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伸手。”
宽松的囚服袖子落了下去,露出一双瘦削的手腕,皮肤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现出毫无生气的青灰色。
接着,冰冷的手铐在手腕上收紧,发出了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转身。”
在长长的走廊里,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关卡,一行人才出现在了狭窄的后门处,那里停着一辆押运车。
冬天的黎明时分,天色还很黑,就连空气都像是冷得被凝住了,呼吸之间的白雾转瞬即逝。
方引将低了许久的头抬了起来,乌黑的眼睛被寒气侵袭,便下意识眨了眨。
天边有一抹狭长的堇色,微微亮了起来。
“今天是几号了?”
大约是许久没说话的原因,方引的声音哑得过分。
“12月30号。”
方引听完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接着就上了押运车的后座,任由警员将他的手拷在车中。
首都还沉浸在元晖集团接连两个丑闻的震荡之中,尽管是寒冬的夜晚,也有选择堵在警局门口过夜的媒体,生怕会错过任何一个热点。
所以,这辆押运车只能从后门悄悄离开。
方引穿着囚服,微微垂着眼,苍白的下半张脸干干净净,一副很安静的模样,很难让人联想到那个占据各大媒体头版的、满口鲜红的杀人犯。
押运车穿过晨光下的大桥,向着海中的一个小岛上驶去。
只是这个岛的风景并不宜人,更是不是用来游览的。
主体建筑物朝着西面,背后凸起的山体将晨光几乎完全遮挡,让建筑物的外立面呈现潮湿的黑色,像是一点光都投不进去。
这就是联邦全国都非常有名的监狱,专门用来关那些重刑犯和恐怖分子的。
互联网将它宣称为一个恐怖的禁地,如果真的犯了罪被关在了这里,那活着服刑还不如死了。
押运车停了下来,警员做完了程序交接,然后才将方引从车上带了下来。
“真没想到啊,方公子。”
卢明翊穿着一身特勤制服,身后还跟着两个特勤队员,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神情中没有以往那种淡淡的戏谑,更没有任何笑意。
“我们竟然会在这里再见。”
方引面无表情地看了卢明翊一眼。
狱警见此,便用一根警棍抵在方引的肩胛骨处用力推了一下,恶狠狠地震慑道:“老实点,跟我进去!”
“在这里当然还是听你们的。”卢明翊跟上来,在狱警身边低声道,“只是特勤局有些问题必须要问他,还希望你们多担待一些。”
狱警听完也没多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一行人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刚刚进入监狱内部,刺骨的寒气就飘了出来,所有人都被冻得一激灵。
狱警们严肃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身上都带着不少武器,看上去颇有震慑力。
偶尔有凶神恶煞的犯人在其间行走,但也乖乖低着头,表现出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足可见这座监狱管理之严。
狱警将他们带到一个询问室,将方引的手脚在椅子上固定好,又低声跟卢明翊交谈了几句才走了出去。
卢明翊在方引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等待两个下属将摄像机架好,对准方引之后才开口。
“姓名。”
“方引。”
“性别。”
“男性beta。”
“年龄。”
“30岁。”
这简短的对话之后,卢明翊忽然叹了口气。
方引微微皱眉,看着他。
“我只是想起几个月前,上一次我这样问你话的时候。没想到场景再现的时候,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你知道,上面为什么要将你调来这里临时关押吗?”
“不知道。”方引移开眼睛,“不感兴趣。”
“因为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卢明翊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他,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谢家,方家,甚至还有沈家和关家,都想在这个板上钉钉的刑事案件上插一脚。这里不属于他们的地盘,他们想做什么也无能为力。”
方引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淡淡的厌烦情绪:“与我无关。”
“可他们都是为了你啊,方公子。”
方引的面色微冷:“你废话还是很多。这个案子,说到底也轮不到你们来管吧?”
卢明翊身边的特勤干员立刻拍了一下桌子,疾言厉色地指着方引:“你说话注意点!”
“算了算了,今天是我们有求于人。”卢明翊安慰了一下自己的同僚,然后又望向方引,“你的杀人案是交给警局来审理的,确实跟我们没关系,既然你这么不耐烦,那我们的叙旧也没必要继续了。我今天来,是想问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方引的目光在他的面上凝了几秒。
卢明翊接着道:“我们获得了几十年前的一份非法药物实验报告,在你被抓的当天,方敬岁也被抓了。关于他的部分证据已经比较充分,只是几十年来,上头没有人保他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方引眼珠很明显地动了一下,张了张口之后却话锋一转,有些不耐烦地移开了眼睛:“我不参与集团事务,不知道。”
“你知道。”
卢明翊在一线多年,对这种基本的微表情还是抓得很准的。
“你在隐瞒什么?”
见方引不说话,卢明翊又道:“虽然刚过去没两天,但实际上我们已经把方家的情况摸透了。你恨你的父母,按道理来说,方敬岁算你的仇人——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想保他?”
方引垂着眼,下意识地撕破了手上的倒刺,一点鲜红的颜色渗透了出来。
“我16岁那年就曾经把想杀掉他的想法付诸行动过,只是失败了而已。我怎么会想保他?我恨不得他早点死!”
询问室站着的另外两个年轻探员不禁对视了一眼,而卢明翊却没什么反应。
“那你为什么……”
“我本来想下意识留点体面,只是刚刚才察觉我已经不需要这种体面了。”
长长的羽睫挡住了眼睛,方引嗓音微冷,像是一声叹息。
“他曾经让我去陪对方过夜。”
卢明翊也是一愣:“那个人是谁?”
方引的脸色有些灰败,但还在认真回答:“我只知道他的名字是申茂兴,在医药局工作。方敬岁说,之前问题药剂的事情被压下去,有他的帮忙。”
卢明翊眼睛一亮。
但是方引的信息也就到此为止了,更多的他也没有了解多少。
除此之外,他也将那个晚上饭桌上的人的身份都说了一遍,总归是跟方敬岁的事情有所牵连的。
“感谢你的配合。”
问话结束后,卢明翊站起来走到方引的面前,忽然俯身望着他。
“这个地方跟警局的拘留处不一样,我友善提醒你一句。不要主动跟任何犯人起冲突,也不要回应他们的挑衅。不然,你今晚就会死得很难看。”
方引缓缓掀起眼皮,目光沉静。
“你觉得我很想死?”
