了聂渡。

王建国带着哭腔,一边应对虫群,一边急促道:“撒开小钟吧,聂统领!”

“我们不怪你!你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啊,聂统领!”

聂渡充耳不闻。

只要放开钟炎卿,这些虫子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但是,聂渡不仅没有解开绳子,反而低下头,看着腰间的绳索,露出一个笑容。

嗡——!

虫群吞没聂渡的口鼻,聂渡果断闭气,它们却仿佛拥有智慧一般,没有执着于头面,而是立即转向了他的手。

支撑两人体重的手。

无数齿刃的口器狠狠切进聂渡的双手,撕扯着凡胎血肉,很快,聂渡的双手,就变成了残破带血的累累白骨。

最后,冰镐脱手而出。

——

夕阳垂山,寒风呼啸。

到死也不肯放开钟炎卿的聂渡,向下坠落而去。

饥荒游戏不是武侠小说,雪山崖壁之上千仞冻结,也没有什么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横生树。

万米高空之上,狂风从耳边掠过,身下就是十死无生的冰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聂渡的表情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愉快的解脱。

融化畸形的口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无声的话。

拥有上帝视角的司知砚,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四个字。

——【我做到了。】

司知砚不由动容。

在这一刻,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彻底漫过了司知砚的五脏六腑,将他整个撑在原地。

在他无言无语,孤独而乏味的生命中,似乎有个金色的身影,曾经这么同他哀求过——

“请您看看我们吧。”

“看看我们挣扎的样子,听听我们嘶喊的声音。您想对我们做什么都可以,请您……看着我们。”

“我们会为您展示……”

展示什么?司知砚头痛欲裂,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但无论如何,做点什么!司知砚想。他一定得做点什么。

为了杀死顾浩平完成任务,聂渡必须要活着。但好像又不止于此。在他的胸腔之中,还有别的东西在沸腾。

……可是,他还能做什么呢?

下一秒,一声枪响炸开,眼前的黑云虫群,霎时间被撕出一个口子。

聂渡瞳孔骤然一缩,愕然地仰起头。

只见时何端着狙击枪,腰间系着绳索,迎着夕阳,从暴风雪中失坠而来!

在他身后,众人垂挂拖了一列。

虚北队十几个人,共同坠落!

聂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声道:“你疯了吗?!!”

砰!

时何面无表情,修身西装迎风招展,反手将枪口向上一举,开了一枪爆裂弹,借着后坐力向下一坠,一把扯住了聂渡的领子!

聂渡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何随手扔开枪,左手迅速探进他的衣兜里,握住了……

聂渡一开始杀死的那条蛇。

在高速坠落中,时何的声音急迫而利落:

“我以这条D级蛇尸作为祭品与您达成契约!”

“契约者大人,请您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轰!

时何腰间,圣杯之中白光一闪。半秒钟后,一股云雾陡然冲出杯口,在呼啸的寒风中,急促撕扯,升腾展开!

云雾丝丝缕缕,一下子漫过所有人,宛如一团厚实的棉花,一下子将他们裹了起来。

他们攀登了六个小时,雪山时间已至日暮黄昏。而这,也就意味着……

在外面的世界,黎明将至。

【我为你们留下了一个小礼物。每到黎明日出时分,对着它献上祭品,说出你们的诉求。】

【如果契约合理,我便会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云雾眨眼间冲过了虫群,将所有人裹得严严实实。

司知砚死死地扣紧沙发扶手,指尖深深地陷进沙发里,拼命调整着虚影分身的浓度。所有人形全部化成云雾,凝成实体,里三层外三层地,尽可能把所有人裹起来。

熊孩子!!

【虚影分身】

你的影子,你的感官,你的复制品,你的肢体与灵魂的延伸。

它与你共享视野,共享思考,随你的心意而动。

[当前虚影分身数量:1]

[毁灭后重生时间:100h]

原来从悬崖上坠落是这个滋味!

剧烈的失重感裹挟着司知砚,几乎将心脏压出喉咙。

他要在这十几秒的坠落里,把虚影分身的强度调整到更高,最高,他能做到的极致!

司知砚竭力咬着牙,面容表情却如同焊死在脸上一样,除了双目圆睁,诡异地没有任何变化。

唯有瞳孔。

不知不觉间,已然双目赤红。

轰!!!

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巨大的云雾团,狠狠地摔进了厚重的积雪中。

云雾倏然炸开,在积雪中消散。

众人砸在蓬松的雪堆里,横七竖八,散落一地。

“噗…!”

剧烈的冲击一下子震碎了司知砚的五脏六腑,他不受控制地捂住口鼻,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

——肢体与灵魂的延伸遭受重创,你安能无恙?

