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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土耳其烤肉卷饼 土耳其烤肉卷饼是现烤……

司知砚拿起两串日式炭烤照烧鸡肉, 递给边旭一串。

边旭塞进嘴里,眼前一亮:“好嫩啊!”

司知砚笑道:“正常。”

他解释道:“农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牛羊和禽类饲养,鸡肉料理的原料都是未成熟的噩梦烤翅, 取翅中和翅根的肉, 所以格外鲜嫩多汁。好在噩梦烤翅的块头足够大,吃起来也没有委屈感。”

酱汁浓郁鲜甜,带着一点炭烧的香气, 裹在顺滑的鸡翅肉上,鸡翅那种格外柔软,鲜嫩多汁的肉质,可以塞满满一大口。

鸡肉串中间还夹杂了葱段, 烤制半熟,更加鲜甜解腻。

司知砚一边吃,一边点点头。

这是末世前的世界中,都很难享受的美味。

土耳其烤肉卷饼是现烤的, 估计不是非常正宗,但却是中国人吃习惯的经典小吃,韧性劲道的饼里全是满满当当的撒料烤肉,孜然香气扑面而来,微微辣。

用的都是上好的野猪肉, 三分肥七分瘦。烤肉的火候是有一点过的, 油脂已经成了半焦化的状态, 微微有些酥了,却不苦, 半点儿不腻,合着纤维分明的瘦肉一起卷在饼里,再卷上一些土豆丝、黄瓜丝和蒜片解腻, 一口下去,香得满嘴流油。

“好次……!”

边旭吃东西很香,也很快,嘴巴塞得满满,整个人几乎是冒小花的状态,看起来非常幸福。

司知砚撑着手,时不时咬一口金枪鱼三明治,微笑着看边旭吃饭。

一边看,一边把目光挪到手上。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手上的污染黑泥,已经停止了增长。

黑泥的边缘停留在司知砚凸起的腕骨上,正在抽搐,微微勾起一点,似乎是在探头。

好,有用。

司知砚对边旭点点头。

边旭会意,咽下一大口烤肉卷饼,又喝一口奶茶,比划着说:“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土耳其烤肉拌饭……住的地方门口就有一家,便宜又好吃。”

“我们的伙食费一直是有点缺的,不是每顿都能吃肉。每个月初,好心人的资助打下来,爷爷就会给我们改善伙食,抽些钱,让我去给大家买烤肉拌饭。”

他咬着吸管,笑起来:

“其实那时候的日子不是那么宽裕……爷爷是民间组织,资金来源有限,总有些父母,会带着残缺的孩子过来……”

“理论上来说,都是不能收的。但是有些父母,一看就是直接打算把孩子扔了。就算还回去,他们也会再扔一次。”

“爷爷心善,就都留下了。毕竟,扔到福利院,总比扔到水坝上,枯井里好。”

真实世界的福利院,往往不像童话作品里那样美好,贫穷又健全的孩子们依偎在一起,彼此谈心取暖。

其实,绝大多数健全的孩子,都会很快被领养走。能在孤儿院待很久的孩子,多半都有些残缺。有的是肢体残缺,有的是智力障碍,有的是自闭症……还有各种各样的重大疾病患儿。

这些孩子们也许活不了多久,但是暂时还死不掉,像是奇行种一样盘踞在人间,让小小的民间福利院,看起来像是西游记里面的魔窟。

爷爷不这么认为。爷爷想要给他们生活,也给他们尊严,因为他们生来就该有这些东西。

他为此付出了非常,非常多的金钱和时间:自己的一生。

虽然是不算那么轻松的话题,但是边旭说话的时候,声音非常轻快,带着一点快乐的怀念。

“烤肉拌饭的老板是个退伍的叔叔,知道我们的情况,又是个顶好的人。他认识我,每次我去,总是会多给我们饶一份烤肉……又把每份饭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也是这样的烤肉,上面撒着孜然和他家自己调的烤肉酱,特别入味,垫着黏黏糯糯的土豆丝,合着米饭一拌,每一粒米上都裹着土豆泥和烤肉的油香……那个味道,真是绝了。”

边旭扬起脸,嘿嘿一笑:

“每当这个时候,都感觉超级超级幸福。”

大概是这个笑容太灿烂了,司知砚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司知砚能看出来,现在的边旭不是强颜欢笑。

他是很认真地,想要同他分享一个快乐的回忆。

司知砚问:“你是一个肢体健全的健康男孩,应该会有很多人想领养你吧?”

边旭没有否认。只是抬起头,金眼睛眨一眨,说:

“…我要是也走了,爷爷就太辛苦了。”

然后笑起来:“再说了,时不时还有一顿烤肉拌饭吃呢!”

司知砚点点头,用力揉乱边旭的头发。

……

司知砚手上的黑泥已经彻底停止了蔓延。

整个黑色的污染区域,都在不安份地抽动着,似乎是贺鸣在纠结着什么。

司知砚笑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再递给边旭一碗捞汁小海鲜。

现在供给他吃的捞汁小海鲜,不是农场苗圃直接种出来的,而是经过李玄改良的版本。里面有原本的小鱿鱼,三文鱼之类,也有空想池塘的水产。

而空想池塘的水产,最大的好处,就是……大。

又大又新鲜,产量还很高。

边旭夹起一只蚝肉,放到面前比划一下,Q弹的蚝肉上沾着酸香辣的捞汁,在筷尖中带着水光抖动。

几乎有他半张脸那么大。

司知砚手上的黑泥,都快要舞动起来了。

边旭笑道:“这东西真的能叫小海鲜吗?都快赶上馒头大小了!”

一只有成年人半张脸大的生蚝,只需要十几积分。泡在捞汁里腌过,鲜甜味美,滑进嘴里,咬一口沾一下汁,一口咬的满满当当,掺着小米辣,满满都是生蚝肉独特的顺滑口感。

司知砚非常自在地向后一仰,吸入一口芥末捞汁三文鱼面条,咀嚼一会儿,满口都是三文鱼独特的油香。

司知砚捂住口唇,用鼻腔吸气,用口唇呼气,等缓过了芥末的辣意,才笑道:“当然算小,空想池塘里面的大海鲜,两人合抱都抱不拢的。”

比如深海鱼王。

李玄吴兢他们钓到深海鱼王之后,烤了好几顿鲜甜的鱼肉,又磨成鱼糜当主食吃,也吃了好几天呢。

像吃馒头一样吃生蚝,吃面条一样吃三文鱼,用面对强敌的精神面对深海鱼王,彻底达成海鲜自由!

