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知砚观察着一切,记下了这一点——这些血池生物没有要害,无视斩首攻击,但是,只要在短时间内铺开大范围的伤害,就可以予以重创,甚至击杀。
蛛丝消融,沙统重重地摔在地上。燧发枪握不住,被地面弹开,滚落在一边。
脸色惨白。
沙统死死地咬住牙,撑起一点身体,腿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又噗通一声栽了回去。
“操…”沙统躺在地上,声音打着抖,用力捂着血肉模糊的腿。
关键时刻,他借蛛丝茧,护住了自己的要害部位。聂渡的血肉也被他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分毫未损。
但是运气不好,一捧铁砂刚好溅在他的右腿上,整个右腿顿时血流如注。
一定是关键肌肉受损了,吃不住力,站不起来。
但是最要命的还不止是这个。
而是,在沙统面前,倒在血池中的蛛化人,重新,慢慢支起了身体。
大约是昆虫的某种能力作祟,它的恢复力比沙统要强得多。
“沙统…沙统……”蛛化人的声音疯狂而虚弱,浸满了恨意,“你这个……狡猾的…卑劣的东西……”
“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会把你的皮剥下来,每一寸血肉都吮吸干净……”
那虫身强弩之末,摇摇晃晃,却仍然保持着行动能力,向前扑来。
坏了!沙统疼得满脸狰狞,伸手去够燧发枪——掉的太远了,够不到!
咫尺天涯,沙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蜘蛛的节肢,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通!
一只石块突然砸中了蛛化人的脸颊,将它整只蜘蛛的脸都砸扁了,身体一歪,偏了出去,咚一声落在地上。
沙统一愣。
“嘶——?!”蛛化人发出惊怒交加的嘶鸣,猛地回身。
是那个披着蓝色雨披的女子,满脸血污,腿还在发着抖,明显吓得够呛。但她努力吞咽了一下,还是扬起声来,磕磕巴巴地喊道:“别、别动沙队长,他是个好人……”
不知从何时开始,战场周围,已经围满了逃难中的玩家。
他们大多是勤务玩家,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偶尔有人披着雨衣雨鞋。扶老携幼,彼此搀扶,身上大多数都带着伤,看起来孱弱又无力。身上不带什么高级武器,更没有主神的躯体强化。
什么东西也敢插手适格玩家的战斗!
蛛化人嘶鸣一声,向她冲去:“你找死吗?!老子就先宰了你!”
“呀!…”那女子吓得浑身一抖。
另一个方向,一个壮年男人,突然冲上前去,又一个石块,咚得一声,重重地砸在了蛛化人的后脑上!
噗!蛛化人猝不及防,被砸得一个踉跄,攻势又止,蛛腿抽搐一下。
这一颗石头好像是一个信号一样,有人带头冲了上去。第二个,第三个……人群如山似海一样涌了上来。他们一个叠着一个,将沙统围在了中间,用人群的血肉筑起一层层墙垒。
信标的旭阳之下,他们仍然带着胆怯,却对蛛化人怒目而视,目光浸在夜幕中,如星星点点的火炬。
男人站在人群最前头,头颅压低,眼神却又抬起来,双眼映着满地的血水,几乎像是点燃:“我刚刚…我刚刚,看见你从血池里钻出来了。”
“现在这样的情况,这是你们造成的吗?”
“你们做了什么?”
一群线虱在这里躁狂,蛛化人气得几乎讲不出话,被铁砂扯碎的身体摇摇欲坠地支起来:“你们…你们这些废物…”
男人又擎起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蛛化人身上!
咚!
这一次,蛛化人嘶鸣一声,腿一软,没站住,趔趄一下。
蛛化人脸色猛地一变:坏了!这时候不能露怯!
“这东西已经被沙队长打趴下了!”男人厉声道,“大家别怕他!”
“他弱得很!”
咚!第二块石头。
“我妈已经快不行了!都是你们害的!”
“你们都做了什么啊?!”
“不许对义军下手!”
“保护沙队长!”
“这些玩意儿是你们弄的吗?时不时你们弄的!说话!!”
“该让聂统领看看你们!”
“要不是沙队长和义军,老子全家都饿死了!”
第三块,第四块……无数声音在嘶吼,无数人在哭,无数愤怒的石块,像是雨点一样落下,四面八方,砸在蛛化人身上,鲜血飞溅。
有人在声嘶力竭地怒吼:
“杀了他!杀了他给我妈报仇!!”
“嘶啊——!”
蛛化人的嘶鸣一下子尖锐,拼命地挣扎起来。
它想要努力挣脱,可是石块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主神强化过的血肉,在强弩之末,也不过是昆虫一般的烂泥。
挣扎越来越微弱,嘶吼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从痛呼变成求饶,再到惊恐的求饶……
没有一个人理他。
最终,蛛化人被彻底淹没在四面八方的石块下,失去了最后的声息。
他死在了自己最看不起的勤务玩家手里。
沙统被七手八脚的扶起来,挣扎着抓住别人。
“送…送过去……”沙统的牙关打着颤,将包裹的血肉掏出来,“要把这个,拿到顾浩平旁边去!这是战胜血池的唯一办法!”
但是他的腿动不了了。
只有半秒钟不到的犹豫,沙统旁边,一开始丢石头的男人,森*晚*整*理接过了沙统手中的包裹。
“我来!”男人的嘴唇发着抖,明显还有些害怕,但却狠狠地一吞口水,坚定道,“我来帮您!我搬东西搬惯了,跑得也很快的!”
“只是,我要去哪找顾浩平?”
沙统喘匀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抬起头,向上看去。
云雾深处,一颗小型的光球,悬浮在夜空之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比起夜空中高悬的主神巨眼,它是如此的色彩清淡,光线也稍显单薄。
但它仍然稳定、长久地亮着。在深沉的夜幕中,宛如初升的朝阳一般,撕开一抹淡色的日光。
沙统的嘴唇颤了半晌,最终,缓慢地说:
“向着光……逐日而行。”
男人重重点头:“明白!”
他紧一紧雨鞋的系带,活动一下筋骨,直冲而去!
沙统彻底瘫软在身后的人们怀里,眼眶发热,喘息像风箱一样,透着畅快的血意。
聂统领,你能看见吗?
我们的理想,我们为之奋斗的人们,他们不会背弃我们!
突然,沙统想起来,对着背影扬声道:“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微弱的声音穿透血雨,遥遥传来:
“刘正初。”
——
刘正初没能跑多久。
他不是沙统,只是个普通的勤务玩家。一路上的血雨腥风,有些地方的血池入侵,几乎已经淹没,找不到过去的道路。
刘正初跟随着信标的指引,将雨披绑在腿上,头面生生地受着淋泼,好容易淌过那一段路,脸上已经麻子一样,长了好多诅咒溃烂的烂斑。
他又跑了好一阵,肺里像是火烧一样的疼,失血和虚弱一并涌上来,让他双膝一软,跪倒在道路旁边。
正在刘正初喘息的时候,眼前一个头发剃成板寸的劲装女性,突然遮住他的目光:“怎么还不去撤离,要帮忙吗?”
这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农场主的小店里见过,就算不是义军,关系也很密切。
刘正初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哈啊…哈啊…同志,您是…适格玩家?”
女人大方道:“对,我是,怎么……”
话音未落,一个半身长的包裹,已经塞进了她的怀里。
之前动不了的时候,刘正初就蘸着血,在包裹上写下了代表【紧急任务】的讯号,又标明了目标和重要性。
“这是…这是义军和聂统领……哈啊,沙队长要我送的东西…我撑不住了,哈啊…”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请您一定,一定,将它送到顾浩平旁边!”
刘正初说得支离破碎,破损的指节死死地攥着陌生女玩家的衣物,
“这是,我们战胜血池的唯一办法!”
“……”短暂的震惊过后,女人的目光坚定下来,“……我明白了,我要怎么做?”
刘正初扬着头,昏黑的视野里,唯有那信标高悬,淡淡的金光灿烂。
“逐日而行!”
“好,我走了。”女人也不说多话。揣起包裹,疾步而去!
板寸女人又向前跑了十分钟,一把长枪从脚下突起,一枪斜过她的左肋!
