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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凌印跟那位教授约了假期最后一天。

本来应该见面的。但他知道得太少,可能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试着随便问问。

他趁假期最后两天回了趟家,本来还想问曲星来不来,话一出口,就被那母子俩死死拦住了。他们不放人,凌印只好一个人回去。

也好,正好避开星星聊。

安以宁坐在离自家儿子半米远的单人沙发里,穿着丝质睡裙,多出来的裙摆被凌颂仔仔细细铺在沙发两边,裙尾懒懒地拖下来,像一朵长在沙发里优雅的水仙花。凌颂则怕打扰到自家老婆裙摆似的,委委屈屈挑了一侧的沙发扶手坐。

现在凌印正被这对恩爱的小夫妻目不转睛盯着。

安以宁动了动,慢悠悠支起脑袋,“还没打过来吗?”

凌印向后靠了靠,懒得说话。

他只是随便问几个问题,这俩人就这么如临大敌,甚至连今天的工作都推了。一大清早起来就在这盯着他。

等了一会,没等来教授的电话,先等来了于顿的。

凌印一愣,忙接起来。

“我操。”于顿声音微微发抖:“我特么想出来了!我想出来曲星哪儿不对劲了。我真是……我真是太蠢了,这么明显我都没发现。”

凌印手也跟着他的声音一颤,坐正了,呼吸发紧:“你说。”

于顿:“我先告诉你吧,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印快被胸口的心跳给敲窒息了:“嗯。”

“他奶奶生病那段时间,基本上已经确定活不了多久了。曲宏飞过来联系我们,说他那儿有比较好的医疗资源,很先进,可以让老人家——哎呦我说实话那老太太也不怎么老,可以让她最后这段时间过得舒服点。这倒是没骗人。”

“什么意思?”凌印问:“这有什么好骗的。”

“是啊,我们当时都是这么觉得的,亲儿子给妈治病,天经地义。”于顿说:“但实际上,我现在猜曲宏飞的目的不是给奶奶治病,就是为了让星星去他那儿。”

凌印拧眉,有点没太明白:“难道没有星星他就不管了么?”

于顿:“对。”

凌印:“什么?”

于顿说:“我们当时都是抱着奶奶是曲宏飞亲妈的想法才答应的。”

凌印目光微微一颤:“什么意思?不是亲妈吗?”

于顿:“别说亲妈了,就连表的也不是,他俩根本就毫无关系!”

“……”

凌印深吸一口气。

于顿:“这件事,我跟曲星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我们一直以为她就是曲星的亲奶奶。你知道在我们的认知里,他奶奶叫什么名字吗?”

凌印隐约觉得是一个很恐怖的答案。

“什么……”

于顿:“寸子影。”!

仿佛被攥住了喉咙,凌印半天才艰难挤出去几个字:“寸子影不是……”

于顿:“他那个杀人犯妈妈的名字。”

“……”

于顿:“我知道他妈妈没真的杀人,但那个寸……”

凌印明白为什么“寸子影”这个名字对曲星来说那么难以启齿了,一个想杀了自己的人的名字,牵连的是陪伴自己十几年的人脸。

于顿停了下才说:“他妈妈,绝对不是个正常人,曲星那么小的时候她就几次想杀了他,陪伴十几年的奶奶,对他用的是个假名,还是那样一个人的名字。”

“我们两个什么都不知道。”于顿说:“是奶奶去世之后,曲星回了趟家,就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事。”

凌印只感觉心脏一阵抽痛。

奶奶刚刚去世,还没来得及接受亲人的离开,就突然知道奶奶“骗”了他十几年,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会有多崩溃?

“很吓人的是——”于顿接着道:“曲星特别特别平静,他先是来我家,”

“特别特别平静。”于顿又强调一遍:“你懂那种场景有多恐怖吗?他就那样,我看他表情,还以为他要说今天在哪吃饭这种事,结果直接开口问我妈,‘奶奶是假的吗’。我当时还以为他在讲什么鬼故事,快被吓死了。”

于顿突然哽咽起来:“我妈一开始还不承认,但星星太平静了,好像一开始就原谅了所有人一样。就那么看着我妈,就把所有事全套出来了。”

于顿:“两个寸子影怎么遇到的我妈不知道,只知道奶奶是我妈某个长辈的朋友。一辈子没结婚生子。有一天奶奶突然拎回来个奄奄一息的小孩,说他妈妈精神状态不好,她帮着看一段时间。”

于顿:“一开始确实只是帮着看了一段时间,把小孩身上的伤都养得差不多,看着他妈妈感觉状态也差不多了。就给送回去了。”

凌印不敢想,怎么还敢送回去的?

果然,于顿接着道:“过了一个多月,奶奶就得知小星星在医院,差点死了。”

“奶奶又给人接回来,他妈妈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奶奶不松口,说要找到孩子爸爸。”

可爸爸是曲宏飞。

于顿:“怎么可能呢,他妈妈死活不愿意,要是敢联系他爸爸她就自杀。奶奶没办法,就说,这样,我给你一年时间,你去看病,孩子我帮你看,病好了你就把小孩领回去。”

“但他妈妈好像永远都是那样,还去过一段时间精神病院。奶奶应该是个玩心比较大的,没那么愿意带小孩,每次都着急想把星星送回去,一开始可能都不觉得自己会在星星记忆里留下什么痕迹,不知道怎么就随口说她叫寸子影,可能是也想给寸子影挽回一点在孩子心里的形象。”

“但每次奶奶想送回去,又觉得他妈妈那状态对星星来说很危险,不敢送,一来二去,就让星星把寸子影这个名字记住了。这是他叫出来的第一个人名。”

于顿:“但奶奶还是想走,她觉得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摊了个小孩,想过送给他们家亲戚,想过送福利院,还想过丢给我们,反正各种办法想尽了,明面上每天带曲星玩得像个亲孙子,实际上十八年里面有十三年都在计划着离开。就一直骗着把曲星带到这么大,甚至家里的户口本上至今都是寸子影和曲星两个人,寸子影也从来没真的离开过,就在曲星身边,当个不远不近的邻居。”

凌印轻颤着出一口气:“所以,这些星星全都知道了?”

