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样的喜欢边旭,但是别人又何尝不是呢。放眼望去,每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人,身后都曾有人在心心念念地盼着,游戏结束后,能与ta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里没有什么春闺。
每一具无定河边骨,都是另一位战士的梦里人。
边旭轻声说:“先生……”
请给我力量。司知砚在心里默念一遍。
然后,他深呼吸一下,抬起手,拿出一只荆棘缠绕而成的魔方。
这就是这些天,他独自一人闷在农场的地下室里,所制作的东西。
用了许多个没有放入农场之中的饥荒之种,以及一些,他自己(主神)的血肉。
司知砚说:“爱丽丝。”
“是!”身后的人群里,穿着大裙子的人偶师爱丽丝轻喝一声。
她早就提前得到了招呼,此刻手中的人偶线一抖,数不清的小黑洞宝石如同瀑布一般,顺着她的裙摆蹦下,蔓延开去。
咔。
在团团环绕的小黑洞的包围中,司知砚拧动了魔方。
缠绕的方块开始转动的一瞬间,天空,土地,所有流淌的文字,整个世界都被斜切了三分之一,大地的切面缓缓倾斜。
空间宝石的力量呼啸而起,伴随着司知砚手中与农场空间一同旋转的魔方,层层叠叠,诞生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将战场中心的司知砚和【主神】一起圈住,眨眼间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焦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清霜从战场的另一端飞驰而来,冰刀带着残影,来不及喘匀一口气,忙问:“发生什么事了?!司先生去哪了?!”
爱丽丝轻声说:“只属于他们的角斗场。”
“这是司知砚为自己和祂所准备的独立空间……你可以理解为,只属于他们的八角笼。”
“只有他们中的一方死去,才会重新打开。”
梁清霜愣了一下:“为…为什么?”
“因为……”
爱丽丝深呼吸一下,红着眼眶,小声说:
“因为他是个笨蛋。”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这么温柔。”
“即使已经走到了这个阶段,他也还是不忍心,不忍心直面主神的末日,落到我们所有人的头上……”
“他想要为我们多做一些事情。”
梁清霜一时无言。
人类很伟大,人类做到了很多事情。
可是,要击杀主神,还需要更多的,更多的牺牲。用人命和尸体填满每一寸壕沟,一点一点向前推进。
——我怎么舍得看着你们血流成河?
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之后,整个族群都陷入了混乱。
所有能主事的、与司知砚相熟的人,都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向这里聚集。
聂渡的斗篷在身后甩出了残影,王建国茫然地低吼着,时何的勾爪很快到位……他们将爱丽丝团团围在中间。
尼德霍格看起来尤为火冒三丈,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走来,连脸上的血都来不及擦,劈头盖脸就骂:“你他妈就这样同意了?!你个——”
“我又有什么资格否定司知砚的决心呢?明明我自己也有过一样的心意。”
爱丽丝低下头,捂住眼睛,声音有点哽咽。
“更何况……我只是替他拿宝石的人而已。我也昨天才刚刚知道这件打算,就算我拒绝,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替代方案了啊。”
“真狡猾。他就是吃准了我没法不同意。”
至于真正绝不会同意的那群人,比如尼德霍格,比如边旭……
他们连魔方的影儿都没见过。
现场陷入一片巨大的混乱。尼德霍格勃然大怒,气得简直要冒烟了,还要说话,时何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梁清霜担忧道:“司先生不会有事吧?他要一个人面对主神?!”
王建国立马接上:“呸,农场主先生神通广大,一定能赢!”
不知是谁小声说道:“你们也松了口气吧……”
“司先生向来思虑周全,也不一定会输,我们是不是不要给司先生添乱比较好?”
沙统又急了:“我们难道就要在这里待着,等待结局吗?!”
“可是,现在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反正老子不接受!”尼德霍格猛地一扇龙翼,比了个中指,“去你妈的!那可是主神,你们想等着给司知砚收尸就在这缩着吧,老子可不干!”
“时何,带人跟我走!”
聂渡赶忙道:“冷静些,我们得商量出一个结果,要先观望一下……”
尼德霍格鸟都不鸟他:“跟老子装什么理中客呢?”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里群龙无首,不管要做什么,都没人能够服众。
阎城抿了抿唇,知道也不是爱丽丝的错。他调整一下耳麦,问:
“指挥官,现在怎么办?”
频道一瞬间静默下来。
九天之上,边旭还站在那里,维持着他最后一次呼叫先生的姿势。
高空的寒风从身边呼啸而过,边旭的金色的碎发随风飞扬,他面无表情,金棕色的眼睛仍然盯着司知砚消失的方向。
那里现在只有一片焦土。
…………
……
嗡!
在一片无垠的、漆黑的宇宙星空之中,司知砚的身形闪现。
他面前充满破碎混乱的文字,【主神】在这片星空中左冲右突,却无济于事。
这个空间没有边界,除他们二人,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没有物质,更别提生物。祂连破坏都没有办法。
祂被司知砚关住了。
司知砚做的非常彻底,连着自己的后路一同断绝于此。作为回报,至少短期内,他们谁都拿这个空间没有办法。
无数次尝试归于无效,前方传来了迷茫的愤怒。
【主神】缓缓回转,瞄准了司知砚。
你以为是你能挑战我吗?
——这样的意思传达了过来。
铺天盖地的文字与肢体,刹那间冲了过来。
“我挑战你吗?啊,也许是吧。”
司知砚笑一笑,将魔方放回兜里。他按着后颈,活动一下肩颈,舒舒服服地伸一个懒腰。
“只不过…”
然后,打个响指。
嗡——
一抹灿烂的银光,突然从司知砚的身后升起。
铺天盖地的冰霜从身后呼啸而来,眨眼间护住了司知砚。
漫天冰霜中,灿烂的银发在星空中飞扬。散乱的发丝拂过司知砚的脸颊,带来一阵清凉而温柔的风。
——空想世界、大祭司。
空灵的声音响起:【农场主,我如约而来。】
大祭司的虚影半神半人,高而宽大,半透明地悬浮在司知砚的身后,繁复的圣袍在星空中展开,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主神。
接着,是另一双赤红的眼睛。
在他身后,天脉女的身影从缭绕的红线中显现;再然后,是穿着西装,挽着发团的女中介周姨;是翻腾蠕动的一大团血肉;甚至是一整座【游乐园】的虚影……
他们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地,显现在司知砚的身后。
这些人,是农场饥荒之种的核心。
是成千上万年以来,无数继承了【主神】一部分的,失败的分身们,和他们背后的文明。
司知砚站在最前方。在漫天冰霜里,在无垠的星空里,双手插兜,温和地笑一笑。
“……我可从没说过,我只有一个人啊。”——
作者有话说:如果觉得今天日子过得太顺了,可以去搜搜被彩蚴吸虫寄生的蜗牛[摊手]
对不起,最近一直很忙,不停地请假,辛苦大家了[爆哭]
一周之内必定完结
第247章 秋叶 他们从深渊中爬起,从灰烬中收集……
一双、两双……
无数双密密麻麻的红眼睛, 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现。
主神扬起没有眼睛的肢体,蔓延的文字在星空中飞散,顺着流淌的方向, 祂看见了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红眼睛。
那都是祂的分身。
司知砚站在最前面, 一身简单的黑风衣。身后是空想世界的大祭司,穿着繁复漂亮的圣袍。
和子的身上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红线,在漆黑深广的宇宙中铺展开来。少女单薄的身形立在无垠深渊中, 肩膀在颤抖。
长长的黑发迎风起舞,露出少女白皙姣好的面颊,和那一双总是被遮住的,会说话的眼睛。
她的左眼是猩红的, 里面存着她的姊妹爱子,是畸形扭曲的【主神之眼】;她的右眼是漆黑的,无数沸腾浓烈的色彩在流淌,里面藏着成百上千年来, 天满福地数不清的冤魂。
不同的文明,在此刻露出了一致的獠牙。
【主神……】
她张开口时,双生子的声音是重合的。
事到如今,她们反而不叫,也不嚷了。当年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们, 随着她们的世界一同死在了过去。
她们的声音又轻又柔, 很平静, 带着一点轻微的回音,滴着淋漓的血。
【你可知道, 为了这一天,我们等了多久?】
主神当然不会回答。
祂的肢体向外延伸开来,变成密密麻麻的一张网。
没有一个人后退, 没有一个人低头。
以司知砚为首,无数双猩红的、带着杀机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生物意义上的【母体】。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母同胞,兄弟姊妹。
他们是天选者。他们是胜利者。他们是一个文明的领头人。他们是将自己的一切送入地狱的罪魁祸森*晚*整*理首。
有人在饥饿中持续千年无声恸哭,有人拼尽生死维持下来一些琐碎的残片,也有人的一切都已经付诸黄土,曾经辉煌的文明淹没在高维生物的沙尘中,再也无法挽回……
在他们的身后,无数鲜血蜿蜒流淌。
司知砚向下一挥手。
无需多言,开战!