女人极其惊险地一个滚翻,狼狈地躲过了长枪。来不及完全躲开,左眼被气流扫过,顿时喷出一股鲜血。
一个统领卫队的卫兵,手上挂着许多抢夺来的资源财产,冷笑着站在她面前,枪尖向前,迅猛刺来,还记得避开看上去像是咒物的首饰。
有些卫兵对顾浩平没那么忠诚,不想正面对上义军,索性离开战场,趁乱来偷盗、抢劫财物。
女人捂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陷入了周旋。
直到有一个义军装扮的独臂男子发现了她,冲上前来,与她并肩作战。
两人在一起交叉配合,才算勉强解决了卫兵。
“义军,你是义军吧?”
板寸女人看不见,颤抖着手抓着独臂男人,摸索着把包裹在他身上怼来怼去。独臂男人瞪大眼睛,然后一把拢住女人的手,拿住布包。
“这是你们老大沙队长托付来的,我们战胜血池的希望,一定要把它送到位置!”
“快走…逐日而行,逐日而行!”
“逐日而行……”
独臂男人低声重复一遍,将包裹背在背上,提起剑来,扭头就走。
他眼里有杀意,也有死志。
独臂男人跑过了十五分钟。
他没来得及把布包交出去,另一个半大小子一般的义军小战士注意到了这里,冲过来,从他背上摸走了包裹。独臂男人只来得及抓住那小子的手,说了一句:“逐日而行!”
这个半大小子跑过了八分钟。
他的雨衣破损,被突然上升的血浪泼了一身,临死前没有办法,只能将布包塞给了一个看起来是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勤务玩家。
“逐日而行!”
白大褂的勤务玩家跑过了五分钟。
玩家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送着包裹。他们冲破卫兵的封锁,绕过血池的险阻,仰视着金色信标的方向,没有一刻停下脚步。
若是夜幕深沉,云雾深处,光线单薄的信标,也能成为人们心中的旭日。
司知砚向下俯瞰着,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脸。
血池倒影里,星斗漫天,日光高悬于顶,映着人眼中生生不息的决心。
无言的震撼攥着司知砚的五脏六腑,令他头脑清明,心跳声震耳欲聋。
曾经,在曾经,司知砚似乎有过近似的感受。
有一个画面冲破迷雾的封锁,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画面中央,那个金色的身影仰起头来,这样对他说:
“请您看看我们吧。”
“看看我们挣扎的样子,听听我们嘶喊的声音。您想对我们做什么都可以,请您看着我们。”
“我们会为您展示……”
“我们正在燃烧的灵魂。”
轰!
勤务玩家区域深处,最后一个玩家,踏着漫天的血浪,掀开了那扇帐篷的门扉。
顾浩平捂着筋骨碎裂的肩膀,正在出神,似乎完全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来,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撞进一双坚定的,苍老的目光中。
——钟曼文。
沙统原本将钟曼文等人藏在勤务玩家区域深处,血池献祭事发突然,却意外将他们困死在了这里。钟曼文身份特殊,恐怕在乱军前露脸被报复,便将保护自己的义军和李时泽等人送出去帮助其他人,自己靠着汤清淮带来的不落木筏,继续隐藏。
阴差阳错,这位坐镇后方的老女士,却成了距离顾浩平最近的,最后一棒。
在对峙的这段日子里,顾浩平曾经下了无数个命令,悬赏诛杀钟曼文。
但是这一刻,他的表情却近乎茫然——因为他不认识她。
顾浩平从没见过“钟曼文”到底长什么样子。
一个苍老的勤务玩家,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老女士见多识广,钟曼文站在顾浩平面前,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毁了你人生的人,其实与你素不相识。她嘲讽地笑起来,声音嘶哑而滴血,万语千言,归于一句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厉斥——
“我立过誓,要叫你,血债血偿。”
嚓。
她拉开了包裹聂渡血肉的布料。
第47章 终局 这即是顾浩平的末路。
第一眼, 顾浩平甚至没分辨出那是什么东西。
长条形、质感柔软,覆盖着鲜红色液体,已经看不太出形状了……
那是什么……?
在这一刻, 大脑似乎停止了思考,本能在嘶喊着让他不要继续想下去, 于是顾浩平从善如流的停止了。
第二眼,他身上的骨虫沸腾了。
无数枝杈四起,密密麻麻的骨刺,狂喜着蹦跳起来。鲜血淋漓的骨刺一下抽出血肉, 像是风浪中的海胆一般翻滚着, 冲破衣物的束缚。
内脏似乎被牵扯了一些,顾浩平猛地低下头, 鲜血喷涌而出:“咳!”
第三眼,顾浩平什么也看不见。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 骸骨渡轮带给他的痛楚与掌控感同时消退, 他满身是血, 佝偻着身体, 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大脑一片空白。
瘦骨嶙峋的躯干裸露在寒风中。
那是什么?
我说、那是什么?
不知道, 不明白, 不能理解。
“…看……”
有什么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看我…”
声音还在响。
“抬头看我!”钟曼文厉声道。
顾浩平一个激灵, 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在他面前, 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昂首而立, 旭日般的金色淡光浮在帐篷角落,半遮掩在云雾之后。
再如何逃避, 大脑也不会欺骗你。
面前的空地上,顾浩平无比熟悉的骨刺们,欢呼着雀跃着, 攀附在一只手臂上,迅速地蚕食着它。皮肤、筋肉、指甲、骨骼……它们扎根在骸骨渡轮深处,啮齿快活地啃食着,把每一寸血肉吞入腹中。那条手臂就像是被橡皮擦抹除一样,极其诡异地悬吊在空中,一点点变小。
那是聂哥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顾浩平少年不懂事时,留下来的伤疤。
顾浩平刚要伸出手,那块肉就已经消失了。
“————”
于是,顾浩平整个人都炸开了。
“你们他妈的干了什么?!!”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顾浩平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适格玩家的地位,也没有想起腰间挂着的杀伤性咒物,本能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钟曼文的领子。他比钟曼文海矮几公分,所以这个画面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几乎将她整个拽下去。
钟曼文被他抓在手里,半低着头,冷冷地审视着他。
嘶吼的声音冲破喉咙,五官褶皱着扭曲在一起。
简直已经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只彻底崩溃的野兽。
“你们——他妈的——干了——什么?!”
“聂渡不是你们的统领吗?!你们不是他妈的每天言辞凿凿地说要追随他吗?”
“你和沙统,你们就是这么追随他的?!你们就是这么对他……!”
啪!
一个巴掌。
顾浩平的脸猛地偏向一边,下意识地松开手。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钟曼文敢这么做,甚至愣了一下。
钟曼文甩甩手,冷笑道:“真难以想象这话居然出自你的口中。”
“我不知道你有怎样的恩怨情仇,这也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情。自打骸骨渡轮刚建立起,我就跟着聂统领过日子了。我没有见过聂统领几面,但是有件事情,我从来没有过丝毫怀疑。”
“我们和聂统领,一直,站在一起。”
钟曼文在不落木筏上盘腿坐下,俯视着血海中的顾浩平。
“聂统领,沙队长,我,以及以及我们身后成百上千个勤务玩家……我们是同道中人。”
“去他什么的饥饿游戏,我们是人类,我们要团结。我们的位置不同,个体能力有差异,但我们所行之路尽归于同一点,没有丝毫区别。”
钟曼文苍老的声音缓慢而有力。
“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没有谁是被拯救的累赘。
没有谁是背着无用巨石,徒劳前行的蠢货。
在虚北队的圣墓中,聂渡曾经用充满自豪的语气,向大家展示骸骨渡轮生产的补给用品。驱使他前行的不是盲目的善良,而是一种属于人类的决心。
让人类的强者能尽其用,让人类的弱者能有其养。
互利共生,相携而行。
“如果你真的敬慕他,那就把他当成同路的战友,而不是等你拯救、等着你点醒的附属品。”
哗啦。
顾浩平被鲜血浸透,慢慢地、慢慢地后退一步。撞上帐篷的壁幕。
钟曼文的眼神充满蔑视。
“将一切推到这个地步的,是你自己,顾浩平。”
“你从来就没真正地听过聂统领说什么。一分钟也没有。你把一切交给主神,以主神的等阶划分所有的一切,是将我们当做虫豸,将你自己当做虫豸,也将聂统领当做虫豸。”
不知不觉间,顾浩平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好了,够了……”
“用你在意的话来说……在你眼里,聂统领,也是线虱。”
顾浩平猛地怒吼出声:“我说够了!”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左轮【苦骸嘶鸣】,弹仓一转,枪口径直指向了钟曼文的眉心!
