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反常态,与所有鉴定结果都不同,没有任何说明,只有四个冰冷而鲜红的血字——
【主神化身】
…………
……
【当前世界收集数量:560个】
【平均收集速度:- 】
【主神之战倒计时:0 天】
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深秋,长夜降临了。
主神之战的袭击,提前366天开始了。
乌云遮蔽苍穹,遮蔽日光,天上掉起了淅淅沥沥雨点,最后转变为瓢泼暴雨。
湿润的空气中,无数黑影从海洋中涌出,从街角里走来,从土地中生长出来……跌跌撞撞,摇摇晃晃。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创造了祂们,没有人知道祂们是什么东西。祂们的形态各式各样,有时是瘦高的黑影,有时是一张瘆人微笑的黑色巨脸,有时只是一团黑云一样的虫群,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祂们只有一个共同点——
每个黑影的深处,都有一点明灭的,猩红的光。
好在农场主司知砚的本体露面甚少,也就没有几个人能认得出来,那点火光,和司知砚的眼睛,一模一样。
祂们席卷了整个世界。所过之处,生机尽森*晚*整*理丧。
城市、草原、海洋……
一夜之间,饥荒游戏中的每一寸土地,都站满了这些致命的黑影。
所有的人,在这一刻,脑子里都冒出了同一个词汇——
世界末日。
如果说饥荒游戏是俗世文明的末日,现如今的黑影,就是饥荒游戏的末日。
……如同九年前饥荒游戏降临时一样,当主神的大手碾向蝼蚁时,蝼蚁们依然猝不及防。
但是……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袭击开始时,司知砚走出农场主小屋,仰头望天。
时值正午,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宛如午夜时分。
苍穹之中,乌云密布,昏沉漆黑地压着整个世界,一如当年主神的报复降临的那一天,漫天阴沉。
唯有一线光芒,点亮云层的彼端,在昏黑的天空中撕出一线银光。
那不是主神的仁慈,而是农场的信号灯塔。
用来在漆黑一片的世界中,标记农场的位置。
远处的城墙上,遥遥传来沙统撕心裂肺的嘶吼——
“向城墙里走!回农场!!回农场来!!”
轰!【星舰可乐轨道炮】的光芒落下,是安德森在清场。无数食人植物爬出丛林,叫喊着“吃!吃!”,冲向黑影。绿色的浪潮推挤着黑色的浪潮,一时之间,竟然真的生生将它止住了。
就在这争取来的时间里,无数玩家连滚带爬,极力冲刺,冲进了农场的大门。
【酸奶护城河】的目标识别功能起效了。它带着芝士酸奶浓厚的醇香,在大门口蜿蜒而过,迎接所有归来的玩家,将身上携带的脏东西剔除出去。
得益于司知砚自第一次【眼】之战以来,就对农场的防务下了重力,这些黑影,一时之间,还无法攻破农场的设施。
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末日之中,农场的存在,为所有玩家撑起了一片安全区。
空想小镇里,星星点点的火光一丛接一丛,慢慢亮起。
是风暴中,人类文明摇摇欲坠的烛光。
“太仓促了!!”
爱子面色苍白,从天满福地匆匆赶来。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我们现在有多少世界?多少个?560个?!”
司知砚回过头,声音出乎意料的很平静:“574个。”
“还有14个饥荒之种,已经收集到了,正在运送途中,很快就会回到农场。离得不远,就在近郊,我已经派人去接了。”
轰隆!落雷炸响。
爱子脸色苍白,死死地攥住自己的长袖:“那也不够……”
“为什么?为什么袭击现在就会来?主神之战的期限不是十年吗?不是还有三百多天吗?”
司知砚叹息一声:“虽然是马后炮,但我大概能猜到原因了……来。”
他领着爱子,站在门口,推开食堂后厨仓库的铁门。
嘎吱。
后厨的大门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扇猪肉、数百斤牛肉、几百箱午餐肉罐头与香肠、整齐码放的一箱一箱西瓜、哈密瓜、葡萄等水果,又并几千斤大米、白面、黄油等……端得一个琳琅满目。
哪怕是在如此紧迫的末日之中,看到自家囤得满仓满谷的食物库存,也让爱子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司知砚指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角落里,孤零零放着一只半锈的铁桶,只有半人高,里面已经空空荡荡。
司知砚的声音,在暴雨中依然清晰:
“这里面,原本盛放着一桶营养液。”
在最终之战的进程开始之后,主神收回了祂所有的营养液。
当年玩家们抢生抢死、赖以为生的东西,在真正的危机到来时,全部化成了一缕飞灰。
轰!又一道落雷炸响。
爱子的瞳孔微微缩小。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营养液】应当不只是维生道具那么简单。主神可以随时控制它的状态,也就代表,祂对营养液是有监视的。”
暴雨中,司知砚慢慢地摇摇头。
“而随着农场影响范围的扩大,营养液的消耗,越来越少了。”
爱子脱口而出:“祂没有眼睛!”
“祂不知道大家在吃农场的东西,已经懒得理营养液……祂只会认为,饥荒游戏里幸存的活人,越来越少了。”
“所以……祂必须要在还有玩家活着的时候,开启最终选拔战。”
司知砚点点头。
爱子彻底无言。
这是谁也不能提前预料到的意外。
有时候,这个残酷的世界,就是会和人开一些并不好笑的玩笑。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600个……已经是最低线了。正面开战的话,少于600个世界,我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啊……”
司知砚摸摸她的头:“没关系,差得也不远。虽没有尽善尽美的准备,但我们已经尽力了。”
“况且,也不是没有希望。”
长夜中,暴雨如瀑,司知砚站得八方不动。他负手而立,红瞳凝视着爱子。
“相信我吧。”
“毕竟,我们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爱子仰着头,微微怔住,瞳孔迎着司知砚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爱子好像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某种与主神相似的火光。
司知砚的声音还在传过来,依旧平和理智,就像暴雨中的主心骨,慢慢地定住了爱子焦躁不安的心。
“虽然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不过还是麻烦你,再介绍一遍【最终选拔】的流程吧。”
“……”
“……嗯。”
爱子抹了把脸,深呼吸,用力点点头。
少女早就已经被暴雨湿透了,被水浸湿的黑发垂落在水坑里。刘海向着旁边拨去,露出属于和子的眼睛。
两位少女的声音在此时重合。
“【最终选拔】战,分为两个阶段。”
“一阶段,是【海选】。主神的化身降临世界,对世界进行最后一波清洗,将那些没资格适宜生存到最后的玩家,彻底剔除,只留下精英。”
“这一阶段会持续三十天左右。”
“二阶段,是【主神】亲临。”
“等到世界清洗完毕,只剩下能与祂一战的、少数几个精英天选者,祂便会降临世间,所有限制全开,与候选者做最终的决战。”
“……”
爱子说:“第一天,已经是最温和的状态了。剩下的时间里,【主神化身】的强度会逐步增高。”
和子说:“这是以生死为界的大选拔,每过一天,都会新死很多很多人。”
爱子说:“感谢您的努力,以现如今农场本体的强度,应对一阶段的海选,应该已经不是问题。”
和子说:“这也是我们本来的计划——清空外面的聚落,依托农场本体,撑过海选三十天…”
爱子叹息:“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应当尽快清点农场的常驻战斗人口。这就是我们现存的力量了。至于其它的……”
剩下的话,吞没在雨声里。
“这就是最终选拔了。”
——“先生,下命令吧。”
司知砚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轰隆!