卢明翊不置可否,只是拍了拍方引的肩膀:“联邦现在对死刑判决非常谨慎,如果方敬岁的所作所为被爆出来,陪审团会考虑的。说不定判个20年,你就能出来了。”
方引乌黑的眼珠凝了几秒,没说话。
“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卢明翊笑了笑,直起身体,“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多谢。”
卢明翊一行人离开之后,方引由狱警带着去往单人囚室。
长廊两侧布满了鸽子笼一般的狭小囚室,里面都关着各种各样凶神恶煞的犯人,方引看起来与他们格格不入。
方引看上去有些文弱,半低着头,苍白的面色和乌黑的头发对比起来,有一种沉静又脆弱的美感。
关在这里的重刑犯们相识闻到了血腥气的鬣狗,不仅盯着方引看,甚至还嗅了嗅方引走过是流动的空气。
“是个beta啊。”有人这样说着。
“哈哈,beta才有意思!”
“也是……”
其中甚至有个犯人的手越过了坚不可摧的牢门,手指拂过方引的鬓发,几乎碰到了方引的脸。
狱警拿警棍狠狠地砸了上去,几乎将那胳膊砸到骨折,然后大力敲了敲牢门:“都给我安静,否则通电!”
犯人们稍微安静了一会,等方引过去之后,议论声又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一天过去了大半,第二餐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左右,所有犯人都到饭堂中吃饭。
方引拿了简单的饭菜之后,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丝毫不在意其他犯人频频投过来的目光。
狱警们虽然也在周围,但只要没有异动,犯人之间短暂的对话和走动还是被允许的。
于是,就有人端着餐盘走到了方引的面前。
“叫什么名字?”对面的犯人精瘦精瘦的,看着没有那么凶神恶煞,“犯了什么事情进来的?”
方引只是低头吃那半根玉米:“与你无关。”
“脾气这么爆?你知道这是哪里吗?”精瘦男人打量着方引,猥琐地笑着,“不找个靠山,你分分钟就被吃干抹净。”
方引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算个靠山吗?”
这个态度很明显让对面的人很不爽,便压低了声音:“小心我弄死你。”
方引勾了勾唇,目光没有一点躲闪:“你能吗?”
精瘦男人猛地一下子站起来,正准备发火的时候却被一个狱警看到了。
“干什么呢?给我走开,老实点!”
这话一出,饭堂里几十个犯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没干什么,聊聊天而已。”
精瘦男笑了笑,没有硬来,乖乖地走到了另一张桌边坐下。
但是等狱警移开了目光,他忽然对着方引比了个下流的手势,然后张口,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他说得很慢,方引自然可以辨别出那五个字的意思。
——“今,晚,弄,死,你。”
但方引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继续低头用餐。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玉米粒,但餐盘里稀烂的米饭和发黄的青菜他只吃了一小半。
吃完之后,方引便站了起来。
他端着那个餐盘,没有送到回收处,却走到那个精瘦男的身边。
这个动作吸引了不少犯人的注意,他们打量着这个文弱的beta,只以为他是过去求饶的。
只是这种事情一旦开了个口子,其他的犯人自然也有机会分食这个漂亮的年轻人。
精瘦男大概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坐在那里挑了挑眉:“怎么,知道怕了?”
方引轻轻一笑。
他高高扬起餐盘,然后倾斜,汤汤水水的食物残渣就从精瘦男人的头上淋了下去。
第132章
谢积玉用冰冷的水在脸上扑了扑,然后抬头看向镜子。
眉目浓黑,但眼下的青色和眉间的皱纹还是有些明显,一向俊美无俦的脸上似乎有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可他并不是很在意,用手随意地将头发拢到脑后,擦干了水珠之后就大步下了楼,去到了车库中。
他选了一辆比较低调的车,没有叫司机,一个人离开了谢宅。
现在仅仅是冬日的黎明五点多,道路两边的树还浸泡在黑暗之中。
好像全世界唯一亮着的,只有这辆车的车灯。
路上连车和行人都不多,谢积玉将油门踩到了底,车前的光亮像离弦的箭一般,撕开了这片浓浓的墨色。
当他昨天知道方引被送去了那个监狱的时候,悬起来的心一只就没有放下来过。
明明现在案件还在调查阶段,按照常理来说,嫌疑人应该只是待在拘留处就可。
在联邦的法律规定当中,经过评估,只有罪行重大或者危险性极高的罪犯,才会一开始就被送到监狱这种森严的暴力机关,交由专人看押,以确保中间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变故。
谢积玉望着车前那只有几十米能照亮的路,扶着方向盘的手不禁紧了紧,抿着的双唇线条僵硬。
他不觉得方引属于这个范畴。
但是警局那边给出的解释说是这个事件影响太坏,转移方引也是上面的意思,他们无权干涉。
上面,全国也没有几个人比谢惊鸿更“上面”。但在这件事中,所有人都盯着谢家和方家的一举一动。
方引的事情本来就引起了舆论的惊涛骇浪,能做的努力实在是太少。如果这个时候还以谢惊鸿议长的身份去做点什么,干涉司法独立的罪名只会让他们的处境更加被动。
况且,方引毕竟也算谢惊鸿的亲属,身份也尴尬,两相加持便更要避嫌。
于是谢积玉在百般疏通之下,最后也只是得到了一个探视方引的机会而已。
他这两天几乎没有休息,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这件事上。
但是还有几个小时就可以见到方引了,谢积玉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点点茫然无措的感觉来。
毕竟当天那么多保镖亲眼目睹方引将周知绪推下了悬崖,几乎没有能推翻证据的空间。
即便是方引前半生的经历被爆出来,但周知绪其实也是受害者,陪审团的同情分不会有多少。
谢积玉靠在椅背上,眉心又不自觉地拧出了一块褶皱。
在他的前半生当中,做事一向信奉的就是落子无悔,很少会让“后悔”这种感觉萦绕在心头太久。
因为后悔是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还会吞噬人的精神力和行动力。
但自从方引被抓,谢积玉总会想到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情景。
在那个会所的走廊中,方引的表现明明就有些怪异,从头到尾都显得不太正常。
可他当时被方引的话弄得气昏了头,竟然没有分出一丝理智来往深处再多想一步。
如果当时……
就在这个几近走神的瞬间,车前忽然窜出一团白色的东西,谢积玉立刻猛踩刹车。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之后,车子终于斜斜地停在了路边。
谢积玉急忙下车去看,只见车灯上有一小块鲜红的血迹,此刻在慢慢往下滴。
在车灯的照耀下,他顺着痕迹走了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路面上有一个小团子一样的东西。
谢积玉蹲下来去细看。
皮毛雪白的身体已经不再起伏,三瓣嘴间渗出了暗红温热的血,后肢折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
是一只白兔,已经被撞死了。
谢积看着它渗出血迹的眼睛,一颗心忽然狂跳,有一种非常不安的预感挤走了所有情绪,在他的身体内无限放大。
理智告诉他此刻应该去做最重要的事情,不应该在这里舒缓自己莫名涌上来的情绪。
但是那种不安又非常明显,几乎让他难以忽视。
谢积玉怔了几秒,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起身来,将兔子的尸体放到了路边的草丛当中,继续开着车上路了。
天色慢慢亮了,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谢积玉就已经到达了监狱。
他拿着探视的证件,第一个坐到了等待探视的小房间里。
虽然他来得早,但是探视时间定在了上午10点钟。于是他便找了个角落坐着,耐心地等待。
来重刑犯监狱探视的,很少有犯人亲属,大部分都是律师、探员和警察等等,都是为了调查案件来的。
谢积玉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离开。
随着时间慢慢逼近十点,一向沉稳的alpha也开始有些焦躁起来。
探视时间毕竟只有十五分钟,而自己想说的事情太多,到时候假如乱了方寸就是得不偿失。
所有话头在脑中撞来撞去,谢积玉在其中挑挑拣拣,决定还是先说与案件最为相关的事情,就是让方引跟自己配合先办保外就医——只有先出去,才能脱离这样危险的环境,才有机会让律师跟方引当面沟通。
眼看着对面的钟离十点越来越近,谢积玉的手指在膝上的无意识敲击的速度也变快了。
9点59分的时候,谢积玉站了起来,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走到了狱警的面前。
狱警看了看他的探视记录:“稍等,前面的人还没出来。”
谢积玉没办法,又坐了回去。
可是等了三分钟之后,还是没有人出来,他便有些急了,又走到了狱警面前。
“不是每个人只能探视十五分钟吗?为什么会出现拖延?”
