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话是对的,他们已经不怎么感觉到饿了。
教团长就一点东西都没有吃,此刻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但是大家还是吃下了。
因为……
“因为,让他们收下我的礼物的,不是腹中痛不欲生的饥饿感,而是榛子碎脆皮包裹的巧克力泡芙,表面洒满可可粉的提拉米苏、焦糖海盐巧克力塔、抹茶红豆奶油麻薯、榴莲豆乳盒子蛋糕……以及许多,许多,好吃的东西。”
司知砚双手背在身后,轻笑一下。
“没有任何人威胁任何人。也没有本能饥饿的胁迫。”
“吃下香甜可口的东西会让人感到快乐,仅此而已。”
教团长还要说话,司知砚的声音轻缓而坚定,打断了他。
“您说过,主神强迫玩家参与饥饿游戏,是利用了人类进食本能和睡眠本能。我认同。但是这些本能,却并不是主神赋予的,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
“当好吃的从天而降,就摆在自己的手里,有几个人能忍住不吃?又何必忍住不吃?”
“为什么要与自己作对呢?”司知砚说,“刚刚许多人都吃下了我的点心,有感觉到和朋友之间的联系被剥夺、或者重新开始饥饿吗?”
周围鸦雀无声。
没有。
吃了一块好吃的点心,就如同吃了一块好吃的点心。
除了一爽之下爽了一下之外,好像…的确…没有任何影响啊。
也没有成瘾性——蜂蜜蛋糕哪来的成瘾性?
教团长的脸上已经被触手覆盖满,除了触肢上的两个眼球之外,五官全部消失,已经看不清表情。司知砚只能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
周围有血人不赞同地拧着眉,站在教团长身后,也有血人握着手中的甜点,在悄悄地点头。
“我此来,并不是与您打擂台的,教团长阁下。”
司知砚微笑着,轻轻喟叹一声,整理一下领口。
“我的农场,旅馆,还有我自己……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
“我会尽我所能,提供我所能提供的东西。如果有幸能得大家青眼,是我的荣幸;如果大家不喜欢,也没有关系。这世界天高海阔,大家总能找到自己的路。”
“归根结底,日子是要大家自己来过的。”
“对不对,教团长阁下?”
教团长不语。眼神看来明显不赞同,但也没有攻击司知砚。触肢般的双眼扫视着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司知砚环视一圈,血人如山如海,神情各异。
于是他明白,今天的料已经下足了。
司知砚见好就收,平和地落下一个结尾。
“所以,放心吧。阁下。”
“我不会对大家做什么,【朋友】是大家必不可少的仰仗,我们深深地认同这一点。对您,对【朋友】,我们都没有任何敌意。我们无意强行干涉任何人的生活方式。”
“但是……如果有人愿意跟我们走,我希望您也不要拦他们。哪怕我们不能成为朋友,也不必成为敌人。”
“我们,都是人。都想尽己所能,一路向前,过上自己眼中的好日子。”
“仅此而已。”
……
半晌,教团长冷哼一声。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何必为难你,倒显得老头子我像个坏人了。”他阴仄仄地说,“我们的兄弟姊妹,可不会被你这种小恩小惠轻易收买。”
“想要在这揽客,你就试试罢!”
他一挥手,触手与披风随风而动,转身离开了这里。
许多血人随他一起离开。有个一直跟在教团长身后的小血人,还狠狠地瞪司知砚一眼,表情不善。
“放屁!”小血人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这个白痴,当谁稀罕他那点小甜点?”
“谁会为了一口吃食背叛巢穴、背叛我主?当所有人都那么嘴馋么,更何况,我本来也不爱吃甜的……”
教团长没有回应,也没有制止小血人。
声音慢慢远去。
想也知道,教团长和【朋友】的忠实信徒们,接下来绝不会坐以待毙。
而剩下的另一些血人没有跟随离开。看起来有些意动,若有所思。
司知砚对大家笑一笑,道:“今天的福利赠送环节到此为止。我会在这里停留十天。”
“地点还在此处,从明天开始,每晚八点,我会准时开一场【免费接待鉴赏会】。”
“每次鉴赏会,我都会带来如今天一般的体验活动,完全不需要任何花费。”
“十天之后,我会离开这里。如有对鉴赏会上任意商品的诉求,欢迎大家来旅馆购买。”
“诸位,明天还在这里,欢迎来找我。”
于是,剩余的血人也缓缓散去。
这样封闭的聚落,能吸引人兴趣的事情不多。不管此刻的阵营如何,不管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明天,他们还会回来的。
到最后,这里只剩下阎城叶衔青,与哈瓦那、关网等阎城的二十多个兄弟。
司知砚环视一圈,心里明白,接下来,一场无声的战斗要开始了。
居所 血人需要什么?
