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面前是满地废墟,大地满面疮痍,无数高楼大厦,地标写字楼,密集民宅,全部坍塌成一片混凝土。
每一栋楼里,都曾经有数十上百户居民;
每一户居民,都是几百万首付,五十年房贷,才买下来的房产。
一朝主神选拔,全部付之东流。
这个世界,其实压根不在乎什么“寸土寸金”森*晚*整*理。
周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为这个毁灭的世界,找到了它的“种子”,并将其护在了怀里。
她的躯体埋入地底,成为世界的养料,种子汲取着她的血肉生根发芽,在废墟上长成一间密集的公寓。
地表徘徊的诡异们,一个一个抬起头,浑浑噩噩地走进去。
她践行了自己曾经的理想。
——创造一个庇护所。
让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都能有个地方住。
“可惜啊,我还是太弱了。能力不足,这么多年下来,连事情都记不清了。不仅没能解决大家的痛苦,反而循环延续了下去……让大家受了很多苦。”
周姨叹息着,眯起眼睛,笑一笑,
“还好,你们来了。”
“这个永无止尽的循环,也是时候该终结了。”
“不管您要拿这颗种子去做什么……都随您去吧。”
“我们都是已死之人,在最后的时刻,能遇见你们,遇见农场……是我们的幸运。”
她隔着空气,轻轻比划了一下边旭的身高。
年轻人一头金发,抽条长得很旺盛,比她高上不少。
“真好啊。真好。”周姨笑着说,“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家里人说啊。”
“一定有人爱你,更甚于爱自己的生命。”
咔哒。
伴随着周姨的话音,单元门开了。
门外,是【永夜怪谈都市】的主场地。从这里看出去,一片黑白色。
农场的传送门就在外面。从这里走出去,就可以带着世界的种子,回到农场了。
周姨温和地看着边旭:“你和那孩子相差很大,我从来没把你当做过他……只是,你也很好。我能感受到,你的身上,有种和他很像的倔强。”
“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了。不然,我真的很想和你多熟悉几天。”
边旭脸上面具性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他短暂地沉默下来,低头轻轻蹭一下眼眶,看不出心里什么想法,只是轻声说:“周姨……”
“停。”
司知砚终于受不了了,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他俩中间,生生地隔断了这两个人温情脉脉、怅然若失的氛围。
“交代什么临终遗言呢?想熟悉,以后常来就是了。”
周姨一愣。
边旭闷闷地笑起来。
司知砚哭笑不得,随手揉一把边旭的头:“她不知道,你也没谱。”
“我们是要把饥荒之种带走没错,但是从来没说过,我们想对这个世界怎么样吧?”
“循环已经终结了,现在大家过得挺好的,不是吗。你们接着过你们的日子就是了,有空我们回来看看。”
周姨愣住了:“哎?可,可是,种子毁灭这个世界就会毁灭…你们不是为了吃掉它的能量,而带走它的吗?”
司知砚:“……”
众人一起低头,看向饥荒之种。
一群人满脸安宁向往,微笑着堆在一起,整体呈现出某种一言难尽的莹绿色。
感觉用吸管插进去能喝到幸福的脑浆,葱香味的。
几人看看饥荒之种,抬起头,面面相觑,又低头看看。
半晌,司知砚真诚地说:“没有那种需求。”
带走一颗种子,有什么用?
那当然是,要把它种起来了。
司知砚好说歹说了好一会儿,才让周姨接受这个现实。
中介周姨,这位一辈子也没幸运过一次的,半生半死的残魂,捂着脸,有点懵:“也,也就是说……你们来这里……做了这么多好事……其实不需要我们付出任何代价??”
司知砚点点头。
“房子住了就住了?好吃的吃了就吃了?”
司知砚点点头。
周姨的声音都开始裂了,好像:“就…就这样就没问题了?”
“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司知砚思索一下,答道:“也不能肯定,在农场种下之后,这个世界应该会逐渐修复,延展,生长出【世界幼苗】。我不确定世界内部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不过,应该会比现在好很多。”
还要更好?!!
周姨脑子里黑沙都要炸开了。
边旭一个箭步上前:“等等,周姨?!周姨?!!”
“哎!!她好像晕过去了!!”
第196章 世界幼苗 【世界幼苗-大都市】已经解……
你来我往闹腾了许久, 好容易才把周姨安抚好了。
司知砚带着边旭,穿过单元门,踏出公寓, 最后回过头, 看一眼这片地方。
来时的门口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从柜子,到种植箱, 再到各种废弃的电风扇等等,落着灰尘,挤挤攘攘堆在一处,将整个走廊都站满了。司知砚不得不侧身挤过来, 狼狈不已。
而现在,一楼已经被发展成了商业综合体的一部分。
密集公寓的居民比表面看上去要多很多,消费力亦极有潜力。中介周姨的房间在最里面,外面是一溜烟的各式店铺。小卖铺, 文具店,看起来不起眼但是很好吃的混沌摊……每一个店铺里面,都是一间宽敞漂亮的农场公寓。
人来人往,阳光洒落宽敞的走廊。
这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离开了狭窄逼仄的角落,拥有了全新的, 敞亮的生命。
司知砚笑一笑, 背着手离去。
衣兜里, 饥荒之种透着鲜嫩的绿色,等待着在合适的土壤生根发芽。
走吧。回家了。好久不见, 农场的大家应该也想念他了吧。
离家也比较久了,不知道农场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反正一直没有急事通知他, 应该没什么太大变化……
…………
……
“嗷!”
两人刚刚踏进农场的传送门,就听见一声痛叫。
边旭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踩在一个玩家的脚上,连忙退开:“抱歉抱歉!”
那玩家低头看他一眼,揉揉脚,也不恼,往后一指:“新来的?到那边排队去吧,队尾在外头。”
司知砚抬起头,瞬间瞳孔地震。
只见农场外的宽阔大道上,此时已经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兽头)。仔细看去,似乎实在绕着圈排着队。
大家你推我,我推你,高声嚷嚷的声音此起彼伏:
“进去以后第一顿要吃什么饭呢……好想吃披萨……炸鸡也行呀……”
“我要吃鱼香肉丝盖浇饭!好久没吃米饭了,中国胃,馋啊。”
“你再挤一个试试?别以为不让私斗我就怕了你。”
“二档住宅现在还有多少空?”
