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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童话镇(二更合一) 我是天选者爱丽丝……

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变得更大了。

众人都陷入了茫然, 呆滞地看着语出惊人的小姑娘。

爱丽丝背着手,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对一切惊呼充耳不闻, 微笑着对司知砚说:

“这些日子, 可不止有农场在发展哦。”

“这段日子以来,我花了很多时间来解析你送来的水晶,发现了对黑洞水晶进行【二阶锻造】的方法。不过技术难关刚刚突破, 还没成熟……就没拿出来展示过。”

爱丽丝轻轻挥一挥手,司知砚手里的黑洞水晶一蹦一跳,落在她的指尖。

她抬起眼,左手背在身后, 右手单手拖起黑洞水晶,微笑着说:

“只要有足够的黑洞水晶在城堡里,我就能依托它们,重新开拓出一个亚空间。”

“碰巧, 托农场的福,作为为加工宝石的酬劳,我收获了好多、好多的小黑洞。”

“我们只要引爆我的城堡,那些和空间融合的【污秽】,一定会随着空间一起灼烧干净。”

爱丽丝的声音轻轻停顿了一下, 微笑着低头, 深呼吸一下:

“……我可以在空间爆炸的瞬间, 将城堡里的访客都移动到新的亚空间里。这样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她指尖冒着火花,画出一个经典克莱因瓶的形状:

“确实不容易, 需要一些空间嵌套的小技巧……但是空间系宝能力是我的看家本领,我最熟悉这样精纯的能量了……所以,没问题的。我有把握。”

司知砚凝视着她, 胸腔里翻滚着,下意识地回绝了她:“不行,这太冒险了……”

爱丽丝打断了他:“告诉我,如果你来接受【污秽】,会不会影响你和农场在最终战的发挥?”

她不用敬语了。司知砚想。他停顿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愿说谎,慢慢地点点头。

“说没有影响,肯定是在骗你。坦白讲,风险非常大。”他温柔地轻叹道,“但是,保护你们,这是我的责任…”

“嘿!别说的我们像是什么孱弱的小白花好不好!”爱丽丝叫着打断了他。她强硬地,用力地挥一下手——“你就是这点不好!大家叫你先生,你就真把大家当成小孩了!”

“我们的胜率本来就不乐观,我也想为人类的未来做点什么啊!”

“我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做?”

“早就想说了——你这家伙!你以为你不带我去看流血的龙,我就不会开放城堡吗?”

“我当然会啊!只要需要,我就会上!我自己哭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早就过了必须得趴在谁怀里哭的年纪了!人类需要我,那我当然就该站出来!”

爱丽丝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坠满宝石的纤细臂膀用力挥舞着,好像一个战士。或者也没有什么好像,她本来就是一个战士。

最终,她怒视着司知砚,慢慢地吐出一句话——

“因为……”

“当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站出来帮我的。”

话已至此,司知砚很清楚,再拒绝下去,就是一种侮辱了。他深呼吸一下,重重地拥抱一下爱丽丝,说:“……谢谢。”

“才不想听好听话呢。”小小姐一挥头发,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用胜利来答谢我吧。”

司知砚说:“必不辱命。”

“边旭!”

“我在。”边旭立即答道。

他从士兵手中接过一个托盘,直接递给了爱丽丝:“这里是农场所有对闪避、幸运与防御有加成的食物,我都整理好了。生泉眼的汤泉水马上搬来,我们把伤害缩小到最低。”

“我模拟过【不周山倾】的威力,对空间外成员波及的程度并不高。赫菲斯托斯城堡是小型空间,这些都安排好,爱丽丝你只会受轻伤。”

不需要多余吩咐,早在他们谈话的时候,边旭就已经将这些都准备好了。

爱丽丝笑了:“真可靠。”

旁边,帮忙端来宝石的卢星德,听着听着,一下就急了:“等等…等等,你们在说什么啊?!”

“炸掉赫菲斯托斯城堡?用【不周山倾】??”

——【不周山倾】

【不周山倾】产生的爆炸是不可逆的,毁灭性的。

它的波及对象为当前空间,以及一切在该空间深度融合的个体。

一般为在该空间生存超过30个地球日,或者与该空间的诞生本身密切相关的个体。

爆炸的威力与空间规模成正比,通常来讲,即使是神明,也无法从这样的爆炸中完好无损的幸存。

很显然,它非常强,强到能够跨越规则,伤害到主神的【污秽】,但是,同样的……也会波及到爱丽丝这个城堡的创造者,以及所有居住30天以上的城堡居民。

至于现在进入城堡的访客们,反倒是安全的。

30天?

每个赫菲斯托斯城堡的居民,都在里面住了好多好多年啊!

“就…就算爱丽丝小姐能够承受,可是,里面还有别人啊!!战斗玩家皮糙肉厚,可是…”

司知砚抬起手压一压:“好了,不要说了。”

卢星德往常很听司知砚的话,可是这一次,他焦急地转了半圈,还是没忍住,嗓子都哑了:

“……可是,可是,爱丽丝小姐,城堡里面的一般居民,根本就没有经过任何强化啊!那些城堡地下工作的匠人,和我们对接的男仆女仆……他们都是普通人啊……!”

司知砚强硬地打断了他,猩红的眼刀电一样扫出去:“够了!”

卢星德从未听过司知砚这样的腔调,浑身一震,一下收声了。

一个个血淋淋的字嵌在空气里,只余下周围一片沉默。

…………

……

“没关系。”

爱丽丝对司知砚说。她的双手在背后交叠,轻轻握紧了手里的水晶。

司知砚担忧地看着爱丽丝,而她轻轻对司知砚摇摇头。

卢星德的语气并不算客气,但她却没有生气,反而复杂地轻笑起来,甚至带着一点愧疚。她低头,眨眨眼,避开卢星德的目光,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娜雅?”

娜雅是爱丽丝的女仆之一,一个温柔内敛的褐发女性。经常替爱丽丝到矿场来交接。卢星德被噎了一下,承认了:“……是。”

很快,他又说:“……希望您不要被冒犯,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没有任何女孩会喜欢,所以我也从没有对娜雅说过,我也不奢望什么,我只是……”

“不要这样说自己。”爱丽丝打断了他,“您是个很好的人。如果娜雅还在,她多半也会喜欢您。她其实很喜欢粗粝的外表,也喜欢博学的人。”

她深呼吸一下。

“……但是,我必须对您说一声抱歉。”

爱丽丝抬起头,红着眼眶,慢慢地吐出一句话——

“赫菲斯托斯城堡里……”

“没有任何普通人。”

……

卢星德愣住,有点没太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爱丽丝。

大家的表情都是一片茫然,除了两个人。

司知砚与边旭对视一眼,轻叹一声。

爱丽丝看看司知砚和边旭,笑了:“你们果然猜到了。”

“嗯。”司知砚点点头,“一点点。”

嗡…

主神的【污秽】在蠕动。

血丝飞舞,漫天飘洒,宏伟漂亮的传送门被血丝整个爬满,反而显得猩红一片,刺目而不祥。

爱丽丝站在这扇传送门前,背着手,回过身,粉红色的大裙摆画出一个漂亮的圆。

众目睽睽之下,她提起裙摆,款款一礼:

“虽然有些迟了、不过,自我介绍一下……”

“我的名字是爱丽丝。天选者排行第四名,排行榜上的称号是:【幻梦的人偶师】。”

…………

……

在进入赫菲斯托斯城堡做客的第二天,娜雅给边旭讲过一个童话一般美好的故事。

在碧蓝的晴空之下,亚麻色头发的女仆笑着说:早在七年前,我们就在一起生活了,这里从没有进过外人。

这里的玩家们,原本是一个购物中心幸存者组成的小团体。

某一天,他们看到了昏迷在路边的的小姐和管家,并将他们带回了家。

小姐和管家醒来,非常高兴,对他们表达了感激。他们邀请大家一起来到一个童话般的城堡,并教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手艺。

在她口中的世界里,赫菲斯托斯城堡是那样美好的乌托邦。自饥荒游戏降临时便已经落成,恰到好处地地保护了每一个人。

善良的人们拯救了落难的贵人,好人获得了惊喜的好报。

……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在情绪激动时,爱丽丝曾经语速飞快地喊出一句话:

“你知道我为了凑成这座城堡花了多少年吗?!我一点、一点、从整个饥荒游戏收集材料……”

小小姐口中的来时路,布满荆棘与坎坷。

“……有好多人说我是天才什么的…太可笑了。”

爱丽丝有点冷似的,垂下眼神,抱着手,轻声说:

“在饥荒游戏初期,我只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学生而已。”

“我的专业是珠宝设计…在一开始,谁会想到这东西有用呢?”