“感谢大祭司的馈赠!”边旭欢呼。

这个时候,司知砚手上的黑泥,已经快要整个起立了。

黑色的部分犹豫不定,激烈地摇晃着,只差做后临门一脚。

司知砚向下看一眼,放下碗:“我饱了。”

边旭跟着放下:“我也差不多了。”

哪怕以边旭和司知砚非人类的食量,面前这满满一地的美味,才只吃了四分之一不到呢。

还有好多好多的菜,一筷子也没动过。

尤其是甜品。

主食太占地方,甜品几乎一口没动,什么巧克力脆片蛋挞,柠檬乳酪蛋糕,芒果班戟……都没来得及吃。

“没办法了。”司知砚可惜道,“这都不能放啊,这么热的天,两天就坏了。都扔掉好了。”

“哎——?”边旭拖长音,“好浪费啊。”

司知砚一摊手,道:“反正没人吃。”

轰!

黑影终于压抑不住了。

司知砚的手上,边旭的身上,无数的黑色淤泥一下子一涌而起,脱离了他们的身体。

带着绝望的气息,这些漆黑的,沉闷的污泥,在他们面前,慢慢凝聚成一个淤泥似的,半凝固的人形。

是贺鸣。

她终于现身了。

她跪坐在二人对面,形体不稳,似乎还在摇晃。

司知砚面色如常。

面对着这个充满杀机的诡异,他没有发起攻击,也没有提及那些密集公寓,黑心老板,更没有谈人生,让她想开一点,放他们一条生路什么的……

只是低下头,捧起那个圆满的,亮晶晶,黄澄澄的柠檬乳酪蛋糕,递向贺鸣。

宛如在午后的咖啡馆邂逅一样,一身风衣的瘦削青年微微偏头,微笑着邀请道:

“尝尝看吗?”

贺鸣低下头,盯着柠檬乳酪蛋糕。

柠檬乳酪蛋糕是一整个,一口未动。淋面黄澄澄,亮晶晶的泛着光,上面插着柠檬干,还撒着星点似的砂糖粒,散发着乳酪的香味。

黑泥永远在深渊之中,四周是无数迈不过去的坎。父亲的病,母亲的苛责,买不起的房价,交不起的房租,逾期的贷款……就像走马灯一样,无法忽视,时时刻刻,挨个在她眼前滚过。

但是柠檬乳酪小蛋糕不会滚,小蛋糕它就是在那里。

一看就又甜又好吃。

——毕竟,当时在咖啡厅的餐柜里,看到它的第一眼,她就很喜欢呀。

“……”

“…………”

终于,黑泥颤抖着,慢慢,伸出了手。

咕噜。

手部的黑泥一下子变大,把乳酪蛋糕整个包裹住,一口吞下。

诡异有诡异的进食方法。

柠檬淋面带着一点清香的酸,乳酪的口感顺滑扎实,香浓甜美,每一个孔隙中都饱含柠檬的清香。饼干碎扎实的口感恰到好处,嚼碎了,与顺滑的奶酪融在一起。

乳酪的品质极佳,奶香浓郁的要命,却不完全像是传统的乳酪蛋糕,而是带着独特的,属于柠檬清香的酸甜,恰到好处地解了甜腻,又丝毫没有柠檬皮的苦味。上面摆放的糖渍柠檬,更是酸酸甜甜,恰到好处。

一整个满满当当的吃下去,只觉得每一口都充满幸福感。

好吃。

和它的外观一样好吃,完全就是餐柜外看到它时,那种想象中的味道……

不,比那还要惊喜,是惊喜级别的好吃!

贺鸣的黑泥咕噜咕噜,似乎是在消化,简直要摇摇晃晃起来。

但还没等她适应,下一盘甜品又端了过来:

“黑森林生巧盒子,有需要吗?”边旭跪坐在她的左边,端着一个深深的小铁盒,开始力荐,“上层是奶油和巧克力碎,下层是超浓郁的纯可可生巧哦,很甜很好吃,我特别喜欢,尝尝看。”

司知砚盘腿坐在她的右边,端着另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碗,补充道:“不想老吃那么甜的话,这边还有红豆小汤圆。都是真红豆熬成的沙,手打的糯米小汤圆,粘糯可口。”

边旭不赞同:“哎?还是生巧盒子好吃吧,先生,你真不感觉这个红豆小汤圆差点糖吗?”

司知砚慢悠悠道:“一个甜品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甜。”

边旭叫起来:“歪理邪说!不甜叫什么甜品啊!!”

司知砚偏过头:“贺小姐,你说呢?”

咦?要我来选边站吗?!

贺鸣似乎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左看看,右看看,呆滞了下来。

两秒后……

啊呜!

黑泥分成两股,一左一右,分别吞没了边旭和司知砚的手,把黑森林生巧盒子,和红豆小汤圆,一起吞了进去。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作者有话说:甜品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甜 vs 不甜的叫什么甜品

大家是哪一派的呢[摸头]

我坚决捍卫一切小甜品的糖度(bushi)

第192章 家(二更合一) 红豆沙绵绵密密,馥郁……

贺鸣幸福地咀嚼着。

一口又一口, 一盘又一盘。再也不需要司知砚和边旭催促,她喜欢的,没吃过的, 富有特色的……不管是什么样的食物, 都被黑泥快乐地吞下去了。

红豆沙绵绵密密,馥郁好吃;生巧盒子甜蜜又苦涩,回甘充满韵味;虾仁生煎包外皮脆脆的, 咬开就爆出来鲜美的汤水;杏仁豆腐冰冰凉凉,滑滑的,上面还撒着桂花蜜……

每一个都好吃,每一个都喜欢。

周围的场景, 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漫天满地的黑泥,一点点慢慢褪去,露出这个房间的本来样貌。血肉,泥沼, 那些迈不过去的坎……都逐渐淡去了。

这是一间财务的办公室。

因为触发了怪谈,夜已经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贺鸣完全没有察觉,快快乐乐地吃着,吃着, 直到一地的食物都被黑泥吞噬。

人形的黑泥半躺在地上, 打着饱嗝, 抬头一看,才骤然惊觉。

“哦哦——都吃完啦?”