“行行好姐妹!我这个位置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门口,站着一排办事员小姑娘,其中一个一边低头登记,一边不耐烦地说:“不要催呀!前面那么多人等着呢,你催我有什么用?”
不过下一秒,立马花容失色:“哎!别给我转账积分啊!!”
“别害我,我们这不收贿赂啊!!你想和农场的规则怪谈碰碰,我可还想多活两年呢!!”
……如此种种,场面异常火爆,宛如暑假七月中旬迪士尼门口的入园队……
不,还要更多。
司知砚和边旭猝不及防,被这生命的热情震了一下,耳朵都快聋了。
边旭喃喃着,嘀咕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七年了……这末日……居然还剩下这么多活人啊……”
之前被他踩的那个玩家一拍大腿:“可不么?现在还活着的,几乎都在往这聚了!”
边旭挠头:“啊…但是这人也太多了……”
那个玩家估计是个话痨,前后的玩家都不愿意搭理他,自己排了两天队,早憋坏了。此时间边旭愿意搭茬,顿时来了精神,一通唠啊。
“嘿嘿,看这样,你俩也是刚过来投奔农场的吧?”
“这个世界四通八达,也没个地形壁垒。几天前开始,各处高难度副本,都冒出来一群牛逼的人……他们带着那种跨越时代的超强附魔装备,衣服上画着藤蔓的徽章,顶着一身的强力BUFF,还比其他人更清楚如何获取积分……简直是降维打击的新人类。”
“这帮人自称是什么【农场的住民】,摧枯拉朽,跟打游戏似的,摧毁了一大堆怪谈故事。你知道【永无止尽高考轮回】么,A+级的副本啊!几个佣兵团涌上去,随手就给推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带着几乎无限的充足补给,想吃什么吃什么!”那个玩家说着说着,简直声泪俱下,“我和一个人组过野队,在我计算着克重小心啃土豆的时候,你知道他掏了什么出来么?芝士牛肉帕尼尼啊!!牛肉饼那么老厚,黄油烤的面包,随手一包就揣出来了!里面还夹着芝士呢!哎呦!火系能力一复烤,那个香啊!”
“这谁能忍得住?谁能忍得住?”
“所有能接触到的玩家,都开始往这里涌。”
边旭感慨:“竟,竟有这样的作用?”
“那可不!听说,里面的住宅很快告急了,正在抓紧新建,又有点缺宅基地了。所以现在放人很慢很少,只能慢慢挪。”
“我还算来得早的,在这排了两天队,到现在才绕到这。”
“你俩记得赶紧去那边排队啊。现在开始排的话,大概三天就能进门了。”
他随手一指,队尾在十万八千里之外。
边旭:“……”
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八卦道:“也不知道这农场到底是谁建的,只听说农场主好像姓司?穿黑风衣,还会飞,身边都是雾…不管了,真TM牛逼啊!”
“算了,这样的人物,哪是我们见得到的。能在农场里过日子,咱就够高兴啦!要是这真能好好吃东西,我就在家里给他立个牌位供着,多谢他救苦救难义举。”
司知砚:“……”
司知砚:“不客气?”
但是牌位就算了,算我求你。
那话痨玩家疑惑地看着司知砚,然后眼看着司知砚一点一点离开了地面,开始升空,风衣下摆随风飞扬,周身白雾缭绕……
此人的表情慢慢变得惊悚,眼睛越瞪越大……最终瞠目结舌,定格在一个“=口=”的表情。
司知砚干咳一声,说:“辛苦,再等一等,我会尽快解决的。”
说罢,扯着边旭,一溜烟向前飞去。
一边飞,一边有点冷汗。
——没想到,农场的空余地块,用的这么快啊!!
左右也有提拉米苏罐子兜底,不会出现重大变故,李翠娥怕耽误司知砚攻略副本,没有事无巨细的报告。只简要通报了近日来投的玩家很多,请求延缓进人速度。司知砚也没在意,随手批了,让她先自己处理着。
没想到,情况都到这种程度了!
司知砚回到小屋,第一件事,就是将饥荒之种(胚胎版)塞进了农场的【空间拓展系统】。
嗡!
它一下子填满了拓展槽位。
【叮!【饥荒之种-无缘死密集公寓】正在生长中……】
【LOADING……】
【1%……25%……78%……100%!】
【叮!】
【【世界幼苗-大都市】已经解锁!】
伴随着一阵震动,农场外围,圈定空间的墙壁,开始逐渐后退,后退……
在农场边缘,开启了一个巨大的,青灰色的传送门。
“我靠!!”
“这是什么?!”
人群喧嚣震动,议论声不绝于耳。
“安静!安静一下!”
农场的核心决策圈很快赶到。他们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维持好秩序,等待着司知砚过来,领着大家,一起走进新的传送门。
视野一白。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繁华的都市。
天空一片碧蓝如洗,马路上空空荡荡,无数高楼大厦宛如森林一般耸立,密密麻麻,间杂着漂亮的绿地,一路向实现尽头延伸过去。
有高层公寓楼,有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也有稍微低矮一些的民居,甚至有小公园……
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绿地上,花洒在淙淙喷着水流。
除了看不见人之外,和之前高速发展的社会,几乎没什么两样。
只是,其中再也看不见那些密集逼仄的群租房。
司知砚看了一会儿,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司先生!”
司知砚回过头,在入口旁边看见了周姨。
周姨微笑着看着司知砚,热泪盈眶,对他鞠下一躬。
密集公寓的世界,确实发生了变化。
周姨和她的公寓中现存的住民,已经被转换成了一大片街区,横向排布开来,在大都市中占据了一个角落。
这便是怪谈之种生长之后的世界。
在她的街区更外侧,是一片二线城市、县城、乡村、小镇……
灰黄色的建筑,宽敞的田野,平平无奇,却又充满生机,宽广而敞亮,是孕育了无数生命的土地。
在这些地方,浮着数不胜数的光球。
它们在房屋里,在田野间,上下悬浮着,有生命的气息在里面跳动。
其中有一个金色的光球,别别扭扭,走一步退三步的,悬浮到了周姨身边。
周姨瞪大了眼睛,碰碰它,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水意:“……娃儿?”