…………
……
【第十五天 / 凌晨05:13 / 圣墓-十八层 / 当前农场饱食度:5%】
虚北队围坐成一圈。
“潘多拉魔盒……将向这世间释放最恐怖的灾厄……这句话,到底有什么含义?”
时何坐在冰雕前,第无数次呢喃。
钟炎卿在时何旁边坐下。
“神王宙斯憎恶普罗米修斯盗火予人间,便为人类创造了一个名为‘潘多拉’的女人,由她在人间打开一个魔盒。魔盒之中,饱含着无尽的私欲。傲慢,贪婪,嫉妒、虚伪、诽谤、痛苦、仇恨……诸多特质如潮水般涌出,席卷了整个人类。”
“在那之后,人类就变得充满仇恨与隔阂,永远不能互相理解。战争四起,种群瓦解。”
钟炎卿伸了个懒腰,躺在地上。
“嘛,有关潘多拉魔盒的传说有很多个版本,这只是其一。”
“这也是,经我思考过,最贴近现状的版本。”
时何的手放在大祭司的冰雕上。
千年冰封层中,大祭司双目空洞,血泪如注,渐渐流了满面。
【恸哭诅咒】。
这个遍布世界,冠绝一切的诅咒,此方世界饥饿的元凶……
竟然是大祭司流着血泪,对他的子民下达的诅咒。
恸哭二字的含义,在圣地深处,千年冰封之底。
时何低声说:“他们在对彼此下手。”
“没错。”钟炎卿点头。
时何苦笑:“人类干的事,好像也差不多。”
“我们人类啊…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钟炎卿的目光挪到一遍去,半低着头,低声道:
“神话传说都是假的,只是为了社会现状牵强附会罢了。傲慢,嫉妒、虚伪、仇恨与隔阂……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人类的一部分。不管你如何向上,都无法抹去它。”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打开它吗?”
“……”
时何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盒子。
……
…………
左轮手枪的准星直直地对准钟曼文的眉心。
钟曼文面无惧色,反而在冷笑。她直视着顾浩平的双眼,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样子。
顾浩平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手指一点点压着……
慢慢地,他的肩膀疲惫地垂下去。
枪口向下偏了三寸。
突然,脚下的血池,泛起了一个小泡。
咕噜。
顾浩平下意识地一低头,手中动作停顿了半秒。
下一个瞬间,冲天的火光爆燃而起,刺目的光影伴随着巨响,一下子在他的面前炸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在不落木筏的底部,绑着李时泽逃亡当天制作出的,全部的炸药。
【不落木筏】
不管在怎样凶险的水域,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怪物,都不会倾覆的木筏。
能够承载3~5人,在你的池塘中快乐泛舟,随心而动。
至于木筏下面,是否游过去了什么东西……
哎,别管那么多啦,知道它不会落就好了!
在看到不落木筏说明的时候,司知砚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它是一件因果律物品。
不管遇到什么,都不会陷落的木筏。它的描述很微妙,意味着它所能对抗的,不止是凶险的水域波浪,还有水中诡异的攻击。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爆炸冲击。
至于热浪和爆炸掀起的血浪,早在钟曼文前来此地之前,司知砚就给她吃下了足够多的【幸运肉干】。女巫的祝福,足以保护老妇人这一刹那无忧。
之前和聂渡的战斗,已经消耗完了顾浩平所有的护身咒物。弹尽粮绝,筋疲力尽,苦痛奇迹刚刚离身,这一刻的顾浩平,只剩下肉体凡胎。
在灼目的白光汹涌而来的那一刻,顾浩平好像回到了他短暂的少年时代。瘦小的中学生被推倒在地,鞋底与拳头落在他的身上,疼得发抖,每一刻都在想着,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灰飞烟灭了。
只不过,这一次,将他淹没的……
是勤务玩家制作的炸药。
顾浩平闭上眼睛,任由冲击波将自己整个掀飞出去。
火浪,剧痛,他几乎能感受到肢体被撕裂的感觉。
刺目的白光占据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就这样,消融在耀眼的光芒中。
——
顾浩平双目紧闭,睫毛颤抖了半晌。
想象中的黑暗,并没有到来。
“……?”
他近乎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片缭绕的云雾之中。
在他的面前,一个黑色风衣的身影端坐云雾之中,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那个神秘的农场主。
顾浩平下意识地一摸后腰,彻底摸了个空。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竟然已经变成了半透明色!
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似乎是被他惊恐的目光取悦一般,农场主淡淡道:
“好久不见。”
顾浩平跪坐在地上,浑身都发着抖:“我…您……您是……您是死神大人吗?”
声音灰败,却还带着本能的恭敬,尾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吓到话都说不利索了啊。
司知砚捏捏眉心,垂下眼睫,在心中轻叹。
不过这样,反倒方便。
司知砚不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了另一件事——
“在爆炸之前,你的枪口偏了一寸。”
“你没准备射杀那位女士。给我你的理由。”
这是什么?临终前的审判吗?
顾浩平颤抖了半晌,脸色极度灰败,眉毛垂下去,像一只落水的牲畜。
最终,他死一样地说:
“没意义了。”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彻底终结骸骨渡轮,救我想救的人。只要骸骨渡轮不灭,她一个人死与不死,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那一刻,顾浩平失去了所有希望。
聂渡想要杀他,聂渡自断一臂,聂渡收回了他的权能……这一切都很重要,但是在最后一刻,令顾浩平彻底失去希望的,还是他在聂渡与那个老女人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决心。
“他们不会失败的…也不会放弃的。”
顾浩平慢慢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
慢慢地,那眼泪一点一点,逐渐变得鲜红。
“死再多人,聂哥也不会解脱的。”
“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只会给聂哥带来更多的伤害。”
“既然如此,我再杀了她,让聂哥多一分伤心……也没意义。”
至少在最后一刻,在钟曼文的怒斥之下,顾浩平终于看懂了,也读明白了聂渡的道。
最后偏下三寸的枪口,和此刻的血泪,是他为错误的一生,交出最终的答卷。
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司知砚缓缓道:“自始至终,你想做的,只有救聂渡。”
顾浩平疲惫地垂首:“是的。如同他想救世人。”
司知砚高坐云雾之上,俯视着顾浩平半透明的身体。
胸腔中翻腾的感情始终没有停歇,而直至此刻,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那是正在燃烧的灵魂。
司知砚喜欢看灵魂燃烧的成色,喜欢这些灿烂的火焰。
这些日子,司知砚时常觉得自己像一个农场主,农场中种植的,却不只是农作物,而是一个又一个灵魂。
他们带着新生的希望前来农场,在这里生根发芽,慢慢长高,然后将更多的希望扩散出去。
决心留在骸骨渡轮的钟曼文,握紧镰刀重新站起身的聂渡,逐日而行一层一层传递的理想……那些灵魂,灿烂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顾浩平选择了放下枪。
在那一刻,他身上微妙的,燃起了些许相近的颜色。
为了这份相近的颜色,司知砚轻轻搓动了手指。
他的手中,握着时何在雪山,献祭给他的动物尸骸们。
毒蛇、鹰隼、虫群……
分开来看,每一个尸骸都只是D级咒物。但是当它们的数量足够多,在农场中堆聚在一起的时候,却不一样了。
……尤其是,在大祭司面前走了一趟之后,它们发生了更加奇妙的变化。
【群体咒物-牲祭之诗】
为大祭司奉献身家性命的英灵,在牺牲之后,会变成雪山的孩子,守卫在圣地边缘,永远为大祭司而战。
不论生前死后,我的灵魂永远属于您。
一首跨越生死存亡,属于牲祭的唱诗。
一次性用品。可以提取一个将死之人的意识,订立契约。
将其灵魂作为燃料,残存的血肉作为祭品,化为一个能量匹配的存在,留存于世。
……
司知砚平和地说:“我可以做到。”
顾浩平倏地抬起头来,瞳孔一下子缩至针尖大小。
在他的目光中,神明高坐云雾之上,双腿交叠。漆黑的风衣裹着清冷瘦削的躯体,高领之后,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闪烁着寒光。
“你死于勤务玩家钟曼文之手,这个计划由她一手制定,是你咎由自取,我无法逆转这个结局。”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将自己的【道】,贯穿至死。”
“——你来成为聂渡肢体的延伸,陪伴在他的身旁,填补他因你而缺失的部分,替他承受所有的万虫噬心之苦,”
“直到饥荒游戏终结之日。”
顾浩平几乎不敢置信,猛地支起身体,恳切的声音几乎冲破云雾:“我愿意,我,我愿意,先生!”