【虚影分身遭受重创】

【虚影分身当前剩余能量 7%】

【虚影分身毁灭后重生时间为100h 请谨慎使用】

系统的播报声已经听不见了。

霜角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毛茸茸地拱在司知砚脚边,慌张地转来转去。

司知砚拄着沙发,俯下身体,整个人虾子一样弯起来,撑着膝盖,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背,慢慢滴下去。

浸透了藤蔓。

农场的藤蔓一下子支棱起来。它裹着那点鲜血,伸在空中,不可置信似的蜷曲两下,心疼得枝叶都在颤抖。

半晌后,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重重抖了一下。

随后,铺天盖地的藤蔓骤然展开,一下子将司知砚整个裹了进来。

像一只茧。

咕嘟。

司知砚急促地呼吸着,胸腔一起一伏,慌张地推住藤蔓:“等等…”

农场没有停下来,层叠的藤蔓将司知砚裹严实,一根粗壮的藤蔓扯开司知砚的手,撬开他紧闭的口唇,直接伸进他的喉咙中去!

“呜噗……!”

司知砚整个口腔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干呕一声,腰肢一下子反弓起来,下意识挣扎起来。

咕嘟!

下一秒,一大股树汁从藤蔓中涌出来,直接灌了司知砚的喉管!

树汁涌进来,险些呛住,但司知砚的动作一下止住了。

——清甜柔润,带着浓郁的植物清香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甜味,就像是七分糖的果茶。

流进他的五脏六腑,凉丝丝的,一下冲散了那些疼痛。

“……”

司知砚慢慢伸出手,不慎确定地抓上藤蔓。

咕嘟。咕嘟。

藤蔓似乎有些迟滞,蜷起一部分的动作慢了许多许多。但它还是一如往常,曲起枝条,无限依赖地蹭蹭他。

……将他的胸腔勒得更紧了一些,好像一个致命的拥抱。

司知砚闭着眼睛,逐渐习惯了吞咽的节奏。

等到最后一口藤蔓树汁被吞下去,司知砚腑脏中的疼痛,已经消散的七七八八了。

只有一些不甚明显的隐痛,还残留在左胸腔里。

藤蔓还是那个样子,贪得无厌,越勒越紧。

只是它明显变得虚弱了很多,都没法把司知砚勒到窒息了。

这一次,司知砚的感情有些复杂了。他缓了半晌,才艰涩地喘匀了一口气,伸出手,努力地把那些藤蔓拎出去。为自己扒开这个藤蔓茧。

说实话,也没使多大力气。

“好了。”司知砚沙哑着嗓子,低声道,“放开吧,够了。”

“……”

“还有……谢谢。”

也不知农场听懂了没有,祂就像每一次被司知砚扯开一样,照样没皮没脸地晃悠着,在衬衣里绕着司知砚滚了一圈,最终,枝条停留在司知砚的喉结上,眷恋地蹭蹭。

霜角兔在外面焦急地等待许久,藤茧一解开,立刻跳上了司知砚的腿。毛茸茸地冲撞一下,贴在司知砚怀里,闻来闻去。

“我没事了,我没事了。”司知砚摸摸小兔子的毛皮,轻轻安慰。

抱着霜角兔,司知砚再度抬起头,看向黑洞直播。

实在是太高了。

雪山之中,哪怕有着云雾化身和厚重积雪的缓冲,虚北队员们也仍然四散栽在雪地里,生死不知。

直到过了许久,被大家围在中心的钟炎卿,轻轻地动弹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

巨大的冲击之下,第一个醒来的,竟然是钟炎卿。

大概是聂渡把她保护的太好了,这重重地一次坠落,竟然没有再加重她的伤势。

钟炎卿,时何…一个人站起来,两个人站起来,三个人站起来……大家彼此搀扶关切着,呼喊着队员们的名字。

——他们都活着。

都没事。

所有人,活着坠落到了冰渊之底。

点完人数之后,时何脱力,安心地躺回雪地里,笑着握紧圣杯。

谢谢您,契约者先生。

简直就是奇迹。

“谢谢……”

钟炎卿扶着还爬不起身的聂渡,声音近似于哭。

“谢谢,聂统领,谢谢你……对不起,是我拖累大家了……对不起……”

聂渡的黑斗篷慢慢起伏着,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拍拍钟炎卿的手。

没关系。

别哭了。

突然,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等等!”

“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

时何半坐起身,身上的雪粒滑落,扭头看去。

冰刃交错的深渊底部,陈年积雪泛着磷火般的幽蓝。

在这万仞冰渊之底,最深邃的积雪与黑暗深处,峡谷的尽头,两扇巨大的金属门通天彻地,伫立在众人面前。门扇表面蚀刻着教会圣徽的纹路,凹凸不平,在手电照射下反射着粼粼的光泽。