光球一下子躲过了她的手,向后撤了一段。
半晌,又慢慢地挪回来,轻轻碰她一下。
周姨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在她的身后,冥冥之中,顾颖也抬起了头。她含着泪,抱住两颗飞奔而来的光球,唤道:“爸爸、妈妈!……”
……
这个世界经历了毁灭,又在农场中重新发芽,现在还只是一颗幼苗而已。这些曾经被毁灭过的生命,也还朦朦胧胧,思维混沌,只能凭本能行动。他们都需要时间,来慢慢成长、恢复。
这个时间也许很长很长,也许漫长到几十年,几百年,以至于连这一代农场人都看不到这一天……
但是没关系,现在的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总有一天,远行的游子,能够走上归家的路。
传送门口,农场的众人已经看呆了。
司知砚回头看看大家,又看看这绚丽繁华、空空荡荡,能容纳几千万人的大都市,平静地拍拍手。
“好了。”
“农场的大小问题,解决了。”
第197章 老式馄饨摊 用小铲沾上一点肉馅,往薄……
这……这就解决了!!
农场门口, 扎帐篷的,带睡袋的,刚刚还准备排上三五天长队的玩家们, 纷纷瞳孔地震。
仰头看着这个繁华的都市, 人都傻掉了。
离开人类文明太久了,就连一盏能够正常亮起的路灯,都成了奢望。
一个女玩家行走在街道上, 仰着头,简直目不暇接:“这路灯居然是亮的…电梯居然能用……天啊……不会还有自来水吧?”
旁边是来看热闹的吴兢,闻言笑道:“一看就是个新人!”
“农场本来就有自来水的。”
属于空想池塘供水的一部分。
女玩家不可置信似的,竟然被这份大礼砸得有些畏惧了, 小声道:“那,浴室呢?洗漱台,热水,柔软的床, 稳定安全的、能遮风挡雨的住所……”
那些曾经习以为常,却已经七年没有见过的东西。
吴兢大笑起来:“有!都有!”
“你能想得到的,这里都有!”
……
决策圈,李翠娥也迅速反应了过来,立马道:“我们暂时用不了这么大一片都市, 后勤保障人数跟不上, 我们先圈个范围, 慢慢往外扩张。”
“李廷凯先生呢?走,您带上一队人, 去统计一下片区内的住宅数量,重新划档……叫一下街道处负责人,让他来我这报道, 我们看看街道管理……”
有的忙了!
以此为起点,李女士开始雷厉风行地开始安排各项事务。
旧小镇的环境依然非常好,没必要搬迁,这里作为新区使用就好;传送门日后会成为重要交通枢纽,要拓展一下街道宽度,增设一些岗哨;要限制玩家与原住民不得互相伤害;餐厅与各方面的配套设施也要跟上……
玩家们高兴就好,管理方要操心的新事情,可还多着呢。
不过并没有人有怨言,一大难题解决,农场的玩家社群蒸蒸日上,人人都高兴得脸涨通红,铆足了一股干劲。
一片欢乐中,也不知是谁对李翠娥笑言了一句:
“李姐,你这个镇长,以后可要升级成市长了。”
李翠娥突然停下了声音,怔愣一会儿,眼眶开始泛红。
说话那人慌了:“怎、怎么了?”
“没事。”李翠娥笑着擦擦眼泪,“就是……终于,我们又有城市了。”
人类都市文明的聚集地,重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
就这样说说笑笑,时间很快到了黄昏,天色渐晚。
正在街上闲逛的玩家,突然闻到了一股热气腾腾的香味。
“什么味道?好香啊!”
众玩家纷纷开始寻找香味的源头,大街小巷窜过去,最终发现了香味的源头:一个不透光的漆黑小巷子。
它夹在两栋高楼中间,似乎是建筑基地偏差而意外诞生的,看起来阴暗狭窄,怎么看怎么危险。
在小巷的尽头的黑暗里,支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电灯泡,就像是鮟鱇鱼头顶的陷阱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贸然进去。渐渐把小巷口围满了。
“杵这干嘛呢?”
突然,一阵罡风从身后传来,把围着的人都扇了一个趔趄。
众人东倒西歪一阵,纷纷回过头,正欲开骂,看到了身后罡风的来源:
尼德霍格双手抱胸,身后巨大的暗红龙翼正迎风而展。
众人:“……”
众人顿时戾气全消,一秒转入敢怒不敢言的状态,委委屈屈地让开了一条道。
“不好意思。”时何捂着脸,连连道歉。
尼德霍格哪里管别人的目光,扯着时何,抬腿就走进了那条小巷。
向里走了两步,那灯光逐渐现出原貌——
原来是一辆旧铁色的老式三轮车,车后头用木头架子搭起一张带顶的小桌。电线从顶上绕过,吊下一盏灯泡。
小桌上放着一张面案,几个面团和擀面杖,一大深盆肉糜,一堆调料,并五个小桶。小桶里分别放着:虾米、紫菜、葱花、香菜、醋。旁边则支着一口大锅,里面咕嘟咕嘟的滚着开水。
周边,还摆了一大片矮桌椅,在小巷里延伸开去。
旁边跟着进来的林秋水,顿时一拍大腿:“这是老式的街边馄饨摊啊!!”
也是,他们怎么都忘了一件事。
世界幼苗,也是农场种出来的作物。
农场种出来的作物,是要结吃的啊!
尼德霍格哪管这有的没的,眼里只有“这是啥新玩意儿让我尝尝”的热情,大马金刀往那一坐。
桌上的刀和案板就自己动了起来,好像空气中有什么看不见的人一样,利索地包起馄饨。用小铲沾上一点肉馅,往薄薄的馄饨皮上一抹,一掐,捏起丢进锅里,薄而轻盈的面片在沸水里滚了两圈,用铁勺轻轻划一划,手腕一翻,就可以盛起来了。
合着开水,一起浇到提前备好了调料的碗里,哗啦一声,热腾腾的鲜味一下就冒出来了。
空气中,传来一个老人和蔼的声音:“小伙子,有忌口吗?”
