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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片区域的树木,一下子长满了沉甸甸的硕果。

【魔幻女巫森林-果树篇】

这么大一棵树,树上的果子只有鸟能吃,未免太浪费了一点!

抱着这样的心态, 女巫为木屋周边的果树施了魔法。

当然啦, 除了把自己变成鸟之外,你也可以让那些果子更合你的胃口。

完整吃掉一颗果子之后, 将获得随机属性加值。加值为5%-25%不等,持续时间一小时, 不可叠加。

吃掉新种类的水果, 新水果的随机加值将会覆盖之前的加值, 持续时间不会刷新。

这是第几次看见女巫相关的强化内容了?

这群女巫, 好像在诸多时空中巡游一般, 活动范围并不局限在一个世界里。

风干兔肉群, 女巫的朋友项圈, 魔幻女巫森林。她们曾经将空想蓝鲸当做“朋友”, 又会饲养一些墓地旁边的小动物, 对家旁边的树也很有占有欲啊。

司知砚哑然失笑。

司知砚行走在果树林中,大略看了一眼, 什么果子都有,有些东西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是长在树上的……比如山竹。

司知砚摘下一颗,剥开深紫色的外皮, 里面雪白的果肉分成好几瓣,白白净净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向前一吸,果肉滑进嘴里,浓郁的山竹味汁水爆开,细腻爽口,酸中带甜,酸的人唾液分泌,又觉得甜酸清爽,纤维的口感独特,吃得停不下来。

【叮!速度 增加6%!】

嗯……5%-25%抽到一个6%……有点非。

不过反正果子好吃。司知砚吃了个过瘾,才洗净了手,继续往下走。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一棵挂满了西瓜的树。

沉甸甸圆溜溜的、一颗颗脑袋大的绿西瓜,密密实实地挂在绿叶之间,把枝条都压弯了。

司知砚:“……”

这个不愧我还是知道的,树上真的不长西瓜吧,喂。

你们女巫能不能有点常识啊?

五分钟后。

司知砚满足地放下勺子。

这树上长得西瓜,皮特别薄,切开以后红色的沙瓤亮成一片,竟然一颗西瓜籽也没有。中心的沙瓤甜到几乎有些齁,接近瓜皮的果肉则汁多肉厚,没有一丝缺点,简直就是报恩西瓜。

【叮!防御增加17%】

这个常识倒也不一定要有。

谢谢你,女巫。你们有品的。

当天中午,湖边餐厅就上了果切下午茶项目。空想小镇千人空巷,来吃许久不见的水果。

李玄还特地跟司知砚多要了一批水果,挑出来橘子、黄桃等,洗净处理好了,用糖水腌渍起来。

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吃上水果罐头了。

与此同时,森林温泉馆里,也增添了可以送餐到汤池的【冰镇酸奶水果捞】。

温泉泡的口干舌燥,来上一碗浓郁清甜的酸奶水果捞,别提多享受了。

尼德霍格头上搭着毛巾,趴在汤池里,湿哒哒的龙翼扇一扇,将小碗里剩下的水果捞一炫而尽。

时何坐在池边,围着浴巾,光裸的小腿晃一晃,哭笑不得:“哥,你已经吃了三十五碗了。”

“管他呢,不差这几个钱。”尼格霍德懒洋洋地随手一扔,玻璃小碗被丢进叠成一摞的小碗山上,稳稳当当地落进去。

“再来两碗,算了,五碗!那个什么……双皮奶,也再来五碗!”

时何低头,用额角蹭蹭兄长湿润的翅膀,起身去帮他买。

……于是,在森林温泉馆开业这么久之后,云仲第一次收到了“物料储备耗空”的紧急通知。

给小孩看得一愣一愣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额外的收获。

这些水果通过圣杯送出去之后,格外受到了远征探险队的好评。

“这鬼地方!能吃上冰西瓜简直就是救了老子的虎命啊!”

王建国大声嚷嚷着,狠狠嘬一口西瓜汁,狂炫不止。

安德森比较斯文,坐在他旁边,用手帕接着,脊梁挺直,嘴倒是动得也一点不慢,咬着西瓜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里是熔岩地区。

举目四望,四处皆是鲜红色的岩石,缝隙深处的岩浆缓缓流淌。

这里的地表温度,最少有四十多度。就连末日浓雾的水汽都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干涩猩红的热带沙尘,让人不适。

熔岩地区似乎比森林地区还要大,焦土一片,极其宽广。

往深处探索了这么久了,一点人烟都没见到。只有随处可见的诡异,与倒在路边的尸体。

若不是有圣杯输送后援补给,大概他们早就陷入了危机。

难得沙尘暴停了一会,他们可算抽出空来,找个背阴地方扎营,吃点水果。

王建国抱怨:“这鬼地方,比那个每棵树都是卫兵的死鬼森林还危险,又热又干,出生在这里的玩家,得怎么活啊?”

安德森摇摇头:“主神不会给玩家设置死局。出生在这里的玩家,一定有办法能活下来。”

“那他妈稀了罕了,人都在哪呢?往里走了这么久,连人影都没见到一个,更别提先生说的那什么……什么地形诱饵的小花了。”

王建国叹息一声,

“这地方,连我这种娇花都活不下去,哪来的小花。”

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把瓜皮扔到一边。

“有点素质,瓜皮别扔帐篷里行不行!”一个队员怒道。

“哎呦,我的我的。”王建国赶忙把垃圾收拢起来,走到营地外,去扔垃圾。

安德森笑着摇摇头,继续吃瓜。

突然,营地外传来他惊叫的声音。

“咦……等等!”

王建国一把掀开帐篷帘,面色凝重。

“沙尘暴停了,在地上留下一层沙。”

“我们的营地外面,显出一条脚印。”

“有人在跟着我们。”

安德森当机立断地站起来:“走,追!”