落雷与闪电一同炸响。
…………
……
千里之外,时何站在最前线,顶着暴雨,死死地咬着牙,灰色的瞳孔运转到极致。
在他面前,所有黑影的速度,宛如按下了慢放键一般,变得极其缓慢。
【时烬狩魂-止钟】!
后面的城楼上,扫射的炮火交替着,从枪口倾泻而出。
得益于这些时间的军训,几千农场玩家全民皆兵,已经迅速调集好人手,排好了班。
这只是荒僻的,遥远的前哨站,远不是主力方向。来这里驻守的玩家们,都是想着随便摸摸鱼,攻略低难度世界,混混日子的。他们并不强,在农场出现前,甚至有很多已经饭都快吃不饱了。
按常理来说,他们应该在几分钟之内,被黑影尽数吞没,死无葬身之地,为精英们的最终之战,清除出空白的场地来。
但是,这里没有一个人后退。
大家进退有度,按照长官的调度,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咬碎的牙和血吞,鲜血和碎骨一同绽裂。这些本该如蝼蚁草芥一样瞬间倒下的人们,仰仗着农场军训出的配合,仰仗时何的【止钟】,竟然从地狱中,生生地撕开了一条活路。
时何站在所有人最前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身为狙击手,时何并不擅长这样的战斗。
当然,如果他想要独自撤离,没有黑影能拦得住他。
但是他走了,这几千普通玩家怎么办?
于是就生生守在城墙上。
时何在这里,诡异会帮忙,玩家们的体力还算充足,今天晚上,应该是可以过夜的。
可是,库存的弹药总会用光,时何总会筋疲力竭。
……明天怎么办呢?
……其它哨站的情况又如何了呢?
每个人都在忙碌着,嘶吼着,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就如同他们尽量不去想那些不幸留在聚落外的人。
轰隆!
落雷降下,白光闪过。
照亮司知砚在暴雨中,猩红的瞳孔。
他说:“第一步,去把我远行的孩子们,接回家来。”
“我们……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今天字数爆了,多码了一会
感觉在哪里断章都不合适,还是写到这里比较好.jpg
第237章 归乡 它看起来柔弱极了,软软糯糯又好……
【海选】降临, 已经四天了。
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一刻未歇。
雪山的风洞哨塔里,篝火烧的正旺, 雪鹭窝在火堆旁的角落里, 缩成小小的一团。
雪山哨站本就非常偏僻,附近又只剩下三个C级的世界了,强大的队伍早就已经开拔远行, 只剩下一些留在后面清扫低级世界的孱弱玩家。
雪鹭就是其中一员。
雪鹭是个白发白衣的少年,眼睛很大,雪团子似的,裹在毛茸茸的一团领子里。
他是个兽化战士, 兽化形态是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长毛布偶猫。性子也和兽化体差不多,表里如一,温温柔柔, 软软糯糯,没什么脾气,也没什么主见。
说是“战士”这两个字,实在有点太抬举雪鹭了。他没有任何战斗能力。哪怕兽化,也只是跑得快, 体型小, 能更好地窝在别人的肩膀上, 不拖累别人罢了。
这九年来,他能活下来, 全仰仗大家,和年长寡言的恋人沉青保护。
雪山哨站存在的时间不短了。人群来来往往,现在还留在这里的人, 只剩下一帮老朋友。他们是骸骨渡轮曾经的一批幸存者,大家一起生活久了,被农场收编了也一起过,再后来,就来到了同一间偏僻的哨塔讨生活。
能留在这种地方的人,想来也没什么英雄豪杰。都是佛系又随性,朝夕相处的同伴。大家都没什么志向,只想好好过日子,吃吃饭,撸撸猫,上班盼下班,一天天这么过。
雪鹭乖巧温柔,招人喜欢,长得漂亮,毛茸茸又可爱。大伙都不介意养个漂亮的小孩。
“小猫”、“团宠”……很多人都是这么叫他的。声音几多调侃,雪鹭也不恼,脸红红的笑着,往沉青怀里缩。
沉青不善言辞,只是勾勾唇角,把小猫藏到身后去。
沉青很厉害,也许是雪山哨站最厉害的人。是他的男朋友,他的爱人,他的保护者,他赖以为生的,最好的人。好像无所不能。只要跟在沉青身边,他就永远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
而现在,沉青正满身是血,躺在篝火旁边,不省人事。
额头上的毛巾浸透了血和冷汗,雪鹭十分钟给他换洗一次,可是血好像永远流不完。
他们死了很多,很多的人。血腥味正在蔓延。
剩下的人都是刚刚换班下来,也一身是血。有人累得头都抬不起来,也有人不得不喘着粗气,围在篝火边上吵架:
“通讯已经断了三天了!不会有人来了,商队估计早就死了……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持续多久?我们还要再熬多久?……”
有个长发男人在啜泣,悲观地说:“不会停了……我们完蛋了……现在所有Buff什么的都过期了,我们怎么打呢……”
马上有人道:“别唱衰,我们死不了!依托农场的哨塔防守,也能再守一阵。”
“可是,口粮已经只剩下一天多的了……”
瞪大了眼:“不会吧?!这么快?哨塔的存粮呢?”
“你忘了吗?哨塔地方小,仓库在五百米外的雪洞里,路上都是那些黑影。”
“我之前还存着一些营养膏,可是都不见了…”
有人不甘心:“我可以去雪洞……!”
旁人马上摇头:“你会死在路上的。那么多黑影,你过得去吗?我们又不是尖刀队,以你我的能力,不可能拿得到的,都是送死。”
“好饿……”
“……”
有人烦躁,有人坚定,也有人在哭。
雪鹭窝在旁边,一边给沉青换毛巾,一边默默地听。
这种场合,他一向是不开口的,乖巧而沉默。
他们吵了很久,最终,掌事的人深呼吸一下,用带着血腥味的嗓音,下了一个判断:“我们必须得实行配给制了。现在就开始。”
“从今天起,每人每天一个三明治。伤员和无战斗能力的人,两个人分一个面包。省着吃,还能吃四天。”
“没有问题吧?”