“没有。”尼德霍格相当爽朗。
于是,虾皮紫菜在热汤里滚开,两碗刚出锅的,鲜香烫口的馄饨,就这么被摆在了尼德霍格的桌上。
尼德霍格端起碗来,随便吹一吹,用透明的塑料勺盛着,往嘴里一送。
老式馄饨的肉不多,主要吃那一口鲜味,那一锅滚水不是白水,而是带着点鸡汤的,紫菜与虾皮的鲜味融进去,简直鲜上加鲜。
煮得火候恰到好处,馄饨皮像是羽毛一样轻盈,薄的要命,却又完整未碎,裹着鲜美的肉馅一抿,就化在嘴里,随着馄饨汤一起滑进喉咙了。
“好吃!”时何眼前一亮。
犹豫了一下,又站起来,对小巷口招招手:“大家来吧。我用【洞察之瞳】看过,没有debuff。”
巷口探头探脑的玩家们欢呼的一声,一拥而上,立即填满了周围的座位。
一碗又一碗热气腾腾,飘着葱花的小馄饨,就这样摆满了小巷。
在都市的夹缝里,蒸腾出温暖的烟火气。
林秋水出巷口去叫来王文等人,等他回来时,就没有位置了。他就多要了几碗馄饨带走,招呼大家坐在街心公园。
天色越来越晚,夜里的街灯亮起来了。
街心公园到处都是高大茂密的绿化树,灌木丛,还有草坪和长椅。一群老伙计坐在一起,如野餐一般,半吃半喝,说说笑笑。都回忆起当年饥荒游戏尚未爆发的日子。
那时候,再大的城市里,也有城管管不到的小巷。被附近的人们戏称为“地沟油一条街”。做生意的摊主年纪都不小了,未必多干净,但是饱经考验,便宜多销,就连烤火腿肠的调料都是最美味的。
加班加到半夜,出来坐在小摊上,吃一碗馄饨,来一根烤肠,就感觉这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一眨眼,就已经这么多年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自己也不是当年模样,但是街边的这碗馄饨依旧好吃。
吃着吃着,林秋水突然垂下了头,轻叹一声。
“怎么了?”王文问。
林秋水摇摇头,仰头看看高楼大厦,说:“我想起来,当年我遇见边旭,也是在这样的地方。”
那是已经是午夜CBD的事了。
那个金发的青年,轻描淡写地打一个响指,光芒便吞没了追逐他的诡异。
夜空中,他的笑容像太阳一样,灿烂又明朗。
而林秋水,为了救驻扎在街心公园的大家,从他手中接过了一个裹着布条的雕像。
【饥荒之种】。
当时的林秋水甚至不知道边旭的名字,却当真信守承诺,珍重地收藏了饥荒之种许多年,认真考察良久之后,最终选择交给司知砚。
直到进入农场之后,与安德森、时何等人熟络起来,才慢慢拼凑出了当年的一点真相。
也得知了边旭的死讯。
“……”林秋水分出一碗新的馄饨,扶着一棵大树,放在草地上,低头拍拍草坪。
“我好像没对你说过,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感谢你让我能活下来,有机会行走在这样的城市里。你的嘱托我完成了,遇见你,是我们的幸运。”
“这碗馄饨,你也尝尝。”
沉默半晌,又苦笑一下:“抱歉,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太迟了?”
街心公园里,夜风吹过,灌木与草叶沙沙作响。
理所应当的,无人应答。
…………
……
几个小时之后,林秋水等人吃完,收拾好垃圾,离开了这里。
生活还要继续,大家第二天还要工作,训练,外出冒险……
夜已经深了。
漆黑一片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林秋水曾经扶的那棵树,茂密的叶冠中,边旭靠着树干,慢慢直起身。
他撑着枝条一跳,从树上轻盈跃下。
拿起那碗馄饨。
馄饨自然已经凉了。只剩一些余味的咸香。
但边旭还是端起碗,非常认真,珍重地吃完了每一口馄饨。
“还没准备好?”司知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边旭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低着头,慢慢放下手里的勺子。
身后的藤蔓慢慢垂下去,努力地将自己蜷缩回了冲锋衣宽大的下摆里。
半晌,边旭说:“我这种样子……没法见人。”
司知砚道:“不用这样讲,你很好。”
“是吗?”边旭说。
他背对着司知砚,喉咙吞咽一下,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慢慢回过头,看向司知砚。
月光下,边旭还在笑,金眼睛里带着一点水光,问:
“那…先生,您觉得,我是什么?”
“您……把我当做什么呢?”
那天的那个吻过后,在无数小心翼翼的暗示与试探,被拖延、被沉默地微笑、被转移的话题过后……
边旭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第198章 大祭司 在这场游戏的终局,迎接我们的……
夜间的风吹起边旭的金发。
路灯的光打在他的发梢上, 一片凌乱的,白绒似的边。边旭的笑容灿烂又漂亮,背后的双手慢慢握紧, 痉挛似的掐着那些藤蔓的根部。
司知砚知道, 就算他再一次敷衍过去,边旭也不会说什么的。
他只是会……很难过。
如果连先生都不愿意接受他的话,其它人就更不要说了。
司知砚盯着边旭金色的眼睛, 想:
我爱你。
从来没有一刻,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它响在司知砚的五脏六腑里,像是一记重击,抽空了司知砚所有的力量。
司知砚微微闭上眼睛, 深呼吸一下。
他慢慢走上去,双臂环过边旭的身体,修长的手指压在他的金发里。将他抱紧。
薄唇慢慢开启,温柔又残酷地, 吐出来一句话: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边旭轻轻颤抖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抱住司知砚。先生的身形埋在他的怀抱里。太瘦了,好像随时都会化掉一样,白皙的脖颈依稀能看见骨节,向下没入黑色的风衣领。
司知砚比边旭矮一点,这个姿势, 刚好能将脸埋在边旭的颈窝里。之前总是边旭在渴求他, 司知砚很少像这样靠在边旭身上, 沉在他的气息里……边旭的金发很干净,身上是清新的, 阳光的味道,非常,非常的令人上瘾。
司知砚低下头, 深呼吸,放任自己沉溺了两秒。
半晌,低声说:
“……我想为你创造一个未来。”
“一个没有饥饿也没有痛苦,你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快乐地,健全地……生活着的未来。”
…………
……
【叮!【旧日饥荒之种-空想世界】正在生长中……】
【LOADING……】
【1%……25%……78%……100%!】
【叮!】
【【世界幼苗-空想世界】已经解锁!】
嗡。
司知砚的眼前,出现一片光明灿烂的原野。
草地铺展开来,清澈的湖水一望无际。巨大的蓝鲸虚影在湖水中跳跃,鲸鸣声裹着水花,眨眼间没进水面里。