世界残片们在一瞬间爆发。密密麻麻的攻击,发着光,曳着尾,掠过幽深的星空,划过一片片极其规律的弧线,就像是漫天的星轨。
似乎感知到了危险一样,主神的文字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
及至祂全力铺开,司知砚才发现,那些文字只是表象而已。
在混乱的蠕动的文字下方,肉眼不可捕捉的触须充满杀机,像是蛛网,也像是凝结的露水,瞬间铺满了几乎整个星空。
明明被无数敌人团团包围,可是主神仍然不落下风。
比起人们包围了祂,更像是祂一个生物包围了所有人。
在浩渺的星空中,以这漫天的星轨为背景,渺小的司知砚,与气势磅礴的巨大的主神,相对而立。
轰轰轰轰——
无数轰炸的奏鸣声炸响。
空气中响起无数声嘶力竭的尖啸声。
【你不会被伤害。】
空想律令!
大祭司抬起手,空想世界的冰霜在司知砚的身边翱翔,冰冷平和的语音掷地有声,替他挡下那些杀机。
大祭司闪烁的蓝光映照之后,无数天命天脉的红线在巫女的双手中铺开,在深空中扯住那些漩涡;周姨手中的电话线掐紧的同时,嘈杂的铃声开始撕扯那些触手;主神的触须撕烂电话线,【游乐园】的虚影突然又降临于世,一下子便将祂圈在里面。过山车的灯光已经在主神的身后亮起,而祂就在轨道的正中央……
轰!
过山车的虚影高速冲撞而来,猛地冲碎了凝结中的触须。
主神发出尖锐的、无声的嘶鸣。
旁边,肉制品加工厂的工厂主,已经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切肉刀。
一时之间,星落如雨。
他们在辗转腾挪,他们在嘶吼,他们迎着鲜血如流星一般落下,撕扯开主神的文字与触须。
一个倒下就是另一个,再之后还有另一个……
司知砚收集了574个世界的残片。
站在这里的,是一共575个【主神】的分身。
在他们背后,是575个毁灭的世界。
破碎的卵鞘。
他们从深渊中爬起,从灰烬中收集自己的遗骸,在尸山血海中苟延残喘,用最后的力量等到了司知砚,堆积成现如今站在司知砚身后的力量。
在他们身后,还有无数的,成千上万个灰飞烟灭的文明,连残片都没能留下来,已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一个能站在这里的文明,都是幸运的。
正因着这些鲜血淋漓的幸运,他们每个人都像是疯了一样。
他们怎么会畏惧主神呢?
他们从尘埃与荆棘中来,已经见证过最可怕的绝望。
在浩劫终局来临的这一刻,他们还有一双能杀人的手,还有凝着仇恨与鲜血的瞳孔,还有能力,可以做点什么!
嚓!
不知道是谁是第一个开始这样做的人。
也许是大祭司手下的一个圣殿骑士,也许是和子麾下的一名侍神武士。
他拼着灰飞烟灭冲上前去,生生地扯下了一道主神的肢体。
文字飞溅在星空中,激烈地蠕动一阵,然后消弭于无形。
有一道,就有第二道,第三道……无数已死之人,发起了冲锋。他们的身影像是闪电,密密匝匝,连残影都看不清楚了。
不停有人倒下,也不停有人在朋友的尸体上站起来。
这样的事情,他们已经做的够多了。
我曾经无数次、无数次描摹着你的死,千百万年来的每一个瞬间。
过了多久呢?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十年……
“呃啊啊啊——!”
随着浑身是血的瘦长鬼影,最后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尖锐爆鸣,主神的肢体被彻底扯烂了。
七零八落的肢体对冲,终于彻底结束了。
最后一支主神的肢体,消失在宇宙中。
祂彻底被击毁了。
嗡……
文字的残片在漂浮。
琐碎的单词、字母与偏旁部首,像是飞溅的昆虫碎片一般,在星空中飘散。
只剩下原地一个扭曲的,黑色的,黑洞一般的影子。
……
【啊…啊……啊……】
爱子在深空中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和子一只手操控着红线,另一只手的指尖抚上自己姊妹的眼睛,算作一个战争中潦草的安慰。
爱子不说话,和子便问她:【你还好吗?】
还有许多别的诡异,喘息着问:
【文字……散落了。】
【死掉了吗?】
【这就……我们……胜利……?】
【眼?你怎么了?】
司知砚喘息着伸出手,将少女揽进怀里,拍拍她颤抖的脊背。
温凉的,修长的手,按在她的后心,传来让人定心的力量。
【姐姐……兄长…大人。】
爱子低声唤他。
【要来了。】
司知砚轻拍着她的脊背,却始终没有低头。赤红的瞳孔仰着,紧盯着面前的黑洞。
薄唇微微动一动,说:
“没关系。”
轰!