神明慢慢开口:“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我们下次再见面时,若你对我有所求,我将会收取你所拥有的一切,作为一些微小的报偿。】
如果遵循残酷的规律,在强大的存在面前跪拜称臣,这就是你的生存方式……
那么,向我臣服吧。
顾浩平死死地仰着头,眼前只剩下一片灿烂的光。
最终,他的肩膀还是颤抖着,深深地垂了下去。
“是的…是的,我……感激您的仁慈。”
他慢慢俯下身体。
最终还是没有敢触碰,跪在司知砚面前的地板上,头颅重重地触地。
咚。
“我向所有人忏悔,向您臣服,我愿意奉献出我的一切,咒物财产,身家性命,灵魂躯壳…全部归您所有,请您聊以弥补我做过的错事,直至我灵魂的消亡。”
这即是顾浩平的末路。
司知砚轻轻抬臂,手中咒物一指,收下了他的灵魂。
——“契约成立。”
第48章 饱食度51%(二更合一) 【叮![主……
【第十五天 / 上午 06:00 / 圣墓-第十八层 / 当前农场饱食度:5%】
时何的手按在箱子顶上, 最终下定了决心。
虚北队站在他的身后,围成一圈。
“决定好了?”钟炎卿最后问他。
时何深吸一口气:“决定好了。”
“还记得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吗?”
虚北队众人慢慢地,齐声道:“终结饥饿游戏, 为人类文明抢回属于自己的未来。”
钟炎卿苦笑起来:“哎,当年边旭那个混蛋, 就是用这个由头把我们骗到一起的。”
“人类已经在饥荒游戏中生存七年了。七年以来,饿殍遍野,血流成河,所有能做的努力, 都有无数人做过了, 我们却只能看见逐渐下行的末路。”
时何抬起头,目光坚定。
“人类, 需要一个破局的契机。”
“私欲、傲慢、虚伪,嫉妒……这一切确实是人类的特质, 从未剥离过。但是此刻, 我们聚集在这里, 我们的理想, 我们之间的信任, 也是人类的一部分。不管在如何艰难的境地, 人类对未来的追求, 始终能够跨越生来携带的劣根性, 令我们彼此合作, 走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我想试一次,相信人类, 相信我们有终结饥荒游戏的可能性!”
钟炎卿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你知道吗?”她轻快地说,“潘多拉打开魔盒之后, 所有的负面特质都飞出了盒子,走向了世界,只有一个东西留了下来,永远沉在了潘多拉之盒的底部……”
“那就是希望。”
时何扫视一圈,虚北队众人的目光星星如火,在夜空下灼烧。或有疑虑,或有迟疑,但在这一刻,他们都如时何所言一样:相信他。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众目睽睽之下,时何推开了雕花的金属箱盖。
黑雾从分析中涌出,如山倾海啸一般炸开,顷刻间涌漫了整个仪式平台,也将虚北队整个淹没。
时何与虚北队等人连话也来不及说一句,就被黑雾整个吞了进去。
星空之上,主神的巨眼眯起,一如往常,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
只是,这一次,它微微闭上眼睛,有些疲惫地垂下了一瞬间。
黑雾之上,闪烁两下,跳出一行发着金色光芒的字。
【距离切换下一个世界 ,还有 20 天。】
【距离潘多拉之盒解明 ,还有 20 天。】
…………
……
【第十五天 / 上午 06:30 / 骸骨渡轮 / 当前农场饱食度:5%】
骸骨渡轮已经有小半个浸没在血海之中。
剩余存活的居民,基本已经全部撤到了安全地带。遍野的血腥味中,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哭。受伤的人在抓紧着处理伤口,而残余的人们坐在广场之上,屋舍房顶,瑟瑟发抖,充满不解的愤怒——
“凭什么啊?”
“这一切究竟发生了什么,是顾浩平干的吗?”
“真没想到他有这样的鬼心,我真是看错他了……”
“那畜生什么时候死啊!”
人们窃窃私语着。
突然,有眼尖的人支起身体,大声叫道:“快看!沦陷区有,有人出来了!”
众人扭头看去。
一只木筏飘荡在血水上,带着一路涟漪,缓缓驶出。
老女士钟曼文伫立在船头,手中擎着一根尖锐的长竹竿,在竹竿的尖端,挂着半个鲜血淋漓的人头。她的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勤务玩家布满褶皱与老茧的手上,青筋暴起。
这位英勇的斗士,举起竹竿,用苍老沉郁的声线喊道:“贼首顾浩平已伏诛!”
“贼首顾浩平已伏诛!”
“贼首顾浩平已伏诛!”
一瞬间,人们沸腾起来,欢呼声直上九霄。
遮天蔽日的欢呼声传到沙统耳朵里。他正在抱着腿龇牙咧嘴,絮絮地念着还能打,还要冲上前去,整个人瘫软在病床上,嘿嘿大笑起来。
顾浩平死后,管涌的血水逐渐平息下来。聂渡的能力全力发动,竭尽全力补足剩余的每一个空隙。没有了顾超从中作梗,这一进度变得很快。骸骨渡轮很快便重新脱离血池的掌控,慢慢浮起。
聂渡尽职尽责地站好最后一班岗,将渡轮修补完好,精神骤然一松,身子一歪,昏迷过去。
旁边的义军战士连忙接住他,彼此对视一眼,放轻了声音。
嘘。
失血过多,又消耗了太多的精神,让统领睡吧。
血海逐渐褪去,危机已经解除,人们得以重新行走在渡轮上。许多人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与小屋中,整理在乱局中损失的物品,为受伤的亲人治疗。骸骨渡轮重新由沙统和义军接手,统计伤者,重建建筑,让生活回归正轨。
真到了统计阶段,沙统有些意外地发现,平民的伤亡其实没有想象中那样惨烈。血池所求的目的是【咒怨】,很少将人杀死,更偏向于用腐蚀性的诅咒融化皮肤,在短时间内创造巨大的恐慌和怨念。
不幸中的万幸,一切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司知砚回到农场,慷慨地放开了销售渠道。
农场的热牛奶,一杯只需要50积分,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热乎乎甜丝丝,一口下去,浓郁的奶香味浸透五脏六腑,镇痛止血,抚胃安神,不能更对症。
这漫长的一晚终于过去了。
人们裹着毯子,喝着暖融融的热牛奶,迎接黎明的到来。
…………
……
聂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清晨了。
他躺在统领府的卧室里睡了一天一夜,做了一场安宁的好梦,醒来时也筋骨松软,说不出的畅快。初睁眼时,晨雾弥散,意识昏沉,还以为是某个平常的清晨,撑起身体,迷迷瞪瞪地喊道:“浩平,几点了?”
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聂渡盯着天花板,眨眨眼睛,顿了几秒,这几日的记忆才如山海一般涌进脑海中。虚北队,苦痛奇迹,血池,断臂……疲惫感一下子涌上来,聂渡双臂一软,咚一声,栽回床上。
……等等,双臂?
聂渡微微一怔,向自己的左臂看去。一条通体漆黑的肢体覆盖在他的断肢上,表面隐有黑洞般的扭曲流转,宛如死神不可名状的抚触。但对他来说,又是如此的无害。
聂渡轻轻活动一下筋骨,这手臂就与他自己的肢体没有两样,灵活指使。唯一不同的是,它似乎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散发着混沌的危险气息。熟悉之后,会对他的战力有极大的提升。
所有的骨虫都趴在那条左臂上,聂渡却奇异地并不感觉痛,反而觉得很舒服。
苦痛奇迹傍身之后,他已经有许多许多年,没有感受过如此的安宁了。
“……”聂渡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笃笃。
两声轻小的敲击声拉回了聂渡的神志。他抬起头,看到窗外落着一只渡鸦。通体漆黑,骨节嶙峋收拢,每一寸羽毛都像深渊的碎片。
聂渡拉开窗户,渡鸦的翅膀张开,扑扇两下,落在森*晚*整*理他的左肩上。
他轻轻碰碰渡鸦,尝试性地触摸它长而坚硬的尾羽。渡鸦完全没有神志,本能地啄啄他的手,似是疼痛,似是亲昵。
摸了一会儿,聂渡突然道:
“大人,您在看吗?”