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带着隐隐蓝光的风车正在转动。那是充满幻想风格的小镇民居。
街道上漂浮着小彩旗,气球,还有熟悉的,零零散散的光球。光球中,孕育着搏动的生命,正在慢慢成型。
当年,那些大祭司苦心孤诣推敲的建筑,重新住进了他的的子民。
他至死都在背着的棺椁里,藏着一片新世界的幻象……
司知砚帮他实现了。
空气中的彩带薄片飘落,司知砚伸手接住,在他的指尖微微融化。
抿进嘴里,是五颜六色的薄荷糖。
清凉的甜味从口腔中传开,司知砚出神地望了一会儿这里,随即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其它的生命还在慢慢孕育,整个世界只有他自己,他没带任何人,包括边旭。
在这条道路的尽头,是一片极其壮美的地下神殿。
这间神殿中极尽宏伟,空间异常宽广,足有十几层楼高,不同的房间呈阶梯状分布,一路向下延伸而去。
立柱上镶满了宝石与雕塑,精致的雕花和藻井。整个地板都铺满玉石,雕栏玉砌,富足程度令人咋舌。
极尽圣洁,金碧辉煌。
这里就是【圣墓】。
空想世界中的高塔。
“好久不见。”司知砚说。
司知砚记忆里,他的饥荒游戏开始时,就曾从黑暗中跟随着虚北队的探索,一点一点踏入圣墓的废墟。
当日从断壁残垣中窥见的辉煌,终于如数复原。
司知砚拾级而下,走向圣墓深处。
【家…】
空想霜角兔从司知砚的兜里跳出来,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给司知砚带路。
随着司知砚的行进,灯火一丛一丛点起来。
在四周的墙壁上,涂满了精致漂亮的壁画,许多不同的符文翻着蓝光,向外延伸着。
他们一路走过小兔子的宠物房,走过雪原和雪山,最终,来到那个宏伟的地下圣殿。
漫天星光穹顶之下,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四周,许多小一点的光球夹道排开,向远处延伸而去。
“……虽然你估计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
司知砚轻轻笑着,举起手中的提灯。
“不过,晚上好。”
“终于见到您了,大祭司先生。”
——空想世界的大祭司,以及追随他的圣殿骑士。
光球的光芒圣洁而宁静,传来温柔而肃穆的感觉。
“我不是来闲聊的。”
司知砚站在神殿中央,仰起头。
“让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吧。”
“您曾经做足了心里准备,成为了所有玩家中的优胜者,选拔赛的第一名。但您最终却失败了。击败您的,一定不是人类。”
“那么,您是否能告诉我……在这场选拔的最后,优胜者要面对的,是什么?”
嗡。
在司知砚的脑海中,一个画面突然铺展开。
这似乎是大祭司的记忆。
大祭司站在神殿里,嘴角带血,半跪在地上喘息,曳地的白发飞扬,遮住他血泪横流的脸。
天空中巨眼高悬,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切。
而在巨眼的背后,是一片耀眼的圣光。
——
司知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下。
“……果然。”
他的声音很轻,近乎喟叹。
“是主神啊。”
空想世界的选拔游戏也好,天满福地的最终之战也好,周姨他们已经毁灭的世界……
哪怕是司知砚参加的饥荒游戏……
都一样。
在这场游戏中,玩家们要彼此厮杀竞争,获得优森*晚*整*理胜,争取成为【主神继任者】的资格。
而优胜者,还有最后一轮终极考验:
直面主神。
……这简直就是不讲道理。
如司知砚预料的,下一秒,主神的圣光毫不费力地吞没了大祭司的残躯。
只需要一瞬间,一切都消失了。
“噗…!”
司知砚瞬间头颅巨震,七窍中鲜血一下涌出,眼前一片空白。
哪怕只是通过记忆瞥见一角,这也不是他能承受的能量。
残余的光芒直接吞没了司知砚。
等司知砚恢复意识,他在发现自己正靠坐在柱子旁边,弓着腰,大口大口喘息着。
缓了好半天,才慢慢回到了现实。
“……这也……”司知砚抓着胸口的布料喘息,寻找着措辞,半晌,才无奈地骂一声:“……这谁能打得过啊?”
他看出来了。主神是出了全力的。
在这场选拔游戏的最终之战,胜利者,将会与主神面对面,一决生死。主神不会放水,玩家将全力以赴。
大祭司的光球闪烁着,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半晌,司知砚突然笑了。
“不觉得奇怪吗?”
众所周知,广播里曾经说过的——
【主神的游戏,是下一位主神的选拔考试。】
【在考试结束时,综合评定等级最高的活人,将会成为主神真正的继任者,获取主神的全部权能。】
“可是,为什么,经过了成百上千次选拔,无数个世界毁灭,最终,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继承主神的神位?”
不等光球回答,司知砚又掏出手帕,缓慢地擦拭干净自己脸上的血迹,低头看看,说:“您倒下的也太快了。我的反应也太大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别的东西弄到流血了。”
“我也好,您也好,我们都是在这场游戏中历练了许多年,几十亿人中脱颖而出的优胜者。如果一场游戏有一个关底BOSS,玩家成长到这个地步,一定是对BOSS有一战之力的。”
“得有【赢】的可能,这个游戏才有必要运行下去。”
司知砚的声音带着一些隐不可见的颤抖:
“可是……为什么……我们好像完全无法撼动那东西呢?”
“这其中,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
光球轻轻脉动着。
司知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便勾一勾嘴角。
“有些事情,我早就开始觉得奇怪了。”
“迄今为止,我遇到的每一个世界,好像都会出现一个极其强势的个体。”
早在圣墓遗迹中,钟炎卿就搜集各种壁画与散乱的信息,拼凑出了【大祭司】的碎片。
大祭司有着比其他个体更加长久的寿命。他统治这个文明很久很久,可能要有成百上千年。
他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清正廉明,几百年如一日运筹帷幄,将整个文明运转的井井有条。
他活了几百年,统领着整个空想世界的发展,他兴修水利,疏通洪涝,解决灾云,灭绝蝗虫……所有反抗者均被高速镇压,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
哪怕到最后主神降临,大祭司想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那么,为什么,他比古往今来的所有人,都要强?