“是。”于顿说:“他全知道了。当然了,我妈当时不是这么讲的,全是曲星一句一句问出来的,这是我整合的版本。”

凌印很久以前的疑问,现在全都得到了答案。为什么曲宏飞是那种性格,奶奶养出的孙子却是这种性格。原来是这样,曲星的奶奶,跟他的爸爸毫无关系,原来是个“假”奶奶。原来星星曾经激动说出来的“不许骗他”,是这种骗。

于顿:“问完,他就走了,没发脾气,没掉眼泪,什么话都没说。我本来还在想曲星心理怎么这么强大,我都吓得要死他居然一点都没反应。谁知道——”

“两个月,谁都不理,我们想尽办法又哄又劝,他连见都不见我们。”

于顿道:“下一次再有他的消息,就是他突然踩着滑板在外面玩,被粉丝追,挂上热搜被舆论猜到底要不要回去打比赛,还传着说他要回爸爸那继承家产。我当时吓都吓死了以为他真想不开打算回去继承家产。那会我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过话了,我就鼓起勇气给他打了次电话。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奇怪就奇怪在这。”

凌印轻声道:“什么?”

“他接了。”于顿说:“态度特别自然,好像那些恩怨已经过了。我当时太高兴了,还听他说要重新回去打比赛,感觉迎接新生活了。”

凌印:“奇怪在他态度自然么?”

于顿说:“是。太自然了,我现在想想那段对话,感觉不是恩怨已经过去了,而是好像那些恩怨从来都没发生过。”

凌印脑中嗡的一声。

“他甚至跟我聊曲宏飞,他从奶奶去世之后从来没聊过曲宏飞,那天我顺口一问,他居然就聊了,说曲宏飞好像有点可怕。”

于顿说:“你注意到他的用词吗?”

“‘好像’。”

“我当时只顾着高兴他总算理我了,完全没注意到这回事。要知道他了解到曲宏飞是在奶奶去世之前。他怎么会用‘好像’这个词,听着像他刚了解到曲宏飞,听着就像……”于顿恐怖道:“就像中间那段记忆空了。”

凌印轻声重复道:“空了?”

于顿:“对。他现在的状态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好像有点空。所以他会不会不是不计较了,是不是根本就忘了。”

凌印:“可能是。”

于顿:“你也这么感觉?”

凌印声音又轻又颤:“他前两天刚跟我说过,很多事不刻意想的话,都‘想不起来’。”

于顿声音猛地变了调:“所以他自己也感觉出来了?!”

“他应该……”凌印低头缓了缓:“不太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

安静了许久,于顿不安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

“……”

凌印忽然想起来:“星星人呢?不应该跟你在一起吗?”

“他弟弟找他。”于顿心不在焉地说:“说最后一天了,回去之前想跟哥哥再见一面。要不我也不敢这么大喇喇跟你说啊。”

“……”凌印伸了伸腿,垂眸道:“我找机会,”

于顿:“什么?”

凌印:“找机会问问他,愿不愿意做心理咨询。”

“可能没我们想得那么夸张。”凌印顿了一顿,声音低下去:“还是先不要乱猜了……”

第82章

曲星这会正跟曲辰坐在一辆车里。

他对这拧巴弟弟感到很无语:“你那天跑得比谁都快,再见说得跟永别一样,怎么现在又要见面了?”

曲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可我怕回去以后再也没机会见了,还想跟哥哥说话。”

“行吧。”曲星笑道:“没事,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曲辰没说话。

这弟弟说是订了个餐厅,一定要请他去吃。曲星瞄眼手机信息,说:“餐厅地址发我弟弟。”

曲辰:“哦。”

曲辰发过去,抬头问:“发地址干嘛?”

“一会吃完饭有人接我。”曲星将地址转发给凌印,顺手甩个亲亲表情包过去,凌印给他回了个更热情的。

每次看见凌印发这种表情包都心情贼好,曲星笑着看了半天。曲辰看看他,过一阵道:“到了哥哥。”

吃饭的地方是个中式大院,院子大得出奇,但没有一个用餐的食客。

“你确定?”曲星脚步一顿。

“只是包场了。”曲辰说:“不然吃饭很吵。”

曲星:“……好吧。”

服务员领着他们七拐八拐,绕过错综复杂的院落,进到室内,又穿过一道不长的廊道,到了一处装修精致的包厢跟前。

打开门,被薄胎瓷削得柔和的光线落下来,照清楚了正中坐着的人。

曲星猛地后退一步,侧翼守着的几座人飞快上前,拦住他的退路。几个人,一个房子,后背撞上障碍物,熟悉的退无可退,熟悉的无路可走,按理说不怎么熟悉但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熟悉的脸。

曲星猛地扭头瞪领他进来的人:“曲辰?!”

曲辰飞快躲过他的目光:“对不起哥哥,但爸爸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曲星怒火中烧,狠狠转向正中坐着的人。曲宏飞在窄长的桌子一侧坐着,身影在中式柔和光线下显得没那么冷硬,静静转脸看着他。

这人前几天还给他放狠话说还有三个月,怎么这会又坐不住了。

但曲星也注意到了,曲宏飞好像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很多。

曲宏飞:“你不用那样看我,我又不会把你绑回去。拦着你,只是想让你坐下来,跟我好好说说话。”

曲星站着没动。

曲宏飞叹口气,面上那层冷硬的面具脱了下来,竟仿佛真是个父亲的样子:“坐下吧,说完话我就走……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未来也见不到我了。之前关你一个月,给你道歉。”

曲星:“……”

所以曲宏飞是发现命不长了才过来吗?曲辰因为爸爸命不长所以帮着骗他来见曲宏飞吗?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见他?