云雾翻腾,司知砚的虚影出现在晨雾深处。他负手而立,没有开口,静静地看着聂渡。
聂渡道:“大人,顾浩平死了吗?”
“死了。”
聂渡道:“那……这是什么?”
“腐木燃烧过后,浸洒土地的余烬。”
“……”聂渡慢慢闭上眼睛,指尖蹭着渡鸦乌木般的喙,露出一个微笑,“我明白了。”
“由衷的感谢您,大人。”
…………
……
顾浩平死后,统领卫队尽数伏诛。沙统亲自操刀,将每一个曾经参与过顾浩平叛乱,欺压勤务玩家的人压上断头台,应斩尽斩。
杨队长衣衫凌乱,光鲜的卫队制服已经被剥下,双手反绑,哭道:“沙队长,沙队长,我对您一直忠心耿耿!我还有东西能交代,你不知道,你们队伍里有叛徒,他叫刘正……”
沙统理也不理他,手起刀落,鲜血飞溅,人头落地。
直至他的脑袋滚在脚边,沙统才冷笑着一脚踢开:“丧良心的墙头草,看着恶心。”
沙统接过兄弟们递来的毛巾,擦干净血。新的统领卫队,将从义军之中诞生。经过这一场生死战斗,义军已经是经过考验的团结队伍,为大家共同的理想而战。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去找一个人。
刘正初从帐篷中醒来时,楠楠正躺在他的身边,双目含泪,充满自豪。
“正初,你醒了。”
刘正初愣道:“我没事?”
楠楠重重点点头:“嗯,你被义军的搜救队抬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血,可把我们吓坏了。但是农场的牛奶及时送到,帮你止住了血,现在已经没事啦。”
“你救了我,救了王叔,王婶,隔壁林先生,还有很多很多人……好多人都来看过你呢,给咱们家送了很多东西。”
“你知道吗,大家都说你是英雄!”
楠楠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看着全世界最伟大的人。
刘正初一把抱住楠楠,叹息道:“楠楠……”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哽咽,咽回肚子里。
正在此时,帐篷外的门铃突然响起来了。
刘正初吓得浑身一激灵,抬起头来,来人却不是义军,也不是沙统,而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女士。
“你好,刘正初先生。”
老妇人双手交叠,笑容平和,目光坚定。
“我是骸骨渡轮的新内政主理人,钟曼文。你可以叫我钟女士。”
“在渡轮重建后,划分为七个区域,需要增设相应的基层管理人员。沙队长向我推荐了你,我也认为是个不错的人选。不知你有没有意向,担任本区域的街道管理职责?”
“朝九晚六,双休,每月按时发放津贴。”
刘正初一下被这个礼包砸懵了,声音都在发颤:“啊!我…我?我可以吗?我,我只是个……”勤务玩家啊。
“为什么不呢?很多人爱戴您,您的威望足以承担这个责任。”钟曼文笑起来,“这段时间的教训,足够让我们明白一点:在这个聚落的管理层,需要勤务玩家的声音。”
“我们虽不能战斗,但也能在别的地方出一份力。”
刘正初还有些迟疑,但最终也没能抵过这个诱惑,深吸一口气,应了下来。
楠楠兴高采烈地拥抱他,钟曼文微笑首肯,起身道别。刘正初却魂不守舍地坐在床边。
直到钟曼文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有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
“迎接新的黎明吧,刘先生。”
刘正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泪夺眶而出。
……
钟曼文离开后,抽空去农场,找了一趟汤清淮。
跨越多日生死,母子相见,紧紧相拥,彼此都哽咽到几乎说不出来话。钟曼文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汤清淮搂着母亲瘦小的身体,也一直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夺眶而出。
“妈。你真厉害。”
“我从小就特别崇拜你。”
钟曼文擦擦眼泪,拍拍儿子的脊背:“妈还能不知道你么。妈妈的小跟班,也长大了。”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破涕为笑。
汤清淮道:“妈,你真的不来农场吗?”
钟曼文笑着摸摸他的头。
“妈爱你,妈也想你,妈妈永远和你在一起”
“但是,骸骨渡轮需要我,也需要我们两个的裂隙。放心吧,沙队长他们会保护我的。”
“你长大啦,小朋友,日子要自己过了。”
汤清淮重重点头。
时间还是紧迫的,说不了几句话,汤清淮便将母亲送走,继续返回了试验台。
李时泽忙的脚不沾地,百忙之中抽空拍一下他脑袋:“叙完旧了?赶紧干活!”
“来了来了。”汤清淮赶忙继续动手。一边倾倒溶液,一边嘿嘿笑起来。
李时泽侧目:“这么高兴?”
汤清淮也不恼,解释道:“为我妈开心。她一直是特别要强一个人,家里我和我爸都听她的,结果饥荒游戏这么多年,她只能靠我们活着,其实一直是很抑郁的…现在终于好了,有了她自己的舞台,干劲十足呢……师兄,给我拿个烧杯。”
李时泽嘿一声,容器递过去,手里没停:“钟姨本来就是个很厉害的人。”
“饥荒游戏不知道埋没了多少这样的人。”
“谁说不是呢……”汤清淮目光柔和,看着手下的炸药缓缓成型,“还好,有农场主在。”
一定要好好回报他。
顾浩平已死,所有的原料都回到了大家手上。
汤清淮和李时泽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抓紧一切时间,将农场主需要的炸药,赶出来!
【第十六天 / 下午 10:30 / 农场主小屋 / 当前农场饱食度:5%】
终于,现存的所有炸药,全部交货。
司知砚将约定好的积分支付,送别了两人,用云雾拎起那满满两大包炸药,步入地下室。
距离主线任务的时限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人事已尽,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为了保险起见,司知砚提前将所有的住客请出了农场,独自面对猩红光球与膨胀的农场核心。
若是出现什么问题,只他一人出事,也比牵累所有人要好些。
再次踏入地下室,农场的黑色肉块已经满溢井喷,到处都是了。
农场核心宛如一块巨大膨胀的,快要爆裂的心脏,被红色的丝线勒着,充满焦躁地搏动。
司知砚身上已经被黑色的淤泥所污染。本能的恐惧让他心跳加速,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慢慢地深呼吸,强忍着不适,轻轻碰一碰脖颈上颤抖的藤蔓。
乖。马上就好了。
炸药顺着云雾一层层涌入,几乎将整个地下室塞得满满当当。司知砚布置妥当,慢慢地退出地下室,深吸一口气,按动了起爆键。
轰——
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整个农场都剧烈的颤抖起来。头顶的吊灯哗啦啦作响,草坪剧烈的震颤着,几乎要被撕成两半。巨大的湖泊宛如水盆般波荡着,掀起一波一波水浪。
司知砚一下被爆炸的冲击波彻底撞了出去,反应极快,猛地一挥手,剩余7%的【虚影分身】一下子就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轰!
二次爆炸。虚影分身一下子颤动起来,片片破碎!
【虚影分身遭受重创】
【虚影分身当前剩余能量 0% !】
【虚影分身已毁灭】
【当前重生倒计时:100h】
蔓延全身的痛楚还没来得及消逝,藤蔓已经拼命蜷缩起来勒紧司知砚的脖颈。
司知砚呼吸都停滞了,弓着身体,倒在晃动的地板上撕扯着:“咳!!松开!松开!”