狱警看上去有些不耐烦:“有特殊情况也是正常的,再等等。”
这个探视机会都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谢积玉除了耐心等待,此刻没有任何办法。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到了10点10分,谢积玉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再次走到了狱警的面前,可狱警却对他做了一个掌心向外的拒绝手势,然后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狱警看了一眼谢积玉,只说了一个“好”字便挂断了。
“上头临检,今天的探视到此结束,你请回吧。”
谢积玉先是一愣,眉头紧皱:“我等了这么久,这就么取消了?”
狱警没说话,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表情颇为讽刺。
谢积玉知道跟眼前人多说无益,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打了个电话。
他站在监狱的高墙阴影下等了十几分钟,看着不远处的出岛的路上急速驶出的押运车,心里也开始急躁起来。
这是个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眼前如果因为“临检”这样微不足道的理由失去,实在是无法接受。
“是谢先生吗?”另一个狱警走出来,对谢积玉点了一下头当是打招呼了,“狱长请您到他办公室谈。”
狱长做事很明显圆融一些,见了谢积玉面上有笑,还递上了一杯咖啡:“请坐。”
谢积玉接过了咖啡,没有喝,更没有在沙发上坐下,只是道:“我约了今天上午10点的探视,为什么忽然取消?”
“我相信底下人应该跟您说了,上头临检。”
谢积玉审视着狱长的表情,可是那一脸真诚的模样,倒不像是假的。
不过即便真的这样巧,他今天也是要见方引的。
“我相信能腾得这个时间来,十五分钟而已。”谢积玉顿了顿,放出了自己的鱼饵,“听说你的女儿正在申请加兰斯帝国的皇家理工学院?我倒是跟那个校长有点交情。”
狱长面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波动,他静了几秒之后才道:“昨天晚上,狱中发生了打架斗殴的事件,犯人被关了禁闭——要知道,没有几个人敢在狱警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情,所以上头得知之后非常重视,安排临时检查,取消一切对外活动。”
狱长顿了顿,吹了吹杯子中冒出来的咖啡热气,又喝了一口,才看向谢积玉。
“其中一个犯人,就是昨天刚来的方引。”
谢积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又想到了“打架斗殴”四个字,心里有种怒气在疯狂增长。
“他只是嫌疑人,还没有定罪!你们怎么能把他跟别的犯人放在一起?”
暴怒的alpha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他伸手指着狱长,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
“现在,立刻,我要见他!”
可是狱长的态度堪称冷静。
“事实上,昨天晚上,几十号犯人和狱警都看到了,主动挑衅的人是方引。冲突只持续了十几秒钟就被拉开了,只是今天早上方引报告说头有点晕。秉着人道主义的态度,我们已经将他送去了军区医院做检查。”
“他伤的重不重,现在情况怎么样?”
“只是被打了一拳而已,不会有事。”狱长放下了咖啡,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积玉,“在外面的操作空间可比这里大很多,相信你会有很多时间跟犯人沟通,不用等我这区区十五分钟。”
谢积玉面色阴沉地踩着油门,这短短半天中积攒的怒气几乎在全面爆发的边缘。
他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办一件事如此磕磕碰碰过,似乎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故意让他不如意似的。
在眼前这种情况,遵循规则能最大程度上规避对方引的舆论压力,有利于审判结果。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需要做无限制的妥协。
于是在下车之前,谢积玉拿上了事前放在车里的枪。
因为狱长已经打了招呼,所以谢积玉刚刚走进军区医院的大门,便有人迎了上来。
“方引在楼上?”
“倒是在的……”对方满头大汗,却是一副非常紧张的模样,“只……只是……”
恰好这个时候电梯门开了,谢积玉走了出去,没有跟他多说。
只是等他走了几步才发现,这层都是手术室,于是便转过身来望着对方:“你带错地方了吧?”
那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肩膀有些紧绷:“没错,嫌疑犯是在这里……我是说,走廊尽头那个手术室里。”
谢积玉下意识转头看向那个地方。
“手术中”三个字亮着血红的光,让他想起早上被自己意外撞死的兔子。
他的声音陡然有些恍惚:“为什么要做手术?”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晨狱警检查的时候明明还有意识的,说有点头晕。”对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答,“但没过多久就发现嫌疑犯单侧瞳孔放大,昏迷了,才送来了医院……”
谢积玉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襟,几乎是将人提了起来:“不是说只是被打了一拳吗?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昨天狱警第一时间拉开了,但那一拳好像正好击中了嫌疑犯的太阳穴,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个护士从那个手术室里快步走了出来。
谢积玉立刻放开了那人,大步跑了过去,声音焦急:“我是病人家属,他怎么样了?”
“桥静脉破裂导致急性硬膜下血肿,出血量超过50毫升!”护士将手里的文件递给谢积玉,“这是病危通知,请你先签字!”