众人回以无言的,低头的默许。
突然,一个悲伤的声音划破了沉默:“不够四天。”
正是之前在哭的那个长发男人。他算了一会儿,嘴唇抖了半天,说:“就算这样,也最多只能三天半。”
“我们得把所有资源集中到还有战斗力的人身上。”
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雪鹭。
掌事的玩家心里一阵刺痛。他不忍心看雪鹭的表情,正要回长发男人,想为雪鹭再说说话,那个长发男人却摇了摇头: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吃了。”
他撒开一直捂着肚子的手,在他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口子,流着鲜血,依稀能看见肠子。
如果没有更多的医药,他马上就要死了。
他说的不是雪鹭,是他自己。
众人一时沉默。
另一个伤员挣扎着爬起来,举手道:“我,我也不吃了。”
一个断了腿的女孩呛咳着举起手:“那我也……我也算了。要给我报仇啊,老李。”
“害。饥荒游戏降临我就觉得我得饿死了,能跟农场过两天好日子,我都够本了。”
大家一起,跌跌撞撞,活了九年多,早就将彼此当做家人了。就连回农场军训,也是大家一起走的。
有一个起头的,剩下的伤员纷纷表态。
有的伤员还想活,咬着嘴唇不语。
却也不停有着另一只手,接着一只手举起。
掌事的玩家,越看眼眶越酸,又说不出任何话。
直到举手的浪潮滑向了雪鹭。
——
“不。我得吃饱。”
黑暗里,雪鹭的声音非常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声音。
空气中只剩下毕毕剥剥的火烧声。
众目睽睽之下,雪鹭低头俯身,给恋人换上最后一块毛巾。温柔又乖巧,与往常无异。像一只小猫。
然后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映着火光,一字一顿地说:
“我必须要吃饱,才能跑得更远。”
……
雪鹭的兽化形态是一只布偶猫,毛茸茸,白花花,柔软又灵敏,可以在雪地里奔跑。能跳到冰箱顶上那么高,喵喵叫着很可爱,除此之外没什么本事。
它看起来柔弱极了,软软糯糯又好欺负。
也就意味着,当哨塔短暂闭门,只留下灰而厚重的城墙,而雪鹭独自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
那些黑影,一定是会来追雪鹭的。
嚓!
布偶猫在茫茫雪夜中奔跑。它的尾巴上拴着一条红布,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曳出一条鲜红色的尾,像是在燃烧。
雪鹭的脖颈上拴着沉青的项链,是农场的矿石,能够为他加成敏捷,让猫咪蹦跳着,从黑影的缝隙之间穿过。
快一点!再快一点!
雪夜茫茫,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幻觉似的有些亮点,也看不真切。
在他的身后,越来越多的黑影,像是浪潮一样,咬上了它的后脚。
倏!
有远程攻击的黑影猛地扎来,布偶猫灵敏地一蹦,跳的好高,擦着边堪堪躲过,继续奔跑。
雪鹭的毛尖在打颤。猫咪的肉垫并不适合雪地,它的肺里好像在燃烧,鲜血从喉咙里涌出。但他想起恋人的血,想起掌事的大哥通红的眼眶,想起那在篝火旁举起的,一只接一只的手。
白茫茫的雪原上,猫咪拽走的黑影,为身后的哨塔留出了一线空间。
雪鹭看不见,但他知道,趁着这个空隙,掌事的人已经带着哨塔最精锐的小队,冲向了不远处的雪洞。那里面有好多好多吃的。
真好啊。雪鹭想。我也想做有战斗天赋的人。
雪鹭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的血正在染红脚下的雪地,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红色的猫爪印。他的毛发沾满了雪和血,越来越沉重,思维也逐渐在寒冷中变得迟滞。
终于,第一个跑得最快的黑影,一把捉住了长毛猫的尾巴。
“——喵!!”
雪鹭猛地被拎了起来。
猫咪的后腿被撕扯着,扑腾着,鲜血和雪粒一起飞溅,黑夜里,满目红白相间。
结束了。
雪鹭以为自己会想到未来,想到同伴,想到人类的伟业……但在这一刻,他的胸无大志又发作了,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想吃番茄炖牛腩。
他们都说农场找到了草原和牛肉……这里太偏远了,他还没吃过呢。
好冷啊。雪鹭迷迷糊糊地想。好想吃冒着热气的,刚出锅的番茄炖牛腩。
捧在手心里暖呼呼的。如果能再泡一碗米饭就更好了,酸酸甜甜,一定很香。
渐渐地,浑身是血的小布偶猫放弃了挣扎。
“……闭…………”
远处似乎遥遥传来一些声音。
…………
……
什么?雪鹭茫然地抬起头。
轰——!
突然,一阵烈火爆燃的声音,贴着他的毛尖响起。
雪鹭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烈火,还没有反应过来,捉住他的黑影已经被撕裂成了两半。
龙翼伸展,狂风猛地刮起,卷着炽热的雪。好像有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的后颈毛,身后传来一个潇洒低沉的声音:
“让你别闭眼,小猫。”
“这么漂亮的景色,错过了多可惜。”
——龙?!
猫咪的生物本能发作,雪鹭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他听说过尼德霍格的名字。尼德霍格来救他们了吗?
可是,尼德霍格听了,却大笑起来。他没有动手,燃烧着火焰的龙翼裹住了雪鹭,随手把布偶猫放在了肩膀上,向上一飞。
在他的身后,无数攻击冲向了黑影的阵列。
箭矢、长枪、魔法阵和火焰……
无数截然不同的,几乎画风都不一样的攻击,拼拼凑凑,东拉西扯,却在同一时间,一同冲向了黑影。
嗵!
爆炸声响起,生生将那密不透光的影子撕开一道口子。
“杀啊!!!”
“草他娘的,这个哨塔还有活人!!”
“冲啊兄弟们!”
“远程组听我命令!看标记!!齐射!!”
“猛攻组预备!”
在尼德霍格背后,无数玩家的喊杀声冲天而起。
他们的装备各不相同,口音参差不齐,就连攻击方式都差得那么远。
可是,标记之下配合调度,令行禁止,每个人都是那么默契。
就像他们之前无数遍演练的一样。
俯瞰视角下,玩家们宛如一把滴着熔岩的尖刀,插进了深不见底的黑影之中。
尼德霍格低低地笑:“哎呦……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你好,这里是农场武装序列第四纵队,【归乡计划】正在进行中。”
“撑到现在,也真是辛苦了。”
“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地平线,雪山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一个接一个的亮起。
雪鹭撑着尼德霍格的肩膀,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农场主先生?
不,不是。
他是骸骨渡轮的幸存者,见过农场主先生的样子。先生像是太阳,吸引优秀的人们追逐着烈日,奔跑,前行。
但是,这里,正在拯救他们的,不是农场主先生,也不是太阳。
是炬火。
一个一个普通的玩家,手持着燃烧着的火把,在雪夜中前行,登上这座高山。
蜿蜒的队伍星星点点,从远处延伸而来,划破沉郁的夜。
雪夜在燃烧。
雪鹭的蓝眼睛映着这片火光,感受到某种无言的震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尼德霍格看不懂猫语,也懒得琢磨这些人,不管是多着急的场景,这个人总带着种不着调的气度。他随手撸撸小猫的毛,俯瞰着脚下的战场,信口谈天:
“我想想啊,该问点什么来着……哎这毛真软……哦,咳嗯,你们还剩多少人?都到齐了吗?还有多少战斗力?…哎算了,别对我说,我记不住,一会找指挥官吧。”
“——啊,对了,夜宵准备吃点什么?”
“营地准备了番茄炖牛腩,现在应该正在锅里烧着……合你口味吗,小猫?”