曲星奇怪地看着曲宏飞,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松,在身后几座山的催促下坐了过去。

“你比赛打得怎么样?”曲宏飞问。

曲星:“……”

见他还是睁着一双眼睛,倔强中带着疑惑,不肯说话。曲宏飞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原本就吝啬的弧度消失,拉成平直的线。

过了半天,曲星才说:“新闻里有。”

话音刚落,曲星就见曲宏飞面色倏然一凛。也许是因为病,他脸上带着让人难过的颓势,即使是端起了习惯性的威严,也不过让人觉得他可怜。

曲星叹气,道:“挺好的。”

“好。”曲宏飞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透:“好。”

“……”

曲星不自觉向后靠了靠。

他对这个爹的感情太复杂,一开始是类似英语作文里一样的外国友人,然后是虽然想安排他后半生但帮奶奶减缓痛苦的半个好人,后来突然成了绑架犯。现在,又变成不知道多久就要消失的普通生命,这种观念带来的震撼暂时盖过了别的情绪。抱着可怜可怜他的心态,曲星决定暂时先顺着他聊一聊。

曲星:“你想跟我说什么。”

曲宏飞严厉而深沉地看着他:“我是你爸爸。”

“……”

曲星一愣之后,莫名打了个寒噤,因为过于震撼,他不禁声音大了些:“你千里迢迢大费周章赶着生命倒计时之前跑过来见我就是为了强调这句话??!”

曲宏飞不说话,目光又深又狠,仿佛一定要用这目光将“我是你爸爸”狠狠凿进曲星脑子里。曲星被他要吃人的目光瞪得浑身难受。

“行了,你是我爸爸!”曲星说着,摸出手机在桌子底下飞快发消息,一边道:“你要是觉得不安心,咱俩做个亲子鉴定,我就当送你的礼物,行不行啊?”

曲宏飞深吸口气,缓缓靠向椅背,下巴微抬:“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件事,你知道……”曲宏飞顿了顿。

曲星发完消息,抬头看他。

凌印刚接通跟那教授的电话。

陈齐:“你朋友什么情况啊?”

“我刚刚了解到他之前的经历。”凌印说:“先跟您大致讲一下。”

陈齐:“嗯,可以。”

“他以前……”凌印话音一顿,看见通话界面弹出的消息。

星星——快来接我,就那个餐厅

星星——我现在跟曲宏飞共处一室,他有点怪,这边被他清场了,你来的时候叫上餐厅工作人员。

凌印一下站起来,在那对夫妻的目光中抬脚就走:“抱歉陈叔,我现在有急事,我们再约。”

凌颂起身:“怎么了?”

凌印已经走到玄关跟前了:“星星跟他爸在一起。”

凌颂道:“走,我跟着一起去。”

凌印看一眼他爸,“嗯。”

“你知道你长大的这十八年,”曲宏飞说:“我有十五年都在试着把你接回来吗?可你那个奶奶——”

像被这话定住了手脚,曲星半是僵硬地微微一动脑袋,似乎是想将说出这话的曲宏飞看得更仔细一些。

“你那个假——”

“停!”曲星猛地站起来,紧接着就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他茫然地看着曲宏飞,身体却不自觉开始发抖。

“坐下。”曲宏飞命令道。

曲星扶着桌子没动,眼睫轻轻一颤,疑惑又懵懂地看着曲宏飞。

“你就那么喜欢你的奶奶?”曲宏飞面无表情:“我只是提一句,你就不想好好跟我吃饭了。”

“……”曲星坐下,在自己都惊讶的情绪中吐出一句:“我讨厌她。”

曲宏飞扯出个短促的笑声,听着像嘲讽,但愉悦是真的:“我也讨厌你那个奶奶,你知道我有多恨她吗?如果不是杀人会惹麻烦,当初……”

“曲宏飞!”曲星又站了起来,眸中燃着怒火:“你说什么?”

曲宏飞看着他:“你始终都学不会叫爸爸是吗?”

曲星:“如果不是杀人犯法怎么了?你要对我奶奶怎么样?”

“怎么样?”曲宏飞严厉地盯他:“我倒要问问你要怎么样?你怎么跟我说话的?你学不会尊重长辈是吗?我只想跟你好好说话,这一会你站起来几次了?你想怎么样!”

曲宏飞的声音含着独属于父亲的压迫感,曲辰在旁听着已经开始发怵了。偏偏曲星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种前言不搭后语只靠“权力”压人的长辈,不怕他的威压,只把他当成个双标又脾气差的蠢货,别说发怵,曲宏飞的指责压根就没从他脑子里过。

曲星轻嗤一声:“你可真是个大皇帝。”

“……”

曲宏飞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眸色倏然冷下来,毒刺一般射向曲星。他始终稳稳坐着,那双手从曲星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拿上来过,果真坐得仿佛皇帝一般,他冷冷笑一下:“就因为我说了两句你的奶奶,你就急成这样?”

曲星懒得理他,侧头看了看堵在门口的人,坐下去:“你到底要说什么?赶紧说完我要走。”

“我说了,我来只是想跟你好好——”曲宏飞着重说了“好好”二字:“强调,我是你爸爸。”

“……”曲星缓慢地端起瓷杯抿了一口,就着滚烫的茶香思考曲宏飞是不是有点智障:“你强调完了。”

曲宏飞冷笑:“没有过父亲教导的人,是不知道什么叫父亲的。”

“好。”曲星冲他抿嘴一笑,坐端正了:“你教导我吧。”

快教导完我要回家。

曲宏飞却不紧不慢地看着他,缓慢开口:“你应该知道你奶奶的事吧。”

曲星:“什么?”

曲宏飞道:“还是你至今都以为你那个奶奶是你亲奶奶。”

“……”

记忆随曲宏飞的话被轻飘飘翻出脑海。曲星指尖蜷了蜷:“我知道。”

“呵。”曲宏飞嘲讽似的笑一声:“看你护着你奶奶那样,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曲星:“……”

一块记忆碎片被翻出来,其它的也开始不安分地翻搅。曲星脑袋有些发涨,他强压脑中的混乱:“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一直很不明白,”曲宏飞放在桌下的手似乎在微微摩挲着什么东西:“你奶奶明明那么想把你丢开,为什么就是不肯把你还给我。”

嗡。

曲星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曲宏飞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曾经被死死压抑住的,早已经破碎的记忆已经开始疯狂逃窜。他眼前模糊了一瞬:“闭、嘴。”

曲宏飞拧眉瞪他,冷声嘲讽:“怎么?你还接受不了事实?”

曲星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到底想怎么样曲宏飞?”