在金属门前,一只巨大的冰雕侧立在旁。雕的是一名年轻男子,面容模糊,柔和慈悲,长发伴着圣袍一起垂落地面,温柔地俯视着门前鲜血淋漓的伤者们。

是大祭司。

这奇观是如此宏伟,时何怔怔地仰视着它,发现自己尚不及一处藤蔓的雕花高大。

——圣地第十八层的入口,根本不在雪山顶上。

它就在这里。

第39章 苦痛奇迹(二更合一) “你不是想救人……

嗡——

众人瞩目之下, 巨大的金属门在他们面前缓缓震动着,打开一条一人多宽的缝隙。

缝隙后,是向下延伸的阶梯。通向一片漆黑, 完全未知的空间。

大祭司的冰雕伫立在门旁,目光模糊而柔和, 宛如一个邀请。

“这么说来,之前在冰山上,袭击我们的,也是身上印着圣徽的变异动物……”

时何仰着头, 看着这扇通往地下十八层的巨门, 鸡皮疙瘩慢慢延伸上来。

“它们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它们…或者说,大祭司, 想要我们进去!”

坠落时,王建国已经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型剑齿虎, 肩高足有一人多高。剑齿虎抖抖皮毛上的雪, 漫步到时何身边, 口吐人言, 音调疑惑。

“这……这玩意儿咋瞅着不对呢?”

“自打敲开那石头压坟盖儿, 这破坟圈子就憋着老鼻子坏水了, 变着法儿给咱下绊子。咱可是过五关斩六将, 一道削过来的。”

“咋进到了最里头十八层了, 反倒整起热情好客这一套了?”

“感觉像那句话……咋说的来着, 给你个罐子,你丫自己跳?”

旁边一个队员扶着腰拍一巴掌剑齿虎:“请君入瓮, 文盲。”

然后摸着下巴,又提出一个思路:“也许这根本不是正路,而是个陷阱?”

“……”时何蹙眉低头, “我觉得不像……”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个所以然,身后突然传来钟炎卿有些慌张的声音:“时何,时何!过来一下!”

“聂统领失血过多了!”

众人赶忙回头,围在聂渡身边。

聂渡靠在钟炎卿怀里,两只手几乎已经被虫群撕咬成猩红的骨骼,湿润的血液和残余肌肉粘上面,触目惊心。

聂渡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样被瞩目的环境,再度努力试图爬起来——失败了。

时何赶忙按住他:“别动。”

他摘下手套,按住聂渡的手,双瞳之中灰色辉光一闪,时烬狩魂的能力【返流】,发动!

残碎的血液窸窸窣窣,顺着肌肉的轮廓慢慢向上。

聂渡整个人都裹在玄黑披风之中,平素7x24小时都是如此,只有双手露在外面。

但是只治双手显然不够,时何伸手就要去解聂渡的披风,继续向里治疗,却突然被聂渡一把按住。

“就这样吧。”

时何顿时一愣,抬头看去。

“不必深入了。”聂渡喘息着,再一次说,声音甚至带着一些紧张,“不必了,真的,已经够了,谢谢。我休息一下就好。”

时何何等聪明,一下子看出聂渡在纠结什么——他不想让时何掀开他的披风。

“聂统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吧?”时何匪夷所思,下手再拽了拽,聂渡极力地裹着那件黑斗篷,他一时竟然拽不动。但是无论怎么说,聂渡一反常态,硬是不愿意松口,两人一时间竟然僵持在了这里。

钟炎卿又急又气,眼泪夺眶而出:“您不要闹了好吗?!”

“是我……是我把您拖累这个样子的。”她自知失态,弯着腰偏着头,死死地捂着眼睛,眼泪还是一点一点滴在聂渡身上:“如果…如果您在这里出事,我一辈子也不会放过我自己。”

“求您了,让我们治好您吧……求您了……”

聂渡充耳不闻,看也不看钟炎卿,仍然死死地握着斗篷。

但他分明就还在流血,已经把披风洇透了,在雪地上触目惊心的一片。

“抱歉,得罪了,我不能让您因为这样的原因折在这里。”

时何终于受不了了,告一声罪,手下力气一动,直接撩起聂渡的斗篷!

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论是见到怎样狰狞可怖的烧伤疤痕,都不会显露出任何情绪。

但是,在掀开聂渡衣物的那一瞬间,时何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

很难说那是一个人的躯体。

聂渡的躯干整个被扭曲的骨刺覆盖着。神经一样细小的骨刺,一簇一簇成群结队,深深地扎进他的皮肉骨骼,将他的整个躯干扎得千疮百孔。

从后颈,到胸腔,到腰腹,乃至于再往下……聂渡每一寸皮肤,都覆盖着无数密密麻麻的血洞和针孔。

那些骨刺还在窸窸窣窣蠕动着,在他的身上爬行,令人不适的悠然自得。

如时何所料,聂渡身上确实有被烧伤的疤痕增生,手臂被虫子噬咬了许多,但是比起这些东西,那一点畸形简直不值一提。

比起人类的血肉之躯,聂渡他,更像一个……巢穴。

不知是什么生物的巢穴。

聂渡沉默着。

钟炎卿手足无措,含泪捂住嘴,拼命压下一声抽泣。

这些密密麻麻的骨刺,似乎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这里的,聂渡早已习惯和它们和平相处。

聂渡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咒物吗?还是诡异?