边旭从她身后探出头, 笑着拍一下贺鸣的肩膀。

“真方便啊!每次碰到好吃的,总是会感觉胃不够用,每个吃两口就饱了, 现在你可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了。”

【……】

黑泥被撑得圆鼓鼓的,茫然地滴下一点。

“人类每天维持生命,只需要1500大卡的食物。”

司知砚伸个懒腰,站在贺鸣的另一边,

“早餐一个三明治一杯咖啡,午餐晚餐两大碗连着汤的盖浇饭,足矣。”

“如果不足,那就再加一份柠檬小蛋糕。”

“身为一个人类,每天觅食打工的目的,找到这1500大卡的食物,然后吃下去。只要这个目标达成了,你就是一个完全合格的人类。”

“至于其余的那些东西,社会、家庭、多余的任务、旁人的期待……都是附加的身外之物。如果他们的要求实在太多,你承担不了的话……”

司知砚认真地对贺鸣说:

“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找1500大卡的食物好了!”

自己都承受不住的东西,不要随便压给别人啊。

咕嘟。

啵。

黑泥上冒出来一个泡泡,啵一声破掉。它前后晃动了起来,似乎是被司知砚逗笑了。

轰隆隆。一室震颤。

窗外,一线阳光逐渐刺透夜幕。

太阳要升起来了。

问题从未消失,也没有人想过能让它们消失。

但是,你可以放任自己,吃一点好吃的,好好放松一晚,再去面对它们。

小蛋糕不懂什么人生艰难,小蛋糕总是甜美的。

生活以痛吻我,我报之以巧克力熔岩蛋糕柠檬乳酪蛋糕红豆沙小汤圆越南汤河粉和虾仁生煎包。

……

阳光投在财务室的办公桌上,上面放着一叠文件。

司知砚借着黎明的天光,走过去,翻一下,看到了合同和保密协议。

啊。

贺鸣有此一劫,是因为他识破了老杨。

司知砚的眼睫微微垂下来一点,抿了抿唇。

【……不怪您。】

贺鸣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司知砚回过头,看见贺鸣的形态已经不同了。但却不是变回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微胖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女人形态的黑影,下半身还是淤泥的样子,融进地板里。

呈现出一种半人半诡的状态。

【密集公寓不是真实的世界。生活在这里的人,现实中早就已经有结局了。】

【我的父母其实早已经去世。我真正的老板是一个干练的女强人。末日来临时,他们都死的很痛快,没有成为诡异。】

【杨总和我生前不认识,他是个创业失败的老板,公司破产后,自己吊死在了仓库中。】

贺鸣的淤泥靠在墙上,漆黑一片的头颅偏一偏,似乎是一个无力的微笑。

【有人把我们生前的生活拿出来,拼拼凑凑,堆成一堆垃圾山,塞进了这里……仅此而已。】

【千百年来,我们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经历着一样的痛苦,走向注定的轮回。】

【……直到今天。】

【谢谢您,先生。柠檬乳酪蛋糕…很好吃。】

滴答。

一滴眼泪一样的黑泥滴落在地。

【要是能够早点遇见您……就好了。】

……

随着时间的推移,贺鸣身上的黑色正在慢慢变淡。

司知砚点点头,问:“接下来,你会怎么样?”

【……】贺鸣蠕动一会,【不知道,也许是消失吧。毕竟……这里其实,终归是没有我的地方的。】

她苦笑起来。

密集公寓,也是大都市的一部分。

问题还在那里,从未解决过。

司知砚打断了她:“谁说没有?”

咦。贺鸣顿时愣住。

司知砚一勾手——“走,跟我走。”

几人坐进老旧的电梯,一路向上,向上。

密集公寓只是概念性的公寓,一直都在向上向旁边延伸,没有尽头。直到40多层,电梯终于叮的一声停下。

司知砚步入走廊,在4001停下。4001的入户门明显经过特殊的设计,比其他的门宽了两倍不止,比起防盗门,更像是一扇大门了。

咔哒。

司知砚打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像酒店走廊一样的,另一个世界。许多扇门里,有许多个小缝隙,每一个小缝隙,都通向一个小房间。

司知砚带着她挤过缝隙,短暂的逼仄后,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漂亮的二层单身小公寓,落地窗外是绵延的青山,整体是素净的北欧风格。

一个客餐厅,一个锅碗瓢盆俱全的厨房,一间带单人浴缸的卫生间。

床在二楼,床垫柔软,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棉花的气息,一抬眼就能看见窗外的景色。

宽敞,整洁,开阔而漂亮。

就像……

之前躺在狭窄合租卧室的无数个夜晚里,她梦想中的未来一样。

贺鸣的黑泥激烈地沸腾起来。

【我,我买不起……】

司知砚笑一笑:“不用买。这就是农场公寓的安置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

【我能住到什么时候?】

司知砚说:“永远。”

阳光下,黑衣青年的目光非常温和,平静地陈述着:“外面的一整间公寓,是我找中介周姨买下来的房产。没有房租,没有产权期限,更没有人会收回。你可以一直,一直住在这里。”

“虽然说这话有些晚了,但是……”

司知砚轻叹一声。

“……欢迎回家。”

“你有家了,贺小姐。”

嗡!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沸腾,黑泥一点一点的从贺鸣身上剥落,褪下,露出女孩雪白的面庞。

她嘴唇颤抖着,眼泪断线一样的向下落,看着司知砚,用尽全力,扯出一个艰难的,灿烂的笑容。

【……谢谢。】

躺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给自己一些时间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找一份工作。

闲暇时间,自己研究研究料理,做点好吃的家乡菜;有空再去咖啡馆坐坐,吃一些便宜又好吃的小甜品;给爸妈上一炷香,接受生命中必须逝去的事情,擦一擦眼泪,再向前走……

不完美的生命,有自己的韧性。

理想和未来总是很遥远,但是每天生活中,还是有些温柔又快乐的小确幸,能够支撑着贺鸣……往下撑一天,再撑一天。

滴答。

和眼泪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霜角兔吐出来的,小小的黑洞水晶。

第三颗,属于贺鸣的【认可】,达成了。

边旭把黑洞宝石捡起来,握在手心,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眨一眨眼睫,盖住目光。

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如往常地笑起来。眼珠转一转,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司知砚偏过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半晌,微微笑笑,什么也没说。

……

将贺鸣留在家里收拾东西后,边旭就撸着袖子出动了。

边旭老早就看不下去那个秃头杨总的行径,在时空秩序恢复之后,一脚踹开了广告公司的大门。

边旭的藤蔓枝条张牙舞爪,指着平常人看不出的系统界面,一字一顿的给杨总“汇报”了当前的经营情况,出纳记录精确到分。

把杨总吓得两股战战,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然后,边旭拎着杨总的衣领子,把他扔到了贺鸣面前,逼着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之前认错了,我太武断了……”

藤蔓指着杨总的太阳穴,杨总都快哭了,战战兢兢道:

“都是我的错……明天你继续来上班……”

边旭的藤蔓尖端一顶,金眼睛里杀气毕露:“谁愿意上你那破班?”