第238章 珍珠串链 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贝壳……
雪夜中, 篝火围绕的营地。
小白猫从尼德霍格的肩膀上蹦下雪地,和同伴们紧紧相拥。他们抱在一起,抱得那么用力, 耳朵和尾巴都一抖一抖的。
有尼德霍格助阵, 还有训练有素的战斗序列,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
篝火周围都是兵器和护甲碰撞的声音,医生和卫兵一起穿行。人们来来往往, 将伤者运出来,整理收集到的物资。
有人给他们盛了一大碗番茄牛腩汤泡饭,大块大块的牛肉带着筋膜,炖煮久了, 纤维都是软烂的,泡在红汤里,热腾腾的滚着番茄的酸香。
一边招呼大家来取,一边叫道:“吃吧!歇息一晚上。”
“受伤的人回去, 明天一早,返程回农场。没受伤的,过不了少爷生活,编入队伍,咱们还得去救别的哨站呢!……”
……
哗啦。
营地篝火的白烟飘摇升起时, 尼德霍格的身影早已经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冲入了夜空, 宛如流星一般, 眨眼就不见了。
暴风雪还在继续,高空的寒风在耳畔呼啸而过。
耳麦通讯里, 隐约传来钟炎卿的声音:“大哥,知道你英雄,你好歹睡两个小时吧!”
“刚刚从S级世界出来, 就连轴转三天,不停地支援前线,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你真觉得自己是龙啊?”
“嗨!回话!别装死!…”
尼德霍格一开始没搭理,后来钟炎卿喊得实在久了,就随口不耐道:“吵死了。”
“别人家小孩回家了,我家小孩还在外头呢。”
咔哒一声。把耳麦摘下来,往兜里一揣,任由钟炎卿在那边气得锤墙,只剩下衣袋里微小的震动声。
天空中,远处出现几只黑影,慢慢成群。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尼德霍格面无表情,没有慢下半分,在高速行进中一抬手,布满熔岩的巨剑在夜空中亮起,划过一道流星拖尾一样的光,劈开黑影的群落,向远方冲去。
他重新带上耳麦,冷硬的声音打断了钟炎卿的吱哇乱叫:“雪山以东,两千米空域,出现了新的黑影。”
“会飞,成群的。”
钟炎卿的废话戛然而止。
半晌,她叹息一声,说:“已记录。请继续探索。黑影又变强了。”
现在的通讯网络,是依托农场的系统,强行重新搭建起来的。
最终选拔开始得太突然了,这些准备,他们都没有完全做好。
【海选】开始的第一天,主神的营养液全部蒸发。
【海选】开始的第二天,之前主神兑换物带来的通讯和远程布控系统,全部失灵。所有聚落都成了孤岛。
【海选】开始的第三天,黑影的战斗力大幅度提升一次。
【海选】开始的第五天凌晨,也就是现在,天空中出现了飞行诡异。
万米高空都变得不再安全的同时,传统围墙型聚落防御设施,也失去了抵御黑影的能力。
还有……
哗啦!
尼德霍格一个急停,生生地止在了半空。
他深深地喘息着,仰起头,眼球里一片血丝,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
在他面前,一道漆黑的,通天彻地的帷幕,树立在了海峡上。上至万米高空,下至深渊地底,漆黑的帷幕将整个世界切开。
漆黑的帷幕上,一行鲜红的大字——
【第二赛区边界】
【当前赛区剩余人数:1438721】
而在那帷幕后面,还有几百公里的农场辐射范围,几十个住满玩家的哨站。
…………
……
【海选】开始的第五天,空中开始出现飞行诡异,划分赛区的纯黑色帷幕降下,将整个饥荒游戏切成了三大赛区。
已知的任何手段都无法突破这些帷幕。
一切对帷幕的攻击行为,都会以2-7倍的强度返还给玩家本身。
根据爱子的猜测,当这些赛区的人数降到两位数时,或许才会进行最后的赛区合并。
作为幸存者分布的中央地带,农场所在区域为第二赛区。
司知砚带着爱丽丝走近房间时,尼德霍格喘息着,任由脸上的血顺着下颌骨滴落。
他垂着头靠在墙角,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司知砚进来,也只能短暂地抬一下眼皮,就重新低下了头。
他的四肢连骨架都不剩多少了,全身都是烧焦的血肉。
鲜血淋漓的龙翼,正在拼命愈合、生长,想让自己再动一动。
帷幕附近的黑影强度极高,寻常玩家连接近都困难。有关帷幕的一切数据,都是尼德霍格试出来的。
他用了所有的方法,拼尽全力,试图撕开主神的屏障。
狂风呼啸的雪夜里,黑龙的火光濒死一样燃烧,爆炸,再爆炸——
没有任何作用。
司知砚很清楚原因。
身为【熔炉计划】的第一个试验品,诞生于实验室的克隆人……
尼德霍格的全部力量,都来自于主神。
不管在对阵诡异和玩家时表现得多么优秀,尼德霍格在对上主神时,都是极端无力的。
如果没有司知砚和农场存在,这位末日的先兆官,饥荒游戏的第一名,就只能走向这样的结局。
在茫茫的暴风雪中,浑身是血,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大口大口的喘息,看着自己的鲜血徒劳无功地洒在雪地里。
做不到任何事情,救不了任何人。
司知砚走近他,蹲下身,突然感觉到一股湿润的触感,低头一看。
尼德霍格用只剩下枯骨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声带已经烧焦了,嘴唇颤抖着翕动,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口型——
【救救他】
【求你】
司知砚的身后,爱丽丝轻轻抽一口气,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
“好。”
司知砚握住尼德霍格的手,虽然很痛,但是龙还是颤抖着握紧了他。司知砚重重一握,然后放开他,抬起头来,给了爱丽丝一个拥抱。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很艰难的决定。”
“不过…拜托了,小姐。”
“一切暴力都对帷幕无用,我们只能靠你了。”
“农场的传送门在玩家群体正中央,位置移动又有很长时间的冷却,是没办法临时改变的。”
“想要接回其他赛区的玩家,我们只能靠赫菲斯托斯城堡的传送门。”
司知砚说:
“一边开在那些外置的哨塔,一边开在农场……作为一个中转站,沟通不同的区域,将大家接回来。”
爱丽丝红着眼眶,发了半晌的呆。
然后笑着低下头,擦擦眼角。
“真狡猾啊,先生……”
“您知道这对于赫菲斯托斯城堡,意味着什么吗?”
司知砚轻叹一声,点点头。
遥远的异空间内,赫菲斯托斯城堡里,碧蓝色晴朗的天空如洗过一般,白云幽幽地飘着。
赫菲斯托斯城堡的蓝天,并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一个非常精妙的空间法阵。
没有多少防御功效,只有拉到极限的、最强的隐蔽作用。
及至第五天,这里依然没有任何黑影。
只要愿意关起门来,独善其身,所谓【海选】的末日,在短时间内,还没办法危害到异空间的赫菲斯托斯城堡。
这是不折不扣的【逃课】行为。
早在很多年之前,爱丽丝就知道,主神是不会允许这样投机取巧的【逃课】的。所有玩家都应该并入饥荒游戏的主世界,随着世界转换,沉浮挣扎。
多年以来,赫菲斯托斯城堡几乎不进任何生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里不是农场,没有天满福地的丛林和天脉女帮忙掩盖气息。
一旦进入的玩家过多,被主神发现,那么赫菲斯托斯城堡一定会被清森*晚*整*理算。
遇到什么危险,都是不可知的。
但是……
嗡!