司知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些骨刺没有显示信息。

……

司知砚用指尖抵住太阳穴,虚影分身慢慢重聚,合拢,变成有些稀薄的云雾,向冰渊之底蔓延。

时何不说话,发动了【返流】。

【返流】是时何能力的一部分,专门针对水流的时间逆转。只要时何的肢体能接触到的部分,江河倒流,覆水可收。时何已经习惯了将其用来逆转队友的失血,变成了一个格外好用的医疗技能。

只不过,时何能逆转血流,却不能止血,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需要持续输出,很费体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云雾弥散,慢慢覆盖了几人。

时何专心运行着【返流】,浑然不觉。

等他再次抬起头来时,面前的空地上,已经放了一杯有镇痛止血效果的热牛奶,和一碗用于治疗钟炎卿蛇毒的海盐冰激凌。

时何心中一暖,呼唤道:“契约者先生,是您吗?”

云雾无声,缓缓流淌。

而坐在农场中的司知砚,也如愿听到了,他想要听到的声音。

【链接型怪谈咒物,分身接触中。】

【链接型怪谈咒物之主,分身接触中。】

【条件已满足,正在解析咒物……】

【解析成功。】

【天选武器 - 骸骨渡轮】

欢迎来到天选者的行列,主神向你投来一瞥。

你好。

慈面死神,聂渡。

【特殊加强-苦痛奇迹】

主神回应了你的祈祷,于你身上降下神圣的奇迹。

自现在起,取出天选者身体中的如下部分,进行天选武器强化。

摘取颅骨,作为一切存在的地基;

剥下面皮,作为抗击外敌的屏障;

汲取欢悦,作为肃清内部的利刃;

抹除情感,作为广迎生灵的容度。

自此之后,你将失去健康的身体,失去正常的容貌,失去欢悦与幸福的能力,失去对任何情感的感知。

你的权柄来自于你的血肉,你最大的财富,唯有扎根于心脏的偏执空想。

请怀着感激的心情,迎接苦痛奇迹的恩临。

——

所以,这就是原因。

司知砚慢慢地,慢慢地抽一口气。

司知砚其实早有这样的疑惑。安德森的【魔术假面】,时何的【返流】与狙击枪,看似是极度强大的道具,其实都没有脱离他们本人的天赋范围。比起天降神器,更像是一个身份的象征。

那么,【天选者武器】的变态之处在哪里,为什么人人闻之色变?

说明中所述的【主神向你投来一瞥】,具体又有什么含义?

——答案就在这里。

【天选者】的真正意义,在于【主神神选】。成为天选者,意味着你有了向主神祈祷的资格。

聂渡心中怀着拯救他人的执念,曾经一定是碰见过什么非常残酷的事情。

在走投无路、濒临崩溃时,他选择了向主神祈祷。

彼时的聂渡跪在地上,拼命地乞求着什么,想要得到更强的力量,能让他庇佑更多人的力量。

于是,主神降下了【苦痛奇迹】。

司知砚闭着眼睛,捏捏眉心。

他早该发现的。骸骨渡轮的义军之中,大部分都是沙统与钟曼文那样,和聂统领一起走过来的老玩家。在他们的心里,聂统领有着极高的威望,近乎于圣人。以至于“曾经与聂统领并肩作战”这一点,都能够拉起一支义军,令他们愿意为骸骨渡轮肝脑涂地,向顾浩平发起反攻。

一个没有感情的慈悲机器,可以赢得尊重与感激,却很难赢得人心。

当年的聂渡,一定是个威严而温柔的领袖。

【苦痛奇迹】降临后,聂渡得到了骸骨渡轮,拥有了建设一个完美庇护所的能力。

他当初想保护的人都不必枉死,还聚集了数以千计的适格与勤务玩家,在他的羽翼下安居乐业。渡过这几年的日子,虽然风雨飘摇,却终归平安无事。以一己之力,撑起了一方理想乡。

但是,聂渡本人,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触动了。

沙统不解,顾浩平离心,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姐妹逐渐变得陌生,但聂渡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错在哪里。他不理解顾浩平为何与沙统反目成仇,同样也不明白,自己倾尽一切保护的聚落,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切欢悦都离他远去,唯有在饥荒游戏中挣扎的血泪与苦痛,是真实的。