司知砚把和子向后一扯,护在了自己怀里,他的半边肩膀被爆发的能量刮了一下,顿时连骨带肉都少了一大块,血肉顿时裸露出来。
随着一声爆鸣般的巨响,无数崭新的文字,一股脑的钻了出来。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要,不可以不可以,不能绝对不行绝无可能不会认可不会许可不要繁殖不要……!!】
刺耳的信息量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最纯粹的信息洪流的冲刷。
无数世界碎片的主持者都闷哼一声,鲜血顺着七窍溢出,淋漓淌下来。
“……嘶。”离得最近的司知砚受影响最深,猛地捂住了脑袋。
本能却无法抑制,眼泪和鲜血一同顺着眼眶喷出,在星空中漂浮。
果然啊。司知砚在心里轻叹。
——爱子说过,只有攒够600个世界残片,才能在与主神的对战中,勉强留有一战之力。
在农场的办公室里,曾经为【眼】的少女,认真地画下过一条线——如果达不到这个数字,我们的胜算,是零。是空。
【主神】注定没那么好解决。
爱子在颤抖,不是因为她在为胜利而激动,而是她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作为走得最远的一个胜利者,作为【眼】……她知道,
主神的本体,即将出现了。
——剥开金光,撕裂文字,在漫长的战斗之后,一切表象与束缚,都已经消耗殆尽。
他们终将直面,真正的主神。
而祂将带来不可挽回的地狱。
在黑洞中央,有不可名状的,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肢体,正在慢慢冒出一个柔软的尖。
【要来了…】爱子在司知砚的怀里颤抖,她握住姐姐的手,自己的手,额头抵着司知砚的胸膛,声音轻轻地打着抖,【要来了…果然…果然……】
果然不够。
时间太紧了。
【会死的。】会失败的。
司知砚摸一摸爱子的黑发,轻声说:“别怕。我在这里。”
他没有半点意外,只是平静地、又说了一遍:“没关系。”
【……、?】
爱子仰起头,带着血泪的红眼睛朦胧而茫然地看着司知砚。
司知砚微微一抬手指。大祭司已经会意。
他的银发卷过少女,抱住天脉女姐妹,将他们拖离司知砚的怀里。
和子下意识伸出手,没来得及,指尖与司知砚擦着边掠过。
只看到司知砚擦擦脸上的血迹,掏出了一件东西。
在他的手上,拿着一只魔方。
在他的身后,是如瀑布一般涌出的,蹦跳着的,黑色的小宝石。
——
在很久之前,曾有一些无聊的玩家,尝试着算过一笔账。
在主神之战倒计时420天时,农场的矿场升级到了Lv5。
Lv5的矿场产量,是每种矿石6000颗/天。
加上【绝对公平的三明治】每天15%的产量加成,农场的黑洞宝石产出量,可以达到每天6900颗。
农场的世界攻略速度,是大约每天3个世界。
按照每个世界谐律500个黑洞水晶来算,每天只会消耗1500个黑洞水晶。就算再加上各种额外损耗,也绝不会超过2500颗水晶。
在倒计时366天时,主神之战正式爆发。海选又持续了30天。
在这期间足足84天,农场的设施一直全力运转。
那么……
直至主神降临的这一天为止,这些多出来的、至少44万4600颗【旋转黑洞水晶】,
它们,去哪里了呢?
哗啦啦……
庞杂的,繁多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宝石,正在从司知砚的身后涌出。
这是来自爱丽丝的魔法。司知砚让爱丽丝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空间储物袋,装满了这些小水晶。
这些日子的地下室里,司知砚的核心研究目标,是利用【黑洞水晶】,熔炼出一个整体空间。
用黑洞水晶做成的魔方,和这个星空角斗场,只是试验品罢了。
在这个试验品之外,剩下的几十万颗水晶,它们足以组成一个、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史无前例的,超大型的亚空间。
【……!】和子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兄长大人!】
她开始挣扎了。她拼命地伸出手去,无数红线向着司知砚的方向卷来。大祭司紧紧握着她的肩膀,从安慰的拥抱变成了束缚。
肢体相锁,能量卷裹。司知砚最靠谱的盟友,会替司知砚抹杀任何感情用事的节外生枝。大祭司低下头,用力闭一闭眼睛,圣袍一扬,卷着筋疲力尽的天脉女姊妹,向后退去。
眨眼间消失在了空间里。
作为空想世界的领头人,大祭司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魔力。在司知砚的授意下,他刻意留下了最后的能量,创造出一个临时的庇护所,让大家待在里面,躲过一切纷扰。
司知砚双手插兜,目送他们离开。
他的风衣下摆无风自动,站在潮水般涌出的黑洞小水晶里,露出一个通晓一切的,平静的微笑。
在司知砚的手心里,握着一只深蓝色的宝石。他对着光,轻轻左右转了转,看到暗沉的波涛在水晶中翻涌,蓬勃不息。
【不周山倾】。
无垠的星空里,司知砚回头看向主神,轻轻抚上贴着左胸的口袋。
那里有一枚金色的,温暖又灿烂的秋叶。
初到游乐园的那天,边旭送给他的礼物。
请给我力量。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让我有勇气面对一切饥荒,痛楚,牺牲与死亡,能够做到所有自己本应做到的所有事情。
为你创造一个没有饥饿也没有痛苦,能让你按照自己的意志,快乐而健全地,生活着的未来。
第248章 乱世 你有计划吗?
【三十分钟前-饥荒游戏-主战场】
尼德霍格龙翼全展, 竖瞳烧着金色一样的火,火焰顺着大剑的罅隙流淌,烟尘滚滚爆燃。
他持剑从空中劈下, 一人多高的大剑在他手里宛如刺剑一般灵巧, 又充满爆炸般的力量感,伴随着一声直言不讳的战吼:“滚!”
轰!
长剑轰入地面,爆破的声音响起。
“嘶。”
尼德霍格明显没有下死手, 聂渡险而又险地躲过这一击,捂着胳膊从空中摔下来,借力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早就戴不住兜帽了,冷汗顺着毁容的脸颊淌下来, 故人所化的漆黑手臂也青烟缭绕。
他咬着牙说:“不行…我不能让你去破坏司先生的布局。”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尼德霍格的烈焰再度已经冲上来了。
关键时刻,爱丽丝用力一伸手,十指上缭绕的丝线赶紧扯住聂渡, 把几乎筋疲力尽的他救回安全的地方。
火舌贴着聂渡的黑斗篷燎过,瞬间点燃一大片。
聂渡不得不把黑斗篷扯下来掷在地上,才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咔哒。
不知从何处传来枪机拉响的声音。耳麦里传来时何轻而愧疚的话音:“让开吧,聂统领。我不想伤害你。”
爱丽丝用力扯一扯头发:“啊——!!等等,等等, 这不对吧?!等一下, 等一下啊!!”
“我们有必要打起来吗?”
——
尼德霍格缓缓地落下。
在战场的中央, 以尼格霍德燃烧着的熔岩为界,泾渭分明地划分出了两个阵营。
其中一边, 是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提起大剑,扛在肩膀上,冷冷地说:“有没有必要打起来, 得看聂统领能不能安静地把路让开。”
“我和主神有联系,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空间坐标,其实离我们并不远。你们让开,我试试看,能不能撕开一条通道。”
“别妨碍我。”
尼德霍格一字一顿:
“我们不能把司知砚一个人扔在八角笼里。”
王建国也道:“指挥官断电之前,已经把那个……呃,抗精神污染的小玩意儿发下来了。”
“让我们放手再打一次,我们也未必会输!”
尼德霍格身后,是时何,梁清霜,高寨,王建国等人。
这些日子以来,尼德霍格作战悍不畏死,在回归农场的武装序列中积累了相当的声望,不少人都愿意追随他。
除此之外,春草佣兵团也在这里,一个不落。
他们都是被司知砚救过命的人。
他们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众人不怎么说话,一个个抿着唇,半低着头。
燃烧的烈焰烧得空气微微波动,他们破釜沉舟的眼神在灼热的空气侯微微扭曲。
可是,另一边……
“你有计划吗?”聂渡紧跟着问。
在聂渡身后,是整个骸骨渡轮护卫队,以及安德森、阎城、沙统等人。他们带着大部分成建制的队伍,以及另一半的农场武装序列。
聂渡叹息:“怪不得,昨天司先生特地把我叫去,交代我要看好尼德霍格……”
“当时我一头雾水,还对他说你阵前跳反的可能性很小…现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尼德霍格眼皮跳了跳。
做了多年的首领,聂渡的思虑是相当周全的。他喘匀了一口气,撑着镰刀站稳了,苦口婆心道:“去救司先生,我当然不反对。但是,撕开空间以后,你要怎么办?”
“你有把握应对主神吗?世界碎片的能量会不会逸散出来?世界碎片的数量不够,司先生原本准备如何解决主神?我们贸然插手,他的杀招还能继续用吗?……人类的未来都由这一战决定,容不下这样儿戏的抗命!”
