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代价 一切命运的馈赠,都会在背后收取……

【迷雾世界-第十五天 / 晚上 09:23 / 冰原/ 当前农场完整度:61%】

时何轻轻拨开洞口的冰锥。

这是一个山洞。在冰原深处的冰层之下, 深渊里侧,冰岩峭壁上,极其隐蔽的位置, 开着一个小洞。

坐标指向这里。

厚重的冰雪覆盖在这片深渊之上。月光透过冰层照下来,微光变得五彩斑斓, 扭曲的折射光投在少年的肩膀上,勾勒出绷紧的轮廓。

这里不是人类双腿所能到达之处,更像有翼种族的巢穴,隐蔽而安全。

哪怕有坐标广播, 时何也用了很长时间, 才找到这里。

他用尼德霍格教的方式为绳索打了个结,速降下来。

在蹬住岩壁的一瞬间, 时何恍惚幻视了兄长的影子。在他十二岁的那年,尼德霍格灵巧地挂在悬崖上, 为他示范了全套的攀岩动作。那时候, 尼德霍格只穿了一条工装裤, 黑色的紧身T恤勾勒出精干的肌肉, 脸上挂着潇洒而惬意的笑容。就像生长在岩壁上一样, 那么从容, 如鱼得水。

他好像总是这样。总是有办法, 看似万事不过心, 其实什么都清楚。

永远从容的、无所不能的大坏蛋……他的兄长。

少年时习以为常的、八年中的每一天, 在末日降临之后,都成为了时何最宝贵的东西。他将这些回忆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放在心里最隐蔽的角落,在濒临崩溃的时候拿出来,悄悄地汲取一点力量。

咚。咚。

时何咬着手电筒, 将岩钉打进岩壁里,回音在空旷的深渊中奏响。他熟练地为安全绳换了个钩,动作与当年的尼德霍格一模一样。

倏。少年轻巧地落在雪洞的边缘。

踏着忐忑的心跳,一步一步向里走。

地面的积雪下,隐隐地透出了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也像是雕刻。

时何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农场主先生告诉他,兄长为农场看守着便利店……那么,他为什么不在便利店里呢?

这种洞穴不会很深,前面拐过一个弯,应该就到最深处了……

呼!

猝不及防,一阵激烈地罡风猛地袭来。

风雪翻卷,狭长的洞穴地形使得罡风更加猛烈,呼啸的风声中,隐约传来隐含着暴戾的声音。

“不想死就滚。”

这个声音裹着风灌进耳朵的那一刻,一股热意瞬间涌上时何的眼眶。

时何小声地说:“哥。”

只需要这一个字,漫天的烈风一下子就停下来了。

时何深吸一口气,顶着风,在冰冷的积雪中,迫不及待地向前一步……

轰!

下一秒,一股烈焰猛地在他的面前炸开,熊熊燃烧起来,烈风卷裹着火焰,一瞬间消融了洞穴中的雪,凶猛的热量迎面卷来!

时何迅速抬起手,手腕上的防御道具迎风一展,瞬间成型!

明显早有防备。

“……真是……不长记性。”

尼德霍格的声音裹在烈焰之后,隐隐约约,有些失真,听不真切,

“出去。”

烈焰的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积雪消融成水,又在滚烫的烈焰中沸腾蒸发。时何死死地咬着牙,顶着这几乎能毁灭世界一般的火浪,一步一步……向前,再向前。

“我想见你。”时何小声说,语速非常快,咬字像是兔子一样从唇齿间蹦出去,“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我……”

吱呀。

防御道具发出濒临极限的声音。

“出去!”

周围的温度,再升一层。

时何陡然意识到,这样程度的火焰,如果防御道具破裂,他必死无疑。

这是下了死手。

“我不会走的。”时何说。

他一点点地、跨出一步,重复道:“我不会走的。”

尼德霍格暴戾的声音遥遥传来。“你不会以为我不敢杀你吧?”

吱呀。

防御道具上,已经出现了蛛网一般的裂纹。

……

现在这一刻,可能是他最后的逃生机会了。

慢慢地,时何的嘴角,抽搐着,勾起一点点。

他毫不犹豫地向前,瘦削的肩膀顶着烈火,向前一突。

轰!

他跨过拐角,最后一层防护道具宣告碎裂。漫天的烈焰,几乎像是爆裂一般炸开,瞬间吞没了时何瘦弱的身影。

……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高温和剧痛没有来临。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时何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火焰带来的光热都在爆发后熄灭,只留下一片幽邃的雪洞。

在雪洞尽头的角落,靠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嗒。

尼德霍格垂下手。

他慢慢地喘息着,沙哑地挤出几个字来:“……熊孩子。”

时何仰起头,手电筒挪上去,突然,肩膀狠狠地颤抖一下。

血。

好多血,哪里都是血。石壁上喷溅的血块,顺着地面狭缝流淌的鲜血,被烈焰烧焦的肉碎……山洞深处,是一片刺眼的鲜红色,已经完全被各种各样的人体组织覆满,在灼热的烈焰燃烧过后,留下一地焦糊,与充满血腥味的余烬。

尼德霍格靠在墙角,低垂着头,肩膀垂下去,微微起伏着,显得身量十分窄小。

当年回忆里健壮而伟岸的身影,现在只剩下小小的一团。

因为他已经没有下半身了。

尼德霍格残破的龙翼只剩下半边骨架,鲜血淋漓地支撑在崖壁上,将大半的躯体裹起来。自他的胸腔以下,所有的身体,都已经化作了地上泥泞的血块与碎肉。人体如同被割破的麻袋一样,内脏从破口处漏出去,裹着一层组织油膜,翻滚着融化在地上,只留下一些星点的残骸。

很难说这个生物仍然是【人】,只不过是一点残躯罢了。

——

大脑有一瞬间拒绝接受眼前的场景。

时何的手抖得好厉害,快要拿不住手电了。

在尼德霍格的残躯之下,微弱的红光,从鲜红色的沟壑中亮起,裹挟着流淌的鲜血,慢慢延出一个法阵的形状。

嚓。

尼德霍格低垂着头,点亮一根卷烟。

那是从便利店里拿的,勤务玩家的作品。

残破的肺脏发出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尼德霍格避开时何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让廉价的尼古丁从整个身体里转一圈,方才慢慢地吐出来,变成一团飘摇的烟雾。