“不管来者什么目的,有活人,一定有消息。”

…………

……

这几日,空想小镇逐渐走上正轨,举行了第一次公选投票,李翠娥毫无悬念地当选第一任镇长。

这位女士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立即启动了许多工作。税收、立法、镇领导班底的组建,再加上她自己的生意也不准备放下……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每天奔走在大街小巷之间,说一不二,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斗志昂扬,意气风发。

很难想象,这么一位雷厉风行的能干女士,在几个月之前,要躺在勤务玩家的破帐篷里,生死由顾浩平一念之间决定,只能靠适格玩家苟活。

饥荒游戏,真是埋没了太多人才。

司知砚起初还一直关注着他们,后来发现她做得很好,索性也就放手让她去做,自己不再操心。

司知砚会保证农场大局在自己掌控之中,除此之外的事情,交给合适的人为好。

当然,他会提供必要的限制与支持。

司知砚熟练地翻到商店的最后一页,拖出了那个自己早就看好的物品。

【S级设施-领域规则怪谈】

设施表现为一块斑驳染血的告示板,必须要放置在生效范围内的显眼处,范围1米之内无任何遮挡。

你可以自行撰写告示板上的规则内容,并依照你自己的喜好,在其中掺杂10%以下的欺骗条目。

书写完毕之后,从次日的00:00开始,你所书写的内容,会变成生效领域内的规则怪谈。

如有违反规则者,将被视为奉送给我们的礼物。

我们将会在24小时内收取礼物。

欢迎您的到来:)

司知砚非常清楚一点——

暴力是一切规则与秩序存在的前提。

没有强制机关维护的法律,就是一张废纸。

温泉馆的惨案可以震慑一时,却也不可能威慑一辈子。争取了一些时间窗口,还是要把秩序落到实处。

但是若要在农场中供养一支脱产的部队,又未免开销太大,内部也容易生变。看聂渡那紧巴巴的样子就知道了。

规则怪谈是第一个S级设施,售价不便宜,但是值得。

当然,司知砚是不会掺杂假规则的。

过不了几天,李翠娥他们就设立好了第一部简略法典。几人举办了一个仪式,恭恭敬敬地请出司知砚,由司知砚在告示牌上落笔,写下秩序规则。

众目睽睽之下,咚得一声,怪谈告示牌立在了在广场中央的喷泉前。

这里是整个小镇的中心,正对着镇政府的大门。血迹斑斑的告示牌两人多高,散发着浓郁的阴邪与不祥的气息,极具威慑力。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创造规则怪谈,农场主先生这是怎样的伟力…”

“触怒祂的话,后果会很可怕吧。”

“我遇到过规则怪谈的副本,差点没命,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我是不会违法的!我就是靠着不作死才活到今天的,农场的日子这么舒服,我还没活腻呢……”

看着周围人们敬畏的目光,司知砚明白,他可以清净好一会了。

…………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司知砚一直数着日子,意料之中的某天凌晨十二点,这个提示音准时响起了——

【支线任务-巫女之约:在 [天满神社温泉祭馆] 中收集 5000个笑容。当前进度:5002/5000】

【叮!】

【支线任务-巫女之约】已完成!

声音响起的时候,司知砚正在书房。他放下书,伸了个懒腰,笑道:

“怎么样,现在我不用吞千根针了吧?”

在他身前的落地窗外,不知何时,巫女装束的小木偶已经站在了那里。

在一片漆黑中,炭笔画着的容颜咧着诡异的笑容,盯着司知砚。

司知砚也不畏惧,眉目柔和地盯着她,开口:“你……”

话音未落,一声提示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天脉非常欣赏您。】

【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第97章 天满福地 【我们……是被天脉选中的人……

司知砚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随即神色如常地笑起来:

“……你有话要找我说,对不对?”

他轻轻敲敲桌子:“进来吧。”

没有司知砚的许可,任何东西都不能随意进入农场主的小屋。

再定睛看去, 那块阴影之中已经空无一物。

司知砚回过头,小木偶已经到了他的身侧, 木质的炭笔笑容紧贴着他。

嗯……已经有点习惯了。

司知砚轻轻一蹬地面,长腿架起来,双手搭起:

“刚刚的提示对我说,天脉非常欣赏我……真奇怪。我还以为天脉在上面, 恨我恨得不得了呢。”

他指指外面的夜空。

夜空之中, 巨眼高悬,瞳孔上冒着血珠, 死死地盯着农场。

自那天的考验过后,【眼】就负了伤。瞳孔之上时不时滴出一串血珠, 却偏偏连眨也不会眨一下, 只能带着肿胀的血丝, 盯着农场。

不知是不是错觉, 祂好像在每天变红一点点。却还是死死地撑着, 连闭上眼休息片刻, 也做不到。

……让人看着就眼眶酸痛, 非常瘆人。

“从与你产生交集开始, 天脉就开始关注我;我为母牛找回孩子, 天脉对我的好感度上升;至于今天,我完成了与你的约定, 天脉开始感谢与欣赏我……”

司知砚说:“小姑娘,时至今日,世界毁灭之后, 你仍然侍奉着【天脉】,对不对?”

呼。

夜风吹拂,小巫女人偶微微低下头,向司知砚行了一礼。

“和子。”她轻声说,“并非天脉……她的名字,叫做和子。”

伴随着这一礼,夜空之中,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铛——

铛——

午夜的钟声回荡而起。

每天凌晨十二点,都会响起这样的钟声,预示着今晚的邪祟袭击,即将开始。

外面的薄雾变成了厚重的血色,遥遥传来值守玩家们呼喊的战声。

伴随着钟声,一块繁杂绚丽的银丝布料,在司知砚的面前铺展开来。

从小巫女的身后,绣纹华丽的和服裙摆,掺杂着无数柔顺的黑发,宛如开花一般,向四面蔓延。精致的布料伴随着黑发堆叠,逐渐铺满整个书房。在猎猎风声中,一个长发和服少女的身影,在中央伸展起来。

【啊啊…】

宛如咏叹调一般,温柔而清幽的声音奏响。裙摆铺满了屋子,那少女的肩颈宛如天鹅一般纤细秀丽,仪态万方。

小巫女垂首,恭敬地扶住她纤细的指尖。

这似乎并不是人,而是某种近似于守护灵一般的存在。

【好心的……迷途的旅人啊……】

少女抬起头。

【您在呼唤谁的名讳?】

目光相触,顿时,司知砚眉心跳了一下。

这个少女没有眼睛。

她望向司知砚的,只有两个漆黑流血的孔洞。

在少女的和服上,杂乱地刺绣拼成三个字:【天脉女】。

司知砚道:“我们终于见面了。天脉女小姐……不知我可否这样称呼您?您身上的刺绣很漂亮,我不是第一次见了。”

无眼的少女之神脖颈低垂,声音又轻又笃定:

【您见过我的姊妹。】

“姊妹?”司知砚问。

【我的姊妹,我的半身……】

天脉女轻声道:

【我们……是被天脉选中的人。】

从少女轻缓而温柔的嗓音中,司知砚终于拼凑起了故事的全貌。

本方世界,名为【天满福地】。

人们信奉着名为【天脉】的世界意志。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灾祸,天脉庇佑人类文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和幸福的生活着。

天满福地中的每一个孩子,在满三岁那年的祭祀日,都要前往天满神社,求取一枚【天脉命签】。

天命签将会决定每个孩子的命定之运。

手工灵巧的人,会被赋予【巧匠之命】;勇武善战的人,会被赋予【武士之命】……

天脉能发觉每个少年最深处的潜力,发放最合适的命定之运,让大家都度过幸福的一生。

而在其中,最为高贵的,莫过于一种命运:【天脉女】。

被选中为【天脉女】的少女,会成为天脉的代言人。

抛却人间肉身,成为信仰的承载者。她们会离开俗世生活,住进神社,成为天脉的侍奉者,向世间传达天脉的意志。

每当上一任天脉女逝去的时候,下一任天脉女便会诞生。

而这一代的天脉女,选中了温泉村中,木匠家的一对双胞胎姊妹。

消息传到家乡的温泉小村落,人人皆以天脉女诞生于村中为荣,满堂的欢呼声与祈福声。

年老的巫女牵起两位女童,缓缓步入神社,轻叹一口气:

天脉成双,祸事将临。

这对姐妹虽然一母同胞,但是性格截然不同。

姐姐生性活泼聪明,却总是耽于玩乐,喜欢森林中活蹦乱跳的花彩小鸟,喜欢神社里肃静温柔的侍神武士,就连那些老是叹息着劝她,却总是被她逗笑的古板巫女们,她都喜欢。什么都能吸引她,就是功课与修行不能。

好在,神社中还有妹妹。每当姐姐被花鸟鱼虫吸引走的时候,总是妹妹用袖口捂着唇轻笑,替姐姐完成任务。

妹妹更加沉稳安静,性格慈悲温柔,是最标准的天脉女。她连一只蚂蚁也不忍心杀死,愿意为姐姐,为大家承担天脉女的责任,坦然接受供奉。她不为外物所动,日复一日,专心修行,神术用得出神入化。

桃花源中不知岁月,一切就这么过着……

直到主神的降临。

姐姐平日里疏于修行,此刻万般崩溃后悔,却几乎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妹妹用尽了所有的、最大的努力,却始终无法抵抗主神,甚至无法通过日复一日难度增高的特制任务。

天满神社倾颓倒塌,曾经那些温柔安静地守卫着她们的侍神武士,如今已经全部牺牲,尸体至死伫立,成为围绕神社旧址的黑棘森林。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的。

想要力量,想要更多的力量……

最终,妹妹在一片尸山血海中抬起了头,双瞳中布满血丝。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接受献祭吧。

接受所有的、无差别的献祭,让所有相信她的人,成为她的力量。

请献出您的生命,此乃天脉女下达的【天脉命签】。

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而这一命令的对象,甚至包含她的亲生姐姐。

天脉女的传承被分为两份,对她的影响将是致命的。

妹妹坦诚地与姐姐对向而坐,眼含热泪,重重拜下。她与姐姐约定,一人生,一人死。自己二人以信仰做生死之战,败亡者将归还天脉传承,与所有的信仰。

自举行仪式后,她们两位【天脉女】的肉身便会停止生长,全部的存在便是依托于信众的信仰。

如果归还全部信仰,也就意味着死亡。

姐姐不同意。

哪怕事已至此,她还是不想手足相残,也不想死去。她努力地试图劝说妹妹……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多年荒废的修行,让她不管是在主神,还是在妹妹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妹妹收回了姐姐身上的信仰,成为了完全体的【天脉之女】。

姐姐双眼大睁,死不瞑目,身躯逐渐消散。

妹妹含泪捧出姐姐的眼睛,放在胸前,哭得声嘶力竭,破釜沉舟。

【天脉女】也正式成为邪神,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

……

司知砚凝视着面前的少女。

毫无疑问,天上的【眼】便是妹妹。

而自己面前的,就是天脉女中的姐姐。

“您……现在仍存于世?”

【是的。我本应消散,但仍有信仰尚存,将我拉回了人间。】

天脉女姐姐轻森*晚*整*理声说。

“您不是说,所有天脉信仰,都已经被妹妹收回了吗?”司知砚问:“谁有如此神通,能与天脉作对?”

天脉女姐姐摇摇头,沉默一会儿,轻声说:【一个普通的木匠。】

【我们的父亲。】

天脉选中了木匠的一对双胞胎女儿作为天脉女,没有人问过木匠的意见。

木匠的天命签,便是为温泉祭馆雕刻木像的匠人。一生平凡庸碌,人微言轻,除了三岁那年领受【天脉命签】之外,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更不敢阻挡女儿们的前程。

他只能孤身一人,跪坐在空荡荡的茅草屋里,继续履行他的天命。每日面对着温泉祭馆与神龛,雕刻着木料,想念他的一对小女儿。他的泪水融进刻刀中,变成了一尊尊幼年少女的木像。

那并非是供奉【天脉女】的神像,只是他记忆中,生动可爱的女儿们的塑像。

日复一日地哭,日复一日地雕刻,经年日久,在温泉祭馆的杂物间中,堆了满满一屋子。

木匠只是个普通人,早在游戏降临的第一天,就死在了主神的游戏中。

但他的愿力和信仰,却在这间小屋中留存了下来。

时过境迁,多年之后,姐姐为妹妹所害,失去了所有的信仰陨落……

却在温泉祭馆的小木屋中重生。

所有敬仰【天脉】的信徒,万众归心,相信天脉女妹妹能够拯救天满福地,拯救世人。

唯独有她的父亲,想要让自己的女儿们回来。

这便她的最后一个信徒,她生命的锚点。

在天脉女的传承被收回之后,给了“和子”新生。

父亲雕刻的巫女小木偶,奉献出去,成为了侍奉天脉温泉的女官。

在姐姐的魂灵降临之后,有了灵智。

天脉女姐姐,名为和子的少女,将手搭在巫女小木偶的肩上,微微合目。

【剩下的故事……如您所见。】

——妹妹失败了。

血祭世界、杀害手足……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年幼的天脉女最终却输掉了主神的试炼,一事无成。

世界毁灭了。

她只能流淌着血泪,舍弃肉身,成为【眼】,来保存剩余的种子。

而姐姐,人身已去,视力不存,只剩下残余的魂灵,依靠着温泉祭馆中的木偶,在毁灭的世界中苟延残喘。

直至司知砚的到来。

和子叙述的声音清幽而平静,再也没有之前开朗明媚的笑容。

“……”司知砚轻叹一声:“您出现在我面前,一定有想对我说的话吧。请讲。”

天脉女姐姐却微微摇头,宽大的和服袖摆轻轻一扬。

【您值得我们的信任,您应当知晓这一切。】

【小女不过是一个失败者,苟延残喘之躯……不敢妄自要求些什么。】

【唯有一件事,或许是小女毕生的经验所铸,这可悲而无用的一生中,唯一学会的东西……还请您不要推辞。】

天脉女姐姐抬起手臂。

【那便是……求赐【天脉命签】,占卜吉凶祸福。】

嗡!