送走不熟悉的血人们, 这里就只剩下了阎城他们的几个兄弟。
阎城和叶衔青向司知砚行过礼,言谈之中谨慎而尊敬。司知砚知道他们兄弟之间叙旧自有话说,简单聊了几句, 便找借口暂避, 留给他们自己人相处的空间。
趁此时间, 司知砚在【巢穴】中大致转了一圈。
【巢穴】中布森*晚*整*理满低矮的木质小屋, 多为简单的坡屋顶一居室。
这些建筑很奇怪。它们大部分看上去很结实, 经过世界毁灭后漫长的岁月, 依然□□,说明用得是很好木料。看上去用心建造,却十分低矮,层高只有一米左右。连一扇像样的门都没有, 只有一个门框,也没有什么精致的装饰, 朴素而实用。
玩家们被【朋友】侵蚀, 变成血人,弓着身子, 满脸触须,关节反转,在其中生活着,反倒是恰到好处。
这些小屋并不拥挤,血人们自由穿行, 生活在其中,反倒很惬意的样子。
论宜居程度, 【巢穴】看起来跟最初的骸骨渡轮差不多。
而顾浩平事变之前,面对骸骨渡轮,其实已经是这末世中比较好的聚落了。
司知砚略微估算一下, 【巢穴】的人口大约有四千多。比骸骨渡轮少一些。
其中有七百多人,聚居在【巢穴】最北面的一片区域,以教团长为中心,团结在一起。这些人大概就是【朋友】的教团。
他们就地取材,从巢穴北面的边缘砍取木料,跟随着教团长一起,雕刻着【朋友】的木偶像:脊椎佝偻,面容拉长的扭曲黑影。然后用惨白的荧光颜料点上两点眼睛,模拟【朋友】的精神震颤。
他们将偶像吊挂自己的小屋的正中央,日日陪伴。
有些忠实的信徒,比如跟在教团长本人,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血人,家中已经密密麻麻,挂满了扭曲的黑影。光线昏暗,黑影的轮廓若隐若现,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一起注视着他。
他就蜷缩在这屋下,手持一盏烛灯,面容布满触手,浑身鲜血,已不可辨。
身影和那黑影的轮廓有七分相似,模模糊糊,难以区分。
……
他们还是人类吗?
司知砚无声地叹了口气。
教团的规模大约在八百人左右。这些人短期内难以被撼动,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争取剩余三千多普通民众上。
【朋友】和【熔岩之民】,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朋友】到底是什么存在?
如果能解开这一点的话,那位教团长所宣称的许多东西,可能也就不攻自破了。
司知砚浮在空中,若有所思。
结合之前在仓鼠那里所见的、熔岩之民的生活画卷,他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只是还需要验证。
……
过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司知砚回到了哈瓦那的木屋。
二十多人的队伍已经散去,只剩下四个人。哈瓦那、关网,以及阎城叶衔青。
HACK闹腾累了,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息。
阎城抱着手,叶衔青在旁边欲言又止。
气氛一时沉重。
司知砚并不意外,撩开门帘坐下,递给他们一人一杯茶,平和地问:“不太顺利?”
阎城叹息一声,不说话。叶衔青接过茶水,苦笑道:“谢谢,先生。是的,大家……”
大家并不是那么认同。
阎城的小队亲如一家,但凡有些犹豫,当初都跟着阎城走了。能在这里留下来的,都是【朋友】侵蚀最深的队员。
队员们虽然模样已经大不相同,但心智脾性似乎与之前没什么变化。队员们感念队长还记得他们,一起热络的叙旧、彼此交流。
可是一旦阎城提到一起离开【巢穴】,大家就都沉默下来了。
彼此对视几眼,目光躲闪,表情各异。
除了关网兴奋地一口答应下来“好呀”之外,没有人给出明确的回应。
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像教团长一样,把拒绝的话说得太死。
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除此之外,队员们问过我们旅馆的点心价格,付了款。”叶衔青把积分转给司知砚,“他们让我代他们向您道声谢。点心很好吃。”
这是不希望欠人情,其实算是个体面的婉拒了。
司知砚也没推拒,利落地收下了,不然这积分截留在叶衔青那,反会叫叶衔青进退不得。
【叮!您已获得3240积分。】
给的还不少。
阎城的其他兄弟估计都给了。
阎城突然开口:“能看出来,他们已经心动。只是还在犹豫,没法下定决心。”
司知砚微微颔首,道:“巢穴中的大部分居民,此时应当都是这样的心态。”
阎城直起身,向司知砚长跪,深深低头,说道:“若不是先生,今天我们已经被那教团长赶出去了。”
“我实在不忍看兄弟们误入歧途。恳请先生帮忙。若先生能帮我劝助兄弟们离开巢穴,阎城愿以个人身份应先生一件事,无论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司知砚扶起他,笑一下:“不必这样。”
“我想为旅社多拉一些客人,你想让你的旧友回心转意,我们所行之事,本就是相通的。”
现在,有个很要紧的事情——
明天晚上八点的酬宾活动,司知砚要拿出什么东西来吸引大家。
其实食物也可以,但是单给美食的话,似乎总是少些什么的。
阎城兄弟们的态度就很能说明问题。愿意给积分,既是婉拒,也是让步。
说明他们很乐意为了点心付费。只是,还没有到能够让他们为此离开巢穴的程度。
——除了点心,血人们还需要什么?
司知砚把目光挪向还在此处的漩涡脸青年。
关网还在喝牛奶。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碗,把蜂蜜蛋糕撕成小块,泡进牛奶里。蜂窝一样的绵软蛋糕体,每一寸都浸饱了牛奶,变得柔软香甜,入口即化。用勺子盛起来,小口小口吃着。
高兴到脸上的漩涡都在打着弯儿,一会顺时针转,一会逆时针转。
有些吃货已经被征服了。司知砚哑然失笑。
意识到大家都在看自己,关网讪讪地放下勺子。
“……牛奶和蛋糕,真的挺好吃的……呃,大家是不是谈正事儿呢?”
“没关系,人之常情。”司知砚笑道。“农场还有很多好吃的,欢迎你。”
“哎呦!谢谢啊!”关网一下支棱起来,兴奋道。
“我老早觉得那教团长不是啥好玩意儿了!”关网说,脸上的漩涡一动一动,“我正好好吃蛋糕呢,突然打断我,吓我一跳。不让人吃东西的能算什么好人啊!”
叶衔青:“我们在这里当面挖墙脚,他没动用暴力驱赶,已经比许多聚落首领都要心胸宽广了。”
“因为他不是首领,是教团长。”司知砚笑笑,“不管是真心还是伪装,他已经被架在‘我是为大家好’的位置,下不来了。”
关网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意犹未尽地打个饱嗝。
他向后一仰,靠在帐篷里。漩涡脸里传出笑声来。
“反正我是不能理解啦。以前我听队长的,现在我听自己的,不过怎样都好。”
“我这人从来不自讨苦吃。【朋友】让我舒服,我就找朋友;您让我舒服,我就跟您走。”
“我也真是不明白了,他们每天脑子里怎么那么多有的没的,不想好好吃好吃的,不想美美睡一觉吗?”