末日开始的的那段日子,所有人都落入了地狱。

但是正因为刚刚落入地狱,甚至国家与社会的组织都未断裂。没有人知道,未来等待着他们的是长达九年的饥饿。许多人都没能从和平富足的社会中走出来,还保留了灯芯大小的、飘摇而珍贵的善心。

爱丽丝正是因为这些灯芯大小的善心而活下来的。

无能的少女,被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俞尧所保护着,一起相依为命,且战且逃,最终饿昏在了路边。

一群生活在购物中心的幸存者,将他们捡了回去。

爱丽丝醒来时,眼前是地下超市中燃烧的篝火。篝火上咕嘟咕嘟的煮着土豆粥。

周围的人们三五成群,靠坐在角落里。俞尧把她抱得紧紧的。一位亚麻色头发的姐姐,递给这对兄妹一碗烤土豆冲成的淀粉糊,笑着说:“你好,我叫娜雅。

她说以后要一起生活,人多力量大;她说别担心,那些厉害的人肯定有办法的;她说不出意外的话,商超里的东西够他们生活很长时间了……

爱丽丝都没有什么实感。她在外面冻得太久了。只是抱着热乎乎的碗,鼻尖微酸,用力地点点头。

最终,爱丽丝仰起头,小声问:“我们要去哪?”

娜雅沉默下来。她摸摸她的头发,迷茫地,悲伤地笑着。

“谁知道呢。”

火光明灭之下,她的语气迷茫而怅然:“……去找一个,大家都能够开开心心生活的地方吧。”

在饥荒游戏降临初期,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灾难为何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各式各样的流言甚嚣尘上,有人说这是天罚,还有人说这是大国政府的阴谋……甚至还有一种说法是,这个世界只是一片被圈起来的试验田,在世界之外,有一个漂亮又华贵的城堡。只要走出试验田,到城堡里去,所有人都能够得救。

第一次世界转换后,人们聚成一团,呆滞地看着面前漆黑的末日荒地。

以为能吃很久的购物中心,以及里面所有的食物,全部消失了。

爱丽丝茫然地仰着头,跪坐在地,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的腿太软了,看着面前的一片苍茫荒地,找不到任何出路,也好像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怎样都站不起来。

俞尧拖了她好几次,最终还是拽不动,就跪下来,紧紧地护住她——

“我们去找城堡吧。”

“爱丽丝,你不是最喜欢迪士尼了吗?很多人都说这就是一场游戏,游戏之外有个童话一样的城堡,蓝天白云,物资富足,还有漂亮的游乐园……只要进入城堡,所有人都能获得快乐地新生活……”

“爱丽丝,爱丽丝。”

“我带你一起走,我们去寻找那座传说中的城堡吧。”

……

于是,他们彼此搀扶着站起来,踏上了征途。

再后来,爱丽丝觉醒了锻造系的天赋。她真的是个天才。她开始在路途中收集起空间系的宝石,希望假以时日,能够自己创造一个亚空间。

可惜……锻造系的成长线弱小而漫长,爱丽丝拼命地锻造宝石,却也保护不了任何人。

那些天真的,可爱的好人,在饥饿中慢慢迷失了自己。他们不再把食物分给别人,学会漠然地看着陌生人饿死,甚至学会抢夺别人的食物,变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但哪怕这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终点。

准确的来说,是除了爱丽丝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陪着她走到终点。

为了一起幸福的生活而踏上寻找城堡的旅途,但是大家却一个又一个死在了路上。

卢星德完全混乱了:“等等…等等,等等……”

“您是说,现在,城堡的所有人,都不存在吗?”

“不,他们存在过。”

爱丽丝深呼吸一下,含着泪,小小地瞪他一眼。

“娜雅死在饥荒游戏降临后第三年,生前她就是那样温柔,有点佛系,又很可爱;俞尧死在五年零三个月,是为了掩护我而死的……”

“在努力探索世界,寻找城堡的路上,我们吃了很多很多苦头……”

她颤抖着说:

“我就是为了要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曾经存在过,让这个世界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

“才成为了天选者的。”

那一天,俞尧也死在了爱丽丝的怀里。

临死之前,他颤抖着在爱丽丝的衣兜里塞进一颗空间宝石,拼命地笑着,在风箱一样抽气的喘息中,说:

“…我一直都相信,你能找到城堡……你要…幸福……”

风箱动不了了。

爱丽丝嚎啕大哭。

他是她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同伴。

童话里无所不能的大小姐从来没存在过。

这里所有的,只是一个无能的,崩溃的,伏在哥哥的尸体上大哭的小女孩。

污血沾湿鞋袜,淌过她未能攒全的空间小宝石。

在那一刻,爱丽丝什么也不想要了。

她彻底崩溃了,也彻底绝望了。她不再想找什么城堡了,也不想再做什么空间了。她伏在俞尧冰冷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只想让大家都回来。那么想那么想,以至于浑身发抖,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面对着趵趵流淌的鲜血,九天之上,主神的目光,终于向这里落下了一瞥——

祂降下了【苦痛奇迹】。

…………

……

不知道多少年后,爱丽丝最终还是攒全了宝石。

吱呀,吱呀。

童话城堡的地下深处,少女孤身一人,坐在工坊里,轻轻地拧紧一只螺丝。

炉火摇曳,一如多年前那晚的购物中心,在她身后投下又长又摇晃的影子。

在那无人来过的、禁忌一般的赫菲斯托斯城堡地下深处,有着七八米高的大型工作室,以及无数大小不一、彼此交错的齿轮,像是屏障一般,在整个地下蔓延开去。

宝石支撑着无数双眼睛,栩栩如生的人偶们藏在阴影里,茫然地看着她。

空气中,人偶的丝线在飘荡。

沉默许久过后,爱丽丝轻轻抬起眼睛,尝试着动了动嘴唇。

俞尧穿着裁剪精致的燕尾服,慢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爱丽丝已经长大了许多,但俞尧还是如当年一样年轻。他温柔而得体地笑着,在人偶丝的操控下俯下身来,轻轻地抱住爱丽丝。

“我回来了。”爱丽丝说。人偶的口唇开合,声音也如往常一样,有些无可奈何,又无限温柔的男声。

“我很想你。”爱丽丝说。她穿着滑稽的粉色大裙子,倚靠在俞尧的怀里,低着头,深深地抽着气。

“我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了。永远。”爱丽丝说。他低下头,没有温度的嘴唇,温柔地亲亲爱丽丝的发顶。

“我们会一起变得幸福。”

这是属于她的【苦痛奇迹】。

……

“我的【苦痛奇迹】的名称,叫做【虫群意识】。”

爱丽丝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轻声说。

在主神的视野里,她只是一群虫豸的集合体罢了。

“我可以在脑子里,同时扮演很多个不同的个体……就像是操作游戏角色一样。当然,也可以叫做【人偶】。”

“用自己的身体在外面游荡,用人偶工作…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赫菲斯托斯城堡的端倪,其实,从初遇起,就开始显现了。

初见那天,他们突然闯入童话一般的城堡。

那时的小小姐,正在与她臆想中的管家搏斗。她捡到了一颗糖果,她好想吃糖果啊,如果俞尧在的话,一定会来阻止她的吧。又无奈又温柔,还有点混蛋地阻止她。

她过于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虚假的幻梦里,有一些分不清幻想与现实。以至于边旭搭了两次腔,她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里出现了第二个真正的活人。

于是小小姐开始转身,站出来面对二人。

而本应做这些事的管家俞尧,却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跳下墙头。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爱丽丝骤然受惊之下,第一时间,肯定是下意识操纵自己的本体。

……

边旭曾经递给俞尧一包餐食。满满一大包饭菜,鼓鼓囊囊,塞满了辣椒炒肉盖饭等等喷香的食物。

而那时,在饥荒游戏中挣扎七年的俞尧与女仆们,却没有出现任何反应。俞尧微笑着低头颔首,像是接过一朵花儿那样,平静地接受了饭菜。

因为现在的他们,已经再也不需要吃任何东西了。

司知砚曾经误以为,这位小小姐深藏不露,对自己聚落的控制力,远在聂渡之上。

那时没人知道,爱丽丝无比、无比地羡慕聂渡,甚至于一些隐晦而崩溃的嫉妒。

嫉妒他的天赋在战斗和守护上,可以保护好身边的人;也嫉妒他的奇迹降临的那么早,在一切崩毁之前,竟还有挽回的余地。

……

众所周知,爱丽丝小姐是天才。

有无数人目击过,她在整个饥荒游戏里四处玩耍。可是每到与农场交货的时间,她却从来不掉链子。不仅保质保量的完成了任务,宝石的次品率几乎为零,甚至还开发了【赤晶】和【蓝晶】二阶锻造。