他把头埋在烟雾后面,慢慢地说:“……做了噩梦,也不许来爬我的床。”

时何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

一切命运的馈赠,都会在背后收取等值的代价。

农场之中,司知砚轻叹一声,低下头,捏捏眉心。

司知砚与尼德霍格约定过,等他拿到了祭阵,不允许献祭任何普通玩家。

尼德霍格答应了。

自那一刻开始,司知砚就想到了他会做什么。

“你必须办到。”

“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在这里倒下的话,你和你兄长就再也无法见面,你们的一切,就只能停在此刻了。”

战场之上,司知砚对时何讲的这几句话,其实是说给尼德霍格听的。

司知砚知道,不管用什么手段,尼德霍格一定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着这场战斗。

尼德霍格对他承诺过:必要的时候,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帮你一把。

这就是必要的时刻,这就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作为领袖,司知砚认可了这份决心。

邪龙尼德霍格,有着超脱于一切生物的自愈能力。天选者见血封喉的S级毒素,在他眼里不过是过家家,折断的筋骨、融化的内脏,甚至都不会影响他的行动。

那么……

如果,他来成为祭品呢?

血肉在法阵中燃烧,然后在高超的自愈能力下恢复,泥泞的血肉与碎块再度沸腾,再度愈合……

在对抗【眼】的最后一刻,攀上时何小腿的红色印痕,与时何眼眶中的猩红色竖瞳,便是尼德霍格来过的痕迹。

他的小朋友,他年轻的,坚定的,致命又精准,前途无量的小朋友……他的血肉会成为他的力量,他的骨骼会支撑他前行。

在农场热火朝天的御敌时,尼德霍格躺在偏僻的法阵中央,筋骨俱碎,血肉消融,剧烈的疼痛让他难以维持理智,指关节深深地嵌进岩壁之中,不知道折断又修复了多少次。

邪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也做不了任何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缩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个千里之外、一无所知的孩子,嘴角颤抖着,裂出一个疯狂而混沌的笑容。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不会死,反正我永远有足够的能量。

早在第一次看到温泉祭馆,尼德霍格向司知砚讨要法阵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

他自有办法重启法阵,自有办法更改法阵信仰的目标。

谁都可以死,都无所谓,但我爱的孩子要活着。

司知砚封住了他抓捕陌生玩家强行献祭这条路,没关系。

死不足惜的邪龙,会用自己的身体,帮他的小孩,走出一条一往无前的生路。

他们的骨血交融在一处,自十五年前的初见而始,至今不息。

第92章 熔炉计划 你是我哥,唯一的哥哥。

时何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尼德霍格没敢去看他的表情, 但时何却没有再哭了。

少年低下头,花了一段时间,才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向前一步, 再一步……鞋尖踩在鲜血里,跨过满地的残肢碎脏。

血液的波纹荡漾。身边传来温暖的触感。

时何在他的身边的血泊里跪坐下来。

少年的指尖伸在空中, 颤抖了半晌,最终也没能落在他的身体上。尼德霍格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任何的拥抱与触碰,都像是雪上加霜。

时何的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微微张开一点:“……”

呼!

烈风骤起, 打断了他的声音,连那声“哥”都没让他叫出来。

“——我知道你在看, 老板。”

呼啸的罡风中,尼德霍格头颅低垂, 深呼吸一口气, 努力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把节奏拉回了自己熟悉的领域。

“来, 来, 出来, 你有话要同我说, 对不对?”

烈风中央, 银灰色的雾气盘旋上升, 汇成司知砚的影子。

“我答应了你一个问题。”尼德霍格说,“问吧, 过期不候。”

……好像一个炸起来的刺猬。

他在害怕什么?

司知砚沉默地看了他一会,把目光挪向时何。

时何已经控制好了自己的表情。少年习以为常地跪坐在兄长身边,对司知砚点点头。

于是司知砚轻叹一声。

“我需要知道你特殊之处的来源。你与一个寻常的人类, 差异在哪?”司知砚盯着他,慢慢地说,“全部始末。”

尼德霍格吸烟的动作一下顿住。

半晌,才表情复杂地笑一声。

“真是…投机取巧又一针见血的问法。”

“你还是那么让人不舒服,老板。”

司知砚平和道:“我的荣幸。”

“哼。”尼德霍格焦躁地甩甩翅膀,沉默一会儿,终于挪开目光:“你听说过【326坠星事件】吗?”

“那是在饥荒游戏爆发,十年前的事情……”

在那一天之前,人们如往常一般生活着,直到一颗巨大的流星,坠落在东海岸。

没有任何学者与机构提前观测到它,那颗流星宛如凭空出现的一样,划过大气层,重重地撞在人流密集的海岸上,激起无数的惨叫与死伤。

互联网将之称为【326坠星事件】,在网上掀起过很严重的浪潮。

事件风波总会过去,那颗巨大的陨石被当局拖走,所有的幸存者都被勒令三缄其口,声浪渐渐平息,只留下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

那颗陨星并不只是沉默的石块,表层有油膜一般的光芒缭绕。在陨星深处、还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司知砚问。

“我不知道。”尼德霍格坦言,“我没有权限观看陨星内部的东西。我只知道,他们不知用什么形式,从那里面得到了……”

“一个倒计时。”

陨星的最深处,藏着一个倒计时,数字正在一分一秒的减少着。

——天外来的倒计时。

司知砚一下明悟。

尼德霍格对时何所说的,“我们的缘分只有八年”,就是到倒计时结束为止。

“那块陨石被拖进了联合研究机构,藏在无人区的深处,不受任何明面上的监管,对当局直接负责。”尼德霍格百无聊赖地摸摸后颈,“他们不眠不休,很快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陨石深处,存在着什么东西,能提供让生物进化的基因片段。”

由此开始,【熔炉计划】正式立项。

人类已知的世界是一只巨大的熔炉,没有人知道锻造的成份与结果。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填一点东西进去。

研究的进展出奇的顺利。

只用了半年的时间,他们就找到了将陨石片段移到人类身体中的方式。

“但是将这样陌生的东西,移植到一个活人的体内,未免风险有些太大了。”尼德霍格短暂地笑了一下,“于是,第一次,他们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法子:克隆人。”

“于是,我诞生了。”