云雾翻卷。

后院的仓库中,一只牛犊木雕,微微震动,冲天而起,伴随着一阵幽光,降临在了天脉女-和子的手上。

【天命木雕-牛犊】

耕牛的命运,就是一生忙碌劳作,早出晚归,最终年老力衰,失去劳动力,

直至生命结束之时,耕牛卧在窝棚中,才意识到,自己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便是牛犊之时,依偎在母亲身边,咀嚼草料的日子。

木雕周围会生长出命盘,预示观赏者的命运。

触碰木雕的人,可以短暂的回到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当初,从巨大的骸骨命盘中拿到这尊木雕时,上面还显示着:[下一次命盘生长倒计时:13 天]。

如今,倒计时已经结束。

木雕上方,一只青光流转的命盘,刻画着四象八卦,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上面。

和子双手捧起命盘,双目微垂,口唇微开,诵念着司知砚听不懂的咒语。

嗡!

随着和子的咒语,命盘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无数文字从上面转动着,掠成一片残影,

金光复现。

为表尊重的礼节,司知砚整理衣冠,正襟危坐。

他也不禁有些好奇,天脉分配给自己的天命,究竟是什么?

嗡嗡……!

最终,金光震动着到达最高点。

那些快速滚动的文字,最终定在了一行字上。

司知砚正要去看,和子却突然高高举起了天脉命盘,双手狠狠一落,将它摔在了地上!

咔!——

一声巨响。

金光散去,石盘尽碎,再也无法辨认。

和子俯下身来,对着司知砚,俯身一拜,额头重重触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天命就是渣滓,是路边的雨点泥豸,不值一提。】

【您的命途祸福,应当掌握在您自己手中。】

和子抬起头,望进司知砚的眼睛里,漆黑的眼窝血泪流淌,无比坚定。

【这便是这可悲的一生,给予小女的,唯一可贵的经验。】

——

司知砚端端正正地坐在和子瘦削的肩膀前,表情柔和,没有躲开这一拜。

和子一字一顿道:

【所以,今日前来,不是我要对您说什么,而是我要向您询问。】

【——接下来,您准备怎么做?】

第98章 盟约之誓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您的选择……

“……”

司知砚啜饮一口咖啡, 凝视着天脉之女。

“在一切开始之前,我必须先询问您一件事……和子小姐。”

“您对于天上的妹妹,持有怎样的看法?”

“您是否仍然愿意相信她, 为她而战?”

【绝无可能。】和子说,【爱子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太远。】

【如果您愿意取代她, 成为【眼】,赐予她命定的解脱,我将感激不尽。】

“好。”司知砚颔首,“那我们便不是敌人。”

但他却没有接“成为【眼】”这一茬, 反而问道:“和子小姐, 您对【主神】本体,有多少了解?”

和子微微偏头, 思考片刻,摇摇头。

【并不比您多。可谓一无所知。】

“不, 您并不是一无所知。”司知砚说, “再想想。”

“主神的存在极度神秘, 我们与祂的交集极少, 只能在祂信手设立的游戏中存活。但是我始终相信, 世间的万事万物, 逃不出基本的规律与逻辑。高等智能生命不会做白费力气的事情, 一件东西既然存在, 那就必定有其用途。”

“如果我们对祂毫无头绪, 不知祂需要什么,弱点是什么……那么我们不妨看看, 祂做了什么。”

“主神降下强化商店,是因为祂需要人们进化,成为祂的接班人;主神开展一次又一次的游戏, 是为了在诸多文明个体中筛选出一个合格的生命……”

“那么,主神分出一部分力量供养【眼】,那祂就一定有需要【眼】做的事。”

“是什么?”司知砚轻声问,嗓音柔和平稳,循循善诱。

天脉女仰起头,漆黑的眼眶深不见底:【视觉。】

【若说【眼】的作用,莫过于……看。】

“很好。正确的答案。”

司知砚说。

“这几天来,我一直在观察着【眼】——抱歉,现在我们就这样称呼爱子小姐吧。毕竟她的肉身与信仰之身全部褪去,只变成了一只极度特化的巨大之眼。”

“多年前大祭司的挑战也好,与我的一战也好,祂明明受到了重创,瞳孔中鲜血四溢,眼白中也布满了血丝,明显十分痛苦。像我这样的下一任挑战者,完全有可能借旧伤对祂一击致命……可祂却一次也没有闭上眼睛,好好休息过。就连眨眼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伤口一直无法愈合,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眼】对于挑战者如此紧张,祂一定不是不想休息,而是不能。”

“有谁能勒令【眼】不允许休息?”

和子看向窗外布满血丝,几百年如一日,空瞪着的巨眼。

【……只有主神了。】

“没错。”司知砚说。他站起身,伸个懒腰,走到窗边。

“这两点结合,我们就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主神要依靠【眼】来注视、观测这个世界,并且祂对【眼】的需求,是无法轻易停止的。”

呼!

夜风呼啸。窗帘被鼓动着吹起,透出末日中星星点点的血腥味。

天脉女漆黑的眼眶一下子瞪大了。

明朗的月光下,司知砚竖起手指,轻轻地放在唇边,红瞳映着圆月的幽光,深不见底。

“我猜您也很好奇…如果失去了【眼】,主神会变成什么样子。”

“您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呢,和子小姐?”

【——】

和子几乎说不出来话。

她盯着司知砚从容的,温柔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

在这一瞬间,她完全明白了这位农场主先生、于此地等待她的用意。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准备被动应对一轮又一轮的【眼】试炼,成为新的【眼】;

甚至也不打算完成主神的游戏,成为下一任继承人。

他在谋划着……

除掉眼睛、将神明拉下地狱!