她一边在大都市里和边旭斗智斗勇,乐此不疲地带着俞尧到处乱跑,探索小吃;一边在城堡深处搞技术研究,并做出了那样大的技术突破。

因为她早就已经习惯了,机械地维持着自己的生存,扬起笑脸,到处取乐。

一边匀出自己的意识来,拼命地,努力地锻造。布满人偶与齿轮的地下室里,也烧着她的锻造炉。铁锤扬起来又砸下去,宝石的碎片与歇斯底里的汗珠混在一起,被炉火映得晶亮。

……

工匠与工坊都在城堡的地下,轮流出现在大家眼前。所有地上活动的人,都对地下工坊三缄其口。

这些工匠和女仆们深居简出,明明有这样发达热闹的农场在,却仍然只是缩在赫菲斯托斯城堡里,不会向外走,也不会改变。

无数个日日夜夜,赫菲斯托斯城堡的成员们,充满活力、手无寸铁,没有任何坏心思。

他们嬉笑着,打闹着,陪伴着他们的小小姐,生活在这座童话镇的深处。

如果真的能骗到自己就好了。

每一个沉寂的夜晚,爱丽丝靠在“俞尧”的身上,呆滞而木然地盯着天花板,眼泪一点一点地淌进发丝里,不去擦。

如果真的能疯掉就好了。

可是,主神却极其仁慈的。

他给了爱丽丝这样虚假的奇迹,却也同时为爱丽丝带来了无比理智的,永远不会停转的虫群头脑。

她的大脑可以超多线程工作,永远保持清醒,永远不会疲惫。

让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清醒地想死。

好好地感受,那好像要持续到世界结束之日一般的,永无止尽的孤独——

作者有话说:此为21与22号的更新,不好拆章,一起放出

这些日子更新分布太飘忽了,再给大家磕一个,还能再持续追文的小可爱都是真正的大天使,呜呜

第242章 燃烧 我一直都相信,你能找到属于你的……

是从什么时候把目光从人偶们身上挪开的呢, 爱丽丝的记忆也有点模糊了。

为了不被主神发现,她不敢把任何人放进赫菲斯托斯城堡。小小姐龟缩在她好不容易搭建出来的童话镇里,直到实在没有东西吃, 才会出去接两个单子, 做完回来,接着和人偶们待在一起。

在漫长而如一潭死水的生活中,她为自己编排了很多很多的小剧场, 一个一个去演。

“如果真的找到了城堡、要做什么呢?”这样的话题,他们讨论过很多遍的。

俞尧很早就想当个富贵管家,不想操心大事,只想看看闲书, 关心关心少爷小姐生活,还不少赚;娜雅温柔话不多,喜欢毛茸茸的灵长类小动物,想腾出时间, 缝一些很可爱的猩猩小玩偶……

爱丽丝努力想象着他们活着的样子。

一开始一切都很美好,可是逐渐地,爱丽丝惊恐地发现,有些故事重复了起来。俞尧制止过她吃烤兽肉,又制止她吃棒棒糖, 场景换汤不换药地再来一次, 然后演很多遍, 直到她自己都有些茫然。

但她其实想不出更多了。

当年畅想过的美好生活,已经一个一个演完了。那些记忆里鲜活的, 漂亮的面容,像蒙上一层单调的苍白滤镜,一个一个慢慢模糊了。

活着的人有无限种可能, 但死掉的人,只会停在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冰冷的尸体放在那里,从此以后再没有未来。一切故事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天天慢慢淡去的回忆。

……直到某一天,在第无数次“不要吃外面东西”的小剧场里,出现了那个微弱的声音——

“小姐加油!裙子越粉打人越狠!!”

——

那个雀跃着的,笑着扬起手的青年。在他身后,站着一个清瘦修长的,眉眼平和的身影。

他们站在蓝天的尽头,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这个褪色的世界。

他们带来了很多很多东西。

黑巧克力百香果慕斯,坚果海盐奶油蛋糕,蔓越莓司康,芒果奶冻布丁,火腿乳酪三明治,烟熏三文鱼佐烤吐司脆片……

无数漂亮的、冒着热气的小甜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冰冷的甜品塔上,五颜六色的,堆成漂亮的一堆。

现烤酥皮苹果派切成几牙,带着浓郁的肉桂香气。爱丽丝插起一块,里面塞满了蘸饱黄油和蜂蜜的苹果碎,泛着甜蜜而晶莹的琥珀色,从切口处洒落,坠在盘子里。

咔。

氤氲的热气里,恍惚间,爱丽丝好像听到一声轻盈的、水晶破碎的声音。

那是她的世界轻轻碎开一角的声音。

“您喜欢就好。”

司知砚双腿交叠,坐在她的对面,很好看地微笑着,红眼睛弯起一点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真的童话故事一样。

空间小矿石里面藏着一汪黑洞,还会满地乱蹦;农场碧草如茵、万千小花随风飘扬;空想小镇像是幻想故事一样,干净漂亮,飘着好多好多的小彩旗;新订单热热闹闹地涌进来;大家欢呼着,脸上带着笑,一起努力生活……

爱丽丝感觉自己好像拉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鲜花锦簇的新世界,砰地一声在她的眼前炸开。

她猝不及防地被温暖的鲜花吞没,站在原地,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订单变多了、能玩的东西也变多了。要探索农场、要吃好吃的、要完成日常订单、还要努力探索更高效的锻造方式……

一夜之间,她好像突然就忙碌了起来。

再后来,传送门的另一头,出现了大都市绚烂的天际线。

爱丽丝穿梭在大街小巷,扬起脸看着布告栏上的信息,和那个神秘的、热心的朋友捉迷藏。

【空中连廊南侧B3地下通道,PM8:00-12:00,焖子肉夹馍】

【六中后巷街道排水沟,AM6:30-8:00,芝士烤冷面】

【CBD南边三条街随机出没,午饭晚饭时分不定,大锅麻辣烫】

……

一个接一个的地址后面、藏着怎样灿烂又热心的神秘人呢?

爱丽丝大笑着,一边乐此不疲地试图捕捉他的踪影,一边低下头在绒布袋里塞入一个又一个的小玩意儿,当做为朋友准备的礼物。

叮叮当当。宝石滑落小袋子,敲击出清脆的鸣响。

真狡猾啊。

在爱丽丝有点恍惚地想。

怎么会有人唐突地拯救了别人的整个世界、然后说出“你喜欢就好”这种话呢?

在那一天,爱丽丝对【俞尧】脱口而出:“我又不是什么真的大小姐”。

她盘算着一会要围追堵截的路线,在思考中吃完一碗烤冷面。

头一次,她没和人偶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城堡柔软的床铺里,控制不住地想:

如果大家能活到农场出现这一天,该有多好呢?

俞尧会找来很多书来看吧,他做管家攒了不少钱,可以随便买买买;那个谦逊又礼貌的矿场负责人居然是大猩猩哎,娜雅一定会喜欢;而我呢,在一段时间的劳累结束之后,我……

爱丽丝坐起身。

窗外虚假的月光洒落,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她低着头,抱着肩膀,小声呢喃:

“……我想和大家一起去游乐园。”

砰!

砰砰砰!

于是,夜空中,无数朵灿烂的烟花炸开了。

漫天繁星之下,烟花绽放,【游乐园】的小女孩絮絮叨叨地与她聊着天,声音里几多雀跃。无数人潮汹涌地欢笑着,大家熙熙攘攘,兴高采烈,彼此谈论着接下来的节目单。

爱丽丝不用费尽心思去想人偶们应该怎样动,在这样绚烂美好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能开心地笑起来。

所以,她饮下一杯亮橙色的鸡尾酒,敲开了司知砚与助手先生的门。

“嗨。”小小姐笑着说,“这么美好的晚上,待在房间里可就太浪费啦。”

“俞尧不在么?”

“嗯。不带他们。只有我们几个。”

木偶、海湾、魔塔、仙境……

爱丽丝一手抱着司知砚,一手抱着那个神神秘秘又笑起来很活泼的助手,在呼啸的暖风中放声大笑,直到嗓子都哑掉。

司先生原来很会解密游戏,那个神秘的家伙原来是助手先生,他好像很困扰,但其实铺天盖地的荆棘也很漂亮……

爱丽丝蹲下来,抱着膝盖,声音轻而温柔,不知是在对助手先生,还是对自己说:

“不管我们经历过什么……世界都不会剥夺我们获得快乐的能力。”

“温暖的灵魂,总是会遇见新的朋友。”

助手笑着把胳膊搭在眼睛上,用力点点头。

——我想和大家一起逛游乐园。

——我想去一个大家都能放声欢笑的地方。

那是他们为此无比努力、拼命挣扎……也没能到达的,应许之地。

爱丽丝看着农场主司知砚那双凉薄又温柔的红眼睛,好像看到了游乐园的夜空。

那一天,满天繁星与萤火虫之下,湖水荡漾,秋叶飘洒,像是流淌的金。

司知砚靠坐在旋转木马上,微笑着说:

“为了理想中的世界努力,不就是我们站在这里的意义吗?”

他又说:“只要你需要,农场和赫菲斯托斯城堡,会是永远的朋友。”

“我们,也是永远的朋友。”

没人看得到的角度。

爱丽丝背对着他们,肩膀颤抖着,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啊啊。

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所以,我愿意为了您,为了农场,付出我的一切。

但是啊、这不是什么“报偿”。

……

永夜长空中,寒风呼森*晚*整*理啸,拂过湿润的脸颊。

爱丽丝抬起头。

她面色坚定,微红的眼眶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嗡!