叶衔青早就习惯老朋友的作风,笑着拍他一下。
阎城突然道:“哈瓦那,你怎么想?”
哈瓦那正低头抚摸着HACK,突然被点名,一下愣在原地,抬头看阎城。
半晌,摇摇头。
“阎哥,我不骗你。我不知道。”
“我……我得再想想。”
“因为……”
哈瓦那轻叹一声,苦笑道。
“现在,哪怕您让我放心睡,我也很难睡得着。”
“……冒犯了。”
他告了声罪,拉开衣领。
顿时,阎城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司知砚,呼吸都微微停滞一拍。
第118章 深渊营地 深渊……就是深渊。
前来收集信息的先遣队员正好是王建国, 笔尖一抖,倒吸一口凉气。
对于优秀玩家来说,这种【由内而外】涨出来的诡异现象, 是最可怕的。远比一些普通的强大诡异要难以应对。
尤其是王建国这样的外家功夫天选者。
饶你力量有多强横, 你还能撕开自己的身体吗?
只能跟着诡异的步调走,去寻找克制诡异的东西。如果没找到,那就是死的下场。
“我们的那位兄弟, 虽然有一些怪癖,但是是少有的智力型解谜玩家,为人一向谨慎克制,居然折在了那里……”
秋虹摇摇头。
“总之, 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尝试过降下深渊。”
“如果你们要下去,可以尝试着找一找他。他姓沈,戴眼镜。虽然绳子断裂, 但也不一定死去了。”虽然这么说着,但秋虹很显然也没抱太大希望。
“一定一定。”王建国应了下来,心有戚戚然地回来。
在普通玩家的心中,深渊就是地狱的入口。
如果要再派探险队员前往深渊,必须是要远胜于半步天选者的强者。
而身为队长的安德森, 也提出了另一件事:“如何下到深渊底部, 也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只用登山绳在崖壁上垂降, 身家性命都绑定在绳索上,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的相位能力, 所能做到的飞行,只是在不停地瞬移而已。仅仅是战斗时的几个小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 但如果要长时间维持小队的飞行……恐怕也是无力为继的。”
不仅是安德森。
在现存的玩家之中,【飞行】是一个极其稀有的能力。不管是道具还是强化,都极为少见。像安德森这样,能带人做到几个小时的伪飞行能力的,已经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了。
如同御寒一样,主神似乎有意控制着飞行能力出现的概率,不仅少见,而且每次出现都伴随着极强的限制,要么是能量消耗巨大,要么是时间有限。
也就是说,深渊之中,不能让普通的玩家去探了。
足够强大,能够飞行的,不畏惧内部损伤,有一定夜视能力,能够解决黑暗光源……
这样的人选……
司知砚若有所思。
砰!
地下洞穴里,尼德霍格一脚踹开了冰饮店的门,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接待沙发里。
“怎么了老板,找我有事?”
司知砚打量一下,发现尼德霍格应该是刚刚从水上乐园回来,发尖还滴着水珠,身上只穿着泳裤,露出一身精壮的小麦色肌肉,水珠顺着腹肌的沟壑流下来。他也不介意,像是野兽一样甩甩水,仰起头,一点也不见外地拎起了桌上的蛋挞,扔进了自己的嘴里。
看上去是自在又快乐的一头恶龙……饿龙。
饶是司知砚见过尼德霍格认真时的样子,此刻也难免升起一点担忧。
这货真的靠谱吗?
光是司知砚迟疑这一下的时间,尼德霍格已经把桌上的七只蛋挞全部塞进嘴里了。
算了。
司知砚单手捂着额头,垂下脑袋,叹息一声。
像看着自家重卡肥猫的铲屎官,自言自语,劝了自己一句:
“这么能吃,多少得干点活吧。”
两颊鼓鼓囊囊的尼德霍格,停下咀嚼,有点不爽地眯起竖瞳:“?”
…………
……
几天之后,尼德霍格和时何一起,站在了深渊之前。
只有真正站在深渊面前,才能感受到它的恐怖。大地宛如被撕裂一般戛然而止,无尽的黑暗如海洋一般,向远处蔓延开去,望不到尽头。
退后十几步,就是炎热的熔岩地区,只有在这里,阴冷的寒风阵阵。
时何控制不住地向后撤了半步,又生生止住,后颈汗毛直冒。
他是强化过危险直觉的,这个地方给他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
就好像只要一转身,就会有什么东西从深渊中爬出来,悄无声息地爬上你的脊背。
周围几百米无人烟,没有任何玩家停留。
【熔岩之民】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吗?时何皱着眉想。
想到这里,时何摸一摸身上的【有生命的活雷达】。
这是他出发之前兑换的道具。
一旦有队友之外的生物在身边二十米内出现,就会发出鸣叫报警声。一声【滴】代表一个生命。诡异也包含在内。
现在,它安安静静的,至少说明附近没有埋伏。
“最后确认一遍,先生交给我们的任务。”
时何凝重地看着深渊,低头看看手表中的日志,道:“我们只是先锋队,遇见一切诡异,优先避战。先下到崖底,尽可能的探索崖底的情况,寻找任何可能与【幸存的熔岩之民】相关的情报,将情报传回农场……对吧,哥。”
“哥?”
抬眼时,呼吸都停止了一瞬间。
尼德霍格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半只脚都踏在深渊中了。
他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般,一身劲装,肢体随意而轻松,脸上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就像是来踏青旅游的一样。微笑着低头凝视着深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何微微蹙眉:“哥,小心一点。”
“我知道你很强,但是没有人能在饥荒游戏里常胜不败。”
少年咬了咬唇,慢慢把这口气吐出去,才努力地、小声地补完了这句话:
“……不要随便死在哪里…丢下我一个人。”
对此,尼德霍格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啊,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来看。”
他的脚尖点点悬崖边缘。
“老板给我们的任务……第一步,是下到崖底,对吧?”