这一线妄想如同丝线一般刺入和子的脑髓,让她的肩膀都开始颤抖。

“我并不觉得爱子小姐是穷凶极恶之徒。”

司知砚微微垂眸,

“您也好,她也好,当年的大祭司也好……身边的其它候选人、外面的邪祟、天上的【眼】、曾为子民的祭品……我们为了命定的目的而彼此厮杀。我们都知道,候选人应当决出第一名,诡异应当屠杀人类,人类应当诛灭诡异……”

“谁规定的?谁许可的?谁给了我们这样的【命】?”

天脉女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轻轻发着抖:【是主神……】

“不。”

司知砚微笑着,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与她平视。

“只要我们不把祂当作神明,祂就只是一个强大的敌人。”

“我不会顺应祂的规则,去完成任务、诛杀诡异;也不会去走上祂为我们规划的道路,彼此厮杀,争夺【眼】与主神继承之位。”

“我要如您一般,砸碎命盘,在满地的狼藉与碎片中,拼出一条路来。”

司知砚的声音一如往常,娓娓道来,温柔平和。

“我不打算欺瞒您,和子小姐。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您所见,我甚至不能肯定我的判断是对的,也从未对主神造成过真正的伤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您如果从此转身离去,可以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与我同行,则踏错一步,就是魂飞魄散。而我唯一能给您的承诺,就是:我会尽我所能,确保每一个人的努力,每一次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哪怕我失败了,我所留下的经验,也将成为后来者引路的信标。不知多少年后,总有后人会继承我的知识与遗产,就如同我继承前人的遗产一般。”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和子小姐。”

“您的选择呢?”

——您的选择呢?

一瞬之间,无数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父亲再也不会到来的回信,巫女姐姐们惨死的扭曲肢体,喜爱的鸟儿小小的血肉躺在手心里,那一日遮天蔽日的云雾中,妹妹陌生又可怖的脸……主神降临以来,苦难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刻,那些鲜活的痛苦、鲜血和浪潮,汹涌地泛起风浪,将和子吞没了。

和子再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她理平自己的和服,用属于巫女的、最高的礼节,向司知砚躬身一礼。

这个礼节的名字,名为【虔信之誓】。

曾几何时,值得天脉女献上信仰与全部忠诚与生命的,只有天满神社大殿中央,恢弘威严的【天脉天命】规则本身。

而现在,和子面冲的,是与她平等对视的农场主司知砚,与他身后晶莹的窗,上面映着她自己的轮廓。

【这幅残躯,如还能为您的伟业所用,是小女毕生的荣幸。】

“很好。”司知砚微笑着扶起她和子,伸出手,与她一握,“合作愉快。”

嗡!

周围的地面上,突然腾起一阵红色的光芒。星星点点的红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腾起,将二人包围。

司知砚有些诧异地向周围看去。

【这是这片土地的规则…象征盟约之誓的光芒。】和子轻声说,【如同日升月落一样,是世界规则的一部分。】

【被盟约之誓祝福,说明盟约双方心虔不二。终会得偿所愿。】

“真是美好的祝愿。”司知砚失笑。

誓约完毕,饼也画的差不多了,就要开始干正事了。

如同司知砚所说的,农场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不通过试炼,主动出击,将【眼】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第一步听起来就很像天方夜谭。

司知砚却沉吟一下,多少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冒昧相问,和子小姐,您是否知道【地形诱饵】这种东西?”

“在温泉祭馆中,它是献祭阵的核心。”

出乎意料地,和子微微摇头。

【地形诱饵,是从主神的游戏降临一段时间之后,天满福地遭受重创之后,才出现的。】

【它们的外表差别不大,是颜色各异、不到十几寸的小花朵,出现在比较稳定的、人群的聚集区中,拥有强大的魔力。不管是人还是诡异,似乎都本能地喜欢着它,对它追捧不已……】

【第一次出现时,爱子在神殿中解读了它。【地形诱饵】便是爱子为它命名的名字。她走出神殿,向我们宣布它可以安全的被人们使用。但它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她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解读。】

【我只记得,那天她从神殿中走出来的时候,表情非常复杂……似乎十分欣慰,又似乎有些悲伤,眼角还挂着泪珠。】

【几个月之后,爱子就向天下颁布了【献祭之命】的天命签。】

“是吗……”司知砚微微垂下眼睫,“我明白了。”

“没有问题。与我的猜测基本吻合。”

和子问道:【那【地形诱饵】究竟是什么?】

“现在都只是猜测,等我能确定的时候,再与您详细介绍它吧。”

司知砚活动一下筋骨,坐回椅子里,轻轻地转一圈,将双手搭起来。他每逢思考的时候,就会做出这个动作。

“如果我没猜错,【地形诱饵】这个东西,就是我们击败【眼】的关键,也是我们与【眼】的根本区别。”

【原来如此。】和子说,面露为难之色,【可是,现在整个天满福地都已经毁灭,每个聚落毁灭前,都会先使用掉地形诱饵……还有没有剩余的【地形诱饵】,它们都在哪,实在是无从考证,也很难寻找。】

“我不打算寻找它了。”

司知砚笑着抬起头。

“我想要尝试着……创造它。”

和子:【……!】

【这要如何做到?】

“这就要看我们的先遣队收获如何了……”

司知砚说着,遥遥望向熔岩之地的方向。

“我的孩子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第99章 少年 好渴,好渴啊

好渴, 好渴啊……

邱又青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高速奔跑着。

邱又青今年十四岁,从小吃不饱饭, 身量长不开,只有一米五左右, 跑起步来却是一等一,所有人中最快的——这是当然,不然邱又青活不到现在。

灼热的风像是刀子一样划过邱又青的头脸,少年扯着风箱一样的声音喘息, 嗓子里好像含了一汪沙子, 硌得人从里到外干涩得疼,好像要死了一样。

邱又青跑的很费力。鞋子的橡胶鞋底早在一星期前就烫坏了, 老沈用自己的积分兑换了一卷隔热绷带,帮小邱把脚底板和脚趾缠起来, 跑在地上, 留下一串五趾分明的脚印。每一次抬腿都是诅咒, 肌肉和干涸的嗓子一起灼烧着邱又青发黑的视野。

扑!