传送门剧烈地振颤起来。

【不周山倾】夹在少女的指缝之间,一点一点变得灼热。

赫菲斯托斯城堡里,城堡之下,活着的人们忐忑不安,议论纷纷,身上的体温灼热到近乎滚烫。

俞尧的人偶慢慢垂下眼睫,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他站在猩红的血肉前,扬起手来。

一枚湛蓝色的、蕴藏着毁灭性力量的宝石,慢慢落入他的丝绸手套中央。

【不周山倾】的特质——可以在不同的空间中流淌。

只要存在链接,它便不会被物理空间限制住。

这个宝石只对最精锐的决策层展示过,其它人都还在疑惑时,聂渡的瞳孔骤缩起来。

“发生什么了?我们已经要走到这一步了?!”

俞尧——或者说,爱丽丝,笑着摇摇头。

“放心吧。”青年温和地说,“你们不会有事的,聂统领。”

“交给我吧。”

轰!

下一秒,灼热的火光在空中炸开。

在猩红的、炽热的、吞没一切的热浪中,空间开始扭曲,然后是嵌套。迷茫的人们被闪烁着的空间吞没,身影在一瞬间消失。

聂渡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护住俞尧。

他的指尖从俞尧的身体上穿过,隔着截然不同的世界,擦肩而过。

烈火在燃烧。

在巨大的爆炸冲击之下,主神的【污秽】开始尖啸。它们在烈焰中扭曲,呻吟,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好在,这个BUG一样的空间似乎也在一同消失,所以这也算是一种任务完成——于是【污秽】的抵抗也就不那么鲜明,慢慢地被吞没了。

与它们一同被吞没的,还有爱丽丝居住了许多年的赫菲斯托斯城堡,以及城堡里的所有住民。

新的空间正在生成,不同的空间彼此嵌套,将这一切展现在爱丽丝面前。

爱丽丝熟悉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每一棵草都是她亲手种下,每一个人都是她亲手雕琢。

他们站在烈焰中的城堡里,靠在栏杆边,或者双手交叠于身前。面容平和,眼神安宁而温和。

俞尧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一如当年司知砚等人初次见他那样,一身笔挺的燕尾服,手臂上搭着毛巾,彬彬有礼,又无奈,又温柔。

缭绕的火光中,他微笑着注视着爱丽丝。

隔着漫长的时空,他们彼此对视。

俞尧说:“你要幸福。”

爱丽丝深呼吸,低头狠狠擦了一下眼泪。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嗯。我会幸福的。”

俞尧笑了:“我一直都相信,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城堡。”

轰!

城堡的横梁坍塌,埋葬了所有已逝的人。

放弃挣扎的主神污秽,连带着那些通天彻地的血光,一同被淹没在废墟里,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爱丽丝仰着头,闭上通红的眼睛。她向两侧伸出手,十指上挂着层层嵌套的、纤细柔韧的丝。

【虫群意识】的作用下,新的空间高速交错重构,正在废墟的原址上诞生。

但是啊、这不是什么“报偿”。

爱丽丝闭着眼睛想。

在我的面前,是我的家人,我的过去,是我的来时路。

在我的身后,是我的朋友,我的未来,是我以后想去的,想要守护的地方。

——

空间、作成。

嗡!

“我不会为了所谓的报恩做任何事情。”

“司知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所向我展示的,你所让我相信的……我们的未来,人类的未来。”

爱丽丝睁开眼睛,瞳孔之中,代表【苦痛奇迹】的血芒一闪而过。

“所以、你要用胜利来报答我!”

崭新的传送门,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

传送门的另一端,聂渡一马当先护在最前面,无数平民玩家、伤员、骸骨渡轮护卫队的成员……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张望着农场熟悉的世界。

这是崭新的,没有任何历史的新空间。

距离下一次主神察觉到这里,还有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足够他们把所有人接回家来。

“放心吧。”

司知砚和边旭一左一右,迎在所有人的面前、也站在爱丽丝身边。他们的手搭在小小姐轻微战栗的肩膀上,温热而坚定。

司知砚轻而缓地开口,落下一个掷地有声的承诺。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

第243章 雨停 【海选】的四十天,结束了。……

传送门打开了。

聂渡一个箭步跨出传送门, 他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茫然又急迫地询问情况,想要回去救俞尧和其它的住民。

爱丽丝靠坐在角落, 笑着, 含着泪摇摇头。

太晚了。晚了很多很多年。

玩家们从赫菲斯托斯城堡里倾泻而出,一个接一个踏上了农场的土地。他们在温暖的土地上穿行,人潮交错, 劫后余生的拥抱和眼泪穿插在人群之中,透过拥抱的臂膀,依稀可见咕嘟咕嘟沸腾的汤锅。

有许多人都注意到了爱丽丝。

他们环绕在小小姐的身边,将她周围围得水泄不通。梁清霜紧紧抱着她, 低声说着什么。手边的通讯器里,传来【游乐园】小女孩嘈杂的机械音。有人替她端来一碗冬瓜丸子汤。

汤碗是隔热的,肉汤刚刚出锅,蒸腾着热气, 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个圆滚滚的肉丸子和冬瓜块儿并着葱花一起漂浮在汤面上,微微起伏。

爱丽丝双手抱着汤碗,低头盯着里面滚着圈儿的肉丸,眨眨眼。

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

司知砚和助手先生在她面前蹲下。司知砚轻轻摸摸她的头, 而助手先生则拿出一只小塑料袋, 悄悄放在她手边。里面飘出番茄料汁和芝士酸甜扑鼻的香味——是一小碗烤冷面。大都市的小巷里, 爱丽丝最喜欢吃的那一家。

“趁热吃。”边旭小声说。

咕嘟咕嘟……

汤锅在沸腾,飘了满室氤氲温暖的香。

每个从暴风雨中活下来的人, 都值得一碗热乎乎暖融融的汤。

眼前的视野渐渐模糊,爱丽丝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购物中心。俞尧靠在她的身后,娜雅守在火堆旁边, 大家围在一起,递给她一碗汤,笑着说:

人多力量大,以后我们一起生活。

爱丽丝指尖抖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一口肉丸汤,用力地点点头:“嗯。”

冬瓜鲜美微烫,肉丸筋道弹牙,所有的鲜味都熬煮在了热乎乎的半透明的汤里,是一碗好汤。

……

最大的难关已经度过,接下来的一切事情,都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纱。

一晚的休息过后,爱丽丝带着她新的空间,重新站上了运输的第一线。

她没再借用俞尧的形象,人偶们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木质的关节,穿行在新生的草地上,为归乡者引领方向。

越来越多的玩家回到农场来,扑向自己亲人与好友的怀抱。

也有些人是第一次来到农场。

除了中国的玩家之外,越来越多来自其它大洲的人类种群也在此时出现。如同尼德霍格等人一样,在主神的作用下,不同的语言会在饥荒游戏里统一,自动进行翻译,没有交流差异。

这些皮肤颜色不同的人们,往往距离农场的距离较远,未曾亲自到过农场。但是都吃过农场运出的食物,听过农场的名字。他们一个接一个踏入这篇湿润而富饶的土地,睁着眼睛,仰着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

这就是哺育过他们的地方。

李翠娥开放了整个大都会,带着她的整个公务集团,迎在了所有归来玩家的面前。登记身份、安排住所、食物分配……不管你来自于何方,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居所,找到下一顿吃饭的地方。

这些由勤务玩家组成的机构,像是飘摇风雨里的一盏煤油灯,几度摇晃明灭,始终没有灭下去。

长夜仍在继续,无数牺牲与鲜血擎起火炬,一同铺成流淌的长路。

随着时间流逝,在外流亡的玩家越来越少,黑影的强度也在逐渐变高。

直到视野范围内的每一个哨塔都清空,每一个聚落都踏上农场的土地……逐渐地,司知砚开始收拢力量。

首先,临时征召的民间玩家搜救队结束了任务。雪鹭跳出冰天雪地的极寒之山,抖抖身上的雪粒,一蹦一跳地跑回沉睡着的沉青怀里。他的朋友们早就准备好了热乎乎的土豆炖牛肉等他。

之后,是成建制的武装序列;再之后,是天选者所带领的队伍……

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样的指示:谢谢你们这些日子以来的牺牲与付出,回家吧,到你们回来的日子了。

现如今农场的微光旅馆,已经被改造成了长期居所,加入了住宅分配的行列。许多人偏爱这样梦幻的熔岩城堡,也有许多人在这里住习惯了,将这里当做了家,不肯搬走。

阎城靠坐在城堡顶端的露台,喝着一杯甜而滚热的巧克力。屋檐外的永夜还未结束,长夜依旧,风雨飘摇;屋檐里,小医生叶衔青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替他缠上一圈一圈绷带。

“现在可有时间好好休息了。”叶衔青说,“好好养伤,不要逞强了。”

阎城叹息:“嗯。”

过了一会儿,又说:“其实老林深处应该还有幸存者,我们打了好几次,都没能打进去。他们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有点可惜。”

“尼德霍格刚刚有空过来,还在尝试,我们却已经要调走了。”

叶衔青说:“农场主先生给过公告,说不用担心那些人。”

“他说,所有坐标已经明晰的幸存者,都有安排人,接他们回家。”

“哦?”阎城抬起眼,“我们都打不进去的地方,是谁能救?”