时何上前,半跪在崖边,向脚下望去:“是的。”
尼德霍格面无表情地说:“完不成了。”
时何一愣,尼德霍格没等他说话,作战靴的鞋尖一横,一脚将崖边的一块拳头大的红石踹进深渊,竖起手指:“嘘,听。”
……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十分钟过去,周围万籁俱寂,唯有那阴谷的风声,依旧呼啸。
“回禀老板吧,这里没有崖底。不管它有几千几万米,只要能落地,我一定能听见。可惜啊,没有。”
尼德霍格伸个懒腰,声音冰冷:
“深渊……就是深渊。”
这里是一片虚空。
如果还有什么生命,那它一定也在半空中。
或许是在崖壁上,或许是在飞行中,只有这两种可能。
司知砚的回复很快到来:【了解。继续前进,万事小心。】
时何吃下熔岩巧克力蛋糕,身边散发出阵阵熔岩的荧光。
他将蛋糕递给尼德霍格,尼德霍格摆摆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周身火光爆燃。
时何深呼吸一下,点点头。
龙翼和罕见的飞行道具同时展开,他们向前一步,落入了深渊之中。
离开陆地的一瞬间,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随着位置逐渐向下,头顶的悬崖与火光也逐渐远去。
浓稠的黑暗如潮水一般包裹了他们。
逐渐地,睁眼与闭眼的区别都消失了。
时何不敢离开崖壁,抓着尼德霍格,一直沿着崖壁下降。
如果走得太远,他们将无法辨认深渊中的方向。
火光在黑暗的深渊之中显得无比渺小,只有彼此的光凑在一起,宛如两颗萤火虫。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们在不停地向下飞着……
至少已经下降几百米了。
周围仍然是一片黑暗,不知道潜藏着什么东西。
【有生命的活雷达】如常运转着,时何将它的音量调到了最大,它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没有生命。也没有诡异。
唯有崖壁上石块嶙峋。
时何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只能让目光紧紧盯着崖壁,一寸一寸地搜寻。
终于,在第一块蛋糕的时效将近之时,总算捕捉到了一点亮色。
在火光的映照下,某处悬崖的平台上,显现出了一点亮色。
时何吃下第二块蛋糕,拽着尼德霍格,向前飞去。
等到近时,两个人却都怔了一下。
那亮色,是一只橘黄色的帐篷。
这是一个崖壁上凸起的小平台,约莫有十几平米大小,搭着一个简易的帐篷。
【有生命的活雷达】没有响。这里已经空了。
二人落在平台上。
时何掀开帐篷布,走进帐篷中。
这里的东西很整齐,能看出来,这里的主人生活有条理,很爱整洁。帐篷角落叠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布,依稀能看出来曾经是个睡袋,侧边摆着一把折叠椅,两管营养膏,和一张折叠桌。
帐篷中央,摆着一个已经熄灭的火堆。在火堆外面,还散落着半条登山绳。
时何半蹲下来,拎起那半截绳子,端详一下:“绳头在这里。TEFLON防水处理,UIAA①认证……错不了,这条登山绳是主神商店的兑换物。这里的主人,是上面垂降下来的玩家?”
“我看看……有了,这个包的角落绣着四季会的LOGO。
“应该是用空间道具随身携带的行李吧。”
尼德霍格说,
“那个红头发的女人不是说了吗,他们四季会,有一个姓沈的半步天选者,降下过深渊。应当是遇到了某种袭击,导致了登山绳断裂,没能回去。”
时何继续道:“但是,以那位玩家半步天选者的实力,很有可能保留着缓冲坠落的道具。能活过那么多任务,哪怕是登山绳断了,也应该那么轻易的死去。”
“他不会飞,没能上去,但是却慢慢缓降,落在了这个平台上,然后……”
时何看向帐篷:“被困在了这里。”
这些帐篷,生活物资,就是这位半步天选者留下的痕迹。
尼德霍格摊摊手:“然后呢?他人呢?”
“这里物资堆得这么整齐,明显没有出现过战斗。那他人呢?”
时何低头思考一下,慢慢说:“如果能飞起来,那么他早就会离开这里,我们就会知道。但如果不能飞起来,那么他可能的归宿只有一个……”
“那就是,坠入深渊。”
时何目光一转,再次仔细打量着帐篷,目光突然停在某处。
在帐篷的角落里,放着完整的一套衣物。
内衣裤,衬衣,防护道具,防弹衣,鞋袜。还有半截沾血的绳子。
它们从内到外,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地上。
最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副眼镜。
眼前好像出现一个画面。
生命的最后,这位爱整洁的玩家,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从防御道具,到普通衣物,到内衣裤,再到鞋袜……他将他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帐篷里。甚至还有时间摘下眼镜,端正地摆在最上方。
然后走出帐篷,面对着深渊,一跃而下。
“为什么?”时何微微偏头。
“他活了这么久,明显是有求生意志的,营养膏还有剩,他为什么要……”
这样死去?