聂渡只是扬着虚假的笑容,带着满心充盈的希望,感激着主神的恩赐。

他在演。演一个正常人。

感受不到情感的他,已不再会因为他人的快乐而快乐。大概已经忘记自己当初是为什么想要救人了吧。

只是延续自己近乎偏执的执念,继续救人,继续取食。

所以,在意识到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聂渡的表情是解脱的。

而现在,他自己也成为了被拯救的人。时何长松一口气,钟炎卿喜极而泣,他救过的人为他开心,将热牛奶捧到他的嘴边,告诉他“你能继续活下去了”……

司知砚看的清清楚楚,聂渡慢慢闭上眼睛,将牛奶吞下去,畸形融化的脸上,弯出一个疲惫至极的弧度。

有点像空欢喜一场。

有点过分了。司知砚想。

无名火灼烧着他的心脏。司知砚不得不停下来,指尖撑着额头,缓了半天,才继续思考下去。

【主神】这个所谓的神明,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但是耽于情绪没有意义。

聂渡现在的状态,完全就是主神歪曲下盲信的希望。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直接用语言告诉他:你的骸骨渡轮其实已经完蛋了,正在搞内战,你来帮帮我……他多半只会虚假地大笑着摇摇头,坚定地表示,绝无可能。

要怎么让他相信这一点呢?

眼看着虚北队扎营休息,司知砚陷入了沉思。

…………

……

【第十二天 / 上午05:30 / 骸骨渡轮 / 当前农场饱食度:25%】

【距离起义最后期限还有 3 天】

——聂统领到底为什么要将骸骨渡轮的权能交给你?

你凭什么?

都是一路走来的兄弟,你特殊在哪?

无数人曾用各种各样的语气问过这个问题,疑惑的,愤慨的,崩溃不已的……

只有顾浩平自己知道答案。

黎明未至,整片天空都是昏昏沉沉的黑暗。顾浩平第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斜靠在床头,颤抖着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一管营养膏。

咚!

突然的刺痛传来,顾浩平一时没撑住,腰肢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人仰马翻。

“……”

无人的黑暗里,顾浩平在地板上蜷缩起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苦。他瘦得太厉害了,嶙峋的脊背凸起肩胛与脊椎的轮廓。

单薄的睡衣下面,一节节骨刺扒在他的身上,缓慢蠕动着。

骸骨渡轮的权能,不是聂渡给他的,而是他用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从聂渡手里抢来的。

所有人都知道聂统领状态不对,担心他是不是受了伤,又怕大家担心,不肯给大家讲。

但是只有最被宠爱的顾浩平,才有偷看他换衣服的机会。

时至今日,顾浩平仍然记得发现一切的那天,几乎整个世界崩塌的感觉。

“骸骨渡轮是以你为燃料存在的吗,聂哥?”他扑在聂渡的身上,拽着聂渡的领子质问,“你已经在虚弱了对不对?你连天选者的战斗力都没法保持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那时的顾浩平无比混乱,声音嘶哑破音,满脸崩溃,哭得不像样子。

他手里抓着聂哥。那是聂哥,稳重可靠又有点爱絮叨的聂哥。往日里,他交任务时少说两句话,就会拉他出去谈心半个小时。太过于像爹妈,以至于偶尔让人有些厌烦。

而此刻的聂渡,只是保持着平静和疑惑,有些迷茫地拍拍他的手。

融化的面容上,已经认不出任何表情了。

“没关系啊。”他说,“我还能撑一阵的。”

“什么叫撑一阵啊?!你也不担心担心我,你没了,我……”一个人怎么活?

顾浩平的剩下半句话合着血一起吞进了嗓子里。

他知道,讲出来也没意义了。

最终,顾浩平深深地弯着腰,骑在聂渡身上,扯着他的领子,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几句染血的话:

“…所以,至少让我帮你分担一些。”

聂渡似乎完全不明白一向乖巧聪明的后辈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仍然在笑:“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

“够了!”

顾浩平嘶吼出声。

他抬起头,一把抽出聂渡送给他的随身匕首,在手里绕了一个漂亮的刀花,寒光一闪,刀刃直接抵住自己的细瘦的脖颈。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没能控制好力道,割破了肌肉。鲜血顺着刀刃流下去。

顾浩平双眼带着血丝,一字一顿:

“你不是想救人吗?聂哥,我要死了,你救不救?”

“把骸骨渡轮的权能交给我一部分,至少三分之一。”

是痛苦的能力还在的缘故吗?聂渡终于显露出了一丝慌张,有些急迫地去拉他的手:“何至于这样,浩平……”

顾浩平的手纹丝不动,甚至还往里切了一线:“交给我。”

“不是,你这孩子……”

“哎……好好,给你。给你。你总有主意。”

聂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无奈而温柔,就像往常一样,让顾浩平爱极了的,那副总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在那一刻,顾浩平的心里,深深地扎下了一个念头——

骸骨渡轮必须破灭。

既然他无法撼动主神,无法劝服聂渡,那就只能从另一个方向下手。

让那些寄生在聂哥身上的线虱,死干净些!