叶衔青不说话,摇摇头。

现在的农场之外,只剩下一些不走运的、在地狱中搏杀至今的、零星的幸存者。

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们还是出现在了农场里。

在众人好奇的询问下,每一个被从地狱里救出来的幸运儿,都描述了同一个传说。

在漫天的黑影之下,有一个穿着冲锋衣的身影,杀出重围,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从雨夜中走来,被纯白色的雾气所笼罩,散碎的金发沉在长夜里,看不明晰。

在他的背后,铺天盖地的藤蔓如丛林一般展开,生机勃勃,柔韧而充满杀意。

它们前端尖刺密布,如臂指使,吞没每一个蜂拥的黑影;后端又团团展开,将所有人护在自己的怀抱里,枝条柔顺而温暖,没有一丝半毫的攻击性。

明明看起来是极端恐怖的诡异,让人见之生畏,甚至一度有人被他吓到腿软得走不动路;

但是他所过之处,只有生机绽放。

武装序列的最高指挥官。

农场主的助手先生。

又一个区域的黑影被清空了。

阴雨连绵的长夜中,此前奋战许久的尼德霍格已经一身是血。龙翼展开,在残损的林木中抬起头,竖瞳缩紧,死死地盯着那个人。

“你到底是谁?”

助手不说话。他似乎是笑了一下,隔着朦胧的雾气,挥一挥手,转身离去。

还不是时候。

…………

……

那些似乎永无止尽的风霜雨雪,也终有停息的一刻。

某一天,农场的大家起床之时,发现天依旧没有亮,但是外面的暴雨已经停止了,只余下地上带着血色的一团团水洼。

他们抬起头,看向沉郁的夜空,看到乌云深处,隐隐翻滚的辰光。

【海选】的四十天,结束了。

主神即将降临。

第244章 降临(二更合一) 祂有多大呢?……

永夜的天空中, 渐渐裂出一道天隙。

天地依然暗无天日,周围依旧冷得彻骨。唯独翻涌的金光,好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BUG一般, 正在一点一点浮现。

地平线濒临消融, 天地正在劈开,恭迎它真正的主人。

直到那翻滚着的金光普照大地之时,那个常人难以直视的、灿金色的生物, 终于出现在了天际线的尽头。

祂有多大呢?

几十公顷?几千万米?亦或是如太阳一般,已经不可计数?

没有人知道。

哪怕祂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也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主神】究竟是什么形态。

祂像神明, 像是一个域外的生命,又像是一种规则,像是一团光本身。

那光是那样的夺目,好像一团太阳, 又好像流淌的金线,丝丝缕缕,从天穹的裂隙下垂逸散,在昏沉的世间流淌。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在刺痛中惨叫着瞎掉眼睛。

明明是光, 却没有半点让人心情舒畅的光明之感, 更没有一丝半毫的热度。单是祂展露在天空尽头, 就让人不自觉地脊背发凉,就像是注视着某种即将爆破的、极其压缩的能量, 控制不住地想吐,颤抖,站都站不起来。

这是弱小生物在强者面前的本能。

只有一件事、是能够确定的。

祂在流淌。

巨大的、难以描述的金光, 正在从天穹之外,慢慢地探出来。

祂没有五官、好似也没有肢体,只有宛如实质一般的光。

那是触须吗、还是液体?

没有人知道。

人们唯一知道的事情只有,

这一刻,【主神】、降临于世。

祂的肢体缓慢地流淌向大地,如祂所料,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大地之上,【海选】的黑影徘徊着逐渐蒸发,只余一片焦土与废墟,苍茫的山脉连绵起伏,空无一物,只剩下天经地义的一片死地。

除了一个人。

尼德霍格曲着一条腿,高坐在山巅。

群山层层环绕,他就坐在群山之巅,靠在树梢上,龙翼垂在身后,仰起头,金红色的竖瞳迎着灿烂的金光。

在这样的辉光面前,龙的竖瞳也像是可笑的东西了。剧烈的光对他的眼睛造成了难以描述的创伤,虹膜撕裂着沸腾,灼热的鲜血混着眼泪流下来。

可是尼格霍德一步也未退,不肯偏过半点目光。

他近乎偏执地仰着头,死死地凝视着天空中逐渐下降的主神,充满鲜血的眼睛死死地张着,眨也不眨。

半晌,他说:“原来你是这个样子的。”

声音很压抑,没有波动的沙哑。

因为本不应出现在世界上,而甚至不被【天选者排行榜】收录的,名副其实的候选者第一名——【尼德霍格】。

他是因熔炉计划而来到这世界上的试验品,是拼尽全力也未能满足任何人期待的生物废料,是活着不如死去的跨国通缉犯,也是将一个孩子带回人间的救世主,一条农场阁楼上盘踞的恶龙。

在曾经无数个崩溃的,歇斯底里的无眠的夜晚,尼格霍德曾经无数次跪在床头,掐紧自己的心脏。

无人知晓的野地里,当指尖陷进淌着血的小麦色的肌肉里,他曾经无数次徒劳地诘问过这场游戏——

凭什么要将我诞生于此?凭什么要给予我无数次死去复生的力量?凭什么我还不能死?

为什么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饥荒游戏无声地运行着,舔舐他逐渐愈合的伤口。

后来,尼德霍格已经不再怨了。再后来他也不想死了。可是这个问题早就已经深深刻在他的骨髓里,一笔一划都带着淋漓的血肉,忘不掉。

为什么呢?

不过现在,尼德霍格已经明白了。

在和他的小孩说开之前,他短暂生命十几年如一日沉郁的痛苦,生死别离,爱恨痛楚,恨而不得……都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这一团金光、需要现在这一刻。

主神需要一个,在祂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胜利者】。

尼德霍格缓缓伸出手,猩红的巨剑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手中,熔岩混着眼角干涸的血泪一起流淌,滴落在烧焦的带上。

他死死地仰着头,喉结滚动,龙翼猛地展开,遮天蔽日。

周身的罡风呼啸,狂风点燃烈焰,迎着尼德霍格迎面而上的背影,和用尽全身力气、劈下的一剑——

轰!

长虹一样的烈焰直冲九天,冲入主神的金光中。

这是尼德霍格拼尽全力的一击。这一剑快得超越音速,在人类的视觉中连残影都留不下来,就连他本身的身体,也正在突破极限的速度下崩解。

如果有观众的话,大家一定已经惊得发不出声音了。尼德霍格的这一剑近乎完美无缺,多年来的苦修和怪物一样的直觉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他是天地造化的恶龙,是饥荒游戏的候选人之首,是整个游戏钦定的,舍我其谁的冠军……

……是主神的玩具。

流淌的主神没有一分半毫的动摇。

祂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淌下来,巨物遮天蔽日,俯首般低垂下来,淌在尼德霍格身边。

像是在打招呼。

呼……

那灼热的烈火长龙,被祂的能量所吞噬,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尼德霍格的手在颤抖。

他鲜血顺着他的脸颊、下颌流下去,被熔岩蒸腾,变成一团血腥味的雾。指缝和肌腱一起撕裂,断裂又修复。他撑着巨剑,站不太稳,半跪在原地,喘息了片刻,低下头去。

“赢不了啊。”他说。声音嘶哑,听不出悲喜。

主神向他伸出肢体了。温柔的金光流淌到他身边,像是抚摸。

看上去速度很慢,但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根本避无可避。

无声又温柔地,漫不经心地,露出近乎慈悲的怜悯。

你必须活到现在,以及……

你现在可以去死了。

尼德霍格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

轰!!!

毫无预兆地,巨大的爆裂声在群山中陡然炸响。

一座山、接着是另一座山。

在薄薄的覆土下面,那些层叠笼罩的群山,并不是山,而是一座又一座,堆成山一样的炸药。

整个世界在主神的身侧爆炸,来自凡人奔走数十个世界收集的各种爆裂之物,以最精妙的方式收集、堆叠、组合,此时此地在同一时刻炸开,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爆燃。

巨大的光之物,或者说,【主神】,就这样猝不及防被爆炸冲击,狠狠仄歪一下。

就像是一大团发着光流淌着的史莱姆,唐突地被轰出了一个洞。

祂还没能反应过来,无数流淌的触须就这样被留在了群山之间,在巨大的爆炸里消失了。

……

“定位正确,四号爆/破/物引燃成功。”一个年轻人按着耳麦、声音在风中响起,“干得漂亮,时先生。”

地表上,时何“嗯”了一声,说:“多谢。汤工。”

“小意思。”

地下设施里,青年笑了起来。他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身形消瘦,身上的白大褂被窥视镜灼热的罡风刮起,在他的身后飞舞。

是汤清淮。

这里是地下设施的指挥中心,距离战场最近的后勤区域。设有向着战场的几十个摄像头和窥视镜,有的用科技,也有的用魔法。无数画面高低错落,大小不一,布满整面墙,从不同角度,映出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爆炸。

此刻。这个狭窄的地下设施里,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后面还有许多个桌子,上面摆着便携计算机和算盘,以便临时计算使用。

李泽文站在他的身边,同样按着一只耳麦,抬起头说:“龙传来消息,爆破很成功,祂的肢体消失了一部分,让我们继续计划。”