惨白的纸上印着冰冷的黑字,谢积玉看到上面写着方引的名字以及性别年龄等基本信息,然后目光下移,看到了风险告知内容。
当前病情危重,随时可能出现以下严重情况:
1、脑干功能衰竭,导致呼吸,心跳骤停;
2、脑疝加重,引发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
3、开颅血肿清除可能出现血管二次破裂,导致大出血;
……
眼前这个alpha低着头,看了一分钟病危通知书,定定的,像是傻了一般。
护士看着也有些急了:“如果没有疑问就赶紧签字,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手术!”
谢积玉拿起了笔。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此刻是清醒的,也是冷静的,但是右手就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笔尖在纸上落了两次都无力地滑开了,一支笔此刻仿佛却有千斤重。
谢积玉不得不用上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将纸张都差点划破,才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护士又匆匆走进了手术室,长长的走廊寂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谢积玉仅仅在边上的座椅上坐了不到五分钟,就又站了起来。
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军区医院的医生是数一数二的,这个时候只需要等着就行了。
谢积玉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走廊里踱步了很久。
等到厘清了自己的思路后,他便开始一个个执行自己要做的事情。
先是打电话给集团的法务,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让他们准备好做保外就医的程序文件;
虽然不知道方引为什么拒绝辩护,但是律师还是要准备的,于是他又联系了早就安排好的联邦顶级律师团队;
接着,他又想到最近天气这样冷,方引或许没有多少棉衣,于是又给管家打电话,让他准备好衣物送到医院来。
刚刚把电话挂断,谢积玉又觉得军区医院当然是好,但如果有国外的专家能提供一些新的治疗思路的话,那自然更好了。
于是,谢积玉又辗转联系到了自己的熟人,这几天就将几个一线的专家请过来。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手机已经滚烫。
谢积玉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这才发现今天是12月31日,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到新年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12月31日,方引那天遭遇的痛楚和他们失去的孩子。
方引原本的打算应该是要举办个下葬仪式的,现在这种情况,谢积玉有了应该自觉承担这件事情的责任。
Melissa大步跑进来,发髻都乱了。
但谢积玉的第一反应却是拿过Melissa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细细搜寻可选的仪式是什么样的。
Melissa几乎是惊魂未定地看了看手术室,又看了看谢积玉,小心翼翼地开口:“谢总,您现在在做什么呢?”
当她知道方引被下了病危通知之后被吓坏了,她想象着谢积玉可能的反应,甚至将心理医生都约好了。
但眼下,谢积玉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话,还在认真地看着屏幕中的资料,边看边喃喃低语。
“水葬,将遗体放在莲花灯内,再加上父母头发编织的护身结……短发或许不太好弄。”
“树葬,将遗体埋在一棵小树下……这个看上去很有意义,只是要选什么树种还得跟方引商量一下。”
“骨瓷,这个嘛……”
Melissa看着自己的老板,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些的不安。
她不知道谢积玉到底是太过冷静,还是太过不冷静。
但是他的模样让她大气都不敢不出,生怕会无形中打破什么平衡。
天色渐晚,手术室的红灯依旧亮着,楼下开始喧闹起来。
不知道哪里漏了消息,居然有媒体聚集在了医院门口。
Melissa望着坐在那几个小时都不曾动的谢积玉,便一个人下了楼,打算将所有人都拦在外面。
谢积玉的的眼睛开始模糊,酸痛,脖颈也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但神情依旧很专注。
他看见手术室的门打开了,脚步匆匆的护士跑出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好些暗红色的血袋又进去了。
关门之后,这方空间又陷入了死寂。
刚才的暗红色像是某种危险的暗示,谢积玉忽然又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麻木的双腿和眩晕的大脑让他差点摔倒,勉强扶住椅子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和腿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alpha眼睛通红地望着那扇门,忽然意识到,方引或许会有生命危险。
——这并不是说谢积玉才想起来自己签过病危通知书,而是终于意识到了那意味着什么。
心急如焚的感觉陡然褪去,他面色苍白地后退了一步。
望着那扇厚重的大门,谢积玉忽然很想让时间在这一刻停下来,再也不要走动一分一秒。
只是命运,总是这样戏剧性。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没几秒钟,手术室的门就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医生。
他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双唇一张一合,跟谢积玉鞠了个躬,然后又说了些什么,便离开了。
谢积玉的大脑嗡嗡作响,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觉得太累了,腿软得站不住,便靠着墙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时间静止了多久,他的视线忽然亮了起来。
谢积玉抬头望去,黑暗的夜空里忽然出现了绚烂的烟花,从近到远,一朵一朵地在空中炸开。
夜空不再是压抑的浓墨色,反而变成了一张衬托烟火的完美画布。
绚丽的色彩闪烁,像是流动的金箔一样覆盖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美不胜收。
谢积玉清醒了过来,脑中那种浑浑噩噩的感觉陡然消失。
他也终于想起来医生到底说了什么。
“非常抱歉,手术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大出血,我们尽力抢救,但还是没有挽回患者的生命。”
“我们也对这个结果感到非常痛心,也非常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请节哀。”
“……”
原来,没有抢救过来。
意思就是,方引现在已经没了。
所以,半个月前在会所的那个晚上,他先是怒气冲冲地吻了方引,又因为被激怒打了方引一巴掌,最后还扔掉了方引给他的戒指……
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竟然以此作结。
谢积玉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光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段时间以来,无数让他辗转反侧、不眠不休的事情,都不需要继续做了。
钟声伴随着绚丽的烟花传到了谢积玉的身边。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到后面真的给我写流汗了(物理意义上的流汗)[彩虹屁]
第133章
Melissa刚刚把那些媒体都打发走,就看见几辆车几乎同时越过了医院的大门,停在了门口的空地上。
车身的标识意味着它们来自于不同的组织,有警局、特勤局和监狱等等,车上快速下来的人身上的制服也说明了这一点。
不过相同的是,他们的脸色都非常难看,还边走边带着怒气大声嚷嚷。
“调去监狱是为了保护嫌疑人的!是你们的管理出了问题才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我们的管理非常到位,监控可以证明是嫌疑人主动挑衅他人!我们狱警已经做到了第一时间拉开!”
“我管你那么多?现在事实就是如此!”
“那么多犯人斗殴都没像他这么脆弱,他运气不好也能怪在我们头上?”
“运气不好是吧?行,等上头的质询函发来的时候你就说嫌疑人运气不好,看上头会不会……”
“行了!”
卢明翊转过头来,目光凌厉地从左边扫到右边。
“你们竟然还有心思在这推来推去?还说什么运气不运气?元晖集团这样的大案全球瞩目,总统都下令彻查了。现在证人都能被杀,我们所有人今年一年都不要想好过了!”
这话顿时让监狱的那个负责人站不住了:“什么意思?你们觉得那个嫌疑人是在狱中被谋杀的?”