俞尧仰起手,拨动了某一个开关。
宛如信号不好一样,虚假的蓝天闪烁了一下。
在他身后,赫菲斯托斯城堡的工匠,女仆,园丁……大家走出城堡,来到草坪上,一同抬起头,注视着闪烁的蓝天。
“但是……真没办法。”
农场里,爱丽丝笑着仰起头,背起手来,转了一圈。
粉红色的裙摆在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散开,带着一阵黄油味的,甜美的芳香。
“棉花糖实在太好吃了!真犯规。”
“如果不是您建设了那么美好的游乐园……我一定会拒绝的。”
“可是,现在,要我隔岸观火,看着这些美好的东西,全部一个一个毁灭掉,只剩下鲜血、骸骨、主神的焦炭和怪物……我怎么做得到呢?”
小小姐深呼吸一下,抬起脸,瞳孔中有火花。
“为了您,为了农场,为了这个有游乐园的世界…”
“我会,竭尽全力的。”
…………
……
【礁岸码头哨站】
哗啦!
风浪越来越大了,暴雨中,海浪咆哮着,掀起了近百米高的水幕。
无数黑影裹在巨浪里,宛如倾倒的群山,重重地向前拍下。
时何半跪在城墙上,举枪瞄准。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漫天浪潮映衬下,小得几不可见,像是一粒蜉蝣。
轰!
狙击枪的子弹出膛,宛如当日轰碎血肉群山一样,生生地将巨浪撕开了一个口子。
哗啦!
剩余的巨浪凶猛拍下,堪堪错过这间已经岌岌可危的哨站。
时何松一口气,身影重重摇晃一下,险些栽倒在地上。
“时先生!!”
身后,那个被时何与人鱼救过,叫做小林的女兵,赶忙冲上前来,扶住了时何。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用力擦擦脸,说:“时先生,走吧!”
“您已经……您已经坚持得够久了,再这样下去,您出事了,哨站也守不住的,您得去休息休息!”
“……”
少年低着头喘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顺着颌角滴落的汗水,和微微发抖的指尖,昭示着他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了。
时何想摇摇头,可是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他还是只休息了几个瞬间,就挣扎着撑身体起来,说:“不行,我下去,你们没办法应对这种浪,我…”
一个女兵路过他的身边,与他擦身而过。
时何的声音戛然而止。
接着是第二个女兵,第三个……
这些天,他从海浪里拼命抢下来的小女兵们,迎着海浪走去,一个接一个,站在了城墙上。
她们身上带着同一种【C级世界-海底贝壳】的谐律水晶,身上散发出贝壳与珍珠似的光芒。
【谐律-海底贝壳】
以你的身体化作海洋的孩子,与贝类与珍珠同化,可以短暂获得贝类诡异的能力:
在水底呼吸,如海洋生物一般战斗,移动,以及吸附在礁石上,获得抵抗潮汐的力量。
相邻的贝壳与珍珠越多,海洋亲和力就越高,效果就越明显。
注意:请尽量不要在拟态时受伤。你受到的伤害越深,你与贝类的同化就越深。
直到最终,彻底成为一颗不会思考的血肉贝壳与珍珠,彻底沉寂在深海中。
……
这些活人做的珍珠,一个牵着一个,在城墙上穿成一个漂亮的珍珠串链,散发出温润的,漂亮的光。
那条珍珠串链,还有最后一个空缺。
扶着时何的小林对时何笑一笑,站起身来,走向那个空缺。
她牵住姐妹们的手,填上最后的空缺,将纯白色的珠串补充完整。
回过头,对着时何笑一笑:
“没关系的。”
“您去休息一下吧。”
“我们被您保护了这么久…现在,也到了我们保护您的时候啦。”
“您和我们不一样。您是英雄,是天选者。我们的信件、家书、余下的财产什么的……都在哨站里,已经打好包了。换班的姐妹会交给您的。”
“这些东西,只有交到您手里,我们才放心。一定要带回家,带回农场啊。”
时何的瞳孔颤得厉害,手伸在半空,慢慢地放下。
在小林的身后,白色的柔光珠串背后,滔天的海浪又一次高高扬起。
小林还在笑:“可千万别弄丢了…有人还在等我的回信呢,没收到的话,他会很难过的。”
“请告诉他,林雨涵变成了一只没有烦恼的贝壳,会自由自在地遨游在海洋里。”
阴影越来越大,浪要打下来了。
这一道浪、会带走几只贝壳呢?
时何筋疲力竭靠在墙边,拼命想要站起来。可是眼皮实在太沉,腿实在太软。他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连枪都拿不动了。
嗡!
就在此时,海洋的正前方,突然洞开了一闪巨大的、闪着梦幻般蓝光的传送门。
一阵爆裂的火光猛地冲了出来,在所有人面前炸开。
灼眼的火光几乎遮蔽了整片巨浪,照亮了每颗珍珠与时何的脸。
“……!”
时何死死地仰着头,颤动的黑眼睛被火光灼烧的一片模糊,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也不舍的眨一下眼。
无数海浪伴随着黑影,在这爆裂的火光中沸腾,蒸发,冒着滚沸的泡泡,飞散成炸开的水雾。
海水正在沸腾。
所有人瞠目结舌。
“……”
浪头消失,灼目的火焰散去。
尼德霍格浑身是血,悬停在风浪未熄的海面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他的双目赤红,手持着滴落熔岩的巨剑,肌肉混着骸骨裸露,左半边龙翼还是鲜血淋漓的骨翼,鲜血顺着指尖淋漓地滴下来。
在他的背后,传送门里,是虚空中璀璨夺目的童话城堡。
传送门对面的玩家群里,有个年轻的传令官拼命地往前凑:“我女朋友!我女朋友在礁石哨站,姓林,你们见过她吗?长官,让我先去吧…”
被人拖了回去:“等会儿的,等会儿的,龙在开路,等桥搭上你再过去。”
门里门外,无数人被那一瞬间绽放的火焰震惊,震惊地久久回不过神来:“这也太强了……”
“好厉害……”
“看见了吗,只要一瞬间,整片海都被他点燃了…”
……
身后的喧闹过耳不闻。
尼德霍格盯了一会儿沸腾的、灼热的海面,直到确认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巨浪拍过来,才慢慢地回过头。
目光一个接一个扫过手牵手的小女兵们,最终,在人群最后、筋疲力竭的时何身上停下。
他们隔空对视。
一个浑身浴血,半人半鬼,骨骼和肌肉伴随着火光蠕动;另一个瘫软如泥,靠在墙边,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时何看得太久了,灰色的瞳孔还是半盲状态,眼泪合着血,一点一点滴落在潮湿的土地上。
他仰着头,想:
哥一定很痛。
“……哈。”
半晌,尼德霍格露出一个疲惫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邪龙的骨翼收拢,落在城墙边沿,越过人群,蹲下身,向他的少年伸出手:
“走了。”
“回家。”——
作者有话说:感觉快到结局了,每章都想写多点,但是我下班后的时间又只够写三千字,所以老是更晚,可能还会请假,擦汗
对不起大家,先给这段时间的一切迟到都磕一个总的
第239章 侥幸 还好有农场。
尼德霍格带着时何去休息了。
他们踏出赫菲斯托斯城堡与农场相连的传送门时, 刚好看见爱丽丝伫立在门边。桀骜的恶龙沉默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认真地低下头, 对她鞠了一躬。
爱丽丝背着手, 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话。
“没关系。”她笑着说,“好好休息!”