“哦!!”指挥室里人声鼎沸,无数人挥拳,拥抱。

千米之外的地表上,时何端着狙击枪的讯号遥遥传来:“请进行下一步指示。”

“好,时先生,现在请看您三点钟方向和九点钟方向,分别是二号区域和五号区域的引爆点,二号爆/炸/物引燃后会携带三号区域一同爆燃,适合作为更高优先级引导……我们会调高三号区域的爆炸当量,请龙看看,我们能不能集中在这里制造一批超规格的爆燃……”

汤清淮还是戴着眼镜,一身白大褂,上面沾着异世界火药的碎屑,脊梁挺得很直,眼神里有锐利而冷静的光。他推一推眼镜,每一个指令都精准简明,条理清晰。

两年前的骸骨渡轮里,有两个制造炸药的年轻人,饿得瘦骨嶙峋,眼前发黑,跌跌撞撞地在帐篷之间行走,只想要得到一些吃的。

而现在,他们早已经不是当年无能又虚弱的样子。

汤清淮挥一挥手,点了几个地方,负责城市规划的李廷凯明白他的意思,迅速在总指挥地图上迅速地摆上一堆棋子,示意着这一片区域已经引爆。

整个爆破组都在以他为中心。

汤清淮是天才一样的小少爷。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有着其它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天赋。

他再也不必形销骨立地跪在地上,苍白着脸,仰起头,颤抖着说:“师兄,我好饿。”

当年少不更事时,那天之骄子一样的气度,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但好像又完全不同了。经过这些年的磋磨,那些小少爷一般的矜持与傲慢都已经消失殆尽,只留下镜片后的目光,留下了被打磨过后的沉稳,却依旧锐意进取、破釜沉舟。

当年,他敢站出来,面对着顾浩平据理力争;现在,他依旧敢站在指挥室里,对着主神亮出他的爆炸计划。

农场是个养人的地方。

李时泽想。

在他们身后,还有无数学者、研究员、工程师……

曾经宛如草芥一般的勤务玩家们齐聚在这里,坐在桌后。笔尖在稿纸上划下痕迹,计算器屏幕的光影闪烁,验算过无数遍的公式依旧在随时商讨、模拟,更正。

助手先生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正在闭目养神。人们向他投去崇敬而尊重的目光,弯着腰,小声和他交谈。而他则会微笑着点点头,比一个【OK】的手势。

人们的演算结果,会在他的藤蔓系统的帮助下落实,对爆/炸/物小山群进行微量的调整,以达到更加极致的效果。

短暂的欢呼之后,这里又陷入了极其高效的安静,只能听见大家小声而快速的短暂交谈,和汤清淮接连不断的指挥声。

每个人都挨过饿,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火光,在胸腔中沉默地燃烧着。

尼德霍格负责引导主神的行动路径,时何负责用狙击枪引爆设置好的爆破点,而在这里的,是负责制作炸药、埋藏炸药的人们。

由他们来为前线的时何与尼德霍格引导方向。

更远处的工匠室,吴兢等工匠的铁锤还在一遍又一遍地砸下去,赶工最后一批武器装饰;李翠娥和钟曼文挥着手穿行在人群中,组织调度所有后勤相关的事项;厨房里,李玄的大勺颠的起飞,为尚未开战的人群们,献上最后一波补给与热汤……

在这场【主神降临】的最终之战里,是这些百里之外的勤务玩家的队伍,打响了第一枪。

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受过的苦难,讨一个公道。

…………

……

高空中,火光的间隙里,主神流淌的金光蜿蜒,很快就补上了那一块缺漏。

但祂明显变得困惑起来了。

祂显然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东西。这完全超出了祂的预期。祂不安地向外窥探,流淌的金光在沉默中延伸得更深、更远,却一无所获。

毕竟祂已经失去了眼睛。

只是,无论如何,挑战的流程还在继续。

祂必须、也只能,让自己的肢体,继续追随尼德霍格的方向。

只有尽快杀了尼德霍格,才能结束这场闹剧。

那些金光化为无数细丝,几乎是一瞬间,在天空中布下了密密匝匝的天罗地网。

轰!!轰!轰!!!

又一次爆炸声响起。连带着无数次连环殉爆。

时何每打一枪,就会更换一个位置。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尼德霍格燃烧着的背影。

在他的兄长身侧,他的子弹所到之处,无数爆炸的火光如礼花一般,在这长夜中绽放。

“干得漂亮!不愧是我家的小孩!”

高空,在爆炸的火光中,尼德霍格放声大笑。

坦白来说,现在不是聊天的好时机。主神的行动看似缓慢,杀机却总是一瞬间之内爆发,几乎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这里的每一秒都险象环生。

但是尼德霍格没有丝毫畏惧,他的龙翼伸展到极致,极度灵活,在爆燃的火光中辗转腾挪,像是战斗,也像是充满力量感的舞蹈。

他的声音被烈火熏得嘶哑而疯癫,反倒纵情惬意,带着血淋淋的快意。

“哈哈哈……你知道吗?我曾经特——别的恨你啊。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和你有关的一切东西都让我恨得流血,恨得崩溃,我每时每刻都想让自己燃烧成一团火,和你一起烧成一团灰。我不服啊,我不服。哪怕只能带走一只眼睛也好、哪怕只能让你流溢一滴血也好……我一定要让你后悔。”

“就好像,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为此而生的。”

“……”

“但是,现在,老子已经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

尼德霍格按着嗡嗡作响的,正在愈合的耳朵,七窍流血,却在热风中扯出一个邪性的笑容。

尖锐的利齿一开一合。

“因你而起的生命……我要用在正确的地方。”

“我能不能赢你,其实根本不重要。我养大的的孩子,我的伙伴们……他们会成为你的送葬人,这就足够了。”

“我已经,不会再追着你的阴影跑了。”

【……】

主神没有任何回应。

祂好像是固态,又好像是液态,又好像只是一丛光而已。祂连性质都不稳定,时而能无害地被观测,时而连尼德霍格也会被灼瞎双目。

祂只是存在,就已经杀机毕露了。

但祂看起来又是那么困扰,不明白似的,在接二连三的爆炸中,奇怪地仄歪着,然后再度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再度重新凝结。

空气中传来隐蔽的,茫然的波动。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画面,更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最纯粹的讯息,突兀地冲进了附近所有生物的脑海里,让所有人都脑子一嗡。意志不坚定的,险些直接晕过去。

直到现在,玩家们才发现,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体贴。

【主神】本体的沟通手段超脱语言,也不需要任何载体,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个讯息的意思——

【?】

那是一个茫然的问号。

祂不明白。

这些接二连三的、超大当量的爆炸,没办法伤害到【主神】的根本,但却确确实实给祂造成了伤害。这些伤害像是一根刺一样,毫无预兆、措手不及地扎进这个本应毫无悬念的战场上,令祂在痛楚中,发出一个迷茫的讯号。

突然到来的,莫名其妙的地狱的前兆。

祂甚至还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它就已经来了。

祂隐隐感到不安,但却毫无办法。

在这一刻,无所不能的【主神】,就像九年前,人们抬起头,发现自己被卷入饥荒游戏中时,一样的茫然无措。

嗡!

直到最后一片伪装的山脉变成焦土,直到附近已经变成一片焦黑的平地。

直到尼德霍格与时何彻底失去了踪影,只在原地留下浅淡的相位波动痕迹。

一轮血月,从长夜的尽头缓缓升起。

血光普照,地平线的尽头,有尘烟缓缓攀升。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十万、十数万……

那是数不尽的、本应宛如虫豸一般死去的玩家。

宛如虫豸,宛如烟尘,须臾间席卷而来。

在他们的首位,是【慈面死神】聂渡的黑袍。在他的肩膀上,停留着一只低眉俯首的渡鸦。

他一如既往,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猛地向上一挥手,血月进一步扬升,生生地卡在了【主神】的光芒身侧。

死神的血月,正在与日争辉。

与尼德霍格不同,以聂渡为首的这些玩家,并没有被【主神】的血脉所压制。这片温暖的血月之光,竟然多少有些稀释了那些邪诡的金光,使得他身后的玩家们,得以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来,直视主神。

成千上万双眼睛,沉郁眼神中,弥漫着从未有过的的杀意。

……

司知砚没有走到很前面,也没有缩在勤务玩家的指挥室里。他就站在人群中央,风衣低调而内敛。身影淹没在人潮中,随着大家一同仰起头。

就像是千千万万普通玩家的一员。

在这一刻,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压在心底近十年的血泪与苦痛,一同弥散着,将司知砚包裹。

他与他们并无任何不同。

他们承托起他的位置,而他仰起头,按下耳麦的通讯键,清冷的声音宛如定海神针一样,扎在所有人的心底。

“如你们所见,这就是【主神】。”

“祂的触须在爆炸中受创,祂的灵魂在诘问着原因,就如同九年前的你们一样。祂从来都不是不可战胜的。”

“现在,祂就在你们面前。”

司知砚直视着那光,一字一顿地说。

“为了这九年中,你们所有挨过森*晚*整*理的饿,流过的血;为了曾经相依为命,最终却为了一块土豆反目成仇的朋友与亲人;为了这九年中,在这场游戏中死去的每一个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上吧,享受你们的复仇!”