聂渡放软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这里谁不担心司先生?如果你能说服我,莫说放你过去,如有需要,我这残躯任凭驱使,可谓万死不辞。”
“问题是,贸然干涉的行为会产生什么后果,可能连我们自己都不清楚……”
“行了。”尼德霍格打断了他,眼皮都没抬半寸:“哪来那么多话,全球变暖就是你们这帮人放屁太多导致的。”
正所谓你永远无法和一个傻逼辩论,聂渡准备好的所有话一下全噎回去了,差点给他憋得七窍生烟。
眼看话不投机,火药味再一次浓了起来。
爱丽丝站在中间,左右拦不住,都快哭了。
——现在,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在这里等着司先生回来,还是拼死一搏?
对于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在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上,农场向来是由司知砚一个人独揽大权的。
他是农场的主人,就像是这方天地的神明,所有决策均出自他一人之手,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
在司知砚正常的时候,这种结构保证了,他的一切命令都能得到最高效的执行。
可是,一旦司知砚出了问题,独裁的弊端,就立刻显现出来了。
司知砚消失,阎城呼叫指挥官的通讯,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指挥官所提到的抗污染装备,是一个色彩明艳的塑料发夹,上面有过于幼稚的卡通图案,就像是小学门口小卖部的东西一样。装在廉价的透明OPP塑料薄袋里,一批一批往外发,很快,所有人就都戴上了这个奇怪的抗污染的装备。
可是,发放结束之后,指挥官的频道里就完全静默下来了。
天空中也不见人影。
在呼叫了许多次未果之后,阎城不得不放弃。
并且接受一点:指挥官好像也凭空消失了。
于是,这里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才是正确的。
他们无法互相说服,吵嚷了半晌,到了最后,落到几乎要动手的地步。
不管是尼德霍格还是聂渡,其实都不准备真正伤害对方。
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别的办法。
爱丽丝站在中间,有心无力,左右试图和事,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她来得太晚,谁都不会听她的。
爱丽丝从未像此时一样,恨过自己的逃避和游离。
人类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能在大危机到来时,迅速地团结起来;可是当情况稍微开始缓和些、路线又出现分歧时,却又反而会爆发分歧与内乱。
明明是这么紧张的时候!这是要做什么!
但是,爱丽丝抓狂也好,崩溃也罢,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需要一个能服众的人!
非常、非常需要!
闹了这么久,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于是再也没有话说。
在这一刻,大家都奇诡地安静了下来。
万籁俱寂中,尼德霍格盯着聂渡,慢慢扬起了剑,熔岩流淌。
聂渡叹息一声,微微颤抖的指尖握紧镰刀。
他从未表现出来,所以也没人知道——聂渡其实对火焰有一些轻微的PTSD。是末日前就留下的老毛病。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把司先生交代给他的任务,执行到底。
为了超脱个人恩怨与私情的,他们共同的理想。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火星一触即发。
……
突然,静默已久的主频道,轻轻传来一声嘈杂的电流声。
“好。”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带着一点清澈的笑意,就好像是茶余饭后最平常的一个招呼,和当前的局面格格不入。
“嗯。就聊到这吧,我这边实在是脱不开身。嗯,好,谢谢你们,您的货没有任何问题,尾款我马上打过去。”
“那,就这样。下次有需求还找你们。”
“合作愉快。再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指挥官。
农场武装序列的最高指挥官,终于开麦了。
但是…这说的内容,是什么?
阎城匪夷所思地想:这么关键的时刻,他这是干什么去了?
嘟——嘟——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遥远的,电话的忙音。
大地开始颤动。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地下升起,慢慢弥散开来。
指挥官的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了。
他藏在云雾后面,单手插兜,向前走来,伴随着滚滚翻腾的白雾,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了战场最中心。
交锋的最集中处。
云雾深处,依稀能看到一些碎金色的散发。
尼德霍格正要说话,边旭的指尖轻轻一扬,藤蔓立即破土,无数绿海一样的藤蔓自尼德霍格和聂渡身前的土地喷涌而出,一下压灭了火舌热浪与血月。
嚓!
尼德霍格猛地展开龙翼,向前一挣,藤蔓却倏然暴涨,不断反增,韧性极强,一下就将他缠在了原地,层层包裹起来。
“咦?”尼德霍格诧异地向下一瞟。
这一瞬的轻敌之下,他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冲出来。
好强的力量!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双方都向后退了半寸。
虽然聂渡和尼德霍格都没有下死手的意思,但是……一挥手就能同时压制这两个人,这得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这样的人,在成为助手之前怎么会籍籍无名?
已经有人开始疯狂的翻天选者榜单了。可是时至今日,所有的幸存者都已经集中在农场,所有天选者的名号都已经有了归属人,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对号入座的人。
只需要几个瞬间,指挥官一下子就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大家都在等待着,看他会站到哪一边。
指挥官哪边也没站。他偏过头,对聂渡笑一笑。又走上前去,亲自扒开藤蔓,弯下腰,对着被缠起来尼德霍格伸出手——
“抱歉抱歉。别见怪。没受伤吧?”
白雾里,指挥官的声音明朗,肢体动作又莫名带着一些司知砚的影子。
他甚至对尼德霍格安抚性地笑一笑。
“你想要去帮司先生,对吧?”
“我能理解,谢谢你。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需要再稍微等一等。不会需要很久的。”
火药味瞬间变淡了许多。
所有人都非常隐晦地松了口气。尤其是聂渡。
可是尼德霍格不行。
大概是某种莫名的直觉,自打司知砚消失起,一种焦躁感就盈满了尼德霍格。这种焦躁使他一反常态,完全静不下心来。
“等什么,要怎么等?”
尼德霍格粗暴地打断了指挥官的话,看都不看那只伸出的手,猛地一扯藤蔓,一半枝杈顿时寸寸碎裂……
在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时候,尼德霍格却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挣脱。
挣脱一半,示意自己有本事掀桌子;留了一半,是尼德霍格心里有谱,给双方留了一个台阶下。
“哼。”最终,他还是耐下性子,放任自己被藤蔓缠着,低沉地说:“谁能保证,在我们等待的这段时间内,司知砚是安全的?”
这在几年前的尼德霍格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指挥官停顿一下。
他在云雾里,盯着尼德霍格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能保证。”
他轻声说:“先生的一切状态都在我的监控之下,这点你可以放心。”
“放屁吧?!你用什么保证?!哪来的监控?!”
尼德霍格简直匪夷所思了。心里的违和感终于达到了顶峰。
他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指挥官,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你又是个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大约是这话实在太僭越了,惊疑的议论声纷纷四起。
身后,高寨也终于忍不住了,开麦道:“指挥官,知道你人好,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
“但是,你空口白牙的这样讲,我们实在很难相信你啊!”
王建国也在后面跟着嚷嚷:“指挥官啊,我对你没意见,但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来得这么晚,怎么就一来就成为农场主先生的助手,又凭什么领导武装序列?”
“——你到底是谁?”
第249章 指挥官 我是边旭
——你到底是谁?