尼德霍格第一次睁开眼睛,是在冰冷空荡的实验舱室中。他的大脑中一片空白,朦朦胧胧地眼神注视着玻璃窗外,双手插兜的女研究所长,下意识地发出两个音节——

妈妈。

“记下来。”‘妈森*晚*整*理妈’对助手说,“克隆母体的恋母倾向。”

“身体机能测试开始。请尽你最大的高度跳跃。”

无数冰冷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最终落于一个个刺眼的红色章——

【不合格】。

【无明显差异】。

【失败品】。

“很遗憾,他们失败了。我的一切身体机能,智力水平,与被复制的士兵一模一样。”

“我接受了全套突击队的特种训练,在训练中的表现,也与那士兵相差无几。”

“那些年,不管我怎么没日没夜地练习,拼命想要满足妈妈的需求,想要做到更好……也都是一样的结果。”

尼德霍格摸一摸后颈,漫不经心地说:

“……我是个生物废料。”

这几句话他说的非常迅速,轻描淡写,但是司知砚仍然敏锐地捕捉到——尼德霍格手里的卷烟已经快要被掐断了。

“在彻底确认我的失败之后,我就失去了研究价值。冒着如此大的伦理风险,大笔大笔的经费花出去,最终却只得到这样的结果,研究所承担了很大压力。作为废物利用,他们将我丢给了军方。”

尼德霍格耸耸肩。

“我偶尔会像一个雇佣兵一样,前往战乱地带出差,为他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

“妈妈没有被我的失败打倒,确立了下一个项目。这一次,他们决定换一个真正的、实打实的人类。”

“很快,妈妈就选定了目标。”

“那家伙,好像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大学生,人还离得很远,似乎是在中国……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一直抚养他的孤儿院长在半年前病逝,而他刚刚结束高考,离开家乡到学校报道第二天,为了救一个小姑娘,被抢劫犯捅了七八刀。

“按常理来讲,这家伙一定是会死的,现代医学救不了他。但是,不知为何,妈妈像是受到什么指示一样,坚定地选择了他。”

“他们费了很大力气,终于将那个年轻人弄了回来。”

“他们在那个大学生的身体中,植入了与我出自同源的片段。”

“奇迹发生了。大学生身上的伤势迅速愈合,等他清醒过来,已经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他的恢复能力,反应速度,都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成为了真正的、超越基因的人类,正经八百的生物兵器。”

“那个学生的名字,好像是叫做……”

司知砚慢慢开口,与尼德霍格异口同声:“边旭。”

时何支起身子,一下子愣住:“?!”

尼德霍格叼着烟笑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你果然认识他。”

“我管他叫弟弟。”尼德霍格伸了个懒腰,“因为边旭那小子刚醒的时候,见谁都喊哥啊姐的,惶恐得像一只土拨鼠。我闲着没事干就去踩他两脚,他也从来不生气。真是个蠢货。”

“你那是什么表情?”尼德霍格冷笑一声,“没关系,用不着替他操心,他是最成功的实验体,年纪也小,长得好看又会说话,是整个研究所的香饽饽,不是我能动得了的。”

“更多的事情,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作为权限等级最低的生物废料,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的碎片拼凑而成。我甚至没有去看陨石本体的权限。”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被越来越多的扔出去执行任务。很多时候都能看出来,他们想让我死在那里”

“但是真遗憾啊,鄙人也没那么好杀。”

“直到某一次任务,我完成任务,被押送回大漠边缘的时候……”

“发现整个研究所,都陷入了一片轰轰烈烈的大火之中。”

“为了把自己的档案消掉,我冲进去转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找到,就这么出来了。不过好在,押送我的人都死完了,我自由了。在那之后,我就回到了战乱地带,收养一个孩子,藏起来……”

“……直到主神降临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发起了高烧,当我醒来时,身上的一切异变迸发,背后长出龙翼来,一切旧伤都在半分钟内恢复完好。天空之中巨眼低垂,向我打了个招呼。”

“【眼】告诉我,我是这个世界,最特殊的两个候选者之一。”

“说完了。”

尼德霍格说,一摊手——

“你的问题,就能得到这些答案。”

……

这小子没说完全的实话。

司知砚想。

之前他有耐心与尼德霍格打太极,不过现在【眼】的威胁当头,自己能够获取的信息,必须尽快获取。

要想个办法让他开口。

司知砚说:“我还有问题。”

尼德霍格冷笑道:“那是另外的价格。”

司知砚不理他,只是道:“研究所大火毁灭的那一天,如果你只是单纯的想要逃走的话,你为什么要回去?”

尼德霍格一下顿住。

“你说过,那时候的你还没有恢复力,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那么,最佳的选择一定是就此离开。你冲进火场里,一定是有目的的。”

“你是去救人的。”司知砚缓慢而笃定地说,“你想救边旭。”

哪怕尼德霍格的叙述中,极尽所能的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恶毒的生物废料,司知砚也还是察觉到了。

满目疮痍中,仅存的一点善意,来自唯一一个,会顶着他的坏脾气,对他笑脸相迎的人。

边旭。

“……。”尼德霍格深深地吸一口烟,无言以对。

时何的回忆中,也出现过近似的画面。

初见那天,尼德霍格问他:“小孩,你家里人呢?”

当时年幼的时何努力咽下一大口面包,小声说:“死了。”

“哎呦。”尼德霍格一拍手,快乐地说:“你说多巧,我弟弟也死了。”

在生物废料短暂而冰冷的生命中,那个“管谁都叫哥啊姐啊”的奇葩学生,那个比他更完美的实验体,反而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

所以,在尼德霍格摆脱一切,回到战乱地带之后,从废墟中捡到一个年轻的孩子……

那孩子管他叫哥哥。

尼格霍德也没有能力拒绝他。

“……”

尼德霍格狠狠地吸一口,将最后一点烟蒂按灭在自己的血里。

最终,他说:“你和他一样恶心。”

尼德霍格在自己身上翻找半天,掏出一根新的烟来。

旁边的目光犹如实质,在灼烧他。

他不敢看时何的眼睛,低头把烟点燃,冷笑一声。

“跟你说了不想死就滚,非要进来听这些鬼话……”

尼德霍格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地,状似不在意一样,意兴阑珊地对时何摆摆手:

“珍奇动物参观够了没有?你可以走了。”

“看在你举身赴血池,回去还得半夜自己搓衣服的份上,前面这段,我就不收你门票……”