“空想世界是您【大祭司】,天满福地是【天脉女姐妹】,密集公寓是【中介周姨】……”
“这些个体,有着远胜其他同胞的个人力量,远比常人坚定的决心。他们就像开了外挂一样,自打游戏的第一天开始,就稳坐排行榜的榜首,从来没有下来过。”
“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他们就是【天选之人】。其余所有人,无法与之抗衡。”
“就好像……”
很明显,这些东西,司知砚已经思考很久了。他说话的速度非常快,理性,高速,像是在心中打了许多遍腹稿一样。
“这场选拔的胜利者,从一开始,就被内定了一样。”
而在饥荒游戏中,被内定的人,更是再明显不过了……
司知砚深呼吸一下,抬起头。
最终,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像是在审判自己——
“我知道您不想回答,但是请原谅,有件事情,我必须要搞清楚。”
“——您的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第199章 生命 我永远不会折断金乌的翅膀,因为……
大祭司的光球对这个问题没有异议。
在大殿的正中央, 光球上空,一个虚影慢慢浮现。
大祭司的眼睫是银色的,雪白的长发从身后垂落, 虚影在星空神殿中铺展开, 表情淡漠,似人非人,更像是神明或者精灵。
司知砚脊背挺直, 站在神殿中央。
这还是司知砚第一次,与真正的大祭司,面对面交流。
隔着星空穹顶,跨越漫长的时空, 两个不同种族的领袖彼此对视。
云雾缭绕,没上司知砚的脚面。
在这一刻,司知砚突然无来由的想到自己——他在人前,其实也是一样的。
清瘦, 淡漠,情感波动不大,大部分时候看不出什么神情,高深莫测,总有自己的打算。
他们连身高都相仿。
半晌, 大祭司雪白的睫毛颤了颤, 慢慢睁开眼睛。
鲜红色的瞳孔, 映进了司知砚一模一样的红瞳中。
“……”
此时无声胜有声。
司知砚慢慢伸出手,指尖打着一点颤, 隔空抚上大祭司的眼睛。
这位陌生又熟悉的前辈凝视着他,薄唇微微开启,泉水一样清冽的声音逐渐凝聚, 慢慢地说出一个词……
【来自星空。】
——
大祭司是天地孕育而生的【神之子】。
这是空想世界所有民众的共识。
圣典中说,大祭司诞生的那一晚,有百年难遇的天地奇景。流星如雨,划破夜空,陨星坠入空想湖泊,激起千层浪花。
次日,神殿祭司在水面上找到了初生的大祭司。他的眼睛,像是红宝石一样清透。
大祭司来自群星,星穹成为了他的代名词。在大祭司掌权之后,他所主张修建的神殿最深一层,就在漫天星穹之下。
钟炎卿曾读到过很多类似的描述,都当做是神话演绎,一笑而过。然而……这其实是少数流传下来的,正儿八经的,写实史料。
他是个天外来客。
没有记忆,没有感情,被祭司们引入神殿之中,当做圣子供奉。
灾难到来之时,他理所应当的,成为了领头羊。
多熟悉的剧本啊。
司知砚慢慢闭上眼睛。
饥荒游戏爆发十年前,出现了【326坠星事件】。
一颗流星坠落在东海岸。没有任何学者与机构提前观测到它,它宛如凭空出现的一样,划过大气层,坠落在人间。
地球的人们不信什么“神之子”。他们将它带走,放进了沙漠里的实验室。
没人知道,陨星之中开出了什么东西。
但是,司知砚知道。
在梦中的气泡里,他曾经看见过一个实验室。
他好像漂浮在很高的地方,俯视着许多白大褂来来往往,将一切尽收眼底。
在实验室中,那个被称为“所长”的白人女性,仰头凝视着虚空,说:“今天的日志谁也不用签字,就当所有人都拦过我,是我力排众议,一意孤行。”
“——解放对陨石的所有限制。这一次,我们听听它自己的声音。”
然后,笼罩着司知砚的玻璃降下。
在第一次看见实验室时,曾有一个念头在司知砚脑内一闪而过——为什么,这一次突然变成上帝视角了?
但很快,司知砚就反应过来:不可能。
这些梦中气泡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是尘封的他的记忆,不可能是上帝视角。
这就是他的视角。
他漂浮在半空中,用远超【人类】的视野,安静地俯视着世界上的一切。
——他就是那颗陨星。
而那一颗泡泡里,也没有出现两个场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陨石(司知砚)都被最新的技术控制着,直到所长为他降下屏障。
陨石的视野铺展开来,慢慢地蔓延世界。
然后,因为某个原因,他注意到了,远在地球另一端,濒死的边旭。
尼德霍格曾经说过:“他们在那个大学生的身体中,植入了与我出自同源的陨石片段……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家伙本来远在中国,与实验室没有任何交集……但是,不知为何,妈妈突然坚定地选择了他,花了好大劲弄回来,作为下一个样本。”
因为,选择边旭的,不是所长,而是司知砚这个陨石本身。
是他给了边旭新生。
为什么?司知砚想。边旭值得一切最好的,但我为什么会选中他?……
但是,这一点暂时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拥有这样伟力的,来自群星的客人……
还能是谁?
还能有谁呢?
司知砚慢慢闭上眼睛,让边旭为他塑造的身体盖住那双红瞳。
“来自主神。”
“……我们的力量,从一开始,就来自主神。”
他早该知道的。
农场的商店,从本质上来说,同主神商店是一种东西。都是利用积分,从系统中换取稀有物品,升级强化自身。
农场的完整度,靠收集各个世界的碎片提升,但是最终,是在吸收了更多的【司知砚】之后,才达到了顶峰。
在主神的干涉下,所有世界都不存在人类能够摄取的食物,唯有农场的作物欣欣向荣。
从一开始,农场系统,就是出自司知砚之手的产物。
主神创造【饥荒游戏】,而司知砚创造【怪谈农场】。
“我们是主神?”司知砚仿佛自语一样呢喃,又迅速地否认了:“不,不可能。我没有那么强。最多是一些残片,下位衍生物,或者占比非常小的分身……”
“主神是在游戏开始之前一段时间,特地攫取自己的血肉和能量,创造了【我们】。”
而主神这么做的目的,也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我们的力量本就来源于它,是它的一部分,在最终之战,我们怎么可能有还手之力?”