“噫啊!!”杨总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说,“不上我就给赔偿金,给赔偿金!2n够吗?不,不,别瞪我,我赔两倍,4n!!冤枉你了,是我不对!”

【——你也知道啊!!!】

贺鸣爽得头皮发麻,一杯咖啡砸在杨总的秃头上,怒骂道:

【都跟你说了不是我,不是我,就是硬听不懂人话!!】

【还扔文件夹打人!神经病!超雄吗你!打个工而已你得瑟什么呀!】

然后……就是一顿……鸡飞狗跳的揍……

一场激烈的投掷球,曲棍球,移动靶拳击等综合运动过后,他们一起踩在杨总的背上,喘息着安静下来。

贺鸣给边旭倒一杯奶茶,谢谢他。

一边道谢,一边感慨:

【其实,回忆起来之前的事之后,就觉得轮回中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鼻青脸肿的杨总:“……”

姐,你要不先从我身上下来再说这话?

“不行。”边旭认真道,“你看开是你的事,但是他做错事了,他必须得赔罪悔罪!”

真是格外的较真。

有点可爱。

司知砚笑着摸摸边旭的头。贺鸣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擦起了眼泪,说了很多很多谢谢。

在一片祥和的欢乐氛围中,只有杨总眼都快哭肿了——到底要把我压到什么时候啊啊啊啊!!

…………

……

当天晚上。

公寓中的卧室也是小而美的,有暖黄色的落地灯和深灰长毛地毯,木质百叶窗旁边,摆着海派的原木双人床。

司知砚洗漱过后,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浴袍,发尖滴着水,靠在床头。

浴袍舒适而松散,散开一些,微微露出带着水意的锁骨。

司知砚泡一杯咖啡,开始总结起今天的事情。

这一次,最大的收获就是,司知砚彻底摸清了【无缘死公寓】的含义。

大城市的密集公寓里,住着一个又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游子,这是他们的终局。

那么,把这些末路逆转,一切就迎刃而解。

前几天,司知砚向中介周姐咨询了购买房产的价格,然后拿出自己多日来积攒的房租与分成,全部汇总起来,付了一间公寓的首付。

顾颖本就拥有诡异级别的出图速度,在适应了室内设计之后,设计速度再创新高。

在她的帮助下,司知砚的改造很快就做完了。

那一间密集公寓的房间,能够改造出几十间农场公寓的入口。

由于农场公寓特殊的空间特性,每间房都空间充足,采光良好,厨卫客卧一应俱全,没有任何噪音、更没有邻里之间的纠纷。

每个公寓,都不只是一个房间,更像是一个小社区。

有了贺鸣这个良好的开端,剩下的事情,进展会很顺利。

陆陆续续的,应该会有不同的怪谈搬进来。

这样下去,攒够500个宝石的认可,只是时间问题。

第一次【谐律】,应当很快就能达成了。

新的【饥荒之种(胚胎版)】,应该很快就能拿到了。

在农场里,种出世界幼苗之后,就能解锁对空想世界的培育。

说不定,就可以见到空想世界的大祭司了。

司知砚捏捏眉心。

对于这个一直在帮助自己的前辈,司知砚是很尊敬的。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猜想,必须要向大祭司确认。

如果这个猜想能得到确认,那么,司知砚也许就能找到一个方法……

把主神,从那遥不可及之处,扯下来。

终结这场饥荒游戏!

这个设想,让司知砚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

想着想着,思维就沉进去了。

……

“…哈啊……”

不知多少时间过去,床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拼命压抑的,带着水意的喘息,惊醒了沉思中的司知砚。

司知砚骤然一惊,连忙看向表——

8个小时已经过了。

不……更久。

距离上一次边旭摄取他的血肉,已经过森*晚*整*理去10个小时12分钟了。

“……”

边旭没敢上床,穿着一层单薄的里衣,靠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低着头,金发散乱。

冷汗已经湿透了脊背,边旭咬着嘴唇,握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地嵌进臂膀的血肉,发着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在司知砚沉思的这几个小时里,边旭一声未吭。

实在已经到极限了,近乎崩溃了,才被迫发出一声喘息。

司知砚立马翻身,拉住边旭:“怎么不跟我说?”

边旭的金眼睛已经水雾朦胧,神志都有点不太清晰。

他慢慢仰起头,依偎在司知砚的腿边,隔着被子,汲取一点点属于先生的体温。

带着有点勉强,又非常灿烂的笑容,小声地问:“我……我没事,先生…想出答案了吗?”

“……”

司知砚眼神重重一暗。

他的指尖慢慢向下,压在边旭鲜血淋漓的手臂上。

接触到裸露的血肉时,边旭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又很快逼迫自己舒展开来。

司知砚握住边旭的伤口,慢慢施力:“你没事?”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流下,染红修长的五指。

“……呜…!”

边旭的肢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还靠在司知砚腿上呢,朦胧的金眼睛盯着司知砚,带着一些不知所措的迷茫,和浓重的委屈。

口唇张开,带着牙印的唇颤了颤,又抿回去。摇摇头。

……就像是一只突然被主人拍了一巴掌的金毛犬。

司知砚终于受不了了。

司知砚放开边旭的伤口,拉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拽上了床。

边旭猝不及防,又完全没有反抗的意志,一下被摔在床铺里面。还没等他手忙脚乱地从枕头中把自己找回来,司知砚就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中,边旭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睁睁地看着先生……

按着他的肩膀,慢慢跨坐在他的身上。

司知砚的指尖微凉,跪坐在他的小腹上,按着他灼热的胸膛,俯下身。

红眼睛盯着边旭的眼睛,再一次开口,又轻又缓地问:“……你没事?”