边旭环视一圈。
尼德霍格的龙翼上带着血, 聂渡平和的表情下已经握紧了镰刀。所有的玩家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以此处为中心,分而两立。
在领头人争斗的时候, 基层军官们已经默默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这是分崩离析的前兆。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于是, 在无数崩溃、逃避、压抑在黑暗中的颤抖之后,边旭彻底明白——事已至此,已经再没有其它善了的可能性。
就算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 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心跳还是快得要命。
边旭短暂地低了一下头,插在口袋里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在他的手心里,有一枚塑封好的, 灿金色的叶片。
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树木,是在农场中诞生的,全新的木本植物。
【游乐园】在重生后的那个晚上,漫天星空的旋转木马上,
司知砚捉住湖畔枯木新生的秋叶,放在他的心口。
请给我力量。边旭在心里说。
让我有勇气抵抗一切争端,冷眼,自卑与执念,能克服人类的劣根性与懦弱, 去争取我想要的世界。
我会为您而奋斗, 为您的理想而奉献终生, 我想要和您永远在一起的未来。
于是,边旭缓缓伸出手, 按在了自己的颈侧。
喀拉。
藤蔓在摇曳。
面对着尼德霍格,面对着时何的瞄准镜,面对着王建国的质问, 面对着千千万万各异的,农场玩家的目光……
在众目睽睽之下,边旭身边那层漂浮长达数年的云雾与伪装,终于开始慢慢地飘散。
一丝金色的发尾,在其中若隐若现。
“——?!”
尼德霍格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的竖瞳颤着,某种预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边旭没有让他等太久。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向上一扬,无数云雾倏然散开。
痛痛快快的,就好像某种无声的爆炸一般,气流翻滚,宛如涟漪一般骤然扩散,席卷远去。
——露出一头,旭日一般灿烂的金发。
长夜未尽,主神与司知砚一同消失,现场一片漆黑,只剩下玩家点起的炬火。按照边旭为他们训练的阵型擎起,一层又一层,散碎的火光翻腾缭绕,映出燃烧着的金色。
边旭的眉眼很深,不管什么场合,眼角都含着清朗的笑。他的瞳孔很浅,是琥珀色的,抬起眼时,被火光一照,像是水光中漂浮的散碎的金箔。
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脸啊。
“……”
尼德霍格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
边旭抬起眼睛,面对着所有人,轻声说:
“我是边旭。”
“我是东临金乌。曾任五年的天选者榜首。”
“我是虚北队最早的创立者。”
“我是农场部队的指挥官。”
“我是农场主的助手。”
“我是人类。”
“我是诡异。”
……
边旭停顿了一下,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慢慢地说:
“我是……农场本身的一部分。”
空!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破风声。时何的钩爪一拉,整个人一个翻滚,降落在了战场中央。
哪怕是对于时何来说,这样的速度也太快了,他险些踉跄一下,没有站稳,被一丛藤蔓扶住了。
少年剧烈地喘息着,半跪在原地,仰起头。
他看见了一如当年一样,灿烂明朗的笑。
边旭穿着一身潇洒宽松的黑红色冲锋衣,单手插兜,整一整领口。
在他的身后,无数藤蔓迎风而舞,将聂渡与尼德霍格隔开又链接,支撑着土地,四散蔓延,迎向天空。
王建国整个人都傻了。
边旭向前走去,越过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笑着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就如当年初见,他邀请王建国加入虚北队时一样。
王建国愣愣的,还没回过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倏!
安德森带着钟炎卿和剩下的虚北队成员来了。
一个一个蓝光闪现,他们站在边旭身后,将他的左右团团护卫起来。
什么多的也不用说,就只需要这一句话。
分散开来的虚北队,迅速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这些年来,边旭用生命保护过的伙伴,没有一个人忘记他。
钟炎卿看起来都快哭了,刚一落地就想扑上去,被安德森一把拉住。
“先等等。”安德森小声说。
人群中,林秋水受了点伤,在伤员的休息区坐着,拼命仰着头向前看,就连护理的小战士都按不住他。
边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站在虚北队身前,面对着尼德霍格,声音很轻,却毫无障碍地扩散开来,响在每个人耳边:
“现在回到这个问题,为什么我能保证让你等……因为我可以监控任何人的状态。”
“只要你还在农场里,只要你吃过农场的东西,你的血液,心跳,健康情况,一切都会成为农场的一部分。”
束缚着尼德霍格的藤蔓寸寸退却,尼德霍格站在原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未动。
边旭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笑一声:
“好久不见……哥。”
空气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
半晌,尼德霍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暂的气音。
“哈…”
轰!
漆黑的龙翼猛地展开,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和硝烟,火焰如同旋风一样,猛地四散开来。
周围的人群惊呼连连,连番后退,在暴风中央,只剩下尼德霍格与边旭二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尼德霍格在笑。他神经质的,癫狂地捂着脸,“你小子,你他妈的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你他妈最好在干大事啊?你他妈最好心里有数,你他妈最好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跟我们所有人说,你迫不得已,你一直都在做有意义的事情,一切都是值得的。”
包括多年前的那一场大火,包括这些年来他的小孩,虚北队,和其它所有人为你流过的泪。
“嗯。”边旭苦笑着伸出手,“抱歉。”
“说!”
“是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在侍奉一位最伟大的先生,我的每一寸光阴都因他而富有意义,我的每一滴血都流在该流的地方,我这一生做得都是正确的事情,我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我永不后悔。”
边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现在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得谢谢我。”
“去你的吧!”
尼德霍格大笑起来。
在漫天的罡风里,他随手抖抖身上燃烧的藤蔓森*晚*整*理碎屑,带着鳞片的手啪一声击上去,重重握住了边旭的手。
“说!去哪?”
简单,粗暴,竖瞳里邪气毕露。
——这句话代表着,他愿意听从边旭调遣了。
只是这几句话的时间,边旭收服了这头听不懂人话的恶龙。
聂渡震惊到几乎说不出来话。
在某个瞬间,边旭单手插兜,穿着冲锋衣的身影,好像和司知砚那么像。
他一直都在追逐着他的先生。从他们相遇开始,直到现在,从未分离过。
“等等…等等等等,”聂渡说,“边旭,你知道司先生的计划吗?”
“嗯。我知道。”边旭低头整整袖口,藤蔓灭掉周身到处乱烧的火,低声笑道,“先生不想让我知道…但是……”
但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瞒不住我。
边旭从未和司知砚说过这一点。
他从地下室被剥离,系统为他打造的提示是:
【自由托管核心已经铸造完毕。】
【[前任农场核心-边旭] 可以自由行动了。】
这句话的重点,在于【自由行动】。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提示,告诉过司知砚,边旭不再拥有往日的权限。
他早就已经将农场主的位置传给了司知砚,但是仍然可以看到农场主所看到的系统面板,依然可以在特殊链接中和司知砚交流。
当年的倾覆之灾下,边旭以身填作农场的核心,从那一刻开始,他的血肉和灵魂就与这个畸形的农场、也与司知砚彻底相融,就像是两块揉在一起的橡皮泥,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他是先生的造物。
他也曾无数次用荆棘将先生缠满,在心里想:先生是我的。
先生的心跳、先生的体温、先生的内脏、先生的眼球,先生温热的体/液在管腔中流淌,从发丝到指尖,每一寸,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他都很熟悉。
对不起啊。我是这样的人。
但是您现在回去换个人救也已经晚了,所以请原谅我吧。
边旭的指腹摩挲着叶片,慢慢地想。
聂渡赶紧道:“那,司先生他…他现在,正打算做什么?”
边旭抬起头,说:“用【不周山倾】。”
“——!!”
全场瞬间沸腾了。
大部分人如此不安,正是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现如今得到验证,更让人难受。没人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聂渡叹息。爱丽丝咬着嘴唇,别过头。尼德霍格冷笑一声:“我就知道。”
“说吧。你准备怎么阻止老板?”