……

声音戛然而止。

时何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柔软,温暖,带着一点颤抖,那么轻那么轻的触感……

就好像他是全世界最重要的珍宝一样。

“你不是什么生物废料,我也不在乎你为什么救我。你没有把我当成任何人的代替,你爱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时何闭着眼睛,小声说,“你是我哥,唯一的哥哥。”

……

一瞬间,尼德霍格的手抖得要握不住烟了。

这个吻极度克制,一触即逝,在他推开时何之前,那孩子自己就退开了,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他想要把时何再推远一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力气。

他甚至不敢看那孩子的眼睛。

尼德霍格一直都是嘴欠晚期,总习惯叨叨个不停。损人利己,插科打诨,恬不知耻。

研究人员是懒得搭理生物废料的。只有把他们惹生气了,他们才会来回头看他一眼,骂上几句,或者教训他一下。

边旭其实没有对尼德霍格有多特殊,那些扭曲的憎恶和嫉妒在灼烧尼德霍格,也伤害到了他。

边旭只是个好人而已。

好人也得被激怒才能看到他。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尼德霍格确认自己存在的、唯一的途径。

直到他从废墟中爬出来,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个小孩。

他神采飞扬的指点江山,疲惫寡言随口说点什么,暴戾地发泄那些不可对人言的感情……不管什么时候,时何都会抱着枪,跟在他后面,小步跑着,努力跟上他的步伐,仰着头,认真地听。黑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什么也不说,那么认真地盯着他,好像他的每一句废话都那么重要,是这个小孩的全世界。

没有实验体,没有生物废料,没有冰冷的编号……

他只是他而已。

是他最重要的人。

尼德霍格用力地眨眨眼,努力想把视野重新澄清一些。

“我指出这一点,只是想向你证明一件事。”

司知砚平静地站在血上半寸的半空中,片污不沾,薄雾后的眉眼平和而柔软。

“——你早就走出了那个把你当做生物废料的研究所。”

“我知道你有所隐瞒,我不为难你,也不强迫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在顾忌着时何,顾忌着我,想要避免我们可能会做出的某种行为……也许,那并不是问题。”

“我和时何不会伤害你。唯独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在别人的眼中,你比你想象的,更加重要。”

第93章 一面之缘 农场是个值得来的地方。……

“…………”

尼德霍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血肉在生长。献祭结束之后, 残余的肢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归拢,慢慢恢复了一点。

时何跪坐在他的身边,尼德霍格抬起头, 眼神相触,闪电一样挪开, 又撞进司知砚平和的目光里。

司知砚俯视着尼德霍格坐立不安的样子(虽然他现在没法坐也没法立),什么也没有说。

半晌,尼德霍格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过吗?我的权限是很低的。在整个研究所里,大概有60%的区域, 我是进不去的。其中包含了研究所高层领导的生活与办公区域、陨星的安放区域、实验数据储存区、边旭这个成功实验体的宿舍……以及等等, 各种相对核心的区域吧。”

“除了某个极其特殊的情况。“

“比如,那场原因不明的, 研究所大火。”

尼德霍格沉下眉,缓慢地说。

“那一天, 研究所的火势凶猛, 伴随着海量爆炸和不明物质燃烧的烟尘。我冲进火场中……

“我根本不是他妈的什么幸运儿, 在火场里冲了个七进七出。”

“我为了找边旭那小子, 冲进了不熟悉的区域。刚进门没多久, 一场小型爆炸就在旁边爆开。我眼前一白, 等耳鸣声消退的时候, 腿已经动不了了, 也感觉不到疼了。”

“我努力撑着啊, 不能睡,不能睡, 那小子的门平常是锁着的,从里面打不开的。但不管怎么想,我都没站起来。我只能趴在火海里, 一边寻思自己的尸体应该怎么摆,一边用最后的力气死撑着,往前挪一点,再挪一点。”

“我一直不想闭上眼睛,直到视野逐渐变得朦胧,想再确认一下,那小子跑了没有。”

“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爬过拐角,在漫天满地的火焰中仰起头,看见一个,逆着光,站在火焰之中的陌生人……”

尼德霍格深吸一口气。

“你。”!

司知砚瞳孔一缩。

尼德霍格艰涩地大笑起来。

“哈哈…是你,老板。是你!”

“那么大的火啊,你好像那里是什么咖啡厅一样,像回家一样悠闲自在。你站在烈焰之中俯视我,半张脸藏在烟雾后面,跟现在的样子没什么区别,都是那副死了全家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表情。”

“就那么背着手,看着我满地乱爬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咳,咳咳咳……”

尼德霍格被喉咙里的血呛住,咳嗽好半天,才把这口气顺过来。

“……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

尼德霍格一摊手: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在附近荒无人烟的避风处。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

“……”司知砚眉心微跳。

是我?

我与熔炉计划,与326坠星事件,有过怎样的纠葛?

平常时候,尼德霍格从未在研究所之中见过自己。他不肯进入的区域很多,大多是核心材料与数据区域,以及,研究所领导层活动的范围。

所以,我是【熔炉计划】的高层领导?

虽然司知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是能在火灾中如此从容,那场大火,也许和自己也有些关系。

……火是我放的吗?为什么?

如果我是研究所的领导层,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有必要吗?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也许有什么地方被忽视了……

尼德霍格继续道:“进入饥荒游戏之后,【眼】出现在我面前。祂确实只说了我很特殊那一句话。”

“不过……我倒是干了点别的事情。”

尼德霍格活动一下筋骨,挪开了目光。

“……我,呃,我向【眼】发起了挑战。”

咚!

时何撑着身子的手下一滑,在岩壁上磕了脑袋。他顾不得什么,猛地坐起身来,盯着尼德霍格。

一时之间,司知砚竟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农场发展至如今规模,司知砚仍然及至避无可避之后,极尽规划,全局筹谋,花了好长时间,才妥善处理了眼的愤怒。

居然有人,在游戏的第一天,就去挑战这样的庞然大物?

