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自己失去了什么呢?
当天晚上,谢积玉在黑暗中看了一夜的天花板,第二天天不亮就出院了。
谢宅笼罩在寒冷的朦胧晨雾中,里面很安静,桌上摆着他最常吃的早餐,一切如常。
吃完饭后他感到了一丝困倦,准备上楼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调转去了另一侧,站在了一个房间面前。
过去三年,方引就住在这里。
谢积玉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时犹豫了一下,陡然想起沈涉那一句“害怕”,便果断地推开了门。
床铺上的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桌椅紧紧靠在一起,衣柜里空无一物,空气中只有一些因为不透风而聚集起来的家具气味。
房间里整洁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层浅浅的灰色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得陈旧。
这个卧室只是这座大宅的普通客卧,虽然功能齐全但陈设简洁。
后来方引从这个房间搬去了谢积玉的卧室,这里就完全空了出来。
谢积玉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坐在了床上。
他想起方引曾经用过那种烈性的omega针剂,在这张床上,只能粘人又可怜地向他求欢;
也想起方引某个喝醉的夜晚,抱着他不愿意松手,面颊通红……
明明过去也没有多久,但谢积玉只觉得脑中被蒙上了一层纱,这些记忆都变成了影影绰绰的虚影,很难看得清。
他摸了摸被子和床头,上面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方引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谢积玉甚至开始有些恍惚,方引到底有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存在过。
那样一个beta,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说话做事都安安静静,毫无存在感。
本来当年结婚就是被迫的,谢积玉也一直觉得这样的婚姻生活不会维持多久,方引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脱离他的生活。
自己是alpha,易感期还是需要omega的,方引用那些针剂帮自己度过的日子本来就是暂时的。
现在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按道理来说,是自己的生活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轨道而已。
谢积玉忽然有些不解自己在犹豫什么,这不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事情吗?
想到此处,alpha那颗心又安静了下来,起身离开了这个房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开始处理工作。
邮箱里塞满了来自全球各地合作伙伴的慰问信,谢积玉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列表只觉得心烦,动动手指就将它们全部删除了。
期间也有人打电话来委婉地让他节哀,谢积玉也毫不客气,只说自己在工作,无事不要打扰。
他们虽然有些诧异,但也非常理解谢积玉的反应,方家现在这种情况,不扯上关系就谢天谢地了。
于是,谢积玉对方引的冷漠态度很快在上流社会中流传开来,没有人再去惹他不悦。
下午谢积玉忙到一半,忽然想翻阅之前一份重要的资料。
他在书架上翻了好几分钟都没有找到,最后才发现是被自己随手放在了抽屉里。
谢积玉伸手将那资料拿出来,却不小心把一张纸给带了出来,缓缓地落在了地上。
他伸手捡起来一看,整个人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这是一张A4大小的纸,居中的大标题是板板正正的“离婚协议书”几个字,纸张的右下角,方引俊秀的签名印在上面。
谢积玉想起来了。
之前收到这东西的时候便随手放了起来,半个月过去,他几乎都要把它给忘了。
这种东西就像是白墙上一个小小的黑点,自己要不注意还好,一旦看到便再也无法忽视。
不是走得干干净净吗?为什么现在又忽然跑出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积玉望着方引的签名,心里忽然有了一些怨气。
既然你一点都不想看到我,那我偏不让你如意。
军区医院的工作人员很惊讶谢积玉的到来,但还是将他带到了太平间,对照着信息表将一具蒙着白布的冰冷尸体拖了出来。
谢积玉站在边上,只是定定地看着白布下的轮廓,静得连呼吸好像都没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他觉得下面的人根本不是方引。
这个人见到自己脸上就有三分笑,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着的。
“尸体的状态还可以。”说着,工作人员就抬手要揭开白布,“您可以过来看……”
“我不想看。”谢积玉转过头去,“你就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
其实这种涉及到案件的尸体,只要案子有了定论,尸体本身并不重要,家属想如何安葬就如安葬,后面都是常规流程。
于是谢积玉出了太平间就联系了