有什么东西在对他紧追不舍,最终让他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
这个东西,不是饥饿。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尼德霍格走向桌前,翻一翻。
桌上摆着一堆纸笔。
好在,这位玩家似乎有记日记的习惯。
因为深渊中的狂风也会刮到帐篷中,大部分的纸页已经遗失了,只留下零星的几张被东西压住的纸。
尼德霍格拿起来,头一张纸上,只写着一行字:
【好困。好想睡觉。】
时何凑过来,尼德霍格微微挑眉,翻向下一张纸。
这个人的字很漂亮,能看出来曾经是个知识分子。这纸上没有任何血迹,但是,越往下翻,字迹却越凌乱,却一天比一天更加扭曲,更加崩溃,直到最后,已经几乎完全不可辨认。
【已经十天了,营养膏还剩一些,好想睡觉。】
【头要爆炸了,好痛,眼眶要裂开了,我好想睡觉,好想睡觉。好困。好困。】
【我把睡袋划烂了,每次在睡袋里都想睡到天昏地老,太苦了。】
【他在我里面,他也请我睡觉。我不能睡觉,可是好困,眼皮垂下去的时候,好像看见了橙子。橙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早就离开了我,这七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她,求她来梦里见我。可是真的看到了她,我却要吓疯了,因为我在做梦。拼尽全力才醒来,原来是眼皮太重了,自己合上了。还好,还好,只有一个小时十分钟。】
【眼皮太不懂事,总是沉重,我用针将眼皮和额头的皮插在了一起。轻多了。】
【他在[-不可辨认-]里面。他说我可以休息了。我不行。他说不用再[-不可辨认-]了。不行。他像是橙子。但他不是橙子。他不该假装橙子诱惑我,这是他最错误的选择。橙子死了。哪里都没有了。我知道。为了橙子临终的[-不可辨认-],我可以坚持更久。】
【不能睡觉。如果有人看到我的日记,你也一定要记住,不能睡觉,不能睡觉,不能 [不可辨认]。如果一定要休息,那么可以小憩,但绝对不能超过[-不可辨认-]个小时。】
【好想橙子啊。橙子,橙子。】
【和橙子[-不可辨认-]了好久,我好爱她,我好想她。我们[-不可辨认-]。[-不可辨认-]。她哭着推我走,我醒来一看,一个小时五十三分钟,吓出一身冷汗,马上就要[-不可辨认-]了。】
这些内容越来越混乱,让人头皮发麻。
尼德霍格一张一张翻着,很快就见了底,只剩下最后一张纸页。
在最后一张纸上,一切凌乱都消失了。那久违的理智似乎又回到了这个玩家的身上。他工工整整的写了一句话——
——【我睡了一个好觉。】
“……”时何的呼吸微微一顿。
尼德霍格皱着眉,说:“他……”
正在这时,突然,尼德霍格身上的火光闪烁两下,
倏的一声,熄灭了。
时何身边,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下一秒,时何身上,【有生命的活雷达】报警器的嗡鸣声,刺耳地响炸起来。
第119章 不眠之渊 远离它。不要相信它。……
时何:“哥!!”
带夜视仪的瞄准镜瞬间抬起, 手雷的拉环也握在了手中。时何的速度一向非常快这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可是,下一秒,时何瞳孔骤缩。
夜视仪中空无一物, 子弹破空而出, 手雷在漆黑中炸响,所有的帮助都失效了,就好像那里只是一片虚无, 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电光石火间,时何一下子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法则——
是光,光不能灭!
深渊之中, 所有没有被光笼罩的东西,都会被黑暗吞噬。
如同在另一个世界,旁人连搭救都没有可能。
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连声音都消失了。
一分钟,五分钟……
时何的表情一片空白。他冷静又迅速地一个一个试过去, 用尽了他能用的所有方法。
但是,什么用都没有。
黑暗之中,什么也不剩下,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直到一片火星溅落在时何的脚边。
轰!
一阵久违的罡风响起,身边猛地爆发一阵炽热的火光, 那灼目的烈焰像是扯开一块沉重的黑绸布一般, 凶猛地撕开黑暗。
周围的黑暗, 同那群不知名的生物一起,如潮水般褪去。
尼德霍格的龙翼迎风展开, 竖瞳之中火光锃亮,红褐的短发如火一样燃烧着。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熔岩滴落的巨剑,全身浴血, 哪怕灯灭只有一瞬间,眼神里也仍然带着一种激战过后的狂气。
一如冰原之上那般,末日先兆的邪龙。
“啊、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邪龙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一个冷笑:
“难得有这么高强度的战斗啊……算是让人满意吧。”
“捉迷藏玩完了吗?那现在,该我找你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有一只,还在这里……”
“喂。小孩。”
“再帮我个忙吧?”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
时何重重一抿唇,把自己的声音压下去,低头,上膛,举枪!
尼德霍格反手一剑,滴着熔岩的大剑剑刃一下子剖进了自己的胸腔中!
血肉分开的同时,时何的枪口抵住了尼德霍格。
砰!
尼德霍格吃痛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颤抖的狞笑,一把将手伸进自己的胸膛里,生生地连着骨血,扯出一个东西来!
在他铁爪一样的手中,死死地扣着一个生物。
那东西四肢着地,脸型畸形地伸长,五官都融化在一起,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声。
在它的脖颈处,有一点晶亮的光芒一闪而过。
那是一小块碎宝石。
“BINGO。”尼德霍格狞笑,声音带着浓重的杀意,尾音愉悦地扬起来,“抓、住、你、了。”
鲜血喷满了整个帐篷,尼德霍格的肢体撕裂,面容扭曲,偏偏那双龙爪又如钢铁之钳一般,狂风顶着满身邪气的血腥味,一时之间,竟然很难分辨谁才是诡异。
只是,下一秒,那东西就如一阵黑烟一般炸开,砰地一声,消散在了黑暗中。
在原地留下了一块火红色的晶石,约莫拇指大小。
“……”
没了。
抓不住啊。尼德霍格啧一声,甩甩身上的血。
空气中还残留着尼德霍格的血腥味。
“怎么回事?”时何一把抓住尼德霍格的手,指尖微不可查地发着抖。
尼德霍格呼出一口气,言简意赅道:“我的火,灭了。”
他在帐篷里坐下,打了个响指,火焰从指尖喷出,去点帐篷中央的篝火。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火盒子里还剩下半盒的炭火,尼德霍格的火焰却燃烧不起来。
尼德霍格一直烧着,直到五分钟后,才蹦出了第一个火星。
尼德霍格盯着火堆,微微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怎么回事?”