“也是那一天,我才知道我有了怎样的愈合力。哪怕万箭穿心,哪怕筋骨寸断,哪怕身体被碾成肉泥,脑袋都被凿成碎片了……我也都能恢复正常的身体。”

尼德霍格似笑非笑地耸耸肩。

“……真巧,我活下来了。”

“而且,通过了【眼】的初阶考验。”

尼德霍格打个响指:“如同你现在一样,老板。”

“不才没您那么有本事,还能把那玩意儿打回去。考验在0点开始,只要候选人在天亮时还留有生命体征,【眼】的攻击就会停止了。”

所以,尼德霍格才知道什么是考验的前兆,知道农场被【眼】盯上了。

也知道,在【眼】的考验降临农场之时,自己绝对不能在现场。

否则,这一次降临的,就不再是【初阶考验】,而是更严苛,更残酷的下一步考验。

尼德霍格只能选择留在山洞里,用自己的血肉,为农场和他的小孩助力。

留下满地泥泞的残肢断体。

像是生物废料一样,不值什么钱。

后来,向司知砚隐瞒自己曾经通过考验这一点,大概也是因为,担心司知砚会将他当成竞争者,随时动手吧。

……

司知砚低头,捏捏眉心:“……”

“跟我走。”他说。

尼德霍格:“哈?”

“跟我走。”司知砚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和,语调无波无澜,“这是通知,你没有选择,如果你识趣一点,我们可以省略动手的环节。”

尼德霍格挖挖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简直要气笑了:“不是,凭什么?老板,你就是这么对功臣的?畅享软禁是吧?”

他的竖瞳都要亮起来了。

“你真觉得我不敢和你打吗?”

司知砚没有理他,却突然说起另一件事。

“在收养时何当天,你就为他限定了八年的缘分,你想把这个孩子培养成能在倒计时结束之后,仍然能活下来的人。但是,八年的倒计时结束之后、任务完成之后呢?明明情况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要与时何分开?”

尼德霍格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压根不想知道倒计时结束之后有什么,也不想玩什么饥饿游戏,更不想成为什么眼……或者在更早的时候,作为克隆实验体,被带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就并不是自愿的。你冲进火海,设置缘分尽时,挑衅【眼】,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你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对不对?”

“一开始向我要血祭法阵,也是这个原因。你想要一个能把自己消融的更彻底的方式,让自己死在时何身体里。”

……

尼德霍格盯着司知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么多想活下去的人没办法活下去,但是想要死去的你,却拥有了无限恢复的能力。”

“真是讽刺的世界。”

司知砚轻叹一声。

“但是…”

“我很感谢你至今为止所做出的一切,邪龙先生。”

“你也许会将整个人生当成一场无趣的、令人痛苦的游戏…这是你的自由,我不打算干涉它。”司知砚俯视着尼德霍格,平和地说,“即便如此,至少现在这一刻,被时何拥抱的感觉,我希望你能记住它。”

“如果你死在什么地方,这孩子会肝肠寸断,我也会很难过。”

“正如我之前所言,你并不是一只生前死后无人在意的野兽。”

“如果你真的把自己全部献祭给时何……你考虑过他如何活下去吗?”

滴答。

身下突然抽痛了一下,尼德霍格颤抖一下,低下头,发现那孩子不知何时攥紧了他的衣角。

少年的眼泪滴进血里,眨眼间就融成一片了。

他哭了多久?

他还会哭多久?

他还能站起来吗?

这孩子实在太安静了,总是像个小动物一样跟在他身边。如果不是极其偶尔的失控,尼德霍格几乎注意不到他。

“反正你也死不掉,就不要再找死去的路子了。”司知砚的声音很轻,“要不要试着,给我们一个机会?”

“在你不知道的这段日子,农场添了很多东西。我做了个挺不错的烤鱼自助,还有物种多样的森林猎场。林子深处有个温泉旅馆,基本上天天满员,你来的话,我可以给你留个名额。空想小镇里的空房还挺多,外面新添了一大片花田,很漂亮,时何也喜欢。”

“再往后,能扩建的地方还很多,我还准备新增一条护城河,再在城楼上盖几座高塔,也缺一条驻守的龙。”

“跟我走吧。”

司知砚笑一笑,

“农场是个值得来的地方。”

“我们需要你。”

血肉在逐渐恢复。

尼德霍格牵着时何的手,仰起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司知砚。满洞血腥腐臭的残肢断体中,那双红色的眼瞳如当年一般,清冷而平和,又好像……那么温柔。

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场大火。血肉烧灼,痛苦不堪,山穷水尽之时,抬起头,看见一个在火焰中伫立的身影。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半晌,尼德霍格终于笑了出来。

“……哈。”

一直撑着的龙翼终于放松,他筋疲力竭地倒下来,闭上眼睛,握住时何的手。

“我可没力气走了。”他有气无力地指使,“你俩得给我抬回去。”

时何一下子扑到了他的身上,紧紧抱在一起,声音哽咽得不像样子:“哥……!”

司知砚微笑着动动手指,云雾轻轻托起他们的身体。

回家吧。

…………

……

现在的农场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空想小镇中亮起五颜六色的灯,仍然是一片欢声笑语。

大家看见尼德霍格,都吓了一大跳。但是时何虽然一副哭中带笑的样子,却非常镇定,明显已经做好了解释一切的准备。至于尼德霍格的性格能不能和大家好好相处,倒是个问题……不过比起大家排挤他,司知砚更担心他欺负别人怎么办。

这些就交给他们自己吧。反正就算出了事,司知砚也能兜底。

司知砚将二人交给虚北队,转身准备离去。

突然,尼德霍格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司知砚。

“等等。老板。”

他皱着眉,短暂又迅速地说,

“有件事情,我必须跟你确认一下。”

“你有没有收到,下一级【眼】的考验的信息?”

第94章 二层小别墅 表面冰冰凉凉,如果触摸的……

下一级【眼】的考验?