“恐怕你自己还了解的不够清楚,”曲宏飞一双盛着寒刺的目光紧紧盯着他:“我来告诉你,你心里那么爱你的奶奶有多想把你丢开。”

曲星抬眼,目光微微一颤,明亮的眸子里染上几分不安。

“当初寸子影那样阻拦她,在她面前造我的谣,说我人品败坏,没有人性,甚至说你在我手里命不长。”

曲星目不转睛盯着他,看见曲宏飞嘴角恶魔似的一勾:“我在你奶奶心里的形象都成那样了,我们也还是差点就办好了收养手续。”

曲星:“……”

曲辰坐在曲宏飞身边。哥哥被他骗过来,被迫面对爸爸这样无情的语言。他却没有丝毫懊悔,目光一刻不离哥哥那张脸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些颤抖,可颤得极为好看。微微一眨眼,瞳孔里的光短暂地弥散开又聚起来。

曲宏飞:“如果你奶奶真有那么爱你,怎么愿意把你交给这样的我呢?在你心里那是奶奶,亲奶奶,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可在她心里你就是个莫名其妙栽进她手里的陌生小孩,一个累赘、负担。”

曲星说不出话。

“怎么不说话了?嗯?”曲宏飞坐直了些看着他:“看着我,曲星,曲星!”

曲星略带恨意地盯着他。

曲宏飞猛地提高声音:“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曲星胸腔微微起伏,急促地喘出一口气,还是那样看着他。

曲宏飞被他的目光彻底激怒了,他无法想象为什么他都这样说了,曲星还是不恨奶奶而要用带着恨意的目光看着他。曲宏飞觉得他这目光对错了人。

“告诉我,你姓什么!”曲宏飞瞪着他:“嗯?你姓什么?你为什么姓曲?你怎么不姓寸!怎么不跟你的奶奶姓!你至今为止,知道你奶奶叫什么名字吗?!”

曲辰看见哥哥眉头倏然皱起来,张口轻轻发出几声颤抖的喘息,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了更多脆弱的情绪,而且由始至终都带着几分茫然和懵懂,仿佛无法听懂爸爸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曲宏飞透过曲星,高声质问着已经逝去的奶奶:“为什么不肯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为什么不肯还给你?”曲星扶着桌子站起来,他看着曲宏飞,一字一顿,颇为轻蔑地反问:“还给你?”

曲星说:“因为从来就不是你的。”

“一个很清晰的事实摆在你面前,你难道没看见吗?”曲星盯着他说:“我已经长到这么大了,没有爹。”

曲星:“你没发现我根本就不需要爹吗?”

耳边一阵一阵的嗡鸣,仿佛陷在一阵扭曲的乱流里,整个人都被搅成乱七八糟的碎片,曲星扶着桌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你再跟我强调一万次,我也不会觉得我有爹。”

曲宏飞恨恨看着他,压着声音吼道:“没有爹?没有爹你是从哪来的?!”

“你管我从哪来的。”曲星开始喘不上来气。

曲宏飞吼道:“难道你是你那个假奶奶凭空捏出来的吗?!”

“闭嘴吧曲宏飞……”曲星低头平复呼吸,再抬起头,透过没有聚焦的视线,慢半拍地察觉到曲宏飞神色不对劲。猛然挥舞上来的手落至近前。等曲星反应过来他拿着刀时,冰凉尖锐的触感已经深入皮肉。

曲辰瞳孔骤缩,大叫:“爸爸!!!”

第83章

曲星猛地缩回按在桌边的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刀在手背划出一道深长的裂痕,鲜血梦一样弥漫开来,蒙住了曲星的一切神经。

刀尖随着曲宏飞没收住的力狠狠刺进木桌里。

曲宏飞松开手:“怎么不能说?!一个假奶奶!一直想把你丢掉的奶奶有什么好护着的!”

曲星感觉不到手背有痛意,只是好像湿湿的一片,被刀划过的地方又凉又空。四周逐渐暗下来,只剩曲宏飞的脸狰狞地晃动,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刺进耳里。

曲星直直看着曲宏飞,踉跄着后退一步:“曲宏飞你疯了。”

曲宏飞:“我是你爸!”

深沉的嗓音撕裂般爆出来,炸得曲星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懵。曲宏飞一遍遍强调:“我是你爸!!!我是你爸!!你是我的儿子!我这十几年!连见一见我的儿子都做不到!都是你那个奶奶,你那个假奶奶,一个陌生人!她凭什么把我的儿子带走!凭什么!!”

鲜血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流下去,随曲星后退的脚步,带出一道可怖的血流。曲星毫无所觉,脑内有一团黑雾在疯狂冲撞,他顺从而清晰地想起来:

对……

奶奶是假的。

曲辰扑过来抱他:“哥哥……爸爸,我们带他去医院,你放他出去。”

“就是为了打你那个破比赛,没有手我看你怎么打!”曲宏飞声音压得又沉又狠,“寸子影……宁愿把我的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都不愿意给我。她就那么恨我!”

寸子影寸子影寸子影寸子影寸子影……

脑内的迷雾越涨越大,曲星急促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是这个名字。

阴魂不散的名字。

寸子影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为什么想不起来?为什么他的人生全是这个人名的影子?为什么啊!到底是谁???

记忆似乎完全碎成了齑粉,混乱地搅在一块,想起来一处,其它的就被死死遗忘在后面,曲星艰难地寻找着和寸子影相关的记忆,试图将它们拼凑成一起。

寸子影……是个很可怕的人……是他的奶奶,奶奶想杀了他。

“哥,哥哥!手……”

曲星茫然地垂眼,看见了地上的血。

“……”

寒意猛地自胸腔弥散,曲星眼前一阵阵发黑。

曲宏飞:“你是我的!懂不懂!你姓曲!你是我的!”

曲宏飞沉厉的声音像口破钟,嘶哑而刺耳地提醒着他——不要晕,不要在这里晕过去。

哦对,凌印要过来。

脑袋里灰扑扑的碎片随风暴冲撞着他,曲星猛然抓住了唯一完整的那块。

凌印。

没碎。

没碎。

他的记忆还没碎。

眼泪直直掉出眼眶,曲星转身想跑,却被人死死拦住。黑暗袭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曲星无力地用一只手扒着面前的人:“让我出去……”

曲宏飞:“跟我回家!”