他们两个蜷缩在农场的住宅里, 头碰着头,呼吸交融,凝固的鲜血穿过交握的手。
血肉在愈合。他们必须抓紧时间。【海选】还要持续二十多天,之后就是主神的降临, 那时的局面会更加离不开他们。
不仅只有尼德霍格与时何。安德森、王建国……这些在灾难爆发时,第一时间站出来的强者,此时都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的境地,一个接一个被劝下去休息了。
他们都是天选者, 是被主神青睐的神选之人,本来可以轻松度过【海选】三十天。可是他们却拼尽全力,想要拖着庞大的、弱小的种群前行,于是鲜血顺着锁骨的铁环流下去,淌成蜿蜒的河。
何等的不自量力。
但是, 正因这些强者的努力, 人类族群, 面对着这突然降临的末日,生生抢下来了许多弱小的火种。
冰冷的长夜里, 雪鹭仰起头,看向苍茫的夜空。
——很多人死去了,但更多的人还活着。
接下来, 就是凡人们的战场。
回到农场的武装序列,按照边旭之前划定的固有编队,与老战友们汇合。然后沿着司知砚的规划重新出发,去接回更多的人。
漆黑的地图上,以农场为中心,玩家队伍的炬火宛如菌丝一般,层层叠叠,正向着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阵前一线的部队,每一支都经历了更多的增员与重组。一旦解放某个聚落,还有战斗力的玩家全部编入队伍,再去下一站。
边旭和爱子等人的心血没有白费,多日以来的军训,让农场武装集群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普通的哨塔驻守玩家,在与大部队汇合之后,直接产生了质的变化。上一秒等待拯救、为天降王师喜极而泣的受害者,下一秒就能变成拯救者的一员。
无数人从哨塔中走出,跟着蜿蜒的血和沿途擎起的火把,走上了接更多人归乡的路。
沉青的伤势太重,被安排去医院休息。而雪鹭则在短暂的治疗后,重新站起来,跟上了编队中敏攻组的脚步。
“没关系的。”小猫凑在他无所不能的恋人额上,印下一个轻而温柔的吻,带着小毛刺的舌头轻轻舔一舔,说:“这一次,我来保护大家。”
“在农场等我。”
农场里,空想小镇和大都会的灯火,一样彻夜不眠。
戎碑的腿脚受了不可逆的损伤,已经再也走不上战场。他散尽家财,在后方奔走、呼告,带领着他无法战斗的老兵兄弟姐妹们,在整个后方,为归乡行动的前线募捐。
那些发大财的商人们恭恭敬敬地喊他老师,无数勤务玩家奔赴他的捐献点,在小红箱前排起长龙似的队伍。也有许多人被他的举动所感召,开始在民间组织起小规模的基金会——武器工匠、政府文员、矿场矿工……
戎碑募集了海量的资金,数不清的道具,连带着仓库一起,全部无偿捐献给了农场的武装序列。
那数字,让匆忙赶来接待的和子都瞳孔地震。
“拿去吧!”戎碑说,“我还有铺子,钱总能再挣的。”
“这些你们先用着,我再去努力,后面还有。”
戎碑资助的物资,在仓库集合转运分配,一箱箱的运输,洒向了整个饥荒游戏的战场。
于是,在万米之外的雪山上,有人从捐献的仓库里翻翻找找,翻出了一只昂贵的高级隐蔽项圈,给雪鹭戴上。
就这样,一只弱小、柔顺又乖巧的,雪白的长毛猫,开始跳跃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有了高级道具的加持,布偶猫小体型、高敏捷和保护色,再加上优秀的夜视能力,会让雪鹭成为最好的斥候。
它在整个雪山中搜索幸存者,一次又一次引导着队伍,向有玩家痕迹的地方进发。
小猫奔跑着踏过雪地,在永夜的雪山中,印下一串梅花似的小爪印。
在哨塔之外的绝境中,在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无数拼尽全力,抵死坚持的玩家,在暴风雪中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雪原的高处,有一只洁白的布偶猫。它的眼睛像是蓝宝石一样清澈。
喵!小猫又轻又软的叫声穿过寒风。
在他身后,是代表着希望的,长蛇一样、蜿蜒而来的火光。
…………
……
【海选】第十五天。
骸骨渡轮护卫队的营地里,炊事班随队做饭的锅灶咕噜噜煮着,里面是滚热的、浓郁的冬瓜排骨汤。旁边的灶上则蒸着雪白的大馒头,和皮薄馅大的白菜猪肉大包子。
人们彼此搭着手,按队伍分批进食,为伤员打饭,人群川流不息,井井有条。
与第一次眼之战不同,这一次人手够了,骸骨渡轮护卫队并没有被拆散。这支队伍成建制地统领在聂渡的手下。多年以来的默契与配合,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在血肉饲料的buff和现代化的武装序列训练下,他们爆发了质变一般的,极强的战斗力,成为了一整支队伍的核心。
聂渡刚刚才身先士卒,从黑影手里抢下了一整个聚落的玩家,此时半脑袋是血,仍然轻伤不下火线,在队伍中修整。
渡鸦站在肩上,镰刀靠在脚边,聂渡坐在篝火边,端着碗,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碗冒着白烟的、喷香的肉汤。
沙统也累了一天,正在与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奋战。
他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小碗脆皮小土豆,被纸碗盛着,个个饱满,圆溜溜的刷满了酱汁。滋味浓郁,酱料咸香,外皮酥酥脆脆,内里软糯。一口脆皮土豆,一口排骨,吃太快噎住了,就喝口鲜美的肉汤顺下去,再来口冬瓜解腻,别提多香了。
烤脆皮土豆飘香半个营地,沙统吃得太满足了,好一段时间才注意到聂渡的异常,赶忙咽下一口热汤,问:“怎么了,聂哥,不合口味?”
聂渡的脸埋在兜帽里,看不清表情。停顿了半晌,方才说:“营养液都消失了。”
沙统嘴里嚼着包子,茫然道:“…啊。”
聂渡抬起头,说:“整个饥荒游戏中剩下的食物,就只有少量的烤土豆。【海选】还要持续三十天。”
“如果没有农场……我们现在,应该在做什么?”
已经习惯了农场的存在,沙统几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刻骤然被点出来,脑子些微一转,顿时浑身一激灵,应激似的,一阵白毛汗从脊梁冒起来。
这还用说吗?
有谁会比骸骨渡轮的人更能明白,当一个聚落群体性缺粮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更何况,若没有农场,饥荒游戏玩家的主流囤粮方式,多半都是囤积营养液的。只有少量玩家会囤土豆,大约占百分之三十多,且以相对弱一点、无法完成营养液任务的玩家为主。
多年心血积蓄,一朝清空。外面依旧如此危险,黑影四伏。
换成了你,你是去冒着致命的黑影,继续努力做任务呢,还是……
看向你那个弱小的、节俭的、喜欢囤土豆的邻居?