卢明翊冷冷一笑:“特勤局的调查干员已经深入监狱去调查了,当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要一一盘问。等尸检结果出来,自然知道人是怎么死的!”
什么尸检结果?
Melissa定定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只觉得自己大脑发懵,忽然什么都听不懂了。
直到他们路过Melissa,站到了电梯面前,她才想起自己想问什么。
“叮”的一声响,电梯门打开了,里面的人是谢积玉。
门口乌泱泱的人也都愣住了,顿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他。
轿厢的顶光打在alpha的颧骨上,一张脸苍白得几乎看不出任何血色,但神情倒是很静。
他踏出轿厢,一帮人就自动让开了中间一条道。
还是卢明翊先开口:“谢先生,节哀。”
谢积玉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开始面面相觑。
知道了?这是个什么回答?
眼前这个alpha的神情看上去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回答秘书提醒开会时间要到了一样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得知妻子死讯的模样。
豪门联姻没多少真感情他们心里都清楚,只是毕竟这么多外人在,竟也演都不演了。
卢明翊又补充道:“法医会进行尸检,这一点我需要跟您说明。这个案子非常重大,还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做法。”
虽然不多,毕竟也有一些案件的亡者家属非常抗拒尸检,总觉得会破坏亡者的宁静,所以尸检之前照例需要跟家属说清楚的。
谢积玉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阻碍在他面前似的,然后才开口:“你们随意。”
说完,他也没有注意一帮人越来越奇怪的神情,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Melissa已经从他们的对话中意识到了方引已故的事实,她立刻迎了上去,眼睛微红。
但是她想到谢积玉最近这几天的模样,并不敢问他现在感觉如何,只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谢总,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谢积玉站在军区医院的门口,看着偶尔还有烟火升起的夜色,好几分钟后才忽然道:“几点了?”
Melissa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您是要去哪里吗?”
“是不早了。”谢积玉点了点头,“我要回家休息了。”
Melissa一双秀丽的眉毛惊愕地拧着,渗出的泪光都要收了回去:“您……”
“你最近跟着我也累了,恰好新年,我给你多放一周的假,回家好好休息。”
谢积玉顿了顿,甚至还对她弯了一下嘴角。
“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去沙漠观星么,这个季节正好。如果想在那里多玩几天的话,也可以跟回来之后再补上假条。”
沙漠观星……
这件事,Melissa只在有一次下午茶歇的时候,跟秘书处的人聊天聊到过一次,当时谢积玉正好路过他们。
她看着谢积玉的眼睛,不解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样细枝末节的事。
但是谢积玉说完之后就离开了,Melissa只能看着他径直走到了停在外面的车边,坐在了车的驾驶位。
她的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也不顾自己穿的是高跟鞋,几乎是小跑过去拍了拍谢积玉的车窗,毫无以往那种优雅得体的模样。
“谢总,等一下!”
谢积玉将驾驶位的车窗放了下去:“还有事?”
“您再等一会吧,我找司机来接您回去!”
“我都给家里的司机放假了,现在都在陪妻儿跨年,不用他们来。”
谢积玉说着,忽然不自然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目光移动到车前方,又开始将车窗升起来。
在声音完全被隔绝之前,Melissa只听到谢积玉很轻地说了三个字。
“我没事。”
在Melissa不安的目光当中,车子平稳地离开了军区医院。
谢积玉踏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无比疲惫,他解开了自己的外套,坐在了寂静无人的客厅中。
这个宅子是谢惊鸿和梁珉刚结婚时候的住所,也不过三十多年,大部分陈设都不算老气,倒是有种典雅大气的风格。
谢积玉刻意保留了这些陈设,大到古董屏风,小到桌面摆件都跟他儿时见过的没有什么分别。
他疲惫得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但看着这些陪了自己几十年的物件,心里居然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来。
谢积玉微微皱眉。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夜灯没有照到的地方有蒙昧的虚影站在那里。
但是等目光移过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谢积玉觉得应该是自己太累了的原因,便闭着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几分钟后便上了楼。
自从那天夜里他扔掉了另外一个枕头,卧室的大床上便只剩下了一只枕头,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小桌上,洗手间里,衣柜中,所有的物品都属于谢积玉,丝毫看不见另外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不过也对,方引仅仅在这个卧室里住了一个多月而已,又能留下多少印记。
加之大半个月前他将方引所有的东西都丢了出去,这个卧室里便恢复了跟之前无数年一样的状态。
一样的气味,一样的陈设,一样的光线。
那短短一个多月的同床共枕更像一个梦,醒来之后便什么都没有剩下。
不过这又怎么样呢?
这样的日子谢积玉之前过了无数年,之后也会继续过着,没有任何变量出现,他也不需要任何变量出现。
于是,他按照自己最为日常普通的生活习惯,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洗漱完,又出来,躺到了床上。
他太累了,这几天加起来都没有以往一天睡得多,从大脑到身体无一不累,此刻急需深度睡眠。
智能照明系统逐渐调低了卧室的亮度,谢积玉闭上眼,清空了脑中的思绪。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等了许久,睡眠却迟迟没有降临。
但谢积玉依旧保持一动不动的姿态,强硬地留住耐心。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黑暗中,一个声音轻轻地响起。
“我没事。”谢积玉顿了顿,“你不要打扰我就行了。”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面颊,耳边似有一阵风拂过:“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我要睡了。”
“可你现在睡不着。”
“因为你在打扰我。”
那个声音忽然轻笑了一下,然后淡在了蒙昧的虚空里,只有尾音声如洪钟。
“可我并不存在呀。”
谢积玉猛地睁开眼睛,心跳极快,额头上都是冷汗。
卧室里一片黑暗,寂静得可怕。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看向床边的钟,发现现在不过是凌晨五点多。
睡了将近三个小时了。
还有三个小时,天就要亮了,谢积玉觉得自己已经睡够了,便起身去了书房开始处理工作。
这个新年的第一个清晨,方引死亡的消息便传得满城风雨。
不过为了防止不良影响,官方的说法是他是在狱中暴毙的,绝口不提打架的事情。
恰逢元旦假期,虚拟的社交媒体账户下和口耳相传的现实中,大家都在不遗余力地编织着各种各样的阴谋论。
一时间,各种惊涛骇浪不绝于耳。
早晨八点,谢积玉依旧准点下楼用早餐,依旧吃完之后看了一会财经杂志,面上看不出一丝波动。
家里的佣人们甚至有些怀疑,他们的雇主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见了谢积玉,一开始大气不敢出,然后又好奇地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本来方引都两个月没有回过这里了,或许关系早就淡了,又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呢?