边旭开始战栗起来。

身上是□□特有的,沉闷的重量。隔着一层薄薄的浴衣,能清晰地察觉到先生与他接触的躯体,柔软而坚实。

边旭在发烫。有灼热的,近乎滚烫,快要把他自己烫伤的热度。

但先生的体温是凉的。

像是冰,又那么温柔,浇在边旭正在发烫的躯体上,快要把他折磨疯了。

司知砚还在逼他:“说话。”

“…我、……”

边旭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差点咬到舌头。

他快要烧起来了。

先生很瘦,从浴衣敞开的衣领中,裸露出白到快要透明的颈子,锁骨,和再往下的……

皮肤下面、是滚热的血。

“……”

边旭快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嘴唇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眼神死死地黏在先生滚动的喉结上,带着烧穿一样的,濒临崩溃的热度。

“你才不是没事。”

司知砚的声音很轻,隔着一层水雾,宛如恶魔的絮语。

冰凉湿润的指尖抵上他的唇,轻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撞在边旭的鼓膜上,如此清晰: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第193章 污染 最先被污染的人……是你。……

“……”

边旭在发抖, 吐息灼热又破碎,像是烧红了的碳。

他又想咬住嘴唇,但是司知砚的指尖就停留在他的唇瓣上。微微向下压着一点点, 冰凉, 柔软的指腹抵住犬齿。

唇舌之间,传来无比香甜的,令人沉醉的, 让他的心脏快要燃烧起来的,属于先生的气息。

——

但边旭什么都说不出来。

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犬齿的牙尖颤抖着,偏开了一点点。

边旭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弦, 生生地把自己止在了这里。

“……”

司知砚眸色晦暗地盯着边旭,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今天白天,在贺鸣的领域里……她的精神污染是绝望,抑郁, 各种各样的情绪漩涡……我只是被接触了一下,就差点无法呼吸。”

“可是,最先被感染的,是你。”

“但是你完全没有察觉,直到我看到你的外貌变化, 才意识到这一点。”

司知砚微微偏过头。

“这只有一个解释, 边旭。”

边旭的肩膀轻轻挣了一下, 眼神里带着一点哀求,想要阻止司知砚继续说下去。

但他向来是拿先生没有办法的, 只能听着司知砚用一种几乎残酷的语调,一字一顿,把宣判吐出来:

“——你一直就在这种情绪漩涡里。”

“你和贺鸣一样痛苦。”

一样痛苦, 一样崩溃,一样找不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司知砚想起那天在梦里看见的雨夜。

边旭的血染红水洼,水洼中倒映着繁华的都市霓虹,万盏灯火如繁星,没有一盏灯属于他。

车水马龙来来往往,无数人尖叫着聚集过来,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人。

边旭没有家庭,抚养他长大的人已经离世。

正如他复活之后,不敢与任何旧友相认一样。

这个看上去像太阳一样灿烂、跟谁都能聊两句的人,其实非常,非常孤独。

那一天,倒在水泊里,仰望着天空,在意识到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最后一刻……他说了什么?

司知砚凝视着边旭的金眼睛。

边旭是为了救人而重伤的。

如果没有【坠星计划】,他已经死了。

当年,边旭只是一个刚刚毕业、肉体凡胎的高中生……

他像英雄一样站出来,迎向那个带刀的罪犯,去保护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遭遇什么吗?

交叠的身体是滚烫的,但是司知砚的心都拧紧了,不得不深呼吸几回,才逼迫自己继续下去。

司知砚俯下身。

修长的指抓住边旭的领口,黑发散落下来,发尖冰凉,撒在他的颈窝里。

一个极具侵略性的距离。

好近……边旭攥紧床单,混沌地想。

司知砚说:“那一天,你说了什么?”

“你还是个普通人,躺在血泊里,以为自己要死掉的那一天。”

“我……”

边旭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似乎在逃避处理眼前的信息,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又想蜷缩起来。

但是司知砚的躯体就压在他的小腹上。先生生生地将他定在了这里,不容逃避,没有空间。

他躲不掉。

……

边旭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灼热的指尖发着烫,搭在司知砚地腰上。

柔软的,冰凉的,熟悉的气息……他的先生。

青年的双眼通红。

隔着极近的距离,看进司知砚鲜红的眼睛里,张开颤抖的唇,像是要把自己撕裂一样,慢慢地吐出字句:

“我也想…成为谁,特殊的存在。”

“……请……看着我。”

……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边旭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福利院的孩子总是来了就走,每个孩子走的时候,爷爷都会哭,也都会带着祝福送他们离开。

边旭是爷爷最喜欢的孩子。

在某一天,福利院来了一对富裕的外国夫妇。他们怀着遗憾与同情参观完这个福利院,在一众残缺的孩子中,选中了唯一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健康的小男孩。

可是,那个年幼的小男孩笑起来,摇了摇头。

在那一群一群,来来往往的孩童中,有个孩子坚定地选择了留下,握住了爷爷的手。

边旭就是这样。

少年扬起灿烂的笑容,努力帮助着他身边能见到的每个人。

他总是在给这个世界善意,总是希望身边的人能过得更好一点,总是希望每个人都能高兴。

【对别人好】。

这就是他证明自己的存在,获取和他人链接的方式。

但其实每个人,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人。

想要领养他的美国夫妇,其实还有三个很优秀的亲生孩子;被他所救的小姑娘报完警,第一反应是慌乱地给妈妈打电话;尼德霍格将边旭视为兄弟,但是毫无疑问,他最爱的,是那个他从小养到大的小孩……

白日时分,边旭扬着热络的笑脸,高高兴兴地说话,和所有人都相处的很好。

黄昏来临,边旭微笑着,背着手,站在原地目送着大家远去。

太阳下山了,大家都要回到自己的家里。

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人。

这似乎是他永远无法撼动的事。

……

他的家在哪呢?