顾浩平用力地撕扯一下头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为聂渡谋划。

“聂哥,你必须得保持战斗力。如果你不是天选者,掌管着这种规模的聚落,别说诡异,其它玩家都能把你撕了。”

“聂哥,以后在外面,你必须要伪装起来。你不能暴露你的虚弱,不要把你的身体给任何人看。我去给你订个斗篷,正好你的称号里有死神,外人应该不会察觉不对。”

“聂哥,沙统他们肯定会起疑。不过不用管他,那家伙不怎么聪明,调去统领卫队吧。你平常忙一些正常,跟他谈几次话就好,怎么说我来教你……”

“聂哥……”

“聂哥……”

聂哥,我好痛啊。

你一直都这么痛吗?

黎明前夕的骸骨渡轮,顾浩平握着营养膏,倒在床脚的阴影里。日出的光芒自窗口洒落,与他完全无关。他也不需要。

适格玩家的身体没有差的。唯独顾浩森*晚*整*理平,自从接过骸骨渡轮的权能之后,他的状态老也好不了。骸骨渡轮是为天选者量身打造的苦痛奇迹,是最顶尖的血吸虫。以普通玩家的躯体接过这样的东西,实在是难堪重负。主神商店多少躯体强化,都无济于事。

直到日上三竿,顾浩平才缓过来一些。

他靠在床脚,将握了很久的营养膏塞进嘴里,一如往常,艰难地吞下去。

等到换衣服的时候,将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展一展肩膀,又成了那个阴毒自在,无懈可击的顾浩平。

推开房间的门。

吱。

骸骨门页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顾浩平垂下眼睫,看到在门口等候已久的杨队长。

杨队长为人谨小慎微,颇识时务,在领主府坐着等候,都只有半个屁股在椅子上。此刻顾浩平一出来,他连忙起身迎上来,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顾统领,您真是料事如神!

“我们抓到了,这些线虱果然在晚上搞小动作……”

门旁边,一个勤务玩家被三把刺刀指着,战战兢兢缩在血泊里,满脸是泪,盯着角落,不敢看人。

顾浩平背着手,听完杨队长的汇报。

杨队长弓着腰,心下揣度,偷眼去看顾浩平的表情。可是顾浩平出人意料地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啊。”

他笑着摇摇头,声音很轻。

“本事不小嘛。”

杨队长不明所以,只见顾浩平走到角落,笑着拍拍那个勤务玩家的脸。

“喂。线虱。”

勤务玩家满脸是泪,缩在角落,颤抖一下,没有说话。

顾浩平也不在意,继续说:“我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麻烦你帮我们个小忙。没关系,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你之前说…那个什么农场裂隙,是会收怪谈咒物的,对吧?”

顾浩平轻声哼笑着,掏出腰间的左轮手枪【苦骸嘶鸣】,枯瘦指尖一拨弹仓,喀拉拉拉——旋转、定住。

他的微笑藏在阴影中,瞳孔阴仄仄地闪着绿光,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

勤务玩家一下瞪大了眼:“不可能!我不行,我真的不能…农场对我有恩啊!”

他几乎是扑倒在地的,抓着顾浩平的裤腿,大声哀告:

“求求您,求求您顾统领,我肯定办不到,沙统队长也不会放过我……您杀了我吧,顾统领,您杀……”

还没等他说完,顾浩平就笑起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他的唇上:“嘘……嘘。别着急,放轻松,放轻松。”

“我认识你,你入住骸骨渡轮时,档案还是我做的。”

“你姓刘,是个拉货的,家里还有个病重的妻子,对不对?”

勤务玩家狠狠哆嗦一下,倏地抬头看他,惶急地张开嘴,张口结舌。

顾浩平又不理他了。低下头,来回看看自己的手指,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声音轻而愉快:

“——你的妻子这么爱你,我要是你,我至少会给她挣一个善终。”

“要是人生最后的日子还遭得那么多疼……那可真是不好受。”

“对吧?”

第40章 荣耀之路 文明毁灭之后,只能落得这样……

【第十二天 / 夜晚08:27 / 骸骨渡轮 / 当前农场饱食度:25%】

【距离起义最后期限还有 3 天】

夜晚的骸骨渡轮向来冷清, 近几日却完全不同,总是充满活人气。三三两两的勤务玩家走上街头,脸上带着期望, 谈论着今晚要吃的饭,奔赴那个农场的裂隙。

这一切与刘正初无关。

刘正初把破棉袄捂得很紧, 魂不守舍地走在人群中间。前几日感受到的希望与朝气,就像浮萍泡沫一般破灭,眨眼间就消失了。他排在队伍里,把头埋得很低, 整个人都佝偻起来。

一个义军的适格小战士发现了他, 和旁边的队员嘀咕几句,小跑过来, 关切问道:

“你没事吧,朋友?”