沙统眼睛都红了,脱口而出:“他娘了个批的,有病啊!至于这么毒吗?!”
聂渡无言。
聂渡高风亮节,几乎有心理疾病一般的圣人情结,是宁死都不会去抢别人口粮的。但是想也知道,他的队伍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如此。
沙统活了这么些年,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在有余力的时候,他发自内心的追随着聂统领,真的会非常、非常努力地去当个好人。但是,当真正的生死抉择来临时,他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碰巧,半小时前,他刚刚从哨塔的地窖里救出来一对老夫妻。
老夫妻是这个哨塔的摊主,彼此相依为命,在地窖里活了好多天。有一种淳朴的节俭和善良,让沙统想起自己过世的爸妈。他们背着存的一兜子土豆,一见面握住了沙统的手,眼含热泪,一叠声地说:“谢谢你,谢谢你啊,后生,谢谢……”
一边说着,一边给沙统塞了好多他们哨塔特产的、自己烤的脆皮小土豆。
咸香浓郁,好吃得很。
如果没有农场,沙统那双扶住他们的手,会成为夺取他们性命的枪口。那两双苍老的,包含热泪与感激的眼睛,也会被鲜血浸满,只剩下布满的恐惧与悲怨,最终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死气。
沙统只能保证,自己尽力一枪致命。
善名在外的骸骨渡轮尚且如此,至于外头的群体,那更是……
沙统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能慢慢地说:“还好有农场!”
尾音带着一点颤,几多后怕,无数含着血感激。
还好有农场!
这样的声音,无数次,在无数个地方响起。
聂渡低头,用力拍拍渡鸦的翅膀。他整一整斗篷,仰头喝一口排骨汤。鲜美的热腾腾的肉汤,混合着冬瓜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肚子里暖到全身。
他不评价下属那长久的沉默,只是说:“吃吧。”
“吃完,赫菲斯托斯城堡的传送门就应该来了,我们回家。”
他们正在第三赛区,从这里到农场,并非地理能够跨越的距离。
嗡!
按照约定的时间,湛蓝色的传送门绽开了。
巨大的梦幻般的城堡,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恒温的虚空下,草地随着温暖的微风摇曳。
俞尧穿着燕尾服,按着耳麦,微笑着站在城堡前:“聂统领,请进。往里走,你们的位置在C区。”
一位女仆站出来,为这支骸骨渡轮的队伍引路。
带着队伍,聂渡的疲劳状况明显要比其他天选者要好很多。但是毕竟这么些日子了,骸骨渡轮护卫队也该回去休整一下了。
“终于能休息了!”
“谢谢你们啊!”
战士们带着平民玩家们,大家一起,说说笑笑,鱼贯而入。
等他们全部进去,城堡的入口就在他们身后关闭了。传送门还要去接别人。
沙统救下的那对老夫妻,还特地给城堡烤了一兜子喷香的脆皮小土豆,想留给城堡的引路女仆,被女仆笑着婉拒了——他们没时间吃。
所有跨区域的交通都指着城堡,全部由俞尧一手操办。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俞尧展现出了极强的条理性和统筹调度能力。他一边和各方面沟通,确定好什么时候将传送门开在哪里,一边又要兼顾一些紧急联络情况,还要维持城堡本身的运转、调度交通……忙得饭都来不及吃,但却一次错误也没出过。
连聂渡都感慨,如此多线进程的能力,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现在,整个赫菲斯托斯城堡里,都已经被玩家们填满了。
这些日子以来,撤离的进程很顺利,外面的玩家都已经走了七七八八。人群密密麻麻,带着热络的期待,笑着谈论着这些天的战斗,谈论着回去要吃的东西,排着队,往通向农场的淡黄色传送门里进。
回农场!回家!
去他妈外面的冰天雪地、弱肉强食,回家去,围着火炉吃锅子去!
好多队伍都需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来,通往农场的传送门却只有一个。只能先送来城堡,然后慢慢走。这样一来,人群就会堆积起来。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难事,城堡内的异空间很大,还被爱丽丝用水晶特地拓展过,不算拥挤。
聂渡寒风暴雨里冻了半天,此刻刚回温不久,只觉得筋骨酸痛惫懒,跟随着队伍慢慢往前走。
眼看着,前方的传送门就到了。引路女仆微笑着伸出手,半边身子已经走进了传送门。
突然,脚下的草地重重地震动了一下。
空!
聂渡脸色骤变,一把拉住前面的女仆,狠狠向后一拽。
“不好,小心!!”
第240章 污秽 就像一只庇护幼崽的雌兽,司知砚……
嗵!
就在链接的传送门处, 一大团血肉宛如喷泉一样爆发,无数猩红的血丝,泥泞一般向上翻涌起来, 贴着小女仆的鞋尖擦过去。
小女仆跌坐在地上, 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全场顿时哗然。
整个空间都在剧烈地震颤着,血肉几乎是瞬间蔓延开来,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生长, 翻涌。眨眼间覆盖了整个传送门。
刚刚还人人向往的,通向生活与农场的传送门,眨眼间,就变成了充满不祥的血门。
本能似的, 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一个词——【污秽】。
无数玩家惊恐地向后退去,密集的人潮中,惊恐的呼告此起彼伏,还有人被踩踏在地, 发出一声声凄厉痛呼。
这里人太多了,且以无战斗能力的人为主,很多都是不成建制的伤员,还有未在农场定居过的平民。巨变之下,整个乱了起来。
俞尧一下子回过神来, 抬起头, 脸色苍白:“有伤员, 别踩!”
他的声音淹没在沸腾的人潮中,什么都没激起来。
嚓!
关键时刻, 聂渡一把将小女仆护到身后。【慈面死神】的纯黑斗篷一拉,镰刀一舞,一轮血月在他身后骤然升起。
血月饱满, 鲜红欲滴,高悬于颤动的星空之上。
眨眼之间,全场都被那弥散的红光覆盖了。
流淌的血光,宛如一个静谧无声的怀抱,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于是,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呼没有造成任何后果。那些踩踏的伤害都被隔绝在外,正在蹚出去的腿脚在人头前被生生止住,被撞倒的伤员得以喘着粗气,在旁人的搀扶下爬起来。
正是聂渡的成名技,也是他当年被虚北队所欣赏的、饥荒游戏中独一份的群体守护能力:血月。
“肃静!!肃静!!站在原地,不要乱跑!”
沙统站出来,向天空鸣两枪,枪声炸响。
好在,距离血门最近的,恰好是军纪最好、训练有素的骸骨渡轮护卫队。疲惫的卫队成员们很快冷静下来,不但没有产生慌乱,反而还在聂渡的指挥下,穿梭于人群中,奔走梳理,很快就将整个场面都稳定了下来。
俞尧怔了一会儿:“……好厉害的组织能力,聂统领。”
这话也太谦虚了,聂渡诧异地看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叹息道:“现在怎么办?”