第245章 碎裂 这里是农场,是人类的巴别塔

轰!

人群爆发出一阵嘈杂的, 振奋的吼声。呼啸的人潮震得司知砚耳膜生疼。

在这种时刻,根本没人能冷静下来。司知砚已经很难分辨每个人都在说什么了,每个活着的人都有一万句血泪要讲, 那些字音也就变得难以辨认, 声声泣血,淌出一条鲜血淋漓的来时路。

边旭当仁不让地悬在空中。这里是战场的正上方,这里是距离【主神】最近的位置……这里是任何监控都无法替代的, 最合适的指挥官视角。

在这种时刻,边旭没有再费心力去伪装,只有升腾的白雾拢在他的身上,依稀能看见被烈风吹动的金色发梢。

“远程组准备!第一轮标记落位!…”

边旭的声音利落而明朗, 语调坚定,清晰明了,在频道里持续响着。命令一道接一道的下,汹涌的人潮在血月的笼罩下四散开去, 团团展开,扑向他们演练了无数遍的目标。

咔!第一道投影标记打在了【主神】的触须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祂在无数投影的正中心,微微歪斜肢体,好像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三、两、幺…开火!”

嗡得一声, 无数远程玩家身上的蓝色水晶, 同时绽放出璀璨的蓝色光芒。

他们扬起法杖, 拉开弓箭,狙击镜向上抬起…无数各式各样的攻击齐齐射出, 能量与子弹呼啸着,精准地炸在主神身上。

【[蓝晶]已解锁二阶锻造:施法者技能威力+15%;如果附着在防具上,额外增加15%的柔性防御。】

武装序列的远程部队, 牺牲了几乎所有增加防御和敏捷的机会,所接受的一切增益,都只有一个目标:最大化强化施法威力!

在个人玩家中,这是几乎不可能达成的强化。没有人能放心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把自己的一切身家性命都交付在别人手上。

嗵!嗵嗵嗵嗵!

主神的金光炽热地炸开了。

就像一团被击碎的史莱姆,光芒在哀鸣中流淌,喷溅,像是绽裂的血肉。

散裂的金光目标明确,周身一抖,冲着攻击的来源扫过去。

高寨高声道:“春草佣兵团听令!防御阵型!起!”

在每一组远程组玩家们的面前,都有近战系的玩家掩护。他们喊着号子,撑起盾牌、筑起堡垒、乃至于绷紧血肉铸就的皮毛肌肉,生生地拦住了那些金光。

嗡!

【[生泉眼-母亲的加护]:防御力+15% 】

【[肉制品加工厂-熏肉罐头]:防御力+5%】

【[生命水晶]已解锁二阶锻造:携带生命水晶的玩家,将提升50%的生命力。生物将更难以被杀死,对伤害的承受程度、免疫力与供血容错都有显著提升。】

【……】

所有的玻璃大炮,都可以把背后交给他们!

主神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如何对抗这些有保护者的远程大炮,最前方的骸骨渡轮护卫队,已经冲到了距离主神最近的位置。

沙统据枪,狠狠一拉枪栓:“杀!!”

回应他的老兄弟如山呼海啸。

这一次,农场有了足够的受过训练的武装人员,于是骸骨渡轮护卫队没有被分开。

这些信仰坚定的,身经百战的骸骨渡轮战士们,围绕在他们的聂统领周围,杀声震天。

不常接触战争的人,常常有一些天真的疑惑。

先锋队面临最危险的战场,最恶劣的环境,最高的牺牲率。长官和督战队,要如何劝服那些士兵向前走,而不是龟缩在后面呢?

从古至今,在任何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中,立下先登之功的机会,都是要用抢来的。几乎所有士兵都会削尖了脑袋去争,去吵,哪怕在会议室里嚷嚷到脸红脖子粗,依然只有最优秀的部队,才能争取到先锋与尖刀的责任。

它代表着最危险的处境,也代表着立下最大功勋的机会,为这场战争做出最大贡献的机会!

有信仰的部队不会畏惧战斗,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

请你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边旭站在空中,按住耳麦调整频道,声音清朗,带着信赖的笑意:“就交给你们了,聂统领。”

“嗯!”聂渡短促的应答掷地有声。

层次分明的攻击一轮接着一轮,迎着金光,汹涌地扑了上来。

刹那间,无数的战斗痕迹在他们的面前飞散,渡鸦展翅长鸣,黑羽遮过无数澎湃纠缠的能量与鲜血,只余下漫天飘洒的金光。

经历了多年不变的信仰,漫长的牺牲与重构,以及新时代农场带来的加成……现如今的骸骨渡轮护卫队,已经达到了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地步。

一时之间,下层的金光与先锋队撕扯在一处,上层的金光不停地被打上标记,击散、重构,主神竟然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发出人耳无法辨别的嘶鸣。

既然地面不行,那么天空总可以吧?

轰!金光鼓胀,猛地向上一窜,在天空中炸开。

祂开始调整自己的结构了。

无数金光组成的触须从四面八方,向着天空中的指挥官边旭袭来。

阎城猛地一挥长斧,抬起头,失声道:“小心!”

空!

千百万根充满邪性的藤蔓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而来,生生地架住了那些金光。

边旭不闪不避。他赤金色的瞳孔里燃着火,金发随风飘扬。

他就是农场,农场就是他。这是他此生无法消弭的诅咒,也是他最爱的人送给他的、融入骨髓的礼物。

这一刻,整片土地,天空,他们所共同创造的世界里的一切,都与他同在。

在四面八方爆裂的火花中,边旭抱着手,扬声笑起来:

“把我当突破点吗?那不好意思,你可能找错人了。”

嚓!

藤蔓狠狠一扬,将那些金光猛地向外一扔。

与此同时,早已有许多等在外面的玩家,从地面上径直窜起,在空中迎着金光,扑杀而上。他们的配合无比默契,密密麻麻的触须像网一样,转瞬间就将这些散碎的金光绞杀殆尽。

正是携带飞行矿犬的队伍【血辉队】。

领头的夏可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笑着浮在空中,趴在自己的长毛大狗狗身上,对边旭比了一个wink。

边旭百忙之中也忘不了欣赏这些小插曲,配合地笑着一拍手:“漂亮!”

阎城在风中喊:“这里太危险了,指挥官,下去吧!”

“没关系。”边旭笑着说,“祂多看我一眼,你们就会更安全一些。好好打!别让我失望!”

……坦荡又赤诚的一腔热血。

阎城给他噎了一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理智想说太儿戏了,胸腔里却还是涌起一股饱胀的暖流,使他最终还是抿紧了唇,深呼吸一下,重重点头。

上一次,力排众议站在最显眼位置的,是农场主司知砚先生。司知砚先生有一个明显像是接班人一样的助手,在危急时刻,他也一样,站在了所有人的最前方。

有这样的农场主,有这样的指挥官……除了竭尽全力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阎城狠狠地一挥猎人斧,灿蓝色的雷霆从斧中而降,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眨眼之间与金光纠缠在了一处。

“梁清霜!”

“来咯!”【银翎魅影】梁清霜高喊一声,冰刀的锋刃向内一划,画完了一个完整的圈。

这是在对战【眼】之时就用过的,阎城与梁清霜的合作技。

在农场的协调之下,这两个可能此生都难以相见、就算见面也只是竞争者的天选者,握住了彼此的手。

于是他们惊奇地发现:原来他们两个的能力,配合起来,竟然有如此高的契合度。

刹那间,雷霆沿着梁清霜铺设而成的轨道,接二连三的炸开,眨眼间蔓延开去,一个宛如领域一般的雷霆之地轰然升起。

冰域、雷场,在他们的电弧里,直接清场!

主神发出无法辨别的爆鸣。范围内早已清空玩家,只剩下金光一样流淌的触须被雷霆劈得七零八落,如同碎屑一般四散开来,泼洒在大地上,又被持续电击,很快就什么也不剩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与他们相似的天选者,还有很多很多组。

在这样的情况下,虚北队的天选者一样被打散了。安德森,钟炎卿,王建国……大家都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战友。有的人的搭档是素未谋面的天选者,有的人的搭档甚至连天选者都不是,只是有特别合适的技能。

这些人结合成几支特别的小组,职责各有不同,却都是尖刀一样极其有用的特种队伍。有的在侧翼掠阵救人,有的则一样撑起一片的强攻之技,还有的甚至能御使成批的野生诡异,两三个人的配合就是一支军队……

这里是农场,是人类的巴别塔,是超越种族、阵营、所有的固执与偏见,将所有幸存的人类拧成一股绳的梦幻之地。

只要你拥有对食物的渴望,只要你依然渴求着进食与生活……你就能在农场里,找到一席之地。

嗡……

在众人此起彼伏的雷霆之下,主神的金光,很快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祂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崩解了。

“成、成功了吗?!”有人擦着血仰起头。

“等、等等,不对!那些金光下面……还有什么?”

轰!