曲星整个人狠狠一抖,他掉过身子,明明一切都是黑的,偏偏曲宏飞能狰狞地挤进视线。曲星几乎无法支撑着站立,他死死抓着拦在他身后的人,向面前看不清面貌的人哀求道:“放我出去曲宏飞……”

曲宏飞失了智般喃喃叫着:“曲星……曲星,星星!!”

他冷酷的面具碎了个干净,露出柔软黏稠的内里,竟然掉出一滴眼泪:“你是我的孩子啊!”

他忽然看见曲星垂在身侧的手,长长的裂痕向他开着口,像在控诉。

曲宏飞猛然道:“星星,跟爸爸回家。爸爸给你治手,你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是想让你去帮弟弟经营家产,当然家产也给你,我只是想让你回到爸爸身边,你答应我,回去,爸爸给你治手好吗?”

曲星无力地哀叫一声,一个劲儿摇头。

这是谁啊!!!

是鬼吗?

为什么要这样?

骗子,骗子!

但究竟前面的冷漠是骗他,还是现在的深情是骗他。

难道他没骗我吗?

为什么每一个都那么真。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关于奶奶的记忆也那么真,

明明那么真实,为什么都告诉他是假的。

不对,都是假的。

曲宏飞是假的,奶奶是假的,孟卉是假的……以前的十八年全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

曲宏飞:“我只是想把我的儿子带回身边……可你那个可恨的奶奶连面都不让我见!我努力了十几年,我多少次拉下面子,什么办法都试了,你的假奶奶跟寸子影联合起来,就是不肯把你还给我!”

“你知道我看见你出生的时候有多开心吗?是你妈妈非要带着你离开我。你是我的孩子……我连面都见不了,我只能用骗的,我竟然只能用骗的才能见我儿子几面。”

曲星什么都听不进去,连连摇头:“你们骗我……”

他几乎要腿软到向前跪去,却挣扎着转身,连那只往外淌血的手都用上了,死命用不多的力气扒着那些人,哀声道:“求求你们……”

他急喘着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像陷进了无边无际的潮水,什么都听不见看不清。

“我要出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子微微一晃。

曲宏飞总算从偏执中清醒一些,看出曲星状态不对。见他竟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曲宏飞大叫:“送他去医院!”

“不……”曲星紧紧按着手背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挣扎着向一边躲,颤声说:“我不跟你们走。”

“别过来……”曲星呜咽着向后躲:“曲宏飞,你让我自己出去行不行。”

“不用管他!”曲宏飞说,“直接扛走。”

手背的伤口开始彰显存在感,撕裂般的痛让曲星清醒了点,他忽然看清了面前的彪形大汉。他们并不冷漠,甚至是几近于温柔的,目光关切,想要把他扶起来。

可越是这样,曲星就越觉得恐怖。如果一直是那副漠然的板正样倒还好,可现在他们像人,越像人就越像鬼。哪怕是笑着,咧开的嘴角都仿佛会伸出可怖的触角,伸向自己。他们要用险恶的笑来绑他。

不行。

不要。

不要被他们带走。

凌印要来,他要找凌印。

桌上立着的水果刀身泛着银光,沾了他的血,又冷漠地映照着地面一小部分鲜血,仿佛那些全是它的装饰。

曲星飞快拔出它,刀尖对准自己,然而只一瞬,他又握着刀无力地跪了下去。曲星低头,发出极轻极颤的喘息。

这副画面惨透了,曲辰方才还惊恐万状的情绪却荡然无存,着迷地看着曲星,呆呆道:“哥哥……”

眼前重新陷入一片黑暗,曲星觉得他撑不了多久了,伤口因为没捂着又开始往外渗血,他朦胧间发现右手越来越无力,仿佛被切断了神经。

那两个人见曲星宁愿把刀对着自己都不愿跟他们去医院,不由得原地犹疑。曲宏飞颤声吼道:“我说直接把人带走,他现在这样能干什么!”

两人的脚步又近了几分,曲星将刀向里移了半寸,无力道:“别过来……”

那两人又站住了。

曲宏飞彻底怒了,他一把将桌上的瓷壶摔向门口,轰然碎裂的声音比他们方才闹出的一切动静都要大,错综复杂的院落外似乎传来一片嘈杂,但没人注意到。

曲宏飞:“我说直接弄走!没看见他流那么多血吗!还耽误什么!”

两人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上前碰曲星。曲星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只有一个念头固执地戳着他——不能跟他们走!

他没想过要伤害自己,可大脑好像自发帮他做了决定,在那两个人碰上他的一瞬间控制着手向自己捅去。

“星星!”

发着抖的唤声,连带着温暖的体温来到身边,有人猛地截住他的手,仿佛跟他一样疼般颤抖着。曲星分辨不出那是谁,嘈杂的惊叫和混乱的脚步清晰了一瞬便轰然消失,世界乍然安静。

少年倒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凌印只感觉心跳都霎时截止了,他颤抖着轻轻拨开曲星血肉模糊的手,刀从怀里掉出来,被刀尖触过的布料翻出几缕线条,万幸没真捅进去。

可手背的伤还狰狞地翻着。

第84章

之后是怎么在混乱中抱起人出了这间大院,怎么把人送到医院,怎么看着人被推去做各种检查,凌印都觉得万分不真切,像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只是噩梦也太过细节,以至于明明是在洁净明亮的医院,几个小时前的血腥味还萦绕在鼻尖。

“患者还在昏迷,基础检查做过了。”医生说,“手背有部分肌腱断裂和神经挫伤,手术可能持续两三个小时,家属签完字我们尽快安排手术。”

凌印去签完字。正好碰上急匆匆赶来的孟卉母子。

“怎么样?现在人在哪?”孟卉焦急道。

凌印:“病房里。”

凌颂打来电话。

“他这爹被警察拘起来了,也就拘个几天。后续怎么判还得看星星手伤判定,现在怎么样?”