谢积玉吃完的早餐照例是要带Luca出去散步的,只是刚牵着边牧走到庭院门口,就跟大步走来的谢惊鸿对上了。
寒冬的霜让谢惊鸿的头发都微微湿透,但她根本不在意。
前几天谢积玉为了方引的事情,将姿态放得很低来求她,终于得到了一线希望。
眼下人忽然没了,她不担心是假的。
只是她的儿子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点了个头,当是打了个招呼。
谢惊鸿连气都没有喘匀便开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去?”
谢积玉将手中的牵引绳抬起来:“遛狗。”
“然后呢?”
“忙工作的事情,这几天落下了不少进度。”
谢惊鸿双眉微蹙,语气罕见地变得小心谨慎,仿佛眼前的alpha还是那个刚从孤儿院被找回家的小男孩。
“那明天呢?你要做什么?”
谢积玉似乎有些不解母亲的反应:“跟集团高管过年终会,之前就定好了的。”
Luca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跳了起来将前爪搭在了谢积玉的膝盖上。
谢积玉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牵着走远了。
谢惊鸿看着儿子的背影,就算是她这个在官场打滚多年的人,一时间竟然也有些云里雾里。
第二天是工作日,新闻的热度还在持续上涨。
领杉集团的中基层员工互相见了面之后,都说这个元旦的电话几乎都被亲友们打爆了,里面塞满了好奇心。
但是他们虽然也在集团工作,但总裁妻子暴毙这种事情他们跟其他人一样,不清楚任何内情。
一楼的几部电梯外,等电梯的员工们的表情都神神秘秘的,还时不时地低声交谈着什么,人群中偶有惊呼声响起来。
其中一部电梯从停车场升上来,门刚打开,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们抬头之后,顿时鸦雀无声。
里面站着的人正是谢积玉。
从发丝到衣角都一丝不苟,那张脸还是一贯的冷淡表情,依旧是那个杀伐果决的集团掌舵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空气一时间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室外冷冽的北风给卷走了。
所有人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人敢走进电梯,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生怕被谢积玉看到。
直到,电梯门再次合上。
明明显示屏上的数字越升越高,但并没有人敢再议论一个字,只是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眼神互相看着。
年度会议从上午就要开始,上午是地区分公司负责人汇报,下午是集团高管们的汇报,一天排得满满当当。
谢积玉早早地就坐在了总裁的位置上,身边的陪着的人都是秘书处的,Melissa不在。
他靠着椅背,垂着眼翻看会议资料,还时不时地划出一些重点指标。
简直是无比的正常。
负责人们按照顺序挨个坐下开始做汇报,一开始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会出错。
但谢积玉这次态度完全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听得非常认真,问题也提的也恰到好处,甚至给出建议的时候也非常精准到位。
中午简单地用了一下工作餐,下午秘书们分发咖啡,谢积玉接过的时候还微笑地说了声“谢谢”。
于是,高管们也都认为其实方引的死不会对他们的老板造成什么影响,他们便也不用再小心翼翼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其中一个高管正在汇报,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在想是哪个没脑子的连关机都忘了,几秒钟后,却是谢积玉接起了电话。
“是我。”
……
“现在在忙,有什么事吗?”
……
“哦,尸检结果出来了。”
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带电的鞭子给抽过,顿时一激灵,都不约而同地朝着谢积玉望去。
他依旧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垂着眼,语气甚至比刚才接过咖啡的那一句“谢谢”都平静两个度。
“这样啊,那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我还在会上。”
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转着那一支全球限量的定制版钢笔,任由那笔一次又一次地摔在桌面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音。
“取出了芯片?那是什么我不清楚。”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谢积玉顿时皱起了眉,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
只是开口,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我现在没时间去帮你们辨认,我说了,我在开会。”
对方的解释大约非常有分量,谢积玉忍了忍,最终还是答应了。
“知道了,我开完会过去。”
等他放下了手机,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望着依旧站在大屏幕前的高管:“继续吧。”
只是按照原定的计划,会议会在下班前的半个小时,也就是五点半准时结束。
但谢积玉对所有人的汇报都提出了不少问题,一来二去地抖交流完之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站起来,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转身对秘书道:“大家这么晚辛苦了,去订一层酒楼,我请今天所有人用餐。”
几个秘书面面相觑了一会,还是年长一些的先站出来问:“谢总,您晚上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做?”
谢积玉静了几秒,像是才想起来:“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记得照顾好所有人,用餐之后将他们都安全送回酒店。”
那位秘书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称是:“这都是用了很多年的常规流程,您放心,我们一定办好。”
眼看着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谢积玉才一个人下了楼。
他面无表情地驾着库里南驶出了停车场,才刚刚上路几分钟,车便失控似的一头撞在了花坛的树上。
车子前挡风碎了一半,冒着白烟,安全气囊弹了出来。
谢积玉用手擦了一下额头上被撞出的血,打开车门走了几步,坐在花坛上,拨通了卢明翊的电话。
“我出了车祸,今天不能去军区医院了。”——
作者有话说:千万不要学这种开着库里南故意撞坏公共基础设施的行为!!!犯法!!!
第134章
除了人和车稍稍扎眼一些,这个小事故几乎可以算是微不足道。
再加上谢家的人来得够及时,善后工作可以算是完美,于是没有引起任何媒体的注意。
谢积玉坐在后座上,冷着脸望着窗外,鲜血在他的额头上半凝固了。车窗外流动的路灯照进来,让他脸上的光忽明忽暗。
显得时而苍白虚弱,时而阴晴不定。
一个转弯过后,谢积玉看着变化的街景忽然皱起了眉头,一只手猛地搭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不去这个医院!”