出乎意料地,边旭摇摇头:“不能阻止他。”
“哈?!”尼德霍格拔高了嗓音。
“因为这是唯一的方式。”边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主神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都在想别的办法。我试过每一种商店中的道具,所有农场带来的可能性……但是,很可惜,没有任何替代品。”
“【不周山倾】,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边旭比所有人都明白司知砚的决心。他不可能像顾浩平一样,为了一己私心,强行束缚住司知砚,然后任由他们一起创造的乐土毁灭。那实在是畜生不如了。
阎城的手在颤抖:“但是……”
边旭笑了一下。
他向后退了两步,走向了人群中央。所有人都为他让开路径,又难以控制地将边旭团团围住,迫切想听他说些什么。大家你挨着我,我挤着你,都想努力凑近一些,听明晰一些。中间那条巨大的裂隙,不知不觉就消融在人潮中了。
于是,边旭站在人群的正中央,插着兜,笑着说。
“但是,我们有别的办法。”
“——请大家帮我一起,让农场主司知砚先生,成为【神】吧。”
第250章 神座(二更合一) 千百年后的史书将会……
很久之前, 一切还在如常运转的时候。
在某个独自外出的深夜,边旭靠在大都会的天台上,拿着【B级设施-不好意思打错了的电话】, 拨通了一个号码。
彼得潘玩具公司。
彼得潘公司是农场的老朋友了。农场的许多设施都出自于它的手笔。【酸奶护城河】、【随心所欲的创业小店铺】、【正直诚实的电子会计】、甚至是【城堡的前哨站】……
在每一个强力而扭曲的设施最后, 都跟着一串电话。
【XXXX-XXXXXX】
这个号码并不是一串数字,而是一串团团虬结,彼此扭曲的符号。
但是, 【不好意思打错了的电话】,能够拨出它。
在主神与人类的争端之外,还有广袤无垠的宇宙。许多未曾被波及的文明在维系着自己的生产,静静地注视着这场争端。
司知砚曾经下过“不应联系这群人”的判断, 这个判断其实非常准确。
在接到电话时,那边显得非常意外。彼得潘公司的文明发达程度远超人类,以至于可以直接和主神与系统做交易。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祂们繁杂缭乱的思绪顺着耳孔钻进边旭的大脑里, 搅得他的颅骨中一片杂乱,脑浆都要溢出来了。
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疯掉吧。
但是没关系。边旭不会因此而失去理智。他做过农场核心,经历过无数怪谈与怨气的侵蚀,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 忍受着非人的痛苦和欲念, 努力维持理智——这种事情, 边旭已经做得非常熟练了。
熬过最初的疯狂,边旭就能听清祂们在说什么了。那些饶有兴趣的, 混乱繁杂的意图,最终汇成一句话——
【我们为什么要帮你们?】
“因为。”边旭在风中拿着电话,单手插兜, 俯瞰着霓虹闪烁着的大都市,平静地说,“你们应该站在有生产力的这一边。”
【……】
“只要我们活下去,我们就能贡献无数的订单。远比【主神】要多得多。我们想要让大家好好过日子,而现存的【主神】,只会把你的客人变得越来越少。”
晚风中,边旭的金发飞扬。他擦掉耳孔中流淌出的血,扬起一个笑:
“况且……人类的文明没有断层。早晚有一天,我们会触及到你们的层级。我们会记住今天的恩情与账簿,成为你们天然的顾客与盟友。”
“还是值得期待一下的吧?”
【……】
【…………】
电话那边传来了更加长久的沉默。
在沉默结束之后,祂们传达了两句话的意思。
第一句是:【我们只会在确定你们有可能胜利后才会出手。你们至少要凭借自己,击败【主神】的第一重形态。】
、
第二句是:【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好啊,没有问题。”边旭笑起来,“我看看啊,你们能不能做这样一个东西……”
…………
……
在边旭解释完自己的计划之后,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聂渡的瞳孔在颤抖。阎城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连尼德霍格,都收敛了龙翼,凝重地看着他。
边旭站在人群里,站在所有人中心,脊背依然挺直,坦荡地笑一笑。
“很严酷吗?大概确实如此吧。”
“但这是唯一一种,能够在灭杀主神的同时,使先生活下来的办法。”
“自主神降临以来,整个人类族群,都在随波逐流。被高维生物所毁灭,在饥荒游戏的规则下求生,又被先生与其余文明的碎片所拯救……”
边旭一字一顿地说:
“直到现在这一刻。”
“千百年后的史书将会提起,这是唯一一次,人类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的机会。”
“我们不是任何生物豢养的家畜和卵鞘。”
“人类,必须要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
边旭张开手,嗓音清朗明晰,掷地有声:
“下决定吧,各位!不愿意跟我走的,我不强求;愿意跟我走的,举起手,跟我过来!”
人们几乎连议论的勇气都失去了。他们呆滞地站在原地,看着边旭迎风飞舞的金发。
耀眼又锋利,那是一种与司知砚如此相似、又完全不同的力量。
……直到,一片寂静的人群中,举起一只手。
——“人类要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
一个沙哑而铿锵有力的声音,跟上了边旭的节奏。
所有人纷纷回头看去,为声音的来源让出一条道路来。
是戎碑。他穿着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来。在他身后,还有一群脸上带着伤疤的平民或者战士。
在这些日子里,戎碑散尽家财,又不停为前线奔走,积累了极强的号召力。所有人都尊敬这位先驱一般的导师。在他身后,钟曼文、汤清淮等人,也站在其中。
他带来了几乎整个后勤人员的部队。
李翠娥表情复杂地站在一旁注视着他,最终也加入了这个队伍。
“啐!说得没错!我也去!”又有手从武装序列的队伍中举了起来,“又不是没手没脚,我们干嘛要等着别人来救?”
一只,两只……收到感召,越来越多的手陆陆续续地从队伍中举起。
逐渐地,整个人群都开始沸腾了。
“我也去!”
“算我一个!”
“人类要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
“操,他妈的,干了!”
“还能怎么样!又不是一定会死!”
“肉麻不肉麻,少给我整踏马历史不历史的,老子对宏大叙事过敏,但是你说救司先生,我第一个上!”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有玩家感受着周围逐渐热络的空气,逐渐变得惊恐。他愤怒地嘶吼起来:“你们疯了?!反正我是不会同意的!!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唔!”
一只修长白皙,充满伤疤的手一把捂住这个人的嘴,向后一拽,将他拖了下去。
是秋虹。她眉宇间带着凌厉的气质,把被迷晕的玩家向后拽去,扔给了伤员的后勤处。
与她一样的人,还有许多。他们穿行在热络沸腾的人群中,悄无声息地做着相同的事。
人群中心,被团团围住的边旭,正在握住戎碑的手。目光越过戎碑的肩膀,隔着人群,对秋虹无声地微笑一下。
秋虹低头,算做一个简单地行礼,匆匆赶向下一个骚乱点。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您那样的神明。
边旭微笑着,毫无歉意地想。
当边旭提出这个议案的时候,就没有做被拒绝的准备。
戎碑是他的人。秋虹也是他的人。在司知砚的放纵之下,【指挥官】的触手,已经无声无息地遍布农场的各行各业。
举事的功成不在变故的一瞬间,在心念起后无数个日日夜夜。发展朋党,积蓄力量,谈判,劝服,解决矛盾,求同存异。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努力,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克服重重难关,来到您的面前。
这就是人类。
…………
……
【黑洞】
这里是无垠的星空。是无数密密麻麻的、黑洞宝石所组成的空间。
司知砚握住那片秋叶,最后看了一眼空间罅隙之外。
这里是完全封闭的空间,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稀感觉到一些能量的波动。主世界的嘈杂声传不到这里,但司知砚能够想到他们的表情——大抵是焦虑的、不安的,崩溃的……
生动的、活着的。
……他会为我难过多久呢?司知砚想。至少也要两三年吧。
不能再等了。主神本体的触须已经突破了限制。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已经向他探来。
司知砚不再犹豫,回过身,一把抓住了那只触须。
主神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开始了疯狂的挣扎。
已经迟了。
【不周山倾】,开始运转!