他看上去浑身是血,破碎的骨骼间依稀能看到脏器,血肉模糊,触目惊心,脸上仍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刚才只是去旅了个游……或者清扫一下房间里的垃圾。
时何的手都在抖。控制了半晌,最终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这里的光源,一定是有规律的。”
时何蹲下身,拿出自己携带的手电筒,按下开关。
咔哒。
手电没有亮。
时何没有停下,而是开始不停地测试。咔哒、咔哒、咔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之内,时何控制变量,设计方案,开始了数不尽的测试。
久到尼德霍格差点打了个盹,又被时何迅速摇醒。
少年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血丝,明明看起来冷静极了,却无端的让人有点瘆得慌。
不知道多少轮之后,
时何找来纸笔,将测试的结果一一写下。
1、黑暗深渊中需要有光。玩家必须时刻保证自己在光芒之中。
2、光是单人独享的。每个光源只能照亮一个人,不同个体之间无法互相点亮。
3、光是易碎的。每个光源的持续时间,最多为两个小时。
4、光是不易获得的。不管使用什么方式获取光,必须认真、清醒、全神贯注地持续工作5-60分钟不等,才能点亮一处光源。
5、一旦陷入黑暗之中,无数的恶意诡异会立即发起袭击。它也会进入你的身体。
6、远离它。不要相信它。它是四肢着地、面容拉长扭曲、颈上带着晶石的黑影。也可以是任何东西。
7、光会引来一些东西。不要恐惧,应对它。
……
写到这里,时何停下笔,缓慢地说:“这就造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的笔尖重重落下,写下了下一条规则。
8、保持清醒,不要睡眠,远离深渊。
不要睡眠!
这些规则也就代表了,如果不想赌命,每隔至多60分钟,玩家必须保持清醒,重头开始,操作点火。
说是60分钟,实际上几乎不可能做到。实际操作中,最多45分钟,就必须结束睡眠了。
这是为了留出清醒的时间。昏昏欲睡的操作,是不能满足点火判定的。直到完全清醒,才能开始点亮光源的尝试。
与此同时,拥有光源,也并非意味着绝对安全。
在测试期间,尼德霍格与时何就击退了不少普通诡异。
它们从黑暗中来袭,狰狞恐怖,强度未必有多低。
数量远比正常陆地上要多,也更加危险。
也就是说,留在深渊中的玩家,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应对战斗,维持清醒,不停地点亮光源。每一次睡眠,都不能超过一个小时。
与此同时,几乎每个人都要中过一次招,还要与身体中的【它】共处。
尼德霍格取出了【它】,但是看营地玩家的笔记,【它】应当会竭尽所能,创造美梦,让玩家耽于梦境之中。
一旦被【它】控制,就会沉入黑甜的睡眠,走向死亡。
这样的情况,也就只有尼德霍格这样特殊的实验体森*晚*整*理刚好克制,能够剖开身体拿出诡异。其余的玩家几乎都没有可行办法,连时何都不知如何应对。
这里,与其说是深渊,不如说,更贴切的名字是……
时何轻轻呼出一口气,为这张纸写下了标题:
【不眠之渊注意事项】
这里是不眠的深渊。
哪怕你熬到大脑抽痛,熬到神志不清,熬到心力交瘁、眼球中布满血丝,你也必须保持清醒,保持战斗。
绝不能陷入沉眠。
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还有最重要的、最后一条规则——
时何眉眼低垂,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9、农场宝石领带来的光源、不受此规则的负面影响。】
尼德霍格的火光,两小时后熄灭。农场中兑换的其他光源,比如司知砚为他们兑换的头灯等,仍然只能持续两小时。
但是,时何时不时吃下一些的熔岩蛋糕,却支撑他的光源亮到了现在。
“……”
诡异身上掉落的那块晶石,与宝石领有什么联系吗?
时何用力闭一闭眼,将颤抖的呼吸压下去,就要去地上捡晶石。
尼德霍格一把压住了他的手,抬眼问道:“你等等,先停一停。你还好吗?你已经在那写写画画快十个小时了。”
时何问:“当然……没问题。”
尼德霍格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拖过来:“很在意就别藏着,过来。”
“你生气了。你很担心我,对不对?”
尼德霍格的语气并不是疑问句。
“你怕我重蹈覆辙。怕我被那个什么玩意儿……控制。”
时何一声不吭。
“我就知道。”尼德霍格说。
“你看。这里。”邪龙拽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已经好了。”
几个小时过去,那些撕裂过的皮肉已经愈合。
新生的肉芽和伤疤盘亘在结实的肌肉上,摸上去有些凹凸不平。
时何的指尖一点一点摸索过去,仰头看他。
黑猫似的,与当年不到他膝盖的小孩一模一样。
一声不响,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能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试图跟上他的脚步,试图为他做点什么。
永远也不肯落后。
尼德霍格的声音不自主软了半分:“我知道你很在意我。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消失在什么地方的。”
“自愈是我的能力,我不会避讳,有好东西就用,天经地义。我心里有数,不会弄出不好愈合的伤害来。你也不用那么着急做事,我确实不擅长这些推理实验什么的……你整规则,我就遵守,但你哥真也不是什么瓷人,用不着这么紧张。”
尼德霍格停顿一下,伸个懒腰,伸出手指弹一下时何的额头,又在时何抽痛轻嘶的时候笑起来,笑着摸一把时何的头。
“毕竟,我要是真死在了什么地方,以后就没法和你一起泡着温泉吃水果捞了。”
“……”
时何紧绷的肩膀,慢慢地松下来了。
声音终于开始颤抖:“哥……”
就见尼德霍格继续道:“也没法一起吃烤乳猪酥皮蘑菇奶油浓汤手掰肠BBQ手撕猪肉汉堡纯肉烤肠披萨巧克力脆片蛋挞回锅肉烤全鸡蒸蛋羹番茄火锅涮腐竹捞汁小海鲜奥尔良烤翅滑蛋瘦肉粥坚果巧克力冰激淋香草孜然烤鱼水果奶茶和猪蹄炖兔肉了。”
时何:“……”
这个才是你的重点是吧。
时何愣了两秒钟,低下头,噗嗤一笑。连忙用指节抵住唇角,还是控制不住那微微勾起一点的弧度。
时值此刻,他终于切身的、如此直白地感受到了农场对兄长的影响——尼德霍格在农场沉迷于各种美食,也沉迷于他,过着那么好的生活,再也不想死去。
之前山洞中,那冷漠又锐利,视天下性命如草芥的邪龙,终于找到了他自己想过的生活。
……变成了一只一晚上偷吃一百多串关东煮,还会趁人不注意、眨眼之间吞噬所有蛋挞的饿龙。
“哎。笑了。”尼德霍格一拍大腿,笑着掐掐他的脸颊,“这就对了。多大点小孩,一天天绷着个脸干嘛。”
“小孩就要玩耍,休息一下,不着急的。”
时何终于还是没忍住:“……我已经成年了!”