认真开车的司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左手边的街景。
黑夜中静静地伫立着一个高大的建筑,顶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几个大字正散发着幽幽蓝光。
“当然不去这个医院,您放心。”司机稳了稳心神才道,“议长吩咐过的,这段时间要尽量不接触与您……与方先生相关的人和事,媒体的眼线太多,比较麻烦。”
谢积玉听完倒也没有再说什么,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司机将他带到了一座高级别的私人医院当中,来这里看病的人非富即贵,安全性和隐私性都相当高。
谢积玉额头上的伤不算重,只是皮肤被划了一道口子。
医生为他消毒包扎之后让他在医院暂住两天观察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便可以出院了。
病房很宽敞,空气中有安神的淡香,床铺软硬适中,一切都恰到好处。
谢积玉在黑暗中看了一个多小时的天花板,然后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很快就走进来,打开灯:“谢先生,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疼得厉害。”
谢积玉半坐在床头,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静,琥珀色的眼珠冷得像冰。
“所以睡不着。”
医生看了一眼他额头上那一块小小的纱布,表情空白了一两秒:“那我给您拿点止疼药过来。”
“不要止疼药。”谢积玉顿了顿,“给我打点镇定剂。”
医生的表情有些为难:“您的伤如果使用镇定剂算是过度医疗了,风险大于益处。我还是先跟您开点止疼药,如果还是不起效果的话……”
“算了。”谢积玉打断了他的话,“给我拿点安眠药过来。”
安眠药倒是可以给,医生便答应了,转头拿过来两片药丸给谢积玉。
这东西倒是有点作用,吃完之后渐渐变得困倦,那种疼痛感也变得若即若离。
大约是安眠药的长效作用,谢积玉第二天睡醒的时候正好到早餐时间。
窗外的晨光笼罩着寒津津的小花园,有一种冰凉的秀丽感。
他刚在窗前站了一会,就有人敲响了门。
来者正是卢明翊。
谢积玉只是回头瞥了一眼便转过了头,坐在了书桌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我现在需要静养休息,不想见外人,你走吧。”
“我今天来是跟您说一下尸检报告的详情。”
谢积玉的手重重地压在了键盘上,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一长串的顿号。
他抬起手,将那些顿号一个个删除。
“现在方敬岁被抓了,方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情于理,唯一一个能跟死者扯得上关系的只有你了。”
卢明翊有些为难地走到谢积玉的身边,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放在他的面前。
里面装着一个只有半个小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上面还沾着一缕细细的暗红色血丝。
“技术部门分析过了,这是一个监控性质芯片,可以实时追踪使用者的位置。近几年这种产品已经有一些国家的情报人员开始使用了,但是这在方引的身体里已经存在了十几年,算是比较原始的版本。”
谢积玉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十几年?”
卢明翊点点头:“这东西被植在方引的脊椎处,靠近神经,非常敏感的位置,轻易动不得,一不小心就有瘫痪的风险。”
谢积玉的睫毛一抖,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立刻想起几个月前从暴雨如注的海岛溶洞里被救出来后,地方医院帮方引拍了片子,那个脊椎里小小的白点。
“不是说是碎骨么。”
谢积玉低声喃喃。
他的手在那个证物袋上方停留了一下,又拿开了,最终还是没有去碰它。
“一开始,方敬岁还不相信方引已经死了。”卢明翊顿了顿,“直到昨晚,我把这个芯片给他看他才认了,他也知道人活着的时候要取这个东西风险太大。”
谢积玉的喉头像是紧紧地堵上了石块,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很难飘得出来。
“是方敬岁十几年前给方引植入的,特地嵌入在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只要他再有尝试带走他母亲的行为,方敬岁便会控制这东西,让方引即刻瘫痪。”
说着,卢明翊叹了一口气。
“身体里有这样一颗定时炸弹,这种日子想必跟坐牢也没有太大区别,真的很难想象他居然是方引的亲生父亲。”
谢积玉听着这话,人一动都没动,几乎没有什么反应。
卢明翊接着道:“可惜人已经没了。要是还活着,这事公布出去,无论是舆论还是陪审团都会对方引的量刑更有利。”
谢积玉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着窗外,整个人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浅淡。
丝丝缕缕的晨雾在小花园里环绕,寒风拂过,影影绰绰的动态像极了人的虚影。
那双乌黑的眼睛微微一弯,熟悉的“我没事”三个字很轻很淡地飘在了雾气中,被太阳蒸发了。
“怪不得,他当时哭了。”
良久,一道嗓音响起,哑得仿佛是许久没有开口的人说出来的。
“原来,是怕自己真的瘫痪了。”
那个暴风席卷的海岛,那个雨水倒灌的溶洞,那一声的尖利又扭曲的惊叫,在时隔几个月后的今天,几乎穿透谢积玉的大脑。
alpha的双唇血色尽褪,双唇苍白得骇人。
“一开始监狱的人说方引主动挑衅别的犯人我还不信,总以为其中肯定有秘密。后来想想,被父亲当做牵制母亲几十年的那条绳子,周知绪因病妥协应该是他这样做的直接原因。在他把人推下悬崖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要死了,只不过后来救助及时,活了下来。”
看着谢积玉几乎没什么什么反应,卢明翊不得不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
“尸检结果也证明了这点,就是被另外一个犯人一拳打上去的,位置比较巧。虽说弄出了人命,监狱照例是要受处罚,但是不会有其他结果了。这一点,我得跟你说明。”
卢明翊顿了顿,上前轻拍了一下谢积玉的肩膀。
“尸检已经做完,家属可以带回去好好安葬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去走一下流程吧。”
谢积玉站起身来,声音冷淡得不带什么情绪。
“他要跟我离婚,我跟他算什么家属关系。”
卢明翊这下也愣了:“可现在,唯一能联系的人就是你了。总不能让尸体……”
“谁爱去谁去。”
谢积玉的声音陡然冷硬了好几个度,下颌线崩得紧紧的,又强调了一遍。
“你明白吗?他要跟我离婚,他根本就不想要我。”
谢积玉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踏了几步,一双蓄满怒火的眼睛望向卢明翊。
“我为什么要去领他?这么多事情,他从来都没跟我说过,我在他心里跟一个路人有什么区别?”
他像一只被笼子困住的野兽,一时间竟然连发泄的方式都找不到。
“当初在海岛被你们找到是因为这枚芯片,后来的绑架案被方家的人先一步找到也是因为这一枚芯片吧?我问了他多少次?我甚至把我的怀疑告诉了他,但他一个字都不跟我解释!”
卢明翊微微眯眼,看着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alpha对着空气大吼大叫。
“甚至他在割喉之后还有空跟我打了个电话。”谢积玉一双眼睛通红,怒火中烧地看向卢明翊,“说要跟我离婚,说让我把他的东西都扔了……说了这么多废话,就是不说他其实早就想死了——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卢明翊静静地望着这个无理取闹的人,忽然开口:“方引已经死了,你明白什么是‘死亡’吗?”
谢积玉焦躁的情绪陡然被浇上了冰水,整个人如冰雕般冻住了。
“所谓‘他’这个字眼,现在使用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那仅仅是一具身体而已,可以说跟成千上万躺在太平间里的尸体是一样的。已经没有人权了,只是一个物件——你的怒火发泄对象在物理意义上已经泯灭了。”
卢明翊忽然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有些同情他,才觉得身后事有个家人办会比较好。但其实对于无人认领的尸体,是有流程去解决的。今天是我来错了,谢先生,告辞。”
谢积玉只是望着窗外,整个人一动不动。
卢明翊转头,却看到沈涉站在门口。
他面色阴沉至极地望着病房里的人,丝毫没有理会卢明翊问好的眼神。
谢积玉也看到了沈涉,不过他仅仅是看到了而已,没有任何去分析对方此行目的的意思:“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沈涉走进病房,略长的额发几乎挡住了眼睛,青色的胡茬都冒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给方引办身后事。”
这是一个嗓音沙哑的陈述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积玉不愿多说:“这是我的事。”
沈涉的目光很定:“看来你对他确实一丝感情都没有。”
谢积玉的手撑在桌面上,指尖都用力得发白,但声音依旧镇定:“那又怎样?”