司知砚微微摇头。

“没有对吧?我也没有。”尼德霍格说。他的龙翼微微扇动一下, “七年了,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直悬着,久到我都要忘了……”

“但是你和我不一样, 老板。”

尼德霍格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犬齿。

“我能感觉出来那家伙对你的恶意……你最好不要期待, 你也有这样多的时间。”

司知砚笑笑,摆一摆手,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被动地等待考验降临,不是他的风格。

比起在王座上等待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司知砚更喜欢主动出击。

不过在那之前, 他还有一些东西需要确认。

这就要看几天之后,熔岩那边探索的成果了。

…………

……

农场完整度到达61%以后, 农场主的小屋也迎来一次大升级。

之前只是普通的两室一厅小木屋,现在变成了一座两层的小别墅。

司知砚重新划分一下区域, 将一层作为办公空间, 二层留给自己居住。

一层在湖景窗前有一个通层空间, 层高足有十几米, 宽敞漂亮, 映着窗外灿烂清净的湖景, 木栅格落地窗外波光粼粼, 十分大气。

司知砚从商城兑换了一组暖色沙发, 放在窗前, 铺上低饱和度的彩色的地毯,在中央放了一张木桌。又兑换了一个点心塔, 一组咖啡壶,放在桌子上。

以后这里就是会客区了。

在更里一些的地方,是司知砚的书房, 面向森林,枝繁叶茂的树木占满了窗口,墙上贴着羊皮纸,魔法烛灯的火苗摇曳,氛围幽静。

其实农场主小屋的地点并不是固定的,随时都可以移动。不过司知砚对现在的选址非常满意,没什么要更改的地方。

阳面向湖,阴面向森林,每一个窗景都好看。周围几百米无人,乐得清净,可是想到达这里,交通也非常便利。

至于书房更里侧,则是通往地下室的空间。

司知砚其实早就看不大惯这里阴森的样子,趁着手头宽裕,干脆做了个整体改造。

用青石块铺路,用金黄色的萤石作为照明,在空地摆好有荧光流转的苔藓小地毯。空地多了没用,索性开辟了几个种植池,在商城中挑挑拣拣,种上了一群会发光的蘑菇。

【冰冻孢子蘑菇】

蓝色的蘑菇群,喜爱阴暗潮湿的地方,会在雨后成簇成簇的出现。

如果你在夜晚的森林中看到幽蓝色的荧光,除了鬼火之外,也许是这些人畜无害的菌类。

表面冰冰凉凉,如果触摸的话,会爆出薄荷味的冰冻孢子。

可以食用。

也不知道好不好吃,等成熟了再说吧。

司知砚小心翼翼地把土埋上,拍拍种植池的土壤,起来伸了个懒腰。

此时的地下室,早已经焕然一新,虽然仍然光线幽暗,却变成一片富有生机的地宫。

不远处,农场核心的黑红肉块伫立在地下室中心,像是心脏一样,富有规律地搏动着。

它似乎生长了不少,那层肉壁涨大变薄了许多,内部影影绰绰,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起来的身影。

“……”

司知砚沉默着,眉眼柔和下来。

自那天的战斗结束之后,边旭就消失了。

如同边旭所说的那样,不论生死成败,他永远与司知砚同在。

只要司知砚遇到生死一线的危机,他无论如何,一定会站在司知砚身边。

但是当危机解决,司知砚处理好一切,回过头来的时候,边旭又不在这里了。

那短暂的几次相助,似乎已经是他在司知砚看不见的角落,披荆斩棘,尽全力而来。

司知砚有很多东西需要问他,又或者其实也可以不考虑任何事情,和他相对而坐,像是朋友一样聊点什么,谈谈天。

虚北队几乎是边旭一手拉起来的队伍。如果说司知砚是遥远的精神领袖,那边旭就是大家身边的大哥。人们因为他的人格魅力而聚集于此,为司知砚做事。就连尼德霍格都(不情不愿的)对他赞赏有加。

他人口中的边旭,看起来灿烂又潇洒,似乎一点阴霾也没有。司知砚却能察觉到,边旭对人心和他人的情绪非常敏锐,这绝不是一个心里不存事的人能做到的。

这似乎是个很有趣的人。司知砚想要了解他,更多的一些。

但却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几次零星的见面,收集各种各样的碎片,拼凑成一个漂亮而虚无缥缈的影子。

有点不甘心。

司知砚把手放在核心上,问:

“等农场完整度到达100%,你会出现吗?”

砰咚、砰咚。

农场的核心搏动着。

藤蔓缠在司知砚身上,慢慢勒紧,粗糙的纤维贴在司知砚苍白瘦削的皮肤上,勾勒出肋骨的线条。尖端探出去,轻轻摩挲着司知砚的脸颊。

就当这是个肯定吧。

“好吧。”司知砚轻笑一声,“那我等你。”

司知砚关上地宫的门,走上二楼。

一上楼,眼前豁然开朗,木格窗下壁炉燃烧,一片秩序井然而热热闹闹的暖色陈设。

司知砚是个比较恋旧的人,之前小屋子里的陈设,大部分都搬到了二楼。二楼的格局与小屋近似,但是卧室外增加了一个大露台,向着湖景。司知砚在露台上放了舒服的躺椅和小桌,又用种植池栽了几株花。

劳动了一天,回到这样的家里,看着露台外面的景色,感觉一切都值得了。

司知砚脱下风衣,解开衬衫的扣子,把自己陷进柔软的床铺里,重重舒一口气。

真是漫长的一天。

…………

……

【迷雾世界-第十六天 / 清晨 10:00 / 农场 / 当前农场完整度:61%】

第二天的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司知砚昨日累了一天,起的也晚,直至日上三竿才起床,惫懒地伸展腰肢,洗漱穿衣。

轰!!

还在迷迷糊糊的刷着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鸣声,险些震碎露台的玻璃。

什么玩意儿还打进农场里来了?!

司知砚匪夷所思,探头出去看。

天空之中,尼德霍格早已身体痊愈,此刻龙翼全展,空想湖泊中央,周身风暴如瀑,金黄竖瞳非人感十足,大笑声震彻九霄:

“来!继续!!这点力道连蚊子也不如,没吃饭吗!”

湖中央结起一层冰面,梁清霜死死地咬着牙,裙摆破碎,光是在剧烈的罡风中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尼德霍格扬起一个邪笑,竖瞳中金光毕露:

“小朋友,你不动手,我可动了?”

烈火燎原,宛如流星雨一般,汹涌而降!

空想湖泊几乎要沸腾了,掀起滔天巨浪,水花四溅,无数鱼虾腾空而起,懵逼地飞翔起来。

旁边的不知火凰简直像是过了年一样,一片一片的飞舞起来,拖着火焰尾巴,在空中穿梭着叼鱼吃。

“我认输!!”梁清霜连忙大喊,却早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火降下,只能护住自己的头脸。

高寨早已经落入水中,连挣扎都快挣扎不动了:“梁姐!”

哗啦!

千钧一发之际,所有的流星都在空中炸开。

滔天的水浪裹着鱼虾,落回湖中。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梁清霜等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司知砚。

“好手段!”尼德霍格背冲司知砚,此刻还不明所以,兴致高涨,还要上前,手中一个火球越聚越大。

司知砚:“……”

一阵金光猛地从后面劈来,咚得一声,从九天之上斜里刺下,径直将尼德霍格砸在岸边!

“噗咳咳咳……”

尼德霍格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来,龇牙咧嘴,仰头一看,农场主面无表情的抱手而立。

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咳。”

尼德霍格干咳一声,开始狡辩:

“这不能怪我啊,是这女的听说我是第一候选人,非想和我讨教讨教……”

“男的。”梁清霜说。

“……”司知砚把目光挪到湖里的梁清霜和高寨身上。

“呃……他说的没错,确实是合理切磋。”湖里,高寨全身湿透踩着水,声音陪着笑,倒是看得很开,“尼德霍格大哥不愧是第一候选人,这次,我们输的心服口服。”

尼德霍格伸展一下身体:“瞎担心什么呢老板,我像是那种搁路上看见漂亮女的就踹一脚的货色吗?”

“男的。”梁清霜说。

看来没什么问题。司知砚点点头:“如果你们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麻烦,随时可以来找我。”

“还有,不要伤害农场的动物。”要付钱。

“好嘞好嘞,真不好意思。”高寨笑道:“我们愿赌服输,没啥毛病,哈哈。这个,损失我们会负责的,正好我搁森*晚*整*理这捉点鱼虾,中午烤烤吃,一会儿我去找云仲记账。”

尼德霍格一拍大腿:“哎呦!早说啊!”

“想吃鱼好办,等着,一条不够吧?”

高寨魂飞魄散:“等等!!那是客套!只是客套!!不是,先让我回岸上啊啊啊啊!!”

………………

……

这真是非常,非常混乱的一个早上。

一阵鸡飞龙跳之后,大家总算安静了下来。

尼德霍格龇牙咧嘴,一脑袋血,还在笑着和高寨拍肩膀。高寨虚弱地迎合着他,差点被他拍进地里。

旁边,梁清霜还在给自己的裙摆拧水。尼德霍格按着高寨的肩膀,偏头关怀道:“那个女的……叫啥来着……梁清霜?你那裙子不用我赔吧?”

梁清霜:“……不用,还有,我是男的……”

一旁,时何对司知砚连连鞠躬:“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到底谁是兄长谁是弟弟。

司知砚淡淡道:“还好。养之前就做了拆家的准备。”

时何:“……”

这个描述听起来不像是在说人。

总之,司知砚也算放心下来。

看来,尼德霍格和农场里的大家相处的还是很融洽的……至于怎么融洽,那就暂时别管了。

接下来,司知砚就要好好盘点一下昨天的战利品了。

农场在升级这方面向来不吝啬,单子一列,可谓是收获颇丰。

第95章 酸奶护城河 酸奶浓稠醇厚,是那种发酵……

首先就是一片次级丛林。

【存在主义的危险森林】

你农场中的第二片森林。

好消息:不需要依赖土地供养, 也能生长出生机勃勃的美丽丛林啦!

坏消息:需要吃一些别的东西。

在存在主义的森林范围之中,所有的植物都将进化出属性:【肉食】。

所有【活体植物】的攻击性将上升200%。

如果一段时间没有肉食给养,森林将会向外蔓延。

森林不会攻击持有【农场主认证】的生物。

[必定迷路的光环]

一旦踏入森林, 将陷入人生意义稀释的泥沼,忘记自己从何处而来, 向何处而去。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你将长久的,永远的,迷失在森林之中。

附赠配套设施, 可以在森林放置时三选一:【剧毒孢子蘑菇地宫】、【小红帽到外婆家的大路】、【可繁殖食人花群落】

商店的丛林类目, 大致分为两种进化方向,第一种便是农场中的森林猎场, 产物丰富,利于使用。而第二种, 便是如面前一样, 充满杀机的森林。

司知砚此前基本没有考虑过后者, 此刻次级森林出现了, 倒是非常合适。

司知砚正好在考虑这件事。

农场出生在迷雾黑棘森林中, 周围都是黑棘死木。起初不觉得有什么, 但经过了和【眼】的战斗, 每一棵黑棘死木, 都是一个死掉的天脉圣武士……

虽然考验结束, 黑棘死木就恢复了静止,但总有点群狼环绕的不适感。

嗡!

司知砚将【存在主义的危险森林】, 放置在了农场外围。

绕农场一周。

最近的地方,果然还是要留给自己人比较舒服。

至于农场住民日常的出行……

司知砚挑挑拣拣,看起了三个配套设施。

【剧毒孢子蘑菇地宫】是陷阱类目的设施, 在森林地下拓展出一个巨大而致命的地宫。由于森林本身的危险性已经足够,可以暂缓考虑。

【可繁殖食人花群落】会在森林中投放一群能够生长的食人花,性情好斗,十分危险。据说繁殖速度极快,很快就能变成一支食人花军队。

看起来战力不错,只是,食人花群落没有智力,是不认同农场主的许可的,基本上是无差别攻击。对勤务玩家来说,太过危险。

最终,司知砚还是选择了最后一种设施。

【小红帽到外婆家的大路】

小女孩每天穿梭的大路。

行走在危险的森林中,只要不偏离大路,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请不要偏离大路。

如果你已经偏离大路,请忘记大路的存在。

虽然也是攻击性十足的描述,不过这样的规则性道具都有一个好处——

只要不作死,不违反规则,它就是基本安全的。

正好,可以作为普通的、无认证玩家们的出入路径。

司知砚将【外婆家的大路】放置在农场之外,在道路两旁立起了围栏。专门找云仲来,设置了两个饲养员岗位,负责每天拿来新鲜的鸡肉,喂养森林,将森林控制在当前的大小。

又在路口立下森林规则的警示木牌,告诫大家严禁偏离大道。

在道路头尾各设置一个监督岗,为监督岗的工作人员派发认证,以备紧急情况的不时之需。

农场住民们的基础智商,其实也不用司知砚那么担心。

饥荒游戏都降临七年了,那些不信邪的,爱作死的,基本上都如愿以偿的死绝了。

偶尔剩那么几个,也算是稀有动物,也在牛奶浴池的试探中,变成了母牛最可爱的孩子。

这样一来,【存在主义的危险森林】,刚好作为农场的第一层屏障,是一个纯天然的范围防御设施。

光环能够使入侵者迷失前进的道路,而森林本身又充满杀机,不可谓不强悍。

下一次,碰到黑棘森林、飞蛾群这样的敌人,农场就不用人力辛苦去屠了。

司知砚飞在天上,俯瞰着这片末日之地。

厚重的迷雾能见度很低,依稀看见漆黑一片的诡异尸林向远延伸,直到视线的尽头,周围迷雾重重,鬼影四散。

可是在这末日的正中央,有一大片清澈而晴朗的绿地。农场周围,被郁郁葱葱的森林环绕,阳光灿烂,城墙高耸,城墙之内绿意盎然,碧波荡漾的湖泊,与色彩艳丽的空想小镇交映成趣,还有一大片漂亮的花田。

简直就是诡异末日中的绿洲。

司知砚满意地点点头。

森林解决完毕,到了下一个战利品。

【A级设施-酸奶护城河】

彼得潘玩具公司倾情推出的全新大作,食玩系列的畅销新品!

由酸奶流淌而成的护城河,您家中幼儿城堡的不二选择!

好看、好吃、好玩!

可自由变换原味、草莓口味、香蕉口味、巧克力口味等,满足您的多重需求!

请小勇士们尽情依托酸奶护城河,展开攻防较量吧!

PS、请家长们放心,即使孩子们的残肢断体掉落进护城河中,也不会污染酸奶的!

酸奶河中没有污物,不会脏污,没有任何有毒有害的病菌,能够跨越酸奶护城河的上空!

欢迎拨打热线订购:XXXX-XXXXXX

最后那一行订购热线,似乎并不是人类文明的文字,看上去是扭曲在一起的团块,有点可怕。但是细看,似乎又能隐约看到一些数字。

孩子们的残肢断体……嗯……司知砚眉头跳一跳,决定不再去细究这个订购热线。

人不作就不死,并不想打出去.jpg

虽然看上去只是个食玩,但是司知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条护城河中,附带着一个非常厉害的特殊效果——

【酸奶河中没有污物,不会脏污,没有任何有毒有害的病菌,能够跨越酸奶护城河的上空!】

看似是食物,但对于农场来说,是一道强而有力的范围消毒池。

毕竟是小孩玩具,等级只有A级,未必能够应对特殊的强力病毒,但是这样的效果,也足够让当前的农场受用了。

酸奶护城河的总长度有限制,没办法环绕农场。

农场中最大的聚集区,莫过于空想小镇。司知砚干脆将它从农场的两道门开始,随着大道前行,直至空想小镇,绕着小镇环镇一周,最后末端停留在【小花田】中。

在商城中选购了一些小桥,搭在酸奶护城河上。

这样一来,寻常的病毒和病原体,无法再侵害农场了。

毕竟有些末日是因为病毒而毁灭的……能够补足这方面的防御,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只不过,除了这些功能主义的作用之外……

“哇,是酸奶,好多!!酸奶流成河了……!!”

花田中,小姑娘李雨彤激动地趴在土地上,星星眼地看着酸奶护城河。

白色的液体浓稠柔软,像是丝缎一样,散发着酸奶馥郁的香味,混杂着花香,从花田中缓缓流过。

“能喝吗?我能喝吗?”

云笙笙头顶带着李雨彤编出来的花环,坐在花田里,靠在她的身边的背篓上,捂着嘴轻轻笑:

“农场主先生是那么温柔的大人,如果不能喝的话,一定会好好告诉我们的。”

“如果他什么都没说的话,那就没有问题。”

灿烂的小花田中,此刻坐着许多疗养中的伤员,和慕名来玩耍的人们。

大家纷纷诧异,惊喜的呼声此起彼伏。

“嗯……”云笙笙掏掏背篓,从背篓里拿出来两人的水壶。她将两个水杯中剩余的白水汇进一个水壶中,匀出来一个空水壶,递给李雨彤,“给。拿去盛些吧。”

水杯的杯盖上沾了一些细小的花瓣,在触及酸奶河上空时,突兀地消融了。

污物不会进入酸奶河。

李雨彤盛了满满一杯酸奶,和云笙笙凑在一起,捧着杯子,小口啜饮起来。

酸奶浓稠醇厚,是那种发酵到恰到好处的样子,又为配合小孩的口味加了糖。整体有一股浓郁的奶酪香气,浅浅喝上一口,馥郁的奶味就会填满整个口腔,但又丝毫不会腻口,只有香甜酸浓的清爽,浸润在唇齿之间。

不知是不是在花田中盛起来的缘故,杯口还带着一些花香,简直更加相得益彰。

“真好喝……”李雨彤的语气都是飘的,嘿嘿笑起来,“一会回家的时候,我得给我妈带些回去。”

“我也给哥哥拿一杯。”云笙笙笑道。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喝完了一杯酸奶。听说远处有别的味道的,李雨彤又背起云笙笙,挨个去盛点,尝试了起来。

见她们喝得高兴,一时之间,大家纷纷来盛。喝一口,眼睛就都亮起来了,彼此赞叹,花田之中热闹非凡。

旁边,有新来的玩家,坐在花田中感叹:“你们真信任这里的农场主啊。”

这可是饥荒游戏,外来的食物基本与死亡画等号。而农场里的孩子,竟然会如此不设防的吃下陌生的食物……

而原因,竟然只因为,他们觉得,如果不能喝,农场主肯定会告诉他们。

“当然!”李雨彤捧着水壶,扬起脸来笑,“那可是农场主先生,世界上最好、最温柔的神明。”

天上的司知砚:“……”

多少是有点感动的,但是你先等等,最好的什么?

算了,这个姑且不提。

除了这些固体的设施之外,农场还奖励了司知砚300w积分。

农场的防务姑且够了,【言灵断头台】可以暂时储备起来。这300w积分,也可以购买一些别的东西。

这一点,司知砚早就做好了规划,毫不犹豫地打开商城。

第96章 女巫的果树 当然啦,除了把自己变成鸟……

司知砚打开商城, 翻到了【森林强化】这一栏。

森林的地域十分宽广,却只有两个主要的功能区域。猎场区与温泉旅馆区。各自面积都不小,但是比起广袤的森林来说, 还是只占了一小块地方。比起利用率很高的农场草坪来说,还是欠了些。

司知砚圈了一大片靠近运输干道的边缘区域, 购入了【魔幻女巫森林-果树篇】。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