“人还没醒。”凌印说。满地的鲜血和狰狞的伤口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微微低头闭了闭眼,才说:“一会手术。”

凌颂:“行,我跟你妈妈一会过来,别着急。”

凌颂跟安以宁没一会也来了,两家长辈第一次见面,都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境下,简单打了招呼便说不出话。于顿瞪着曲星被暂时包扎起来的手掉眼泪,越掉越多,最后哭得整张脸都颤颤巍巍的,仿佛面前躺着的是个刚被下了病危通知书的将死之人。

但于顿真的很伤心,很心疼。不止心疼此刻躺在这里的星星。

他不知道曲星这手伤到什么程度,还能不能让星星回去打比赛,就算能回去,对他的状态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如果有影响,或者甚至根本不能打比赛,对他来说得有多难以接受。他刚跟凌印察觉到星星的精神状态也许并不好,立马又出了这事。好像有谁专门和他家星星作对似的。

想一想,似乎曲星的十八岁是个坎。前十八年幸福得几乎没有烦恼,他从小就又喜欢又羡慕曲星,因为他有个贼有意思还不怎么管束他的奶奶,有一个漂亮的大房子,朋友特别多,还有一堆长辈宠爱他,从小性格好,就没有人对星星说过什么重话。

仿佛为了报复他十八年的无忧无虑似的,十八岁时什么事都找上来了,奶奶生病,休赛,摊上曲宏飞这种爹,奶奶去世,紧接着得知奶奶竟然是个“假”奶奶,受了打击,在不知道有没有消化完打击时,又被曲宏飞关了一个月。好容易回归正轨,好好打比赛还谈了个恋爱——还不知道这期间是不是一直处在精神不太好的状态。又突然间被亲爹在手上来了一刀。

于顿不敢想象。

他觉得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也不应该发生在星星身上。他家星星那么纯真善良人见人爱,好像一个生来被命运眷顾,长在世界上最干净土地上的一株最漂亮的太阳花。他笑一下,就会让你觉得一切美好就应该流向他,他是个活该幸福一辈子的人。这样的人,现在却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不知道在黑暗里做着什么噩梦。

很快。曲星被送进手术室。手术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早已跟队员们回到基地的周似打来过一次电话,想过来看人,凌印说医院人太多别来了。乐安易在那一头惊恐大叫,急得一个劲问问题,什么手严不严重,手术能不能好,还能打比赛吗,为什么一直昏迷着。凌印一个也答不上来。

安静地等着乐安易全部问完,凌印短促而无力地回了句:“不知道。”

“……”

一直到手术出来,医生才来告诉他们:“手伤还可以,可能是孩子自己躲了一下,前半部分比较重,后半段没那么重。手术挺成功的,但因为伤到肌腱和神经,想完全恢复手部功能,一定要严格做好复健。”

于顿着急地替凌印问了出来:“以后还能打职业吗?”

在一众灼灼的目光中,医生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和从容,肯定道:“可以。”

呼。

“但前提是一定得做好复健。”医生说:“创面恢复可能得要个两到四周,前期我们会先给他的手固定住,这个期间不能动,护理好伤口。后面看情况拆护具,慢慢做一些复健训练。一定不能着急,不能立刻进行高强度训练。定期复查,找康复治疗师给训练建议,循序渐进。完全恢复可能要几个月,千万不能着急。”

“他为什么还没醒。”凌印问。

“这个手术前也做过检查了,”医生说:“目前结果出来的项目都没什么问题,有些检查结果时间出来的久一点,得稍微等等。但根据你之前的描述,再加上患者生命体征比较稳定,考虑可能是非器质性昏迷,还是跟精神问题有关系。但是也有可能是心脏还有一些没有发现的异常问题。”

于顿:“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啊?”

医生摇头:“这个没法确定,如果存在比较严重的心理压力的话,有些患者昏迷十几二十天都有的。现在还要做一些深度排查,神经系统心血管系统都要仔细筛查一下。”

曲星一直没醒。基地的MSI赛训暂时被延缓,替补AD要提不提地说了好几次,最终还是被提了上来。基地众人状态低迷地训练。凌印一直在医院,看着曲星被送去做各种检查,各种仪器设备套上又拿下来。最终通过各种监测和排查,排除了所有躯体疾病因素,确定为心因性昏迷。

心理评估和治疗是一定要做的了。陈齐资历深,有丰富的临床诊断经验,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心理学界大拿。因为跟安以宁关系比较好,这会正坐在曲星的病房里。

“已经睡了两天了?”陈齐问。

凌印:“嗯。”

陈齐看了看躺在那的少年。睫毛长长地垂着,即使闭着眼也很招人喜欢,像个玩了一天玩睡着的小孩,还是个无梦的好觉,无忧无虑的。

陈齐叹一口气:“没有躯体疾病睡这么久,精神问题可能已经很严重了。”

“……”

凌印轻吸一口裹着刀子的气,割得他心口肺管一起疼。

陈齐看了一会,像怕打扰到床上的人似的,轻声问:“出去聊聊吧?”

凌印不太放心地看了看曲星。

“没事。”陈齐笑道:“就在门口聊,主要聊天可能涉及他的创伤,万一他能听见,听着听着又不想醒了。”

“好。”凌印起身。

“你那天说了解到他之前的经历?”陈齐说:“讲讲吧。”

“他有个奶奶,”凌印说:“而且应该从小到大只有奶奶是最亲的亲人。大概是去年夏天,奶奶去世,没过多久突然得知奶奶不是亲奶奶,只是一个,原本应该是陌生人的人,因为意外接手抚养他,对他随口用了一个假名,是他妈妈的名字,他那个妈妈特别恨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想杀了他。奶奶好像十几年来一直在想办法……”

凌印努力想找一个不那么残忍的措辞,可于顿告诉他的一切事实都在指向那个词:“甩掉他。”

“去年夏天的事。”陈齐重复道。

凌印:“嗯。”

“发生还不到一年。”陈齐问:“那他这些时间是什么状态?”