现存的所有金光都炸裂开来。

这一次的爆炸来的太彻底,又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来得及挪开目光。

在漫天爆裂的金光之下,每个人都看到了,在金光的中央,那些庞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它们像是井喷一样爆发出来,喷涌,翻滚,蔓延,宛如潮水一般,眨眼间浸没了地面。

所有地面上人的脚踝都浸泡在这样的东西里,猝不及防。

人们在惊叫中低下了头。

祂像是物质,也像是信息流的载体。

形体御颜色都随时扭转着,又或者没有形体,也没有颜色,像是一群翕动着、翻转着的文字,每一个文字都是一个细胞,也像是一只虫豸。密密麻麻地拼在一起。

无数种符号,无数种语言,无数信息流和文字包裹纠缠着,上面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一个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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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殖——

作者有话说:大家怎么都是R开头的,翻译的时候迷惑的查了许多遍

第246章 深空 可是文字还在攀爬,文字在噬咬他……

无数密密麻麻的文字混乱地爬行着, 顺着裤脚爬进玩家的裤管,衣物内,沿着皮肤窸窸窣窣, 蠕动着。

“什么鬼东西!!”

王建国还在剑齿虎的形态, 被文字顺着皮毛爬满了全身,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拼命地甩起来, 可是文字还在攀爬,文字在噬咬他,文字满地都是,还在蔓延, 文字避无可避,文字黏在他的每一根毛发的缝隙里……

生殖繁殖性生育生殖生殖性繁育……

王建国实在甩不掉,最后不得不变回了人形。可是这也没有用,他的体型缩小, 眨眼间就被蠕动变换着的文字吞没了。

某种渴求感,控制不住地、宛如天经地义一般,嵌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想要生下一个后代。

想要的不得了,不得了。

王建国一瞬间毛骨悚然。

“没事吧?老王?老王…”

同伴惊呼着扶住他,可是她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 离得很远。

王建国知道自己正在被污染, 可是他没有一点办法, 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蔓延的文字啃食他的精神。

他应该诞下一个后代。不行不行 ,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但是他应该的, 他必须的,他只能这样做。他要繁育,他要生殖, 他要繁育,他要生殖繁殖性生育生殖生殖性繁育生育生殖生殖性繁育……

王建国控制不住地慢慢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插进自己的腹肌里,沾着血,一点一点撕开。

在他的周围,还有部分同样被细小的蠕动的文字淹没的玩家。他们或站或跪,纷纷将肢体末端嵌入了自己的腹腔……

哒。

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王建国顿时浑身一震。温凉的,修长的指尖,自他们接触的地方开始,某种清透感就像是清凉温和的水流一样,浇在他混沌的头脑上,让他一下清醒了过来。

“我在干什么!!”

“我不是喝了抗精神类异常状态的牛奶吗?”

王建国顿时一身冷汗,赶忙把手拿出来。

“因为这不是异常。”身后的人平静又温和地解释。

还没等王建国回过头,一个优雅而清瘦的背影,已经从他身边走过,风衣下摆带来一阵清凉的风,与他擦肩而过。

是农场主司知砚。

司知砚越过王建国,向前走去。周围已经变成一片炼狱。粉碎的金光化成了文字的海洋,淹没了每一个人。

有人迷茫不已,有人在苦苦支撑,有人已经开始伤害自己。

越是强大的人,越是天选者,被这种情况影响就越深。

司知砚行走在文字中,一个一个触碰着被文字影响较深的人,他所过之处,就像是地狱里的一道清泉,不可挡地蔓延开来。

有人颤抖着说:“先,先生,不是异常状态,那还能是什么?”

“……”

“是祂本身正在想的事情。”

“仅此而已。”

司知砚说。

玩家们很快回过神来,一身鸡皮疙瘩,拼了命地拍打着身上攀爬的文字。边旭迅速发出了“撤退”的命令。于是人潮汹涌,分批有序地向后撤去,唯恐避之而不及。

唯有司知砚,逆着人潮,向着战场中央,一步一步前进着。

无数玩家与他擦肩而过,投来担忧的目光。频道里充满焦急的问询。司知砚一概赠与一个平和而沉默的微笑。

他没有回头,步速也没有多么快。红眼睛盯着【主神】的本体,声音轻慢,近乎自言自语。

“之前我曾经迷茫过,【主神】与我,为什么要创造系统。直接留下遗产和指令,不是更简单吗?”

“现在,我明白了。系统也好,那层金光也好……它们都不是你的伪装工具。恰恰相反,是你的束缚与限制,甚至可以说,是某种……体贴。”

“作为更高维度的生命,你的存在形态本身,就是超出人类认知的。当你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你所思所想,一举一动,都会对普通人的精神世界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越是排名靠前的【天选者】,离你就越近,受到的影响就越大。”

而作为【主神】的一部分,司知砚不会因此受到任何伤害。

就像当初在密林中举行天脉女大祭,钟炎卿观测到和子眼中天满福地的无数冤魂,顿时七窍流血,而司知砚没有任何反应。他捂住钟炎卿的眼睛,她就立马平静了下来。

司知砚站在人群中央,仰起头,近乎凉薄地盯着自己的同类。

生殖繁殖性生育生殖生殖性繁育生育生……

流淌的文字铺满地面,而在天空的正中央,亦有无数文字密密麻麻,宛如虫群一般飞舞着,组成一个遮天蔽日的,星球一般变换的球形团块,俯瞰着大地。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一直以来、困扰你的东西吗?”

司知砚说。

当他与主神面对面的时候,他看到了远比其它人更多的东西。

此前,司知砚一直有一个疑问——

【主神】明明不想被替代,不想让玩家胜利,为什么一定要开启饥荒游戏这个传承竞赛呢?

而且还一次又一次、不停地重复。就像西西弗斯的苦役一样,永无止尽。

现在,他得到了答案。

因为祂要【生殖】。

在庞大的宇宙中,祂漫长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需要将种族繁衍下去。

这是生物的本能。

有的生物依靠雌雄交/配生殖,有的生物依靠自体分裂生殖,而【主神】这样的生物,祂们繁衍的方式,就是对【存在智慧生物的文明】降下【选拔】。

寄生蜂将卵产在天牛幼虫的体内,使得天牛挣扎生存,幼虫从内部一点一点吃掉天牛的脂肪、体/液和内脏,直至天牛剩下薄薄一层皮,最后破肚而出;

彩蚴吸虫的幼虫寄生在蜗牛体内,使得蜗牛的眼柄变得突出而五彩斑斓,改变行为规律,在白日顶着畸形的身体招摇过市,被天敌鸟类捕食,幼虫得以被鸟类携带,传播,生长移动……

【主神】寄生在文明的体内,将整个文明搅得畸形崩溃,等待着幼虫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不知该说是仁慈呢,还是更令人毛骨悚然呢……

在正常的流程下,祂不会诞下自己的【卵】,而是选择异化被寄生的种族。

就像祂让爱子这样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膨胀畸形,变成一只【眼】,这种转变是不可逆的。

赢得选拔的人类会成为下一任【主神】。

蜗牛变成了彩蚴吸虫。

这是一场高维度生命的繁殖,无数文明,都是祂的卵鞘。

只是……

“奇怪。”

司知砚轻声问。

“明明这是你的繁殖,听起来对你没有什么坏处,你为什么要抗拒它呢?”

【主神】无法彻底压抑传承的本能,却又好像极度抗拒它。

祂好像疯了一样,一次又一次展开选拔,然后宁可分出一部分的自己,也要一次又一次地毁掉选拔。

在祂的身后,只留下一地破碎的、凌乱的卵鞘。

无数文明,用鲜血、信仰、传承和生命,成为了祂失败繁殖的牺牲品。

玩家们站在远处,一身是伤。

司知砚仰着头,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

……

【主神】以无声作答。

巨大的流淌的信息流,变换着的团块,慢慢俯下身来。祂凝视着司知砚,凝视着祂嵌入这个文明的、背叛祂的棋子。

只需要一眼,庞大的威压就从四面八方袭来。司知砚早已做足了准备,仍然双膝一软,踉跄一下,险些跪在地上。

激起身后一阵惊呼。

越是在这种时候,司知砚就越明白,人类变成主神,毫无疑问,是堪称伟大的进化。

祂只是卸下了伪装,祂依旧很强。他们之前的血战,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能够打掉主神的一层形态,人类做得已经够多了。

司知砚单薄的背影摇晃一下,到底还是站稳了。

边旭的声音从精神链接里响起:“好啦,回来吧,先生!”

“先生,我新搞到了一批强化精神锚点类的商品,试了试,有用的。”

“我这就分派下去,我们休息休息,再冲一轮!”

隔着不近的距离,边旭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朗,隐隐的担忧含在嗓子深处,讲出来的每个字都靠谱又充满活力。

不管是在万丈深渊之中,还是在战场中央,他也依旧……那么招人喜欢。

司知砚按着太阳穴,低下头,放任自己眷恋地笑一笑。

“我怎么舍得。”他轻声说。

我怎么舍得让你去面对这种东西。

灿烂的,漂亮的,人类的文明。人类耀眼的灵魂。

哪怕是被你当做尘埃与卵鞘,如此蔑视的低维度生命们,他们也是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