嗡——
耀眼的银光就这样炸开。
以空间为燃料,白光变成了汹涌的浪潮。巨大的轰鸣却仿若无声,司知砚的耳边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杂音。宇宙中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最纯粹的能量对冲。
司知砚直接同时引爆了两颗【不周山倾】。
而作为爆炸源头的司知砚,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司知砚使用了接近五十万颗【黑洞水晶】,又觉得不放心,腾出了四个世界碎片,将里面孕育的生命合并在别的碎片中。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
天柱折,地维绝,可以倾天地造化,移日月江河。
喜欢我的不周山吗?
炽热的白光中,司知砚无声地笑着。
【不周山倾】从开始引爆,到彻底爆炸,需要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司知砚死死地抓着主神,主神狂乱地挣扎起来,无数文字破肉而出,逐渐飞扬,无数信息流凶猛地涌了过来——
【不要】
【拒绝】
【不行】
【营养膏全部收回我也收回】
【不可以繁育】
【你是我的一部分】
【不能吃我】
【我不想被吃掉】
【不想食用】
【我拒绝我拒绝我拒绝我拒绝我不想被吃我不想被消化口腔食管胃小肠大肠我拒绝……】
起初还有一些条理,后来就变成了凌乱的信息流。作为主神濒死一般的挣扎,近乎疯癫,疯了一样冲击向司知砚的脑海。
那是无边的恐惧。对消亡的恐惧,对进食的恐惧。
司知砚大脑嗡得一下一阵蜂鸣,七窍顿时涌出血来,带着碎屑一般的脑浆。
“什么意思?!”司知砚用空余的手背抵着眼角的血,话音淹没在爆炸的声波里,自己完全听不见。
但是、这不影响,他已经明白了。
“原来如此……”
司知砚呛咳着,在鲜血中不停地擦拭着自己血肉的碎块。
“原来这就是你抗拒【繁衍】的原因啊……”
性食同类(Sexual ibalism)
特定的动物在饥饿中交/配,会在交/配过后吃掉伴侣,为繁衍后代这一行为摄取足够的养分。
摄取同类,来获得养分与基础力量。这种动物在自然界中并不少见,且不止出现在伴侣之间。
部分品种的蚓螈,自孕育开始,幼崽就会以母体的身体为食。无数幼小的蠕动的软虫聚集在一起,啃食着母体的子宫与皮肤组织,将所有的营养一起刮入身体之中。这是它们在世界上立足的第一步。
【主神】也是这样的生物。
在生命的末尾,祂会进入【繁衍】的本能流程,寄生在智慧生物的文明中,选取下一任【主神】的继任者。
新生【主神】的最后一关,就是战胜旧日的【主神】。
然后……吃掉祂。
作为自己的力量的来源。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主神】的天性。
所以继承一部分【主神】能力的司知砚,才能创造出这个【怪谈农场】系统。它的本质,就是在通过【进食残骸】来获取力量。
“…在游戏的末尾,你会被吃掉…”司知砚呢喃:“不对,不对,不止如此……”
【我要收回营养膏…】
司知砚灵光一现,脱口而出:“营养膏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极少量的营养膏就能够维持人的生命体征,还能够促使人进化,能够随你的心意消失……”
“这应该只是你很小的,被极度稀释的一部分力量。不会伤筋动骨。但这样就说得通了:你会通过自己被进食的多少,来感知饥荒游戏的进行进度。”
【主神】传来了更加疯癫的讯息流。
于是司知砚知道,自己猜对了。
好吧……好吧。司知砚笑着捂住脸。
在这最后的时刻,虽然已经于事无补,但是弄清楚进一步的真相,还是让司知砚舒服了许多。
而作为【主神】分身之一的司知砚,和被司知砚选中的边旭……
司知砚吐出一口血块,低下头,笑着捂住脸。
是吗。是这样啊。原来如此。所以边旭才会想吃掉他。
他们都是畸形的融合品。人类的本能、和【主神】的本能,在边旭的身上达到了微妙的重合。所以他一直在克制……所以他才会对他的血肉上瘾。
主神【繁衍】的本能,是【进食】。
而人类【繁衍】的本能,是……
司知砚呛咳着笑起来。
啊啊。真是的。自己可是被吃掉了不少啊。
在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见边旭。哪怕再看一眼也好。那样漂亮的金发,那样全心全意注视着他的面容。这种灼热的刺痛抓心挠肝,一下子掐紧了司知砚的心脏。
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愈演愈盛的白光中,司知砚朦胧地想:
…如果能被边旭吃掉就好了。
这是他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无声的爆鸣中,【不周山倾】的爆炸最终达到了顶峰,沸腾的白光吞没了司知砚与【主神】交错的身影。
一切炽热的,能毁灭世界与神明的力量,都被压缩到了最极致。
作为引爆人,司知砚有意控制了爆炸范围,将所有威力都留给了面前的主神与自己。司知砚真的已经做到了一切努力,尽最大可能减少对别人的波及,以至于在这一刻到来时,大祭司保护下的天脉女和其他诸多战友,全都毫发无损,甚至都没能意识到爆炸已经到达了高潮。
所以,当边旭带着人们撕裂空间,到达这片星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只巨大的、安静的白色光球,漂浮在无垠的星空中。
【主神】肉眼难以捕捉的躯体,缩在光球的边缘,拼命挣扎着,正在慢慢崩解、融化。
而司知砚,则漂浮在光球的正中央。
他的所有衣物都已经完全溶解殆尽,躯壳被白光包裹,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能量。
现在的司知砚,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生物,而是边旭(农场)的一部分,是根须。
当血肉都蒸发,就只剩下最精纯的能量。
白光中,依稀能看见司知砚眉眼的轮廓。他看起来安静极了,纯白色的发丝在无重力环境中微微飘扬着,带着一些他一贯的,平和的暖意。
一瞬间,边旭的心脏好像被重重掐了一把,酸软得说不出话。他不得不低下头,用力地深呼吸一下,才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
边旭毫无阻滞地进入了白光中。
爱丽丝迟疑着伸出手:“这个白光……是【不周山倾】的力量……”
“可是……它对我们,没有伤害?为什么?”
“是先生的力量。”
边旭轻声说。他低着头笑,胸腔微微震动。
“在地下室里,先生应该废了不少功夫吧。他改进了【不周山倾】的爆炸模式,让所有的能量集中在他自己和目标身上。”
“我们可能不会听话地等在原地,我们会想要来找他……先生连这个都想到了。”
“哪怕我们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到达这里,他也不想伤害我们。”
司知砚不允许他的孩子们受到任何伤害。
一点可能性也不行。
星空中大家都在悬浮,司知砚飘的有点高。
边旭一边说着,一边仰起头,轻轻伸出手,抚上了司知砚的瘦削脚踝。
干燥的掌心握住踝骨,温柔而坚定。
在边旭的手腕上,缠着一个深绿色的手环。是一圈环绕的荆棘,顺着小臂一路向下,没入袖管里,一直到肩膀为止。
嚓!