这场盛大的地震持续了很长时间,很长时间,直到震感渐渐停息,司知砚的脖颈上骤然一松。
藤蔓懵懵地抖动了起来。它灵活地在空中伸展一下,好像不可置信一般,还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得到了什么样的自由。
“呼……”
司知砚摩挲一下被勒到通红的脖颈,吐出一口气。
走进地下室,农场核心伫立在那里,满地狼藉。
核心肉块激烈地勃动着,诉说着自己的饥饿。
周围空空荡荡,只剩下琳琅满目的肉块。
那束缚它的红光,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场爆炸中。
司知砚慢慢勾起唇角。
“别着急。”他被勒到有些沙哑的嗓音轻声说,“进食时间到了。”
司知砚存了许久的存款,就是为了这一天。一伸手,招来商店的界面。
压抑了这么久,他早就看中了好多东西,大手一挥,全部买入。
【叮!恭喜购买烧烤套装 !】
【叮!恭喜购买捕鱼游戏 !】
【叮!恭喜购买不那么良心的磨坊(附魔:一级)!】
【叮!恭喜购买 24小时无人看管便利店 !】
【叮!恭喜购买什么都能卖的售货机 !】
…………
……
系统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您刚刚投喂了怪谈咒物:A级-苦骸嘶鸣 *1】
【苗圃生长中…】
【农场饱食度上升中……5%…10%…23%…40%……】
【叮!当前农场饱食度:51%!】
【叮![主线任务:喂饱它(3)] 已完成!】
【恭喜您获得奖励:防具编织系统,围墙炮塔系统,已解锁。】
【检测到累计获得15000积分,饱食度到达50%……LV3 升级条件已达成】
【正在升级中……】
【虚影分身恢复时间已重置!】
【您的虚影分身已回到您的身边】
【叮!恭喜,您的农场已经升级到LV3!】
【恭喜您获得传奇地形-茂密森林 !】
第49章 湖边草地餐厅(二合一) 羊肉包子热气……
【第十七天 / 清晨 6:30 / 农场主小屋 / 当前农场饱食度:51%】
伴随着新一天的朝阳升起, 眼前的农场已经彻底大变样。
如果说LV1农场是乡村独院,LV2农场是自耕小农的话,
LV3的农场, 就是一个集约化生产,规模庞大的美洲农场。
小屋临湖, 门口有一个小院,湖水碧波荡漾。再往外,十几公顷的地盘,全都是农场的领地。
地形不算太平缓, 微微起伏, 漫山遍野的小草坡铺洒出去,延伸到视线尽头, 漂亮到没话说。
在农场主小屋后,则是一片幽深茂密的森林。站在这里看, 看不出森林里有什么。
农场边缘, 竖立着一圈木围墙, 宛如小型村落的围墙一般, 足有三四米高, 外围还涂着不知名材质的油脂。轻松化解蚰蜒人之类小型诡异入侵的可能。
司知砚深吸一口气, 沁满了绿草的清新味。
农场主这个称号戴了这么久, 可算真的像个刻板印象里的农场主了。
这一次, 农场的扩张范围, 已经广泛到让人瞠目的地步,甚至将周边的勤务玩家聚落都包含进来了。
早起的勤务玩家们一个个走出聚落, 瞠目结舌地看着周围。
啪!刀匠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捂着脸喃喃:“我没穿越吧?这还是末世吗?”
药铺老板李玄笑道:“还用说么,肯定是农场主的神通!”
有勤务玩家农民出身, 蹲下身,捏起一把湿润肥沃的泥土,惊喜道:“这地好啊,上好的黑土地!在我们村儿,没关系的话,是承包不到这种地的。”
李翠娥的女儿李雨彤望着满地绿草,眼睛发亮地喃喃:“真漂亮…”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冲回屋里,过了不一会儿,又抱着一个背篓出来,冲出来,放在草地上。
背篓里是云笙笙。生活好了,云仲也就不用每天带着云笙笙出门上工。放在宿舍里,恰巧被帮母亲交货的李雨彤发现。
不知不觉间,两个年龄相近的小女孩走的越来越近,变成了感情很好的朋友。
“呀!”云笙笙抓着藤编的外沿,开心地惊叫起来,去够湿润的青草甸。一不留神,把背篓弄翻了。
两个小姑娘扑在一起,在草地上滚来滚去,闹成一团。
女孩们欢闹的笑声顺着清风一路飘散。
李翠娥忍俊不禁,扬声道:“仔细着点!别压着你笙笙妹妹!”
王文则想得更多。
他凝望着周围快乐撒欢的人们,和远处的高墙,面露震撼之色:“农场主先生,竟然连这些事情都考虑到了吗?……”
在他旁边,李翠娥、李玄和吴兢,这三个聚落的领导者,都安静了下来。四个人彼此对视一眼,看向了农场主小屋的方向。
“我之前还在想,该如何开口求助,这样麻烦先生,会不会太过不识好歹……”
李玄苦笑:
“没想到,他全都想好了。”
骸骨渡轮百废待兴,大部分玩家都选择留在渡轮之中,跟随聂统领重建家园。
可也有一群玩家,虽然仍敬爱着对聂统领,却选择收拾东西,背起行囊,来到了农场周边,和之前出走的勤务玩家们汇合。
他们有的是出走的勤务玩家的亲人朋友,有的想要生活在更宽松更自由的地界,还有的则是单纯的想要去新的地方,探索新的机遇……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汇入了农场周边的大家庭。
汤清淮的师兄李时泽,就是其中一员。
加上之前被顾浩平的政策赶出来的玩家,这些新来的总人数在两百人左右,很多人都没有自己的居所。原来的聚落围墙是大家紧急建设出来的临时工事,容不下这么多增长的新鲜血液。他们便只能将帐篷搭在围墙外,提心吊胆的入睡。
林秋水等人加急排班,昼夜三班倒的巡逻,击退好几拨凌晨来袭的蚰蜒人,才勉强保证了安全。
三人组和王文碰头讨论过很多次这件事,都一筹莫展。
空想世界中,废料区算是很安全的地方,蚰蜒人的强度尚可,他们还能应付。可是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轮回到新的饥荒世界了,到时候,一切情况尚未可知,如果周边环境太凶险,他们要怎么办才好?
现在,远处四米高的木质围墙,给这个问题赋予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如果你们的安全得不到保障,那么,把所有的一切划入农场的保护范围之内,不就好了?
王文等人最大胆的假设中,也不敢有如此美好而僭越的妄想。
孩子们在草地上快乐地打滚,而成年人知道生存的不易,一个个凝视着远方坚固的壁垒,仿佛在看着一场神迹。
王文深深地吸一口气,热泪盈眶:“我们何德何能,竟能遇见那位先生,得到他如此的垂爱与关切……”
李翠娥感慨道:“我都已经数不清,被他拯救过多少次了。”
“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
吴兢喃喃道:“要不,我把大家集合起来,一起敲开先生房间的门,去给他磕个响头,朗读感谢信?”
李玄想象了一下那个乌央乌央的画面,一阵无语:“……多少有些冒犯了。”
王文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农场主先生到底为什么要对我们这样好?”
“先生固然慈悲,可是以先生的智慧和洞察力,不会仅凭心念一动行事,一定有更远大的目的!”