慢慢长夜里,边旭蜷缩起身体,不声不响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在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天,边旭本以为自己会许下一些更高尚的愿望。

但是,在那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想被谁记住。

真是任性的愿望。

他不想把自己的崩溃展露给任何人看,却希望有人能看见他;他做了大半生的所谓好人,最后的愿望,却是扭曲的,崩溃的,极度自私而卑劣的。

他想成为谁特殊的存在。

请看着我。请看着这个崩溃的,混乱的,不完美的我。

这本来只是一些无望的挣扎罢了。

——但是、

在那一刻,奇迹真的降临了。

有一道目光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并且,在那一刻,边旭颤抖着瞳孔仰起头,无比确认……这个目光,真的,真的,只降落在他的身上。

从五十四亿人类中,精确地,坚定地选择了他。

……

边旭的第二次生命,自见到先生而始。

被做实验他也不在意,尼德霍格恶言相向他也不在意……

哪怕是在成为农场核心的那一天,满天血雾里,边旭仰起头,看着先生背着手的身影。

在司知砚看不见的地方,边旭干裂的唇滴着血,颤抖着,扯出一个扭曲而痉挛的弧度:

现在……我是不是离您最近的那个人了,先生?

——您能只看着我吗?

只看着我一个人就好了。

这是他心底深处,绝对不可对人言的,泥泞的妄念。

在漫长的时光中,藤蔓扭曲而狰狞,缠绕在司知砚的身体上,颈项里,拼命收紧,再收紧,饱含恶意与独占欲。

一步行差踏错,就会将司知砚吞食殆尽。

和边旭灿烂温柔的笑判若两人。

但是,藤蔓就是边旭的一部分。

从来如此。就算无关咒怨,无关系统,他也就是这样的人。

一直这么发展下去,其实也没什么问题。边旭一定会努力控制,把自己那些恶心的地方藏好了,笑着去和先生讲话就好了。

但是、主神的袭击来了。

先生抚摸着他的脸颊,微笑着对他说:

吃掉我吧。

他把他的先生吃掉了。

当第一口甜美的血肉咬下,边旭就崩溃地,刻骨铭心地意识到,他没法回头了。

明明先生是对世界上他最好的人。

明明先生值得一切最美好,最珍惜的对待。

但他却只能做出这种事。

可悲的是,在进食的时候,他也仍然是……快乐的。

先生真的很好吃。笑着的时候,抚摸他的时候,因为抽痛而微微蹙眉的时候。血肉柔软,骨骼漂亮,有些痛了的话,手背的青筋会凸起一点点,他就知道要放轻力气了。

一点一点,把先生吃掉。

在无数个进食结束的夜晚,边旭被自己恶心到想吐。

他崩溃着蜷缩起来,藤蔓深深地缠紧腹部,想要逼自己吐出来,或者干脆杀死自己——这当然是没有用的。

边旭无比渴求再回到那个黑暗的核心里,痛苦也好,崩溃也好,只要能时不时和先生聊聊天,继续专心为先生做事,他什么都可以接受。

但是他回不去了。

农场核心成熟了,不再需要他。

但他还活着。

并且要等下一个八小时,再次进食。

……

先生发现他了。边旭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看司知砚的眼睛。

可悲的是,哪怕是现在,先生的气息,先生的血,仍然一个劲往他的五脏六腑里钻着,让他发抖。

好像是一个饿了很多很多天的人。世界上最美好的食物,就抵在他的口唇边,一边说着像是要把他撕开的话,一边在蛊惑他:

咬一口吧,就一口。

他好想吃。

他还是……好想吃。

妄念快要把边旭烧化了,五脏六腑慢慢融化,蜷缩起来,彻底变成一团厨余垃圾。

“……对不起…”

边旭着了魔似的,轻轻打了个颤,手指却控制不住,越收越紧,慢慢掐住了司知砚的窄腰。

双腿也慢慢屈起,膝盖隔着浴袍,抵住了司知砚凸起的脊椎,将司知砚禁锢在他的身上,动弹不得。

如此热情的肢体动作,边旭的声音却发着抖,带着浓重的,绝望的水意。

他用自己最后的意志力,小声地恳求:

“…请杀了我吧。”

……

空气中陷入一片窒息的寂静。

半晌,司知砚又长又缓地,深深叹了口气。

“笨蛋。”

他松开抵着边旭牙尖的手,扯住边旭的金发,弯下脊背,低下了头。

边旭的瞳孔颤抖着,骤然缩紧。

在灼热的空气中,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印上了他滚烫的唇。

——那是一个吻。

第194章 谐律 500颗黑洞水晶的谐律,就此达……

那天之后的事情, 司知砚就记不太清了。

边旭实在太年轻了,像是一只生命力旺盛的小野兽。他的怀抱炽热而温暖,混乱又哽咽地喊着他的名字, 将他一点一点吞噬干净。

他在进食, 肢体与血肉在交缠,灵魂亦然。

司知砚在喘息的空闲中笑,仰起头, 雾水朦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回抱住边旭埋在他颈窝里的、金灿灿的脑袋。

半晌,闭上眼睛,任由生理性的泪滴从眼角滑下去。

当司知砚孤身一人站在农场的最高点, 仰望天地之威,不可撼动的敌人,是身上缠绕的荆棘给了他勇气。

只有他,能和他并肩而立。

鬓角传来一点柔软的暖意。

边旭凑近, 珍惜地舔吻,吃掉了他的眼泪。

…………

……

第二天,司知砚醒来时,边旭趴在床边的地毯上。

青年把脑袋埋在胳膊里,趴在床边偷看他, 满面通红, 像是烧起来一样。

司知砚慵懒地翻个身, 回望他:“早上好。”

“早,早上好……”

边旭看起来烧得更厉害了, 脸红到耳根,却没有再瑟缩,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司知砚, 身后的藤蔓顺着边角划进被子,缠住司知砚瘦削的脚踝。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努力想说什么,又攒不出那点勇气。

等司知砚便悠闲地伸了个懒腰,调整好软和干净的枕头,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边旭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等他终于调整好自己的措辞,嗫嚅着张开口唇的前一刻,司知砚笑着偏头:“早饭吃什么?”