在他的指尖接触到司知砚的时候,那些荆棘瞬间收紧了,尖锐的刺扎进边旭的皮肤里,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唔。”边旭闷哼一声,不太适应地踉跄一下,没有倒下。
——
缠在他手上的荆棘环,如饥似渴地吸取着他的血。
【信徒的荆棘环】
【数量:无数】
【特殊:在戴上荆棘环的一瞬间,荆棘环会自动指定一名个体。为使用者内心中信仰最深、最为感激、最为憧憬的一名个体,成为你的【神明】。你则会被指定为【信徒】。】
它只有一个功效——
在【自觉自愿】、【信仰有效】的前提下,使用者带着它,触碰【发自内心信仰的神明】……
你将会成为【神明】的一部分。
【神明】所受到的所有伤害,都会平均分摊在所有【信徒】的身上。
然后,神明将被短暂地推离这个世界,走向时空罅隙。
这就是彼得潘玩具公司,所能做出来的唯一的一种,有可能抗衡【不周山倾】的道具。
它的效能被强化到极致,同时也不得不加上了非常苛刻的限制。一切强迫手段都是无意义的,所有不够坚定的人也都会被剔除出去。一切谎言、胁迫,都无法骗过它。只有真正发自内心的【信徒】,才能使荆棘环生效。
边旭将这件东西发下去,从本质上来说,就是让全人类,来为司知砚分担这一次不周山倾的爆炸。
他要在最后,用人类的呼声,为司知砚抢下一条命来。
……
神爱世人,可世人也爱神吗?
……
再没有什么多余可说的了。
爱丽丝红着眼眶,跟着边旭的脚步,一起踏入了光球。
粉红色的鞋尖还没有完全落下,身旁就已经刮起了一阵狂风。是尼德霍格的龙翼。他的步速很快,越过爱丽丝,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时何背着狙击枪,站在尼德霍格的身边,回头对爱丽丝笑一笑。
爱丽丝身边,聂渡对时何点头示意,残缺的脸上坚定而严肃,黑袍滚滚,一往无前。
在他的身后,是几乎整个骸骨渡轮。沙统,钟曼文,汤清淮,李时泽,刘正初……所有人都在。
勤务玩家们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大队,跟在他们的身后。
吴兢等工匠也来了。他们混杂在所有人之中,并不显眼,只有吴兢锃光瓦亮的光头还在闪着光。他歪着脑袋,跟旁人絮絮叨叨的讲那个他讲了无数遍的故事——
饥荒游戏的第七年,司知砚来到了骸骨渡轮,摆了一个有炸鸡和白粥的小摊,还送了他一包幸运肉干……
无数人的命运,自那一天开始改变。
再往后,是武装序列,是更多玩家。一眼望不到边的,密密麻麻的队伍。
他们前赴后涌,一浪接着一浪,直到先头部队已经从下方将司知砚团团围住,直到汹涌的人潮几乎填满这片星海,也没有人停下。
【荆棘环】扣在他们的手臂上,和农场的藤蔓旗帜如此相似。
柔和的白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如同司知砚无声的拥抱,没有任何伤害,只剩下某种温凉的,平和的,似有似无的暖意。
春草佣兵团的所有人都在这里。
温泉祭馆里,司知砚曾经代替高寨等人,以身下滚水,解除阵眼,救了春草佣兵团的所有人。
司知砚知道自己是虚影分身,但是高寨不知道。高寨曾认真地许下诺言,今日的事不论成败,春草佣兵团都会永远记得他,记得这一刻。
他们不会食言。
老沈和老林,带着他们的孩子们,也在这里。
邱又青的脸上还带着稚嫩的血痕。这个年轻到连第二性征都没发育的孩子,其实已经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斥候了。她和伙伴们挤在一起,在老师的口号下,得要非常努力地扬起手,还得踮起脚尖,才能赶得上大家的身高。
钟曼文和汤清淮手拉着手,也在这里。
汤清淮把母亲护在身前,防止她被人群挤到,就如同当年妈妈护着幼小的他去游乐园那样。
其实,汤清淮很担忧年纪大的母亲。除了他之外,也有不少人劝过钟曼文:“算了吧,钟姐,少你一个不少啊!”
可钟曼文坚定地走上了旅途。没有人能否定她的决心,就如同当年在骸骨渡轮内战中,她坚持要留在渡轮上一样。
“说什么胡话,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钟曼文说,“万一就少我一个,就差这一点,怎么办?”
“这世界上总要有人做正确的事情,多我一个也不多啊!”
……
嗡……
爆炸还在继续。
无声的,炽热的白光,一轮接着一轮,向外延伸。
逐渐地,整个星空都被这不断膨胀的白光吞没了。只剩下蔓延的,柔和的白光,是一片纯白色的世界。
白光内的空间,已经不太稳定了,低重力的漂浮效果渐渐消失。
不止何时开始,【主神】残余的肢体,已经停止了勃动。
祂安静地、毫无波澜地流淌开来,像是营养膏,也像是一滩水,向外融化,只余下一些翻滚的,暴戾的能量,正在逐渐成型。
保险起见,边旭特地让大家不要触碰主神,所以人们都走得远远的。
于是,在远离人群的、空荡荡的白地里,出现了一只神座。
它由不可名状的虚影扭曲、虬结而成,猩红的椅背高高竖立,散发着不祥和充满力量感的气息。
那是不知道多少文明心心念念,到死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最正统的【主神传承】。
坐上去的人,会成为真正的下一任【主神】。
可是人们并不清楚那么多。人们面面相觑一会儿,最终决定延续边旭的决定,没有人理它。
【主神的神座】空荡荡的立在那里,只收获了大家警惕与厌恶的目光。
而咫尺之内,纯白色空间的另一端,人声鼎沸。
人们围拢在司知砚的身边。
随着重力闪烁,司知砚的身形也微微晃动两下,向下坠落而去。
嚓。
第一只手接住了他。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人们站在光里,向上伸出手臂,无数双缠着【荆棘环】的手臂,托起了司知砚虚弱的身体。
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年轻的,也有苍老的……甚至有兽化人毛茸茸的手爪。
所有虚无缥缈的影子,全部消失了,只有人们依然固执地、长长久久地,为司知砚举着手。
在这场重力的混乱中,有人受了伤,可从最高处摔下来的司知砚,却毫发无损。
人们争先恐后地托举他酸软的肢体,将他架在大家的头顶上,珍重地触碰一下他,又将他传递给远方的下一个人。
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信徒的荆棘环】缠绕在他们的手上,刺进一个又一个人的血肉,注入伤害。
可是没有一个人退缩。
碰过他的,有尼德霍格带着鳞片的手,有高寨布满烫伤伤疤的手……他们为司知砚的个人魅力所折服,愿意和他成为朋友,一辈子追随他。
碰过他的,有聂渡被重塑过的漆黑的手,有爱丽丝细软无茧的手……他们认同司知砚的理念与道途,希望能在他的带领下,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奋斗。
哪怕是农场,也无法做到让所有人铁板一块。尼德霍格与聂渡完全不是一路人,部分其它成员之间更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乃至于恩怨纠葛。
但是,在司知砚面前,所有人都熙熙攘攘,挤在一起,摩肩接踵,不同的人群彼此依赖着,呼号着,再也分不出彼此。
总有共同的信仰,可以跨越那些龃龉争端,创造一个所有人都向往的未来。
有你的未来。
这是人类共同的选择。
边旭抽空低头看了一眼,农场的面板中,【信徒】的数量,正在极速增加中。
荆棘缠绕而生的神殿,众人托举而成的神位。
——这是属于农场主司知砚的神座。
…………
……
过了多久呢。
也许谁也数不清楚了。
司知砚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他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摊手]终于,文案回收!
荆棘之殿,众生神座,也是写文案的时候就想好的,为了这盘醋包的饺子终于蘸上了
都快八千字了,但似乎还有一章才能完结,怎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