“方引连命都没了,你不为他讨回公道就算了,连葬礼都不想给他办。”沈涉上前两步,眼白红丝密布,“他以隐婚的状态在你身份躲躲藏藏了三年。最后,只是换来了这个结果?”
气氛明显变得有些怪异,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萌发。
但谢积玉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刚刚被压下去的火又烧了起来,整个人的理智都被焚烧殆尽,开始口不择言:“要怪就怪他自己!”
Alpha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像是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他在杀人的前一天惹我生气,要跟我离婚,却从来没有跟我坦白过一个字,说到底这都是他自己选的!他现在要是站在这里,我倒要好好问问他,他为什么要骗我?”
这句话结束,谢积玉尤嫌不够,他一下子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
对,方引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欺骗他。
高中那一年休学是因为断了腿,身体里带着类似于定时炸弹的东西过了十几年,他父母之间的关系,以及他失去的那个孩子……
桩桩件件算起来,谢积玉觉得方引就是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骗子。
他认定那个海岛小院的夜晚,那个主动的吻和那份间接承认的爱,不过是方引的手段。
——这个人藏着掖着,从来没想过要跟自己走多远。现在他人没了,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自己生气不是也很正常?
于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你说得没错。”
谢积玉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一般,定定地望向沈涉,一副凉薄不堪的姿态。
“他骗了我这么久,这就是他该有的结局。”
大大小小的嘈杂环境音像潮水一般退去,时间都暂停了下来。
几秒钟后,沈涉忽然大步上前,攥起拳头猛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谢积玉毫无防备,狼狈地后退了几步,半张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口中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沈涉嗓音嘶哑,但被赶来的医护人员拉住了,没办法再靠近谢积玉。
他整个人眼睛通红,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很明显处在暴怒之中。
谢积玉缓了几秒,抬手擦了一下唇角的血,然后直起身体望向沈涉。
疼痛让他的注意力从思绪中抽了出来,终于看到了眼前人是什么模样。
“我怎么对他是我的自由。”
空气中有一根无形的引线开始点燃,谢积玉突兀地笑了一下,目光中有寒意升起。
“只是,我跟方引还没有离婚,无论他是生是死,我们都是板上钉钉的合法夫妻。”
谢积玉走近了沈涉,望着他通红激愤的眼睛。
“作为丈夫,我拥有方引所有事务的处理权。”
Alpha下意识的威压散发了出来,那是一种本能的领地意识。
“沈涉,你一个外人,你在急什么?”
第135章
沈涉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挣扎的动作陡然定住了。
他安静了几秒,甩开了拉住他的医生,竭力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声音很静。
“大概一个月前,方引知道了你当年跟池青的事情。”
谢积玉目光骤寒,嗓音几乎是从喉咙里被挤出来的:“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了事实而已,怎么,你很怕他知道吗?”
谢积玉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没有说话。
“不过,我现在有些后悔告诉他了。他当时抓着心口的衣服,痛得腰都直不起来。”
沈涉微微垂下眼睛,当天的情状在他的心中震荡,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谢积玉愣在了当场。
经过了好几秒钟的空白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了出来:“你说什么?”
“在我刚成年的时候,沈家遭遇上届的清洗,动荡延续了几年才停下。我当时不得不以求学的名义,在国外待了几年。”
沈涉陷入了回忆当中,后悔的情绪像是藤蔓一样缠着他。
“后来刚刚稳定了一点,你告诉我谢家要跟方家联姻,而那个对象就是方引。当时沈家还没有稳定下来,我没办法回国。”
说着,沈涉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垂在身侧的手都紧紧地攥了起来。
“你当时明明说你一点都不喜欢他,也拒绝了联姻,可为什么后来却又同意了?”
他看向谢积玉,无数不甘、后悔、愤恨和妒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当时他那么痛,我也已经将他带进我的车中了。如果知道是今天这个结果,无论当时方引怎么反抗,我都应该强行带他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只有我跟他的地方生活!”
随着这句崩溃的尾音,过去几年,无数细节开始在无形中缓缓拼接。
“你居然敢有这种想法。”谢积玉的脖颈青筋都凸起,“他是我的人!你怎么敢这么做?”
近几年来,沈涉明明对方引就是一种嫌恶的态度,总是让谢积玉早点跟他离婚。
原来那些处心积虑的挑拨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的心思。
“你有什么立场来裁决我的想法?我可以告诉你,我跟他表白了,方引知道我喜欢他。”
谢积玉眉眼处聚起了阴云,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行动,一把扯住沈涉的衣襟,咬牙切齿强调:“方引是我的妻子,你怎么敢?!”
“我现在只后悔没有坚决将想法付诸行动。”
而沈涉没有丝毫惧意地盯着谢积玉的眼睛,神情中有种将一切焚烧殆尽的快意。
“方引是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人了,可最后还是走到了这条不归路上。如果我当时坚决带他走,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至少我会让他好好活着。而不是现在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连一场葬礼都不配有。”
沈涉望着他,忽然伸手用力打掉了谢积玉的手臂。
“你是很幸运,不费吹灰之力,挡在你面前的方引和方家都没了。你现在自由了,可以去尽情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沈涉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钢针,刺入谢积玉的耳中。
“几个月前在云上公馆,方敬岁打了方引一个耳光,就因为他不想陪那些高官上床以换得方家的利益。可当时晏珩受了伤,你只顾着陪他——对了,晏珩当时的主治医生就是方引,你当时发现他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看着对方苍白的脸,沈涉强烈的报复心开始快速萌发。
“方引出事的这几天,我的父母把我软禁在家里。不过通过一些渠道,我知道你们最后一面是在云上公馆见的,也以一个耳光为终结——你觉得在他心里,你跟方敬岁的做派有几分相似?”
谢积玉后退了一步,双唇止不住地颤抖。
“你不去领他的尸身也好,他估计一点都不想再看到你,你更没有资格为他举行葬礼,我会好好送他最后一程。希望午夜梦回你见到他的时候,不要害怕就行了。”
沈涉忽然笑了,他抬手指了一下谢积玉,像是下了一个诅咒。
“最可悲的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后来,沈涉离开了,谢积玉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