星空之中,大祭司的虚影低下头,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原来如此。”司知砚低笑,“这就是无数次选拔游戏,最终没有诞生任何一个继任者的原因。”
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种族的社会驱使,或许是自己的生命本身就开始衰弱……主神不得不在群星间穿梭,进行选拔游戏,为自己挑选一个【继任者】。
【继任者】就任的最终考验,便是杀死上一任主神。
但是,主神还不想消失。
祂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每一次,在游戏开始之前,祂都会提前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拨出去,在文明中创造一个【神选生命】
这个神选生命有着比其它生命强很多的开局,将会把所有其它人扼杀在摇篮中,理所当然地获得胜利。
但是,【神选生命】领受主神的力量,必然受制于主神,最终会被主神所杀,无法通过最终的试炼。
完成【眼】的初阶考验时,司知砚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幅画面。在即将开始【饥荒游戏】之前,主神降临在【眼】的面前,投射下两个人的样貌,让它重点关注。分别是边旭,与尼德霍格。
【神选生命】可以是主神创造的陨星本身,比如司知砚。
也可以是被这个陨星所选中的人,比如天脉女姐妹,比如边旭和尼德霍格。
饥荒游戏进行七年了。最有希望获得胜利的玩家,都有谁?
时何不擅长一对一正面作战,所以不外乎三个人:司知砚,边旭,尼德霍格。
不论谁登上最终的胜利者之位,主神都有必胜的把握。
祂甚至公布了尼德霍格的坐标,鼓动其余所有玩家前来挑战尼德霍格,然后被尼德霍格斩于马下。
而当年的司知砚,明显是更清楚这一切的。
他带着边旭创立了虚北队,开始收集饥荒之种,着手建立【农场系统】,让边旭担任农场主。
而这个计划,也让主神感到了不安。
两年前,祂降下神罚,意图将司知砚、边旭和尚未成型的农场,一起毁灭殆尽。
绝境之下,司知砚扬起血雾,试图遮住【眼】的视线,但是不行。当初的他们,做的还不够。
漫天血雾中,边旭回过头,竭尽全力扯出一个笑容,对司知砚说:
“先生,没时间了,我们只有这个方式了。”
“让我来成为农场核心吧。”
于是,那一天开始,边旭沉入地下,开始了暗无天日的、农场核心的生活。
司知砚拼死保护农场系统,而他自己也受了重创。在陷入沉睡之前,为了瞒过主神的眼睛,他连自己都骗过去了,还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经不起推敲的假身份:一个社恐的小程序员。
司知砚此生从未研究过什么程序编码,这就是他留给自己的漏洞。
当年的司知砚相信,日后的自己,一定是能够发现异常。
——他确实可以。
两年后,司知砚撑着疲惫身体,从农场中醒来。
系统欢快的提示音响起:
【噔噔噔~欢迎搭载■■农场种植系统!】
【叮!恭喜您获得 [绝对安全的农场] x1 !】
【年轻的农场主啊,欢迎继承怪谈农场。】
昔日的农场只剩下一个小院,他的脑海中充斥着虚假的记忆,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但是没关系。
当他走进地下室,身在核心里的边旭会抬起头,浑浊的金眼睛藏在血红的肉块里,还是那么专注地看着他,浑浑噩噩地央求:【好饿。】
命运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他们还有机会。
司知砚凝视着星海。
……这样一来,一切都通顺了。
迄今为止,几乎所有有关主神的困惑,都在此刻揭晓,豁然开朗,为他展示了一片坦荡开阔的死局。
八年已过,现在再去培养一个新玩家,实在是太晚了。
游戏结束,意味着世界毁灭。
面对着这样的绝境,司知砚……
简直就要笑出声了。
“祂就这么害怕吗?”
司知砚低头,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手段频出,还加上这么多后备补刀,怕成这个样子?”
他突然想起,之前农场完整度卡在49%时,缠绕在农场核心上痉挛的红线。
那东西大概是主神给予的限制,可以免疫所有系统与主神的能力。
但是,人类创造的炸药,可以炸毁它。
祂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到把自己的弱点亲手送到了大家的面前。
有所求,就有所畏惧。
司知砚笑够了,直起身,抬起眼睛。
“从今天开始,我将放弃我个人的力量,竭尽全力,去培养农场中的其他玩家,提高他们的配合,增强他们的战斗力。”
“同时,我会动员我所有能动用的方式,不惜一切代价,收集旧日的世界残片,饥荒之种。”
“三个不够就四个,四个不够就六个,六个不够就几十个、一百个……”
“祂已经在衰弱了,祂远没有在我面前表现的那样强,那样无法撼动。”
“祂认为我们只是一些失败者,虫豸一样的玩家,但又控制不住地害怕我们。”
漫天星空下,司知砚的风衣下摆迎风而舞。
他的红瞳中,带着一些无可救药的狂热。
“总有一日,我们所组成的浪潮,能够将主神从那九天之上,拉下来,彻底歼灭!”
【……】
这个计划一切完美,唯有一点。
大祭司的白发滑落,轻声提醒司知砚。
【我们是……主神的……衍生物。】
【主神的灭亡……意味着我们的消亡。】
“啊……是的…是的。”
司知砚扬起脸,微微一笑,
“我们是主神的力量,我们是旧世界的余孽。”
“新的世界,将在主(我)神(们)的尸骸上诞生。”
“你害怕了吗?大祭司先生。”
大祭司温柔的红眸凝视着司知砚,在他面前,微笑着低下了头。
是一个表示敬意与臣服的礼节。
【不。】
【这份残躯……凭您驱使。】
……
司知砚走出空想世界时,外面依然是黑夜,已是凌晨时分。
边旭蜷缩在床上,因为身边少了人,而睡得很不安稳。他在梦中蹙着眉,金发散落在柔软的枕头上。
司知砚脱下风衣,在床边坐下,低下头,摸摸边旭的脸。
他想:我要为你创造一个未来。
一个没有饥饿也没有痛苦,你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快乐而健全地,生活着的未来。
所以…我注定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司知砚低下头,冰凉的唇轻轻碰上边旭的唇,印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你的人生就应该走在阳光下,走在光明灿烂的大道坦途上,大胆地去爱,大胆地生活。
你会碰见很多新的人,新的朋友,新的美好的、值得你去爱的人。
而不是缩在农场的地下室里,崩溃地哭着,去对谁说“我只有你了”。
“我永远不会折断金乌的翅膀。”
一片寂静的黑夜中,司知砚放任自己贴着他的唇角,轻声呢喃:
“因为我见过它有多漂亮。”
第200章 源头 悄无声息地发了财。
虽然定下了主要的发展方向, 但对于具体计划,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一,如何将主神带下来?