眼前,所有的传送门都已经被红黑相间的血丝覆盖。它们蠕动着爬满了整扇门,将所有出口都堵的严严实实。
聂渡试着阻止了几次合击,但任何玩家的攻击,对它都没有效果。反倒是寻常的刀砍火烧,能砍出一点刀口似的印子来——可是很快,这些刀口就被蠕动着的血肉填上了。
所有不小心触及到那些血肉的玩家,肢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溃烂,哀嚎声到处都是。
它封死了整个赫菲斯托斯城堡,成团的血丝一点点攀爬着,正在逐渐向内侧蔓延。
在这里,有着聂渡和骸骨渡轮护卫队的整支队伍,以及成千上万的非战斗成员。
……
传送门外,农场里,爱丽丝睁开眼睛。
“主神发现我们了。”
她说。
传送门的这一端,就是农场的休息间。面带轻松的人们穿行着,含笑交谈。外面下着暴风雨,屋里的暖光摇曳,火炉烧的很热,食堂厨房的大锅咕嘟咕嘟煮着汤。
……就差一点点,他们就能回到这里了。
就是这短短几分钟的一步之差,主神降下了不可逾越的【污秽】。
十五分钟后,司知砚迅速赶到了现场。
踏进门里,就看见漫天飘飞的散碎血丝,以及那被血丝堵塞,通天彻地,冒着不祥的一片猩红的传送门。
农场的疏散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现场只剩下武装序列的士兵。边旭已经到了,匆忙出来迎司知砚。
但爱丽丝没有动。她坐在传送门边的沙发上,脊背微微弯着,抱着肩膀,冷似的将披肩裹得更紧了一点。
正如她这十几天来大部分时候做得那样,沉默地,安静地凝视着虚空。
“先生。”边旭面色不太好看,摇摇头:“不行,我们试过了,不管是普通玩家还是天选者,所有的攻击,都对这东西无效。”
司知砚这些天要为突然到来的最终之战做准备,又要统筹【归乡计划】的兵力,每天都待在农场的地下室深居简出。精简高效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传出来,却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脸上带着乌青的眼圈,脊背愈发清瘦了。
大家都知道,农场主先生在备战【主神降临】的最终阶段,很少有人主动打扰他。但当重要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总是不会缺席的。
爱丽丝抬起头,看见司知砚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一握她的手,说:“放心,交给我。”
风衣还裹着室外的寒意,声音却一如游乐场落成的那天,轻淡而温柔。修长干燥的手骨节明晰,甚至比她的还冷。但握住她的力量,坚定又可靠。
爱丽丝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您有办法吗?”
“有。”司知砚颔首,“我既然请你出手,就不会为你带来一场死局。”
“什么办法?”
司知砚低头,掏出一样东西。
哒哒~!
一只小而轻的黑色宝石跳了出来,在他的手心里蹦跶两下。是小黑洞。
“……”爱丽丝凝视着小黑洞。
“赫菲斯托斯城堡也是一种亚空间,拥有和世界残片一样的性质。如果您愿意与它共鸣,我就能把城堡变成农场的一部分。”
司知砚说。
“对于主神于排除【游戏BUG】的手段,我稍微有些经验。”
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后,再回头看看这些日子以来农场的成长轨迹,有些东西就会变得明显。
之前农场核心被鲜红色的血丝缠绕,使农场的饱食度卡在49%,不能被任何【主神】的能力干涉,性质与现在的【污秽】非常相似。
那就是主神留下的痕迹。是当年主神试图灭杀农场失败,所遗下的残留物。
残留物只有零星一点,骸骨渡轮的炸药就能解决。现在正牌的【污秽】降临,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无论如何,它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司知砚说:“这些日子,我在农场的地下室,花了很多时间进行实验。”
“结论是,以现在的我对于农场的掌控力,可以影响附着于农场之上的【污秽】。”
“如果你同意让城堡与黑洞水晶达成谐律,城堡便会成为农场的一部分。我就可以转移这些【污秽】了。”
“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毁掉那些共鸣成功的水晶,还赫菲斯托斯城堡自由。”
司知砚看着着爱丽丝,声音很柔和:
“你愿意相信我吗?”
这些话一出口,周围团团围住的玩家们,顿时都放松下来。
这个答案还需要考虑吗?这可是司先生啊!司先生什么时候害过别人?
但是爱丽丝没有立即答应。
她坐在沙发里,盯着那双红眼睛,半晌,问:“……那您准备怎么办呢?”
“嗯?”司知砚微微偏一偏头。
“您说了吧。”爱丽丝指出,“您可以‘影响’附着于农场之上的【污秽】,也可以‘转移’它们……这都是缓兵之计。在现在这个紧急的时刻,您其实并没有消灭它的能力,对不对?”
司知砚微笑一下,点点头,说:“是的。”
爱丽丝又说:“那要转移去哪里呢?这团血肉不能放在城堡,但其实也不能放在农场里吧。十五天后,主神降临时,我们要依托农场与祂作战的,会很危险的。”
司知砚还是那个温柔而凉薄的微笑,一样地点一点头,薄唇微微开合,吐出一句话:
“我身上。”
周围顿时哗然。
“……”
边旭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点一点握紧了手。
他与司知砚无限默契,自然的,自打司知砚第一天对爱丽丝提出请求,他就知道司知砚的计划。
沸腾的人声里,司知砚的表情依旧平和。他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抬头看了一眼边旭,笑一笑。
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司知砚,有着极其特殊的形态。他是边旭进食所余下的东西,本质上来说,是农场的核心根须的一部分。
主神污秽的血肉,当初能附生在农场核心上。现在,也就能附生在他的身上。
他会留下一部分干净的血肉,用来供给边旭,剩下的部分,就可以作为承受【污秽】的载体。
这就是司知砚为赫菲斯托斯城堡规划好的路。
他把它牵扯进来,就会保护好它。就像一只庇护幼崽的雌兽,司知砚不忍心任何人受到伤害,他会努力多做一些。
满室嘈杂的人声充耳不闻,爱丽丝仰头看着司知砚温和的红眼睛,想:好温柔的目光啊。
他明明都故意带她去看尼德霍格的惨状了,明明都这样狡猾地“请”爱丽丝献出城堡、出手相助了,却还是不想让她和城堡遭受苦难……
真贪心。
司知砚总是这样。
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得很远。哪怕他们都身在地狱里,他也希望能给所有人一个圆满的好结局。
如果只是一个追随者,爱丽丝一定喜不自胜,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只要走上他为她规划好的路森*晚*整*理,司知砚一定不会让她吃亏的。
……
但是,爱丽丝却没有动。
她轻声说:“但是,我们是朋友呀。”
是带着牛奶与蛋糕来共进下午茶的朋友,是在仙境的草地上打闹欢笑的朋友,是站在星愿海湾前,一起扬言要改变世界的朋友。
赫菲斯托斯城堡的领主是农场主的追随者。
爱丽丝是司知砚的朋友。
小小姐晶莹剔透的眼眸里泛着水光,眨一眨,没有掉下来。
她说:“为什么要让我这么残忍的对待您呢……?”
“……别小看我啊。”
司知砚微微低头,正准备说话,她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松开司知砚的手。
爱丽丝站起身,整整衣裙,笑着转了一圈,站在司知砚面前,甜甜的嗓音说:
“司知砚!”
“给我一块【不周山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