刘正初浑身一哆嗦, 把棉袄捂得更紧了:“没…没事!就是有, 有点冷……”

小战士皱着眉, 盯着他。

在这一刻, 刘正初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肩膀, 心中发了疯地往外冒着一句话:他发现我了。

他发现我了, 他们会把我赶出去, 我完了, 楠楠也完了。这是个适格玩家, 他一定会杀了我……这个念头像是寒冰一样浸透刘正初的五脏六腑,将他的双脚冻结在原地。但是又有一股不可控的狂喜和轻松卷着他, 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现在就要幸福地倒在地上,哭泣休息。

可是下一秒, 小战士却笑了。

“别担心啊朋友,排到后头也能买到吃的。昨天停业只是临时的事儿。”

说完,又打量着他破洞的棉袄,道:“你冷得厉害?”

于是,刘正初的手上多了一只纸杯,装着热乎乎的温水,氤氲的热气蒸着刘正初的脸。

小战士对他露齿一笑,然后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着“都怪那帮傻O,害得我们适格玩家都被妖魔化了,看看人家吓得那样,不知道还以为老子是老虎!想让老子当恶棍,老子偏不如他愿!……”之类的碎碎念。

露给他一个大大咧咧,毫无防备的背影。

刘正初的手筛糠一样抖起来,被热水的蒸汽熏得眼眶发酸。

一股冲动涌上来。他想哭,想跪下道歉,想现在就解开棉袄,大声喊出我是奸细,然后在几十条子弹的贯穿下公正而畅快地死去。可是不能。他一闭上眼睛就想到楠楠。和他一起笑到胸腔共振的楠楠;牵着他的手走过万水千山的楠楠;虚弱地躺在床上,一口口喝粥的楠楠……

“——你的妻子这么爱你,我要是你,我至少会给她挣一个善终。”

“要是人生最后的日子还遭得那么多疼……那可真是不好受。”

最终,刘正初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行尸走肉一般,跟着队伍向前,走到农场裂隙前。

“我要…我要两份炸鸡翅。一份番茄火锅,一碗粥。”

在大家的瞩目下,刘正初沙哑地吐出音节,慢慢拉开自己的棉袄:

“用……怪谈咒物付。”

……

刘正初拎着东西回到家里的时候,楠楠已经起来等他了。她在灯光下伸个懒腰,身上缠满了绷带,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阿初,你回来啦!昨天你不是说搬运手套小了点吗,我给你改了改,快看看合不合手……”

说着,看到了刘正初手里的纸杯:“啊,你从哪弄来的小花纸杯?”

“好心义军送的。”看见她的脸就开心了许多,刘正初疲惫地微笑。

楠楠喜道:“用来放剩下的肉干刚好。”

刘正初一愣:“肉干?”

“你最近真的很累呀,竟然这都忘了。”楠楠担忧地伸手过来摸他的额头,“还记得不?那位农场主先生,第一次来骸骨渡轮摆摊的时候,你去给我买了炸鸡翅,说了一句咱家的情况。农场主好心,送了咱们一袋幸运肉干呀。”

楠楠似乎在努力让他开心些,撑起笑容,用轻快地语调说着高兴的事:“哈哈,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幸运,吃完之后,我这几天状态好多啦。”

“多亏了农场主和义军,咱们的命都是人家救的呀。街坊邻里都在夸,今天我还见王叔王婶他们寻思,要想个办法报恩呢!至少要表达表达感谢。到时候咱们也来帮忙吧……”

“阿初,阿初?……你怎么了?”

刘正初终于崩溃了。

“我去上个厕所。”

他维持着微笑走出帐篷,拉上帘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像一坨烂泥一样靠在一根骨柱上,头颅重重地往上一磕!

咚!

“想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嗯哼,也没关系。它里面掺了苦骸嘶鸣的核心,怨鬼骨灰的一部分。我想想……你可以理解为一个病原体?”

咚!…咚!

“到时间之后,只需要一点点压力,就可以让它像孢子一样爆开。天女散花一样,一传十、十传百,感染很多很多人,救不过来的人……啊,小心,别洒在你家里,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咚!咚!咚!咚!

“被咒怨沾染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顾浩平微笑着,拍拍他的脸:“嗯…如果你不把它送出去,就能从你妻子的尸体上看到咯。这可不好。”

“放心吧,沙统那帮人,脑袋里除了肌肉什么也不装,天真的要死,他不会发现你的。”

咚!!

最后一下撞上去,鲜血飞溅。

刘正初早已经头破血流,泪流满面,鲜血混着泪水打湿了整张脸。他无声地嚎啕着,抱着鲜血淋漓的骸骨柱跪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

【第十二天 / 夜晚10:31 / 农场后院 / 当前农场饱食度:25%】

【距离起义最后期限还有 3 天】

司知砚站在生态池塘旁边,将贝类培养笼提上来一半。

生蚝的壳子上挂满了水草,已经有些个头了。有群红鱼似乎是什么空想品种,也不怕人,围着生蚝转转啄啄。一条条已经足斤大,肥得流油。

不枉他花大笔积分购买了【水域加速器】,再有个两三天,鱼和贝类就能吃了。

司知砚满意地点点头,在草坪上撒上一把米。

哗啦啦啦——

一群火红的鸟儿,从四面八方聚拢,争先恐后地飞过来。鲜红的羽毛上烈焰翻滚,炽烧火燎的,烧得司知砚脸上生疼,被迫后退了两步。

【不知火凰】的九只幼崽也长大了不少。之前巴掌大的一只小火鸟,现在得有足球大小,漂亮的火焰尾羽已经初步展开,优雅漂亮的一长条火焰,拖垂在身后。长得太好,以至于司知砚不得不兑换了无限炭火——现在它们可塞不进火锅里头了,非得把司知砚的眉毛燎掉不可。