关于这一点, 大祭司非常爽快地给出了答案。
【交给我吧。】
星空之中, 白发披散的大祭司眸色微低,温柔地凝视着司知砚。
【我要继续沉睡,积蓄力量……但是, 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会走出空想世界。】
【只要祂意识到我还活着,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因为他是历届的失败者,已经被毁灭的对象。
大祭司携带主神之力, 一旦他重新出现在世界上,主神立刻就会知道。死者苏生,饥荒游戏中,有新的变故发生了。
主神看似是不可名状的神祇, 其实行事非常谨慎。祂一定会来解决这件事。
大祭司愿意相信司知砚。
【以身做饵入局,与天一搏。】
第二,距离饥荒游戏结束只剩不到两年,哪怕主神再怎么衰弱,祂的力量也是实打实的。
哪怕没有在司知砚面前那样, 威严不可撼动, 也绝对不是现在的玩家们能够解决的。
他们需要周全的杀伤计划, 也需要更多人。
更多,更多的人。
司知砚靠在床边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 边旭醒来时,看见司知砚靠坐在床边的沙发里,已经睡熟了。
“先生?”他小声问。
司知砚没有回话。他很累了。
边旭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半晌, 微微垂下眼睫,抿一抿唇。
面具戴多了,就像是融在脸上一样。边旭总是仰着哪一年灿烂的笑容,也就没人知道边旭在想什么。
边旭只是停顿了一会儿,抱起司知砚,把他放回床上。
动作温柔到几乎有点小心翼翼,就像在对待世界上最好的珍宝。
先生昨晚去哪了?
先生不说,他也不会问。
但是边旭会弄明白的。他有他的方式。
一根藤蔓的细枝顺着司知砚苍白的脚踝攀上去,慢慢缠紧。
没有人看到的地方,边旭眸色晦暗,低头亲吻一下司知砚的指节。
先生不愿意承认他,他可以藏起来,没有关系。只要先生高兴,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但是……大概先生忘了,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不是什么听话的乖孩子。
……
…………
第二天,司知砚与边旭交流了情报。
除了隐去自己带着原罪的出身之外,将其余计划,也没必要对边旭有所保留。
边旭盘腿坐着,认真地点头点头,带着一点崇拜,全心全意地看着司知砚,就像一只没什么心思的金毛大狗。
让司知砚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
“我们需要更多个世界的碎片。”司知砚对边旭说,“我考虑过了。争取原住民的认可,这种事情,没必要非得我们两个亲自完成。”
“孤身入场,一样有些危险。怪谈副本中有自己的货币,若不是恰好有提拉米苏罐子这样的咒物,恐怕我们也很难在五天内凑齐三万二,到时恐怕会很危险。”
边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起来:“先生,您的意思是?”
司知砚思考一下:“如果有办法,能把农场的入口开在怪谈副本里面,一切就会简单很多。”
农场的人口规模,已经变得很大了,
已经毁灭的文明,过去的世界……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人,其实不算多数。但是,放到农场的现有的人口基数里,也真不算少了。
不说别人,钟炎卿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司知砚很大方,直接发布了悬赏。
登记过的玩家,可以通过预约,在矿场领取自己的空白【旋转黑洞水晶】。
而每一颗获得【共鸣】的水晶球,根据世界碎片的等级,可以兑换几百到大几千不等的积分。
而这项政策执行下去,需要的积分,是百万千万级别的。
司知砚定价之前,打开系统,正准备盘算一下自己目前的积分够支撑多久,眼神往余额一瞟,瞬间给自己镇住了。
这、这是,几个零?
司知砚不信邪地数了好几次,才确信这是自己的剩余财产。
他在密集公寓待了几个月,每分钱都精打细算,已经快给自己穷出心理阴影来了。
没想到一出门,迎面就突然财富自由了?!
——现在,在农场内部,司知砚基本已经基本不用担心积分的问题了!
玩家越多,农场的优势便越发显露出来。
毕竟,农场可是一整个城市……不,几乎可以说是这个世界,所剩余的玩家社会,唯一的源头粮食供应商。
必不可少的行业,形成如此规模的垄断,简直是放到末日之前都不敢想象的存在!
近百万玩家,就算往最简朴了算,每日吃喝拉撒也需要50积分,所诞生的积分,都近乎天文数字了。
至于主神的营养膏……
开玩笑啊,有香喷喷的炒饭意面肠粉回锅肉烤猪蹄不吃,去吃营养膏,你是抖M吗?
况且,不仅身在农场的玩家,需要依靠农场的作物生活,就连那些距离农场很远的地方,也有农场食物的销路。
【怪谈都市】是主神的蚂蚁盲盒,是极大的,宽广的,几乎完全平坦的世界,没有任何分隔。
与此同时,它身为饥荒游戏的一部分,一样有自己的任务分区、资源产区。
总有些地域资源原因形成的玩家聚落,难以来投奔农场。
再加上,也不是每个领导者都有聂渡的心胸。许多玩家聚落的领袖,又是羡慕农场的条件,又是不想放弃自己辛苦打下的基业和权力,头发都愁白了。
于是,有不少心思活络的人,就开始动了手。
他们开始组建商队、商会,与云仲谈单,大批量从农场购买食物,长途武装押运,送这些外部的玩家聚集区。
这些商队,每次购买,那都是超大宗的货品出量……
虽然是只能作为中间商赚差价,但他们也是要供应一整个城市的!
在这些人数积分数到合不拢嘴的时候,农场作为源头供应商,悄无声息地发了更大的财。
现在的农场已经有一套完整的官员和后勤班底,李翠娥和云仲等主管,还在不停地扩招。
待遇相当优秀,人人都拼命托关系塞贿赂,削尖了脑袋,想往农场挤呢!
当然,每次有玩家试图给负责招聘的人塞好处的时候,都会收获一些非常热情的回应……
“农场的法律是规则怪谈!!你知不知道咩叫规则怪谈啊?!!”
负责招聘的玩家玩儿了命的尖叫着,像是扔炸弹一样,把塞给他的咒物左右手来回抛了好几次,拼命扔回了对面的怀里:
“你想死别拉着我!!自己去找个S级的怪谈马桶把自己冲下去好不好啊!!”
嗯……
在天上目睹了一切的司知砚笑着摇摇头。
乱世用重典,还是有好处的哈。
总而言之,农场的经费是不缺的。
司知砚就大大方方地拨款了,还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点码。
于是,理所当然地,通知放出去,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