“我们一定不能只享受着先生的好,我们一定要有主意,有意识的回报先生……”
“哦?”众人连忙围着他坐好,虚心道,“您仔细说说……”
…………
……
司知砚对这场对话一无所知。
事出突然,但既然勤务玩家们不仅没有意见,反而很欢迎被纳入农场的范围,那就没有问题了。
农场地块变得如此之大,之前购入的东西都有地方放了。
【不那么良心的磨坊(附魔:一级)】
能够生产基础面粉的磨坊。投入数量恒定的粮食,可以生产出重量约为40%的谷物粉类。
可以了,知足吧,在几百年之前的中世纪,这40%的面粉还要抽你六成做使用税呢。
[一级附魔效果:不管你投入什么样的粮食,都可以随心生产出各式的谷物粉末。
——面粉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砰!摆放出来之后,一个巨大的风车磨坊便伫立在了草丘之后,风车慢慢转着,看起来还很有氛围感。
没有磨坊的农场,算什么农场呢。
司知砚买它就是看中了这个附魔效果——不分种类,粮食可以生产出各式各样的谷物粉类。
荞麦粉,精面粉,乃至于米粉……都在谷物分类这个范畴内。
他拿大米当原料,白花花的面粉从磨坊出口流了出来。
只要投入粮食就能达成效果,磨坊并不会在意你投入了什么粮食。
食谱丰富了相当多嘛。司知砚满意地点点头。
只不过这个产出率,确实不那么良心。作为初级设施来说,每次固定60%的浪费量还是蛮大的。
司知砚面无表情,将一袋一袋大米倒进去。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家树上长的米是无限的啊.jpg
这个(附魔:一级)的标识,代表着它日后还有升级的可能。当前的商城里暂时没有,等升级之后,可以期待一下。
这磨坊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药铺老板李玄,第一眼看见磨坊,就走不动道了。他搓着手,央求司知砚卖给他一些面粉,还有火锅原料和调料。
司知砚定价100积分/袋面粉,至于调料井,则可以随意取用——前提是,不管做什么,都给自己送来些。
当天晚上,司知砚就吃上了热腾腾的羊肉包子。
羊肉包子皮薄馅大,鼓鼓胀胀,整个刚从蒸锅里拿出来,热气腾腾的蒸着白气。浅褐色的肉汁从面皮底下渗透出来,把一部分包子皮浸透了,油亮亮的。
一口咬下去,掺着羊油的喷香肉汁几乎是爆出来的,还夹杂着一些肉卷中的脆骨,在牙尖跳舞。馅料里的蔬菜和羊肉二八开,加上料酒绞弄匀了,完全一个味道,咬下去全然分不清,好像是满满一口瓷实的羊肉,分毫不会油腻,又满足感爆棚。又有些烫,又叫人不忍心松口,吸着气左右倒腾着手,也要趁热吃完一整个儿。
包着馅料泡久了,裹着香浓的羊肉汁水,连包子皮也香得掉牙。上好的面发出来麦香浓郁的面皮,司知砚甚至觉得,浸饱了汤汁的包子皮,比馅料还好吃。
司知砚吃完了这顿饭,当场短暂克服社恐绝症,披上衣服就来到勤务玩家聚落,彬彬有礼地敲开李玄的帐篷——
“您是否有兴趣成为农场的员工?”
然后利落地交代了和安德森同等的待遇,再加上每日700积分的工资。
“啊?”李玄咬着包子,目瞪口呆。
直到旁边带着女儿吃包子的李翠娥狠狠捅了他一下,他才一蹦三尺高,激动道:“有!!特别有!!”
……于是,司知砚Get到了一个厨师。
手艺特别好的那种。
李翠娥很大方地支持了李玄,分了一个伙计,帮他照看着药铺。
于是李玄这位药铺老板,搓搓手摇身一变,成了农场的厨子,开始大显身手。
“说来姐你也别笑话我,我从小的理想,就是当个厨子。不开酒楼不做主厨,就是做做饭,过过日子,看着你们吃饭吃的高兴,我心里就很舒服。”
李翠娥来看他时,李玄正一边揉面,一边嘿嘿笑着。
“家里都是学医的,愣是逼着我也学点皮毛。倒是很感谢老爷子,若不是这点皮毛,我也活不下来。但是,我真的不是那块料啊。”
“现在这倒好了,挣得还比我平常多。真美。”
李翠娥笑道:“我笑话你做什么?男人就得找会过日子的。”在外头太上进了,回家事也多,她才麻烦呢。
李玄手下一空,脸腾的一下红了,结巴道:“姐…姐你……你这……”
这是什么意思?!
李玄面红耳赤满脑袋冒烟,大脑都要过载了,李翠娥也不解释,笑着一抱手,扬扬下巴:“你试什么新口味呢?给我也来一个。”
于是,在农场的菜单上,新上了孜然羊肉、蚝油牛肉、照烧鸡腿三种馅料的包子。
过了几天,李玄还补上了牛肉面、羊肉面。高汤熬得浓郁鲜亮,撒上小葱花,亮晶晶的飘在浅褐色的汤底上,香掉眉毛。
司知砚坐在小屋客厅,喝一口鲜美的牛肉汤,吃一口热腾腾的肉包子,别提多满意了。
托磨坊与李玄的福,菜品丰富了太多,司知砚不得不专门划出一片区域,给李玄购入了一个房间,布置了崭新的厨房。
厨房都卖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购入另一个房间,打通墙面,与厨房联通起来,增添了许多桌椅,让大家不畏寒风雨雪,吃着也舒心。
现在,比起食物小摊,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聚落餐厅。
司知砚还花了不少心思,来设计餐厅的动线。李玄比划着,跟他要净水区,生切区,仓储区,员工入口……于是司知砚第一次知道,餐厅的后厨居然还有这么多门道在里面。一个餐厅的就餐区与后厨,面积是差不多相等的,甚至后厨还会更大一些。
至于上菜,司知砚则摆出了之前购入的另一个道具——
【什么都能卖的售货机】。
售货机有很多种不同的款式,司知砚特地选择了一只狭长大容量的玻璃柜。
只需要放在后厨与前厅的交界处,打开开关,提前设置好菜单,列表上的食品就可以自助收银,自助卖出。能同时服务五个就餐者。
将就餐区域的桌椅换成漂亮的实木桌椅,在邻水面摆上一个大大的落地窗,再加上一些小花瓶、挂画之类的温馨小装饰……
一个漂亮热闹的湖边草地餐厅,就这样完工了。
司知砚满意地点点头。
因为每日食物是刚需,湖边餐厅在营业第一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人们劳作半天,又累又饿,成群结队地进入餐厅之中,将种种美食放入口中,赞叹地欣赏着周围的环境。
【叮!您已获得60积分。】
【叮!您已获得120积分。】
【叮!您已获得50积分。】
【叮!您已获得70积分。】
…………
……
类似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着。
多到司知砚不得不关闭了200积分以下的积分提醒,不然一天到晚耳边全是这声音。
时间一天一天流逝着。
逐渐地,每到饭点,人群如潮水一般从聚落中涌出,前往农场餐厅就餐,已经成了本能的习惯。
“快点快点,今天怎么这么晚?”有勤务玩家推搡着自己的朋友,“我想吃李大哥做的羊肉包子,可是限量的!”
朋友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临饭点来了一单。”
顿了顿,又提议:“要不咱们跑步过去?说不定还有临窗的位置。”
勤务玩家一锤手心:“走!”
二人一拍即合,在人群中拔足狂奔,很快超过了前面所有的人,变成了领头羊。
众人勃然大怒。
“怎么还有用跑的!!”吴兢气道,“卷是吧!喜欢卷是吧!”
谁卷不过你似的!
说完紧紧鞋带,活动一下筋骨,冲刺!
身后骂声顿起,更积极地响成一片。但是腿上却很诚实,一个个连奔带赶,没有一个愿意落后。
还有适格玩家气不过,蹲身一拧,鞋跟蒸汽喷射,竟然直接启用了咒物!
等司知砚睡了一个懒觉,按正点来到餐厅的时候,售货机前五个位置,都已经都排起了长龙一样的队伍,整个餐厅已经乌央乌央全是人,座无虚席。
还有两个玩家叼着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举起双手欢呼:“好吃!!赶上了!!包子万岁!!窗景万岁!!”
还在排队的人怨念地注视着他俩。
司知砚:“……”
抢不过。根本抢不过。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绕道员工入口,直接进后厨飘了一圈,带走两个包子一碗粥。
坐回自己家里独享的客厅落地窗前,安详地吐出一口气。
还有,就是湖边。
在【水域加速器】的效果下,约莫五天,鱼和贝类就可以成熟一轮。
等了许多天,现在终于到收获时候了。
司知砚提起绳索,生态笼哗啦啦出水,里面早已经沉甸甸的,缀满了个大饱满的贝壳。空想池塘中,不同种类的贝交错,可能还不止有地球的品种。最大只的生蚝,足有两个巴掌大小。
而湖里的鱼更是过分,大鱼小鱼交错,有四五斤的,有十几斤的,甚至还有更大的,在水域旋涡中活蹦乱跳,个个肥得流油。
司知砚也不客气,捡出来一堆生蚝扇贝,在湖边布置下了【烧烤套装】和【捕鱼游戏】。
哗啦!