话说回来,诸位怎么圆滚滚的,是不是我喂得太多了……司知砚陷入沉思。

“农场主大人。”

汤清淮站在后院边上,恭恭敬敬地喊他。

司知砚撒完米,拍拍手,绕出后院的栏杆。简单的积分交易,他一般都备好了货,交给汤清淮直接卖出,不需要时刻盯着。若没有特别的事,汤清淮不会喊他。

“怎么了?”

“农场主大人,今天的裂隙窗口收到一件咒物。”汤清淮说,将一只淡红色的长条咒物递到司知砚手里。

【E级-火蒲棒】

请不要在室内打开!

覆盖淡淡灼烧感的红色蒲草棒,只要轻轻搓一搓,立刻就会爆开超大一捧暖呼呼的蒲草。不过很快就会随风消散掉,是限时又轻飘飘的温暖呢。

反常识的是,它不是植物的产物,而是出自不知名的魔兽身上。

“这个…”汤清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东西收上来以后,旁边勤务聚落的的李女士,就是开服装厂的那位,好像特别稀罕它。想托我问问您,这东西您卖不卖,她花1000积分收。”

李翠娥想要也是正常的。从勤务玩家手上能收到的咒物不多,尤其是这样的E级咒物,投给农场的价值也不大。不如爆开了填在织物里,让人暖和。

但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司知砚左右观察两下,但不管怎么看,都是最普通的咒物。农场也没预警。

没有拒绝的理由。他道:“好。”

“那我就告诉她您答应了?”汤清淮道。

司知砚点点头。

汤清淮拿着蒲棒,当年的知识分子小少爷玩心起了,笑着抛接一下,像转笔一样绕着手指转了一圈,揣进了胸前的兜里,转身离去。

司知砚突然叫住了他:“放下吧。”

“怎么?”汤清淮愣愣的回头。

“稍后李翠娥要过来交货,直接从我这里拿走即可。”

…………

……

【第十三天 / 凌晨04:28 / 圣墓-十八层 / 当前农场饱食度:5%】

【距离起义最后期限还有 2 天】

经过了一夜的修整,聂渡也恢复了行动能力。

虚北队踏入了那扇巨大的金属门。

时何带着众人,一路缓缓向下走。

宽大空旷的楼梯径直向下,通向一片幽暗的无底深渊。

这一路氛围极其压抑。

时何端着枪,精神紧绷,探路侦查。王建国剑齿虎形态的耳力灵敏,落在队尾断后。

聂渡将斗篷裹回身上,走在众人中间。钟炎卿对他充满愧疚,但他似乎很快就恢复了自如,还是那副温吞好脾气的样子,应和着钟炎卿偶尔活跃气氛的玩笑。就好像“不愿意被人看见身体”也是虚假的一样。

阶梯上黑暗而残碎,随处可见白玉与雕饰的碎片。万籁俱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阴风中回响,说不出的荒凉。

“又一个倒塌的雕像…”钟炎卿仰头呢喃,呼气成霜,“真好的雕工,看起来也有些年代了。”

聂渡摇摇头:“曾经很昂贵吧。可惜了。”

钟炎卿眉宇微凝,轻声说:“这种程度的工艺是文明瑰宝,就像我们的司母戊鼎、四羊方尊一样,不能用价格衡量。”

她一边走,手电四处照着,阅读着那些残存的刻文:“这个地方,曾经也是这个宗教文明的圣地,只有最高宗教领袖大祭司能进入。我们正在走的阶梯,名为【无尽荣耀之路】。是圣地唯一的入口。历任大祭司走过这条道路,在圣地深处加冕。”

“现在却变成了这样的废墟……”

聂渡轻叹道:“文明毁灭之后,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

“也不知我们的世界怎么样了,司母戊鼎、四羊方尊,现在都在哪里。”

时何突然道:“等等。”

“这里只有大祭司能进入?”

“嗯,对。”钟炎卿阅读着文字,“外面的金属大门,有很强的防御力。”

时何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间,背后是幽深的黑暗。

“金属大门完好,而我们刚刚进入这里。”

“那么……谁毁灭了这一切?”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时何的脸色惨白,映着手电筒的灯,缓缓继续道:“最重要的是,外面的雪层非常平整,可见金属门一直封闭着,在我们坠落之后才打开。”

“也就是说……”

“不管是什么东西毁灭了这一切,现在,它仍然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