“很正常。”凌印说:“很开朗,很活泼,而且很专注,从来没向任何人主动提过这些事。”

不等凌印接着说下去,陈齐就沉静道:“他忘了。”

凌印顿了一顿,安静道:“好像是,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但有人提醒的话又能想起来。”

“嗯。”陈齐点点头说:“肯定不是真正的忘了,也不是他主动想忘记的。是经历重大创伤之后大脑自己启动了保护机制,我们叫解离性遗忘。”

凌印拇指微微摩挲着指尖,静静看着陈齐。

陈齐又叹了一口气:“人的精神体系是完整的,一个地方崩溃,别的地方也或多或少会有点问题。”

凌印甚至不想让陈齐说下去。像还在一片空白迷蒙的噩梦里没醒过来,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对他说出的话都像在跟他开残忍的玩笑,谁随便说点什么,都化成密密的羽刃轻飘飘捅进心口。

“他的问题可能已经不止是解离性遗忘一件事,如果不是大脑处在极度混乱痛苦没办法承受的状态的话,是不会睡这么久的。”陈齐顿了顿,看看凌印,道:“你先平复一下。”

“没事。”凌印摇头。

“肯定能治,只要他愿意好好配合,不同的人治疗效果不一样。”陈齐说:“如果真的是解离性遗忘,那就得慢慢梳理,治疗周期可能长也可能短,但肯定不是一下就能好。”

“嗯。”凌印隔着病房门向里看:“治,我相信他。”

第85章

“解离现象其实在生活中是常有的事,普通人日常生活里也可能出现轻微短暂的解离状态。这种通常是大脑对某些压力的自然反应,比如发呆,正生着气发现突然不气了,或者某些稍微重大的悲伤事件,情绪和行为脱节了,明明应该很悲伤可实际上比较平静,这些都是解离现象,但这些不属于病的范畴。”

“解离性遗忘,一般忘记的是创伤性事件。也就是你说的,他可能不太能想起来自己奶奶是‘假’的这件事。如果在某些情境下被迫想起来了,就可能陷入一些极端的情绪里面,比如恐惧、焦虑、悲伤、愤怒等等,同时出现一些躯体症状。”陈齐向凌印微微一抬下巴,“你说他之前想起来过是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遗忘的部分。”凌印缓缓说:“他跟我讲过他妈妈,因为妈妈跟奶奶共用一个名字。妈妈想杀掉他,和奶奶是假的这两件事,应该是一起发现的。但他只讲了妈妈的部分,讲之前还跟我发了点小脾气。第二次是前几天,情绪很不对,而且突然就困了,睡了很久。”

陈齐垂眸思考:“嗯。”

凌印突然想起来:“他妈妈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那次,情绪也很不对,但只不对了一会,马上就好了,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一开始以为只是思维比较跳跃。”

“还是忘了。”陈齐说:“还有类似的现象吗?”

“还有他得知爸爸有遗传性心脏疾病的那段时间。”凌印回忆起来,这会才惊觉星星不对劲的地方竟然那么多,他说:“不是普通的心脏病,那种病一旦发病命就不长,遗传概率很高,他的另一个儿子就查出来了。等检查结果那段时间,几乎已经觉得他得了,但他除了困得早之外就没有什么异常情绪,也从来没提过这个话题。”

陈齐静静听着。

凌印说:“有时候会突然哭,他自己会找理由解释。”

“但你觉得不太正常?”陈齐问。

凌印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陈齐说:“因为长期处在压抑状态里,我指的不是情绪压抑,是他的大脑耗费了他大量精力去处理创伤,帮他遗忘,让他维持表面的‘开朗’,‘正常’。这种状态下脆弱一点是正常的。还能哭就是好事,如果一直处在,像你说他以为自己生病那段时间那种‘冷漠’的状态,才危险。”

“他应该很‘擅长’忘记。如果不是有创伤,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天赋。但有创伤,这种所谓的天赋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他会对这种遗忘产生依赖。时间久了他的记忆会乱,而且不只是记忆的问题,我刚也说了。”

“还有什么?”凌印问。

“除了嗜睡,习惯性遗忘。解离性遗忘可能也伴随着情感解离,以及他在短时间内遭受过多刺激,可能会产生创伤后应激反应,认知失调,复杂性哀伤。”

“至于这个事件本身,突然告诉他最亲的人变成最陌生的人,过去十八年突然到处穿插了他不知道的诈骗,那他面临的可能是过往的消解,叙事身份的崩塌……”

陈齐每多说一句,凌印的呼吸就痛了一分。他轻颤着呼出一口气,难受地偏头缓了缓,听见陈齐继续说:“他才十九岁,那他现在还剩什么呢?”

是啊,他才十九岁,如果之前的记忆全被否定了,全乱套了,那现在还剩什么?就剩下他跟星星认识的这短短几个月了么?

“所以奶奶这件事已经不是最打击他的,他面临的不只是奶奶的彻底消失,奶奶的彻底消失伴随的是他自己的消失。”

“他那天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之后,”凌印停了停,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推出来的:“让我看看他还在不在。”

“……”

陈齐向病房门里看了一会,才抬手拍拍凌印:“慢慢来,他如果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正常’那么久,应该是个很强大的人。换一个人可能早就崩溃了。”

凌印无法理解他这是安慰还是在往他心上戳刀子。

“如果他愿意接受治疗,就尽快联系我。”陈齐说:“还是要仔细问过患者自己的感受才好下判断。”

凌印点头。

陈齐也点点头,抬脚正想走,忽然又顿住脚步。

“还有,他现在可能跟之前不一样了。”陈齐看着凌印。

凌印一愣:“什么不一样。”

陈齐:“我不知道他在他爸爸那遭受了什么刺激,但很明显已经崩溃了。如果醒过来,也许很难维持你所说的开朗的正常状态。而且有更严重的反应。”

凌印喉咙发紧:“什么?”

陈齐:“因为他现在是病人,所以即使没有创伤发生,病也还在那,而且会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心理功能退化、记忆混乱、情绪失控、行为退缩、社会功能受损。甚至有可能出现更明显的解离症状——”

凌印看着陈齐格外凝重的嘱托神色,一阵害怕,心脏抽动得他快没法呼吸。

陈齐接着道:“比如人格解体,或者现实解体。”

凌印:“什么意思?”

陈齐道:“人格解体就是,他觉得自己的情绪不真实,自己像自己人生的旁观者。现实解体差不多,只不过由觉得自己不真实变成了觉得世界不真实。”

“极端情况下可能会短暂出现解离性身份障碍倾向,就是突然用不同语气态度说话,像变了个人,而且之后还想不起来。”

凌印脸色微微一变:“那不是……”

陈齐:“不是人格分裂,只是解离倾向。而且这是极端情况,人格分裂没那么容易得。前面说的那些也不是一定的。我只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只是想告诉你——”

陈齐放缓声音,嘱咐道:“我说的那些,每一种症状可能都会让他非常痛苦,也许会出现各种情绪失控的情况。”

凌印点头:“明白。”

“你真明白?”陈齐看看他:“以前也有很多案例。陪着来的家人一开始觉得自己能包容能理解,实际没过多久就受不了了。”

凌印:“为什么?”