最终, 邱又青还是双膝一软, 栽倒在了石块前。

额头蹭在地上, 拉出一条长长的、磨破的血痕。

邱又青连滚带爬坐起来, 第一时间却没去擦血, 而是连忙低头, 看看手里的包裹。

确定这包裹被自己护在怀里,保护的好好的, 他才松了一口气。

呼——

热风作响。

邱又青爬起来,靠在石块的避风处,拼命喘息着, 胸腔一起一伏。

风沙又要起来了,他们应该不会追了吧?

好渴……真的好渴啊。

带着风沙的空气干涩灼热,邱又青眼前发黑,又不敢大口喘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努力吞咽一口不存在的口水,拧开了水瓶。

为了让他出来找水源,大家你拼一点我拼一点,给他凑了半壶水,那已经是大家最后的水了。

水瓶早就空了。

邱又青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水瓶仰到自己的头上,拼命倒啊,倒啊。水瓶发出执拗的呻吟声。最后附着的液体,汇集到杯口,变成半滴小水珠,悬了许久,晃晃悠悠两下,方才滴下来。

哒。

最后一滴甘霖砸在干裂的口唇上,一下子就溅碎了。

邱又青把嘴唇抿了又抿,舌尖努力刮一刮水珠润过的地方,深呼吸一下。

好渴……好累,头好疼啊。

但是,一切都是值得的。

邱又青把包裹抱紧一点,搂一搂,露出了有些幸福的笑容。

老林和老沈总是跟他们说,饿死都不要去偷去抢。邱又青才不信。他们又不是没被偷过,老林辛辛苦苦赚到的食物就那么没了,只能把头埋在老沈怀里偷偷哭,以为大家没看见,其实谁都知道。

只要没被发现,偷子才是通吃的!

反正!反正,他们有那么多,偷一点也无所谓的……

这世界会教邱又青很多东西,用行动教,比老沈他们的空话有用。

只是,虽然已经很谨慎,但邱又青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邱又青探出头去,悄悄看一眼石头后面。

万里风沙,熔岩滚烫,身后空无一人。

……

好在,那队很厉害的玩家,好像没有追上来。

邱又青又高兴起来。又一次把包裹紧一紧,把布条重新打个结,珍而重之地放在了怀里。

真好。邱又青要把这些都带回去给大家,大家一定很高兴。

…………

……

“安德森,我们要跟这小子多久啊?”

王建国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道。

沙尘高空之中,安德森的白手套拉低礼帽沿,微微摇头:“再等等。”

“直接交涉,变数太多。我们要找聚落,这样的小孩子,不一定做的了主,把陌生人带回去。况且敌我未明,如果最后不得不打一场,事后他们内部迁怒起来,对这孩子也不好。我们本是带着善意来,没必要逼人家做叛徒。”

时何不在,安德森算是虚北队的第二个头脑,毕竟是大人了,行事更加周全,充满人情味。

“不如暗中跟着这孩子,我们直接找到他的聚落去,再看情况,要不要和他们的掌事人沟通。”

“行行,都听你的,我懒得动脑子。”王建国咧嘴一笑,往后一仰,俯视着下面荒土上的石块,“他还要歇多久啊?起来干活了小子!”

安德森哑然失笑:“他才多大,别用你的体力要求他。”剑齿虎怪兽。

王建国看着看着,又砸砸嘴:“也是。不过,真难得看见比时何还小的孩子。游戏刚降临的时候,还是个刀都拿不明白的小孩吧,他怎么活下来的?”

“也许碰巧和父母待在一起吧。”安德森说,“很幸运。”

王建国咧嘴一笑:“也是,不计得失,把这么点孩子护到大,也就爹妈干的出来这种事。”

对这场对话一无所知的大地上,石块顶端,露出一个板寸小脑袋。

那小孩探头探脑一会儿,像一只沙漠野兔一样,窜了出去。

小黑点在荒野上高速移动起来。

安德森带着先遣队的队员们,从天空中跟上。

小孩在地下跑着,逆着风沙,跌跌撞撞,一路窜出去好远好远。

他跑得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像一只在旷野上奔腾的小野兽。

腰弯得很深,但是两条腿飞快地倒腾着,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下也没停下过。

突然,安德森急停下来,一拧眉头:“不对。”

“他的配速不对。”

“啥?”王建国懵道。

安德森:“刚刚他慢吞吞的样子,才是长跑的配速,有意保存体力,说明目的地还在很远的地方。现在,他完全就是在冲刺,只有在临近终点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王建国说:“但是我们站得这么高,视距范围内根本没有聚落啊?……”

“没错。你说的对。”

安德森轻叹一声,果断道:

“走。下去吧。”

“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嗡!

一阵蓝光闪过,邱又青猛地一个急刹,险而又险地停了下来。

他的身前的沙尘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漫天风沙刮得人浑身沙土,那家伙却偏偏穿着干净的蓝色燕尾服,头戴高礼帽,浑身上下一尘不染,正彬彬有礼地站在他面前。极其诡异。

正是安德森。

什么时候来的?!

邱又青嘴里全是血腥味,心跳声震耳欲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滚带爬的换了个方向,向身后跑去。

嗡!

又一阵蓝光闪过。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带着身后一支全副武装的小队,从沙尘后,浩浩荡荡地走出来。

那粗壮的胳膊,信手一伸,就拦住了邱又青。

王建国说:“哎,小孩,你先别……”

邱又青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我操!”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把手抽回来,“属狗的你?!”

邱又青闭着眼睛,拼命往前冲去,直到被王建国一把拎住后脖领子,怒道:“回来!又没揍你,你跑什么!”

邱又青在他手里使劲扑腾,只是王建国肌肉遒劲,力道岂是一个小孩子能撼动的?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愣是没能让王建国的手晃动一下。

安德森道:“那包裹里面,是我们的东西?你偷了什么?”

邱又青紧紧抿着唇,被王建国拎在手里,不说话。

王建国皱眉,一把扯下那包裹,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堆石块。

“!”王建国瞳孔一缩。

“扑哧。”

突然,邱又青漏气了一样,笑了一声。

“没用了!”

小孩仰起脸,神采飞扬地笑起来。他头发剃得很短,只剩下一层青皮,灰头土脸,衣衫褴褛,额头上还带着鲜红的血印子。

他随手一擦,抹开那鲜红的血痕,充满生命力,近乎活泼地打开手——

“没用啦!你们来追我,已经晚啦!我引开你们之前,早就把东西藏好了。”

“都过了这么久了,我们的人,早就把东西取走,走掉了。”

鲜红的熔岩荒野之上,少年恶作剧得逞一般,欢快地说:

“嘿嘿,你们就杀了我吧。杀了我也没有用。”

“现在就算回去,也太晚了。”

“你们什么都拿不回去,什么也不会知道。”

“对不起。”他毫无愧意地说,“你们把我吃掉吧,我下辈子再还你们好了。”

王建国顿时气急:“你这孩子!”