天选者榜首【时烬狩魂】,枪口所指宛如死神点名,不知多少玩家诡异闻风丧胆。时何走到哪都是带队扛旗的角色,也就只有兄长会把他当小孩子。
尼德霍格又在笑。时何连忙偏过头去,遮住通红的耳根。
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兄长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当他想让时何放松的时候,不知不觉的,时何就会变得开心起来。
时何休息了好一会,才从那温柔到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氛中挣扎出来,继续去做正事。
捡起那只【它】留在地上的宝石,端详了一会,打开了【洞察之瞳】。
嗡!灰色的瞳孔中,数据一层一层显现出来。
第120章 赤晶 熔岩之民们身高矮小,身躯却精壮……
【赤晶(已雕琢 LV1)】
通体赤红色, 仔细看去,其中隐隐有亮金色的熔岩流动。此为赤晶。
蕴含着爆裂炽热的火属性魔力,经过粗略雕琢锻造, 可以增强佩戴者3%的力量。
似乎是比较散碎的小晶体, 不值什么钱。
“这是那怪物脖颈上佩戴的东西。”时何说。
“好像跟老板说的是一种石头啊……还是经过雕琢版本的,是力量加成啊。”尼德霍格摸摸下巴,“那玩意儿就是熔岩之民吗?”
时何回忆一下【它】的形象。
四肢短小, 跪伏在地,浑身沾满了血肉,半融化状态的一团黑影,就连头脸都已经畸形。除了颈子上戴的宝石之外, 几乎没有任何可辨认的特征了。
时何汗颜:“那不可能是活着的生物吧……”
尼德霍格毫不客气:“当然是诡异,而且很强。对于我来说,有一战之力。但若是普通玩家,被那东西寄生, 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老板打算干什么来着?找到熔岩之民、拯救他们带走他们,拎出深渊…这不就是让我们捕捉诡异吗?”
尼德霍格不耐烦地“啧”一声。
“那帮仓鼠真会给人出难题。干脆我把仓鼠都吃了吧?”
“……”时何哭笑不得,“请不要这么做。”
笑了两声,时何又沉默下去,复杂地看着手中记着规则的纸:“……这里是有生路的。只要及时认知到这里的特殊之处, 意志力再强一些, 是有可能活下去的。”
“这不是好事吗?”尼德霍格懒洋洋地撑着下颌笑。
时何盯着规则看了一会儿, 摇摇头:
“这些年来,虚北队一直在探索饥荒游戏的规则。在我加入虚北队的第一天, 边旭告诉我的第一条的规则,就是:系统不会给玩家传送到必死局面中,如果你刚刚传送到这个世界, 不管看上去多么凶险的地方,一定会有一条生路。
“同时,它还有一个反面规则——游戏中的所有区域,不管如何凶险,只要还有一条生路,就会刷新玩家。
“七年,二十余个世界轮回,无一例外。”
空想遗迹上,血池中央,诅咒沸腾翻涌;天满福地里,万里熔岩,没有一滴水源……这些看上去是死地的区域,因为有【生路】,所以总有玩家会被投放进来。
只有在部分极其特殊的区域,会有没有主神任务的【废料区】存在。也就是世界核心,【高塔】的所在地。
但是显然,深渊并不是天满福地的高塔,也不会有这种情况。
“那么……这里。”
时何看向无边的黑暗。
“在黑暗深处,还会有幸存者吗?”
……
关于这个问题,正在看实时画面的司知砚,微微叹息一声。抬起眼来。
多半是有的。
矿脉之灵在与他交流时,曾经说过:
【深渊之中,本是一片死地。】
【但是,最近,吾依稀感觉到……那里面,出现了活着的生灵。】
【其中有一部分……带着熔岩之民的气息。】
要知道,天满福地是已经毁灭已久的世界,不管什么恩怨情仇,都早已尘埃落定,已经成百上千年没有特别的变化了。
近日以来,唯一的变数,就是【饥荒游戏】将玩家们带来此处。
仓鼠们感知到突然出现的、活着的生灵,十有八九是玩家们。
而这些生灵的气息没有消失,就说明直到现在,玩家们依然在挣扎生存。
深渊是无底虚空,飞行能力极其罕见,黑暗的规则如影随形,不可安眠。玩家们是如何活下来的?