边旭满腔滚热的思绪被突然打断,一下子噎回喉咙里,整个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阳春面。”

“不错。”司知砚微笑着摸摸他的头,“给我端来吧。谢谢。”

边旭仰着头,看了司知砚一会儿,

随后抿着唇,用力点点头,小跑离开了。

司知砚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床头边旭准备的热咖啡,笑着吹开奶泡。

眼睫微微垂下去一点。

……

过了一会儿,边旭端着早餐的托盘回来了。

他为司知砚摆上床几,将托盘放在上面。托盘里面是一碗清汤光面,一碟羊肉浇头,一小碟蒜醋,一副木筷汤匙。

素面极细,排列得极其整齐,卷成两头窄、中间略宽的梭形,飘在清汤里,是为阳春面里标准的“鲤鱼背”,黄澄澄的汤头清澈见底,轻薄的油花似有似无,飘着几朵碎葱。

边旭侧坐在床边,道:“因为是早饭,怕油腻,汤头选的是上海地区的样式,用大骨冷水下锅熬的高汤,反复吊清了,冲开少量的猪油,再撒上一把新鲜小葱。”

司知砚喝一口汤,只觉得香而不腻,鲜美无比。

不由得笑起来:“有心了。”

再尝一口羊肉浇头,二肥八瘦的羊肉片与香菇一起炖煮,带着一点甜口,肉香浓郁。应当是昨晚就做好的,处于半是鲜菜半是腌制小菜的中间态,极有滋味,刚好配面。

蘸着蒜醋,很快吃完了。

司知砚正是饿着,就着羊肉吃完了阳春面,又将鲜美的阳春面汤喝净,险些香掉舌头,好悬克制住自己没有舔碗。

擦擦嘴,叹道道:“真不错。若说有什么美中不足,还是香菇羊肉。应该用大块的牛羊肉更合适,鸳鸯锅的羊肉卷肉质虽好,到底少了点口感。”

“到现在,农场到现在也没有正经的牛羊肉,之前试过几个怪谈咒物,都没有长出合适的作物。”

边旭似是有些如释重负,又是怅然若失,最终,还是笑着点点头:“……那,我以后多留意!”

司知砚笑着摸摸他的脸颊。

拇指擦过青年滚热的耳廓,边旭的脸一下子又发起烫来。

“走吧。”司知砚笑了一会儿,起身穿衣,“去看看今天的工地。”

…………

……

司知砚不傻。

他一眼就看出,边旭想为昨晚的那个吻讨一个说法。

金发青年趴在他的床头,大抵是红着脸想了一整个晚上。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您是怎么看我的?……这类的,或者说点什么更进一步的话。

有点雀跃,有点跃跃欲试,又更紧张。腹稿打了又擦,擦了又打。

临门一脚,还是没敢说出来,被他轻松堵了回去。

到了这一步,司知砚反而不着急。

不如说,是急不来。

现在未必是正确的时候。司知砚低头扣着衬衫的袖扣,沉默地想。

司知砚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迫切地想要询问大祭司。

而且,是必须问。

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敢给边旭任何承诺。

……

司知砚的【归家计划】,推进得非常快。

贺鸣只是一个开始。由她而始,一个又一个新的怪谈爆发,新的诡异崩溃。

大城市的漂泊者来来往往,从来不缺绝望的人。

一事无成者在宿舍的角落悔恨,功成名就者困于高昂的房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结。

这里终归是充满杀机的怪谈故事,是无尽时空循环的世界残片。在这压抑逼仄的世界中,注定毁灭的人们。一个又一个,走向注定的末路。

只不过,这一次,在末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们。

司知砚微笑着,负手而立

司知砚主要向经营中的店铺公司等出租房屋,收取房租和提成。

又用这些房租和提成,支付首付和房贷,购买高层的公寓。

每一间公寓,又可以裂变成几十间农场的公寓。

有很多人和顾颖一样,找到了新的机会,向司知砚交上租金,新的店铺纷纷开业。

现在的公寓三楼,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大型商务中心,很快,二楼也发展起来。其它单元的客户陆续找上来,又开始向横向延伸……

生意越做越大,公寓越来越多,被拯救的诡异一个接着一个,共鸣成功的黑洞水晶,也哗啦啦啦啦地往外掉。

只不过,黑洞之王始终没有离开边旭。

这个最早的黑洞水晶,似乎和边旭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革命友谊……没有去和任何诡异共鸣,每天就是趴在边旭的肩膀上,蹦跶蹦跶。

偶尔和霜角兔窝在一起睡觉。

毛茸茸的蓝白小兔子蜷缩起来,脑袋上顶着一颗滚动的小水晶。

有时候滚动没注意,还会掉下来,啪嗒一声。

这个画面还挺有趣,司知砚和边旭时不时就会被逗笑。

周姨还来看过几次。每当周姨来的时候,黑洞之王就会假装自己是一块真正的普通水晶,安静地趴在边旭的肩头。

周姨还多看了两眼:“你这水晶挺有意思啊。这么大块,就别在肩膀上?”

边旭就笑:“好看。”

周姨摇摇头,一边笑着说些“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审美”、“穿个孔做成项链多好”之类的话……一边迈着四方步走了。

空间宽裕了,大家的摩擦就少了,人们的戾气也小了许多。周姨显著地不那么忙了。

曾经四个电话轮番接不离手,现在甚至可以到处走动走动,来各家各户串串门了。

司知砚目送着周姨走开,隐隐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叮咚。

最终,第500个共鸣成功的黑洞水晶滚落在地。

这一刻,所有的黑洞水晶都开始振颤。

相同的频率,相同的歌声,成群结队的小黑水晶团蹦出霜角兔的空间,在走廊上旋转,流淌,蹦蹦跶跶。

人们惊叹地望着它们,没有一个人能提起伤害的念头。

每一颗水晶背后,都有一个幸福的人。

它们是冰冰凉凉的,开开心心的,你戳我来我蹦跶,像一群小动物,也像是一种自然现象,小河一般穿过人群,在密集公寓一楼的大厅,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漩涡。

嗡!