湖边面向外侧的部分,铺上了一大片平整干净的木制平台。
木质平台邻水的边缘,两组沙滩椅一字排开。
第一组沙滩椅距离人群很近,每张沙滩椅前面,都放着一组发射式的鱼叉枪。
鱼叉枪固定在水岸边缘,有点像是捕鱼达人一样,带着准星和两侧的握柄。握着握柄,转动准星瞄准,便可以透视水面下的内容。大力拍下下按钮,便能够射出鱼叉。连打按钮,便可以将叉中的鱼叉收回来。
第二组沙滩椅则离得远一些,每张沙滩椅前面,都放着一组钓竿。
每组鱼竿都有许多只,有长有短,材质也不同。司知砚上手掰了一下,发现每种鱼竿的软硬程度不同,还配着不同粗细的鱼线。在钓鱼佬的术语里,这似乎被称为鱼竿的“调性”。
总之,给大家准备得很周全。
比起鱼枪群那边的喧闹,这边的氛围,可以说安静闲适极了。
鱼竿区在平台的最远处。连声音都传递不过来,不担心影响钓鱼佬打窝。
平台内侧,错落摆着三十套桌椅。每张圆桌的中央都空出来一个位置,塞着一个自热的烧烤碳炉。
另一侧的桌子上则摆放着十几只火锅,辣汤、番茄汤、鸳鸯锅都有,若是不想烧烤,只想涮吃,也可以自由挑选使用。
调料井的位置就在旁边,可以自取,葱花香菜也管够。
不管你是叉到的鱼还是钓到的鱼,刚刚出水,就能在这里现做现吃,非常方便。
司知砚布置完,满意地拍拍手,看着这片崭新干净的湖边平台。
入场券定价300积分/人,不限时间。所有鱼获现捞现吃,全部自助。
但若是现场没吃完,想要带走,则需要称重交付积分。
除此之外,若是想要更多的生蚝贝类,也可以加钱购买。
司知砚早就有这种想法了。
仅仅只是采摘果实还好,渔业这种产业,自己养鱼,自己捕捞,还要自己烹饪,真是不够累的。
不如干脆做成一个综合性的农家乐,让大家都来体验收获的快乐。
你来干活,你还要给我钱,很合理吧!
但是司知砚却没有立即开始这一带的营业。
每当他想要开始时,系统总会跳出提示:
【叮!当前农场还有模块加载未完成,捕鱼游戏暂时无法使用。】
【请您耐心等待,或解决模块加载问题。】
司知砚慢慢抬起头,把目光挪向了农场边缘。
在那里,云雾缭绕,一大片森林伫立在草丘之后,树木高入云端,幽深静谧。
就连那一片的野草,也长到了齐腰高。
【传奇地形-茂密森林】。
农场LV3出现的崭新奖励。
在它出现的第一天,司知砚就试图进去过。但是浓雾拦住了他的路,只能在边缘徘徊。不管是自己本体还是虚影分身,往浓雾深处走的时候,都会听到一样的提示:
【叮!当前地形模块正在加载中。】
【请提交:地形诱饵。】
地形诱饵是种什么东西……司知砚皱着眉,对此一无所知。
农场中有一小块未加载完成,产生的影响还不止于此。
在地形模块未加载完成的时候,连农场核心都是沉寂的状态。巨大的黑色肉块宛如慢速呼吸一般,一伸一缩,怎样都没有反应。
就连下一步的第三个主线任务,也没有蹦出来。
一切好像都停滞了。
解决这块正在加载中的森林,似乎成了目前的重中之重。
不过不论如何,空想世界之中,司知砚是没有看见过与之相似的茂密森林的。
只能等到下个世界,再向周围探索。
那一天,时何等人打开潘多拉之盒后,通往虚北队的洞窟,又一次变成了黑洞,什么都看不到。
洞口被浓雾覆盖,浓雾之上倒映着金色的倒计时:
【距离切换下一个世界 ,还有 20 天。】
【距离潘多拉之盒解明 ,还有 20 天森*晚*整*理。】
唯有主神的巨眼高悬,带着嘲意,微微眯起,注视着脚下的一切。
一切好像都陷入了停滞。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流逝着。
直到二十天后的凌晨十二点。
这一天,所有的玩家都早早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中,熟练地将门窗紧闭,无人露面。
咚——!
一声巨响,从天空之上,也从司知砚脚下的地下室中传来。
大地似乎在颤动,异常浓厚的白雾逐渐弥散,笼罩了整个世界。不知从何时开始,窗外变得一片混沌,不见一丝天日。
霜角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本能的焦虑起来,缩在司知砚的膝盖上,紧张地左右张望着。
“来了。”
司知砚靠坐在窗边,端着咖啡,安抚地摸摸霜角兔的脊背,低声道。
“饥荒游戏的世界转换……开始了。”
第50章 迷雾(半更) 第二天,黎明没有来。……
【第三十五天 / 上午 6:30 / 农场主的木屋 / 当前农场饱食度:51%】
第二天, 黎明没有来。
司知砚推开门,发现外面已经变成一片白茫茫。浓雾始终没有散去,浓郁的水汽凝结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 不见天日。水珠凝聚成流,从墙壁上缓缓落下。
勤务玩家们从帐篷中走出来, 迷茫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生活聚集区门口,红纸黑字写的对联被水汽浸透了,每个字都污成一团墨块,蜿蜒流下。像墨, 也像血, 令人不寒而栗。
三步之外,对面不相识。
汤清淮端着意面, 第一时间打开裂隙,去确定母亲钟曼文与骸骨渡轮的情况。
裂隙打开的一瞬间, 喊杀声冲破空气。钟曼文的脸隐没在雾气之中, 似乎在紧急做着什么, 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
汤清淮悚然一惊:“妈?!妈!!你们那边怎么了?!”
钟曼文一下抬起头来, 脸上还沾着一点血。
“离开!”钟曼文厉声道, “赶紧离开这些浓雾!它……”
刺……刺啦……
空间裂隙闪烁两下, 突然关闭了。
【叮!当前农场……刺啦……模块……加载未完……空间裂隙暂时无法使用。】
【请您耐心等待, 或解决模块加载问题。】
【未完整……刺啦……没有资格……】
提示声响在司知砚脑海中。
什么未完整?什么没有资格?
司知砚蹙着眉按一按太阳穴。
未完成模块的影响力正在逐渐扩大。之前在空想世界中的时候, 哪怕模块加载未完成, 空间裂隙完全是可以使用的。
是这个世界的影响吗?
不管如何,必须立即找到地形诱饵, 不然农场几乎寸步难行。
汤清淮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旁边林秋水赶忙前来安慰他:“别着急,应该不会有事的。”
“饥荒游戏中, 每次世界切换时,玩家的顺序都会被打乱,随机分布在新的世界中。但如果手持共同的咒物,或者同在一个有顶构筑物下的玩家,就会被保持着原本的阵型,原样传送到下一个世界。”
“只要聂统领的骸骨渡轮没出问题,大家就会一直在一起。骸骨渡轮有聂统领这个天选者,有沙队长带领的义军,可能会有短暂的慌乱,但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比起聂统领他们来,更应该担心的,也许是我们。”
林秋水脸色苍白,望向农场的高墙。
“这些浓雾深处……有什么?”
司知砚登上农场的围墙。
在两人多的围墙之外,他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样貌。
雾气朦胧,漆黑的树干层叠交错,密密匝匝,插在土地里,枝杈笔直地伸向天空。
光影斑驳,有限的视野范围之内,无尽的枯木在广阔的土原中铺展开来,像是卫兵至死屹立的躯壳。
每一棵树都漆黑坚硬,是已经被冻硬了的枯木。
在农场之外,是一片森林。
一片已经死去的森林。
浓雾深处,隐隐地传来一些古怪的声音。
窸窣……窸窣……
窸窣……窸窣……
这声音速度极快,目的明确,穿越蹭蹭树木。司知砚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眨眼之间,就已经响到了他的身边。
窸窣……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司知砚的耳畔摩擦。
【警报!警报!】
【检测到入侵者!】
突然,农场警铃大作。
一股寒意从脊梁窜起。
司知砚就站在围墙上,看得清清楚楚,周围什么都没有。
哪里来的入侵者?
【叮!请问是否启动农场能量防御?】
“启动。”司知砚毫不犹豫。
嘶啦!
【噔噔噔咚~】
伴随着一阵欢快的音乐响起,如同第一日蚰蜒人被圈入农场范围那样。
那一天,这样的音乐结束之后,蚰蜒人就惨叫着融化了。
按理来说,被消灭的怪物,总是要留下尸体的。
可是这一次,司知砚在原地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发生。之前的窸窣声也消失了。
【叮!】
在一片安静宁和的农场中,系统提示的声音欢快得令人不寒而栗。
【入侵外敌已消灭。当前农场除草机剩余能量: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