“……”

面具后,安德森微微眯起眼睛。

半晌,安德森叹息一声,扬起手杖。

“我本来也没想这么欺负小孩……”

“……?”邱又青眨眨眼睛,近乎迷茫地瑟缩一下。

相位魔术师微微抬腕,瞳孔之中蓝光一闪,手杖向下一落——

“但是,不好意思,事关先生交给在下的使命,就,暂且冒犯了。”

嗡!

空间一瞬间坍塌,压缩,相位缝隙无数斑斓晶莹的碎片一瞬间在视野里炸开,邱又青大声尖叫起来,却连尖叫的声音都听不见。

瞬息之间,一片天旋地转过后,邱又青睁开眼睛,浑身一颤——

眼前的场景已经变了!

在视野前面的不远处,大概也就十几米左右,就是邱又青休息过的那块大石头。

也是他察觉不对,开始把东西藏起来的地方。

“咦?!……哎,哎?”

邱又青一下傻眼了。

“为……为什么?”干涩的声音发着抖:“你,你们怎么回来的……”

更让他愣住的是。

在那大石头前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群有些矮小的身影,手里捧着一个包裹。

——聚落的人,收到了他的讯号,已经出来拿了东西,但是没有走。

“小邱!!”

中年男人回过头,立马发现了安德森他们带着邱又青的样子,急急忙忙地爬起身,站起来。

安德森带着众人,降落到他们面前。

打眼一看,安德森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灰色短袖衫,廉价的皮带系着西装裤,脸上带一副有点厚的方框眼镜,眼角有些许皱纹。虽然是着急忙慌地向这边跑来,但是动作之间还是有些文质彬彬的,看上去不像是粗野之人。

在中年男人的身后,跟着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孩,手里握着简易的兵器,紧张地护卫在他的身后,一同迎上来。

他们的口唇都干裂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粗糙的沙砾,明显干渴的要命,不知道多久没喝过水了。

“……”安德森的表情藏在面具后面,盯着他们。

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安德森身前,二话不说,双手捧出包裹,对安德森鞠躬道:“对不起,先生,真对不起!”

“我愿意出积分补偿您的损失,包里的东西我分毫未动,恳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这孩子一条命,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邱又青一下子急坏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老沈,你疯了吗!我传纸鹤不是写清楚了嘛,拿了包裹赶紧走呀!”

“快闭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老沈沙哑地厉声道。

——带着这群小孩的,不是父母。

而是老师。

第100章 小偷 他的人生还很长。

安德森正想说点什么, 远处一阵沙尘刮来,风暴又起。

熔岩地区的天气恶劣多变,安德森摇摇头, 比一个“请”的手势,带着几人先在避风处坐了下来。

王建国也没扯什么绳子, 单是拎着邱又青的手腕,小贼就动都动不了了。此刻随手一撒,邱又青就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嗖得一下窜到了老沈背后。

剩下的小孩绕着大家坐了一圈。饥荒游戏降临之后, 很少看见这么多少年人, 先遣队员都觉得有些新奇。

“贵姓?”安德森问。

“免贵姓沈,沈东明。实在是对不起, 几位先生。谢谢你们的宽宏大量。”

老沈苦笑着,将包裹递过去,

邱又青盘腿坐在他背后, 梗着脖子, 眼眶发红, 眼神死死地粘在包裹上, 好像还想说点什么。

老沈狠狠瞪他一眼, 沙哑干涩的嗓音轻斥道:“还不老实!碰上寻常玩家, 你以为你还有命在?”

“若不是这些先生人好, 此刻我连给你收尸都来不及。几位量容无心, 宽以待人,你能遇见这样的好人, 是你的幸运。还不给人家道歉!”

邱又青肩膀一缩,不情不愿地把剩下的狂言咽了回去,小声说:“对不起。”

还挺听话。安德森哑然失笑。

他接过包裹, 打量一会,递给王建国。王建国接过来,挠挠头。众人都看着这个包裹,神色疑惑。

老沈顿时紧张起来:“这…这包裹我未拆过,他偷了几位的什么东西?。”

没想到,王建国也莫名其妙:“我不道啊。”

“我们盘点了所有的补给,没缺啥玩意儿。我们也好奇一路了,这里面是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王建国拆开了布包裹的结。大家都围过来,探头一看。

顿时,所有人的声音都停止了。

——在那邱又青处心积虑,护了一路,宝贝得不得了的包裹中,是一叠又一叠切块处理,摞成一堆的绿色翠块。

西瓜皮。

农场的补给多,先遣队员们啃西瓜也不干净。尤其是王建国,吃东西大大咧咧,瓜皮还留了不少白瓤。

邱又青自然不敢离得太近,就跟在他们后面,夜晚悄悄溜进营地,将那些瓜皮收拾出来,切块处理好了,珍宝一般叠起来。表层已经有些干瘪了,内里仍然泛着淋漓的水意。

这一路上,他跑得那么累那么渴,忍了又忍,也没舍得自己多吃一块,只是满心欢喜地想着,偷了这么多,带回营地去,大家都能分一些。

王建国生性惫懒,瓜皮不爱往外丢,聚堆留在营地,这里又这么缺水,邱又青想都没想过,这些其实是他们不要的垃圾。

一时间,鸦雀无声,唯有饥荒末日的风暴呼啸。

“……对不起……”邱又青双手抠着地面,抿着嘴唇,眼眶通红,“前两次任务都没给水,也没营养膏,这样下去,大家都没力气,新的任务Boss也打不过……”

缺水的嗓子沙哑地说:“我想……我想,至少给林妈补充一点水分……”

他所说的“林妈”,是沈东明的妻子林燕清。

沈东明是师大附中的语文教师,林燕清是森*晚*整*理师大附小的英语教师。

饥荒游戏降临时,学校在举行活动,一群师生便聚在一起,被卷了进来。

学校成为鲜血的海洋,少年少女们奔袭逃亡,饥饿惊恐,十不存一。

沈东明和林燕清两夫妻,为人冷静谨慎,心思缜密,很快适应了饥荒游戏。初期的任务可以靠脑力解决,保住了自己,还救了许多孩子。

此时校长早已不见踪影,大部分的老师都选择了独善其身,三五成群结成队伍,离开了这片死亡的闹剧之地。

有相熟的同事,对沈林这对夫妻伸出橄榄枝,问他们要不要组个队,一起走,别再管这些小孩了——自己的吃的都不够,拿什么来带孩子?