【谐律】触发了。

黑洞之王蹦下边旭的肩膀,跳进漩涡里,扒拉一会儿,艰难地扛着一个东西,挤了出来。

在小黑团子的头顶,顶着一只……碧绿色的,团块。

那似乎是很多很多人团在一起,挤在角落中,堆叠而成的形状。

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平静而安宁的,没有痛苦,没有扭曲,而是带着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现在很艰难,但是,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饥荒之种(胚胎版)-无缘死密集公寓】,降临于世。

边旭笑着迎上去,用指尖和黑洞之王击个掌,发出“嗒”一声。

一边笑,一边回过头:

“先生,拿到了……”

说着,声音微微一顿。

司知砚站在原位,在他的身边咫尺之地,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长发梳起,戴着眼镜,身上是洗到有些发白的陈旧宽大西装。

中介周姨。

司知砚也好,边旭也好,谁也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原来,这就是你们的目的。”

周姨背着手,笑着说,

“这东西是这里的核心……呵呵,好久不见,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上一次见面,它可还不是这样的。”

“现在,上面有很多新的,属于你们的气息。”

司知砚面色如常,招招手,把边旭叫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饥荒之种胚胎。

他微微偏过头:“您就这么任凭我们带走它?”

“随你去吧。”周姨叹息一声,有些疲惫地低下头,“管得太多,总没好处。”

司知砚看了一会儿周姨,问:“您不担心我们影响中介的生意、不担心我们影响这里的人吗?”

周姨笑笑:“有什么可担心的。除了这里,他们还能去哪儿呢。”

边旭终于忍不住了,直球问道:“您……到底是什么人?”

第195章 庇护所 这个永无止尽的循环,也是时候……

周姨看了边旭一会儿, 眉眼柔和,沉默半晌,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在维系着这里, 但是我的记忆, 大部分时间都很混乱。”

“你想知道我的事,我就告诉你。想到哪说到哪,你也别嫌弃。”

作为一个副本BOSS级别的生物, 周姨说话实在太友善了,让边旭几乎都有点受宠若惊:“真谢谢您…”

周姨抬起头,看着边旭的脸,笑一笑:“你让我想起我儿子。”

“他父亲没得早, 我一个人,又要照顾爸妈,又要工作。我有慢性病,这些年一直都在吃药, 每个月五千多的工资,全都打回家里,自己留个几百生活。”

周姨是在老家从事基层工作的,总要协调很多难题。

许多人的思想是跟不上社会解放的,永远看不起一介女流。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 周姨必须要比其它人更凶, 更生猛, 才有人愿意听她说话。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就习惯了。

她说话总是很硬, 很大声,说一不二的嚷嚷起来,整条楼道的声音都会被她盖住。

在外面是这样, 在家里也是这样。

……等周姨意识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和她很陌生了。

“高中毕业,他说他不读书了,总是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又去染了一头黄毛。”

周姨叹息一声。

“我当时很心急,跟他吵了很多架,总是希望他能正干一些……我跟他数,知不知道他从小到大花了我多少钱,我为他付出了多少,结果养成现在这个流里流气,不三不四的样子。”

“只要他愿意服个软,把头发染回黑色,和那些狐朋狗友断了联系,我就给他找个民办大专,多少钱我都供,让他好好去上学。”

“他摔了门出去,再也没回来。”

“……等下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警察同志通知我,他死在了北京的出租屋里。”

“一间七平米的小屋子,房租有五千块。他借钱投了个小店,赔了,欠下一堆债。又跟着师傅干起装修。手停口就停。特殊时期,一天出不去小区,就一天赚不到钱。房租又一分不降。他借遍了钱,实在交不上了,就这样,在被清出去的前一天自杀了。”

周姨停顿一下,低头苦笑起来:

“一间七平米的小屋……就这样带走了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但是这也不能怪别人。周姨想。

只能怪她。

因为她也从来没说过对的话。

她小时候是把活下去当做第一要务的。大家在一处过日子,日子过得苦了,嘴里就没什么好话。

周姨的父母对她是这样,周姨对儿子也是这样。

铃铃铃!

电话声源源不断地响,催着她不停地怒吼,嘶喊,向前走,雷厉风行的解决问题,也就没有什么余裕去思考“爱”和“生命”。她靠本能活着,背负重担,养育自己珍爱的人,却与他们渐行渐远。

她的儿子从来不知道,其实,只要他开口,妈妈什么都愿意给他。

“等他死了之后,我才觉得,其实……金色的头发也挺好看的。”

“像你一样,很精神。”

“我其实从来没好好了解过他的朋友。他的朋友确实是混子,每天混迹在台球厅,也确实都跟他说读书没用……但是,他在学校里被欺负,都是那些朋友们帮的忙。”

“就算读不了书,去学门手艺,好好活着,也很好。”

“什么样的人生是对的,什么样的人生是错的,本来就没有一个定论。”

周姨仰着头,看着旋转的黑洞水晶。

当年,为了保住儿子那三瓜俩枣的遗产,周姨一并继承了他的债务。她付清了儿子拖欠的房租,住进了他住过的那个七平米的房间,在大城市找了个中介的工作,一边还债,一边生活。

当故乡的一切都离她远去,她走上了这条他走过的路。

在极度贫瘠的时候,周姨开始寻找精神寄托。

一个居民区底层的教会,向她伸出了手。

这个教会非常奇怪,没有明确的名字,也没有独特的纲领。

而他们所崇拜的对象……

是一组悬浮在空中的,倒计时。

——!

司知砚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

边旭瞳孔一缩。

周姨含着笑,低着头,慢慢介绍:

“教会中的兄弟姐妹们,认为那是新世界降临的倒计时。他们让我们打下腹稿,祈求自己梦想中的新世界……”

首都寸土寸金,这样的小教会,只能在地下室活动。

空气中都是铁锈味,倒计时悬在灰尘里,光线昏暗,阴沉而逼仄。

周姨披着袍子,站在人群的角落,手持蜡烛,低声诵念着。

“在这个大城市里,我的儿子没有名字,我也没有名字,我们都是成千上万无缘死中的一员。”

“原子化的大城市,不属于这里的人们……”

“我希望,能够创造一个庇护所。一个更加便宜的,更有人情味的公寓。”

“一个让漂泊的游子,能够依靠,能够喘息的家。”

嗡!

九天之上,有谁听见了她的祈愿吗?

周姨不知道。

但是,当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倒计时正在冲她发光。

再之后的记忆,就已经很模糊了。

她只记得倒计时结束那天,天上下起了漫天火雨,为一场选拔拉开了序幕。

他们都说,她是最强的人,她是被选中的人。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要成为整个世界的希望。

选拔的进行过程,周姨大部分都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在这场选拔的最后,她站在最高的那座公寓顶层,直面天地之威。

——她失败了。

周姨沐浴在火海中燃烧,意识昏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