“如果他不是以前那个开朗阳光的形象,变得焦虑、抑郁、易怒、麻木,甚至对任何微小刺激过度反应。”陈齐顿了顿:“哭,叫。你能受得了吗?”

凌印完全没法考虑自己受不受得了。他根本不敢想,只是想想星星会痛苦成这样就心尖一阵麻木。

陈齐见他沉默,还以为是被他说的震住了,不放心地嘱咐道:“这类病人处理自己的情绪已经很困难了,所以可能没办法顾及到身边人的情绪,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包容。就算做不到温柔对待,也千万不要发脾气。如果出现了这些症状,不要怕。立刻找我,我帮他挂号,该吃药吃药该看病看病。知道吗?”

凌印涩声道:“嗯。”

“行,那我走了。”陈齐挥挥手:“随时联系我。”

好一会,凌印才发觉自己刚刚不自觉停止了呼吸。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一边站在门口调整状态,一边思索着陈齐的话。

越想,就越觉得难以置信,无法接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心疼得要命,怎么可能会忍心冲星星发脾气。

原地平复了一会呼吸,他转身推开病房门进去。

少年还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凌印看了看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安静又乖巧,连后脑勺都很招人喜爱。

走了两步,凌印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怎么是后脑勺?

他脚步一顿,就见那颗从被子里露出来的脑袋动了动。曲星将目光从侧面收回来,转头,睁着一双迷蒙的大眼睛跟凌印对上了视线。

凌印:“……”

曲星:“?”

凌印原地愣了几秒,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以至于上次看见正常的,睁着眼睛的星星仿佛在上辈子。

他半是发愣地看着曲星的眼神,觉得跟他想象中不一样——怎么这么平静?

曲星也睁着双大眼睛盯凌印。他一时间对现状有点懵,凌印这么一愣,他就更懵了,半天才底气不足地疑惑道:“你在干嘛?”

从头到脚,从神态到语气,怎么看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想象中的悲伤或者漠然完全不存在。

凌印眼睛微微一眨,看似平静地走过来,声音却有些发涩:“没干嘛。”

凌印坐下,像碰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既轻又心疼地碰了碰曲星的脸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曲星恍恍惚惚地摇头。

“我去叫医生,宝贝。”凌印温声道:“等我一下下。”

曲星半知不解地点头。

然而下一秒,见凌印起身要走。曲星突然一阵心慌,又忘了凌印要去干什么,支着手就想起身拦他。

凌印脸色一变,慌忙就要扶他:“小心手!”

不用说,曲星也感觉到整只手的僵硬,手使不上力。他只起来一点就猛地倒回去。大脑仿佛突然被刺中,倏地一疼,曲星愣愣地抬起右手看,目光逐渐漫上颤抖的惊惧。

凌印这才心肝俱裂地发现,原来那么平静是因为又忘了。

他牵起曲星左手紧紧握着,安抚似的向他哄道:“没事宝贝。医生说只要好好复健就能恢复好,还能继续打比赛。我们就当休息几个月了。”

曲星盯着手。

凌印低声道:“我去叫下医生,马上就来好不好?”

曲星却像没听见,一直盯着右手看,从手背到手腕都被护具牢牢固定着。他盯着突然变了样的手,像是全然不知,又仿佛什么都知道了。眸中的亮光随主人的不安惊惧逃窜。凌印难受地出了一口气,轻轻揉揉曲星的脸,温声道:“星星,星星。没事。”他将曲星的脑袋慢慢转向自己:“看我。”

曲星将目光从手上收回来,顺从地看向凌印。透过无法聚焦,无法看清的视线,看见了凌印那张脸。起初只能看见这张模糊但好看的脸,然后曲星慢慢能看清了,他看见凌印虽然努力克制但还是明晃晃地从眼里露出来的心疼,仿佛比他还要痛,还要难受。

曲星又是一愣。

“没关系,手会好的。”凌印细细注视着他,温声说:“我陪着你呢。”

脑中的一片混乱被曲星抛开了,他只是看着凌印这幅样子都心疼得要命,眼泪掉出来,曲星总算微哑着声音说:“凌印,你别难受。”

“……”

凌印借倏然的低头掩盖乱掉的呼吸,他微微埋头在星星身上,虽然隔着被子,滚烫的爱意还是炙得对方浑身发抖。

这样的星星,连痛苦都痛苦得这么安静,连自己最难受的时候都想要安慰对方的星星,永远都只有心疼的份,谁会忍心冲他发脾气?

“好。”凌印抬起头,倾身吻吻他的额头:“我不难受。”

曲星等凌印离开一些,才看着他,眼睛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像是调侃。

“骗我。”

第86章

凌印现在听到“骗”这个字从曲星嘴里说出来都一阵心慌,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笑着用额头蹭蹭他的:“能自己待一会吗宝贝,我去叫医生。”

曲星点头,强压心中没来由的慌张,目送凌印出去,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的一刹那,瞪着病房门开始等凌印回来。

在莫名其妙的慌乱和隐隐约约混乱的记忆中,曲星有点察觉到了——他好像有病,脑子有病的那种有病。

然而他根本想不了那么多,自己有病,在此刻还不如凌印离开了这间屋子万分之一重要。他一边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混乱的大脑带给他的错觉,但是没法抵抗这种吞噬他的理智和快乐的黑暗,只能任由大脑给他编织一堆恐怖的想象——凌印好像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陌生又恐怖的小屋子里了,他打开那扇陌生冷漠到让人讨厌的门,进入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然后他会去哪?曲星知道他是去找医生。但想象又让他觉得,凌印是去了更神秘更遥远,而且会让他遗忘自己的地方。

他是真的有病。

曲星麻木地想。

他甚至想立刻拽下身上这些东西跑出去,然而他还是平静地任由内心慌张,静静盯着那扇门等凌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