教师也是人,也要生活,先保全自己,没有任何人会怪你!

沈东明和林燕清一宿没合眼,挣扎了整整一晚上,也没能拿定主意。

第二天早晨,他们走出废墟,看见两个班剩余的孩子,熙熙攘攘一大团,挂在地平线边缘,遥遥地冲他们挥手。

“林妈,你们走吧!”班里最皮的小孩邱又青,脸上挂着血,冲他们喊道:“我们要去远征啦!”

“对,远征!”

“我们也不能拖累你们。”

“林妈你们要好好活着呀,回头我们发达了,回头反过来罩着你!”

小孩子们熙熙攘攘闹成一团,初中班的孩子懂得事了,大多都沉默着。身上带着洗不净的血。沈东明选的班长,是个沉稳的小姑娘,扎起马尾,含着泪对沈东明笑:“老沈,三班的赵老师等你们挺久了。别…别担心我们了。”

邱又青站在旁边,踮着脚说:“我又不比别人差,别小看我们,我也要去做任务赚吃的了。”

“我养你们啊!”

这句话里,掺着复杂又混乱的委屈和释然,一闪即逝。

只留下一种小孩子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志气,和带着纯粹善意的一颗心。

那些年轻的,柔软的,狂妄的背影,挂在血一样的朝阳前面,马上就要融化了。

沈东明嘴唇打着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扭头和妻子对视一眼,看到妻子眼中,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水光。

——世界上没有什么道德完人,很多决定,真的也只是一念之差而已。

好在初中的孩子年纪大些,自己也能完成任务。能活过第一波诡异的孩子,也都有些机敏与体力。

起初,沈东明救了初中学生六十人,林燕清救了小学学生四十五人,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了下来,又有新的学生加入…最终兜兜转转,七年过去,整个营地,还剩下五十多个人。

七年过去,当年的初中学生已经成年,当年的小孩,也都变成半大小子。沈东明和林燕清一起,步步规划,谨慎筹谋,终于拉扯到了他们长大。他们这一小群人,也从弱小累赘,变成了成熟年轻,实力合格队伍。

本来,他们已经基本能完成任务,保证生存了。以后的日子,应当会轻松许多。

却没想到,轮回的末日,一次比一次难了。

直至这一次,他们转移过来,只能看到漫天红沙,风暴熔岩。

一滴水也没有。

安德森说的没错,主神不会给玩家必死的环境。

主神任务的奖励中,会随机出现水和能量饮料,有时有,有时没有,其实概率并不高。而万用的营养膏,也可以补充一定的水分。

至于你能拿到多少,那就不是主神考虑的问题了。

整个熔岩地区的玩家,只能忍着致命的炎热和干渴,拼了命的提升自己完成任务的速度,用更加虚弱的身体,在更加恶劣的环境中,去完成两倍三倍,乃至更多的主神任务。

只有最强的人能活下来!

……很不幸,这一次,他们不够强。

他们的队伍,已经断水两天了。

林燕清带着孩子们,想要攻克营地附近的一个诡异,却因为干渴而状态下降,不仅没能完成,还被诡异打成了重伤。

孩子们拼死把她抢了出来,躺在营地里苟延残喘,在睡梦之中,无意识地呻吟着渴。

干渴的嘴唇裂出深重的沟壑,连血都被舔舐干净,再也挤不出一丝唾液来。

沈东明将大家剩余的水集中起来,攒了一小壶。一半给妻子润唇,维持生命;另一半交给跑得最快的小孩邱又青,抱着渺茫的希望,希望他能再往外走走,看看有没有新的水源。

传信的纸鹤飘回营地里,指明了两件事。

藏着救命的包裹的位置,以及,邱又青希望老沈和林妈一切都好。信里用打着抖的字写着:我最终还是罩住你们了,怎么样,厉不厉害?别想我啦。

沈东明握着纸鹤,正在手抖的时候,身后的行军床上,林燕清慢慢支起了身子。

“老沈…”林燕清的声音像是砂纸一样嘶哑,含着一汪干涸的血,“把那……嗬…!”

中年女教师,终究还是说不出话,咳嗽两声,低下头,抽了张纸,写下一行娟秀的字——

【把那孩子带回来。】

他的人生还很长,不该被当作小偷打死,留下一个悲哀而扭曲的,凄惨的落幕。

…………

……

故事讲完,沈东明按着邱又清的头,对安德森等人,无声地、重重地行了一礼。

安德森默默无言。王建国道:“你说这事……这……哎,这孩子,怎么不早跟我们说呢?分你几个西瓜又如何呢?”

邱又青瘪瘪嘴。众人相对苦笑一声,都知道原因。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饥荒末日中,绝大部分的情况下,轻易暴露自己的无力,得到的不会是援助,只会是落井下石的抢劫和欺骗。

安德森正要说什么,突然,他的腰间,与农场链接的圣杯,微微晃动起来。

安德森:“先生在叫我们。”

沈东明一愣神的功夫,只见这天神下凡一般厉害的一队高级玩家,听见这一句话,顿时各个正襟危坐,眼神即刻严肃起来。

他们立马坐起来,礼貌请外人稍微让开一些,然后围成一圈,怀揣着一种极度恭谨,乃至于崇敬的神态,将那咒物放在中间。

咒物中升起一小阵稀薄的白雾,将他们包裹了起来。

这种程度的玩家,居然会是别人的手下?

能领导这样一支队伍的,会是怎样厉害的角色?他会下怎样的命令?

坏了,一时之间说的有些多了,希望不要引来危险……

沈东明紧张起来,带着孩子们在一旁,坐立不安,小心翼翼地远远看着。

不久,那边的雾就消散之后,气氛顿时变了。

所有人出来的时候,都换了一副振奋的,含着笑的表情。

沈东明抬起头,只见安德森笑着对他伸出手:“恭喜。”

“……?”

沈东明迷茫地握上去。

“我们先生听说了你们的故事,深为感动。正巧,出于扩大经营考虑,先生最近正准备开投资几家小店。”

“先生已经决定好了。”

“如果你们没有意见,第一家,就要在你们的聚落附近,开一家水果冰饮奶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