司知砚摸摸下颌,感觉问题还是出在【熔岩之民的气息】上。
他起身专门走了一趟,去找矿脉之灵,再度询问他们关于熔岩之民的所有信息,希望他们事无巨细,全都告诉他。
司知砚坐在石块上,仓鼠们从四面八方的岩石缝隙里涌出来,围着他一起吱吱吱吱。
除了那些和子早就说明过的信息,和一些命途、民俗之外,一只仓鼠还爬上了司知砚的腿,小爪子按在他的眼皮上,向他展示了一幅画面——
嘿咻、嘿咻。
宝石领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矿洞坑道。
坑道之中,劳动号子的声音响彻地底。无数人赤着臂膀,热火朝天地劳动着。在矿洞中点燃小小的福灯,照亮他们汗津津的身躯。
铁镐叮叮咣咣凿在石壁上,每天都在做重体力活,让熔岩之民们身高矮小,身躯却精壮结实,以健壮自然的朴实体型为美,充满炽热磅礴的生命力。
矿井之命会带来极其丰富的经济回报,没有人抱怨,周围一片热络,人人脸上带着富足的微笑。呼朋唤友,喊着号子,将采出的宝石倾倒在矿车之中。
等装满了,就吹一声清亮的口哨:“去吧!福子!”
倚在旁边的短毛狗们精神抖擞地绷起来,摇着尾巴,项圈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打一声招呼,就欢快地迈动着小短腿,拉着矿车,在矿洞中奔跑起来。
嘿咻!嘿咻!敲响大山的骨骼,
汗水浇灌在熔岩铸成的肌肤上!
嘿咻!嘿咻!看看福子的脚下,
矿犬的短腿也能踢散星辰!
沉睡在石母腹中的珍宝啊,
用天脉赐予的力量唤醒它吧!
供奉矿脉之灵的斋节上,灯火通明。年长的人们在准备祭品,而孩子们则和矿犬们玩在一起,围着篝火大笑着奔跑,听见短毛狗们轻快的吠声。
毛茸茸的小仓鼠,一个个蹦蹦跳跳,绒毛上燃烧着火焰,欢快地满地乱窜。
人人带着欢欣喜悦的眼神,注视着矿山的守护神们,奉神之命的神官们,笑着捧上一只又一只小碟子。
小碟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干货。小豆,栗子,杏仁,榛子,还有好多好多堆成小山的瓜子……
巫女手中的神乐铃摇响,献上祭祀的乐舞。
睡吧,睡吧,矿山的孩子们,
在石头的摇篮里,在火焰的底层,有我们的安宁
汲取大地的乳汁,生生不息
明日的槌声,依然在梦中……
熔岩之民的歌声并不婉转,如同矿镐敲击岩石的节奏,还掺杂着劳动号子的声音,坚实而有力,回响在这片土地之上。
但是矿脉之灵根本没在认真听。
仓鼠埋在坚果的小山里,窸窸窣窣地嗑着瓜子,撑到肚皮圆圆,两颊的嗉囊也满满当当,打着饱嗝,变成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球,躺在矿犬们温热的怀抱里,舒舒服服地被舔着毛。
在摇曳的炊火中,慢慢地睡去。
……
画面消失了。
熔岩之地,只剩下一片黄沙骸骨。
【我只想得起来这几句,你呢?】
【是不是还有一句?那个安宁后头……】
【吱吱。我只记得瓜子的味道。】
【当初应该多听一听的……光顾着吃瓜子了,瓜子好吃。】
【他们炒的祭品真的很棒哎。】
【我喜欢榛子。】
仓鼠们交头接耳,窸窸窣窣。
司知砚抚摸着仓鼠,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虚空。
【怎么样?】火晶之灵……好吧,橘色的仓鼠,站在司知砚的膝盖上,竖起身子,叉腰问道。
司知砚哑然失笑,微微摇头。
“我有一些猜想了。只不过,还需要一些验证。”
司知砚辞别仓鼠们,回过身,却发现和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啊啊,宝石领的熔岩之民……】
“你的修行结束了?”司知砚问。
天脉的少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还没有,先生。】
【但是,熔岩之民也曾是天脉的信徒,也曾供奉过我与爱子,我也想做些什么。】
【我利用天脉残余的力量,为残存的熔岩之民,发起了一次感应……】
【残破的天脉告诉小女,它们或许在向往着繁华的去处。】
在司知砚理解和子的发言之后,系统的提示音紧随其后响起——
【叮!】
【前置信息收集完毕。】
【您已触发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魂牵梦萦的幻想】
【任务目标:在深渊中聚集500名存活人类。当前进度:2/500。】
【任务期限:30天。】
【任务奖励:矿脉之灵的许可、熔岩之地可升级空间、武器编制子系统、赫菲斯托斯城堡的位置坐标】
司知砚顿时道:“谢谢你,这是很有用的情报。”
和子再次一礼,身影慢慢变淡消失。
另一边,时何也在轻轻抚摸圣杯,正在呼唤他。
司知砚白雾分身慢慢凝结。
营地之中,火盒子的光微微摇曳,时何端正而恭敬地坐着,尼德霍格四仰八叉地靠在边上。
“感谢二位。”司知砚微微颔首,“现在,情报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
“因为你们的努力,我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了。”
尼德霍格打了个哈欠:“能说点有用的不,别打官腔了速战速决,老子困死了……嘶,别拧别拧,我在听!”
时何悄悄瞪他一眼,默默收回手,正襟危坐。
司知砚笑着摇摇头。
倒也不生气,因为正常人不跟牲口置气。
“那就说有用的。”司知砚干脆地打了一个响指,“尼德霍格,起来干活了。”
“我们要在这里,开一家主打睡眠质量体验的微光旅馆。”
深渊无穷无尽,可以预见,是极其宽广的一片深空。
安德森等人有着相位能力,找幸存者找了那么半天,尚且只找到一组。
可是,水上乐园一摆出来,什么也不用说,四面八方的幸存者,就全部聚集而来了。
司知砚充分明白一点——与其满地探索,试图找到别人,不如让别人来找我们!
于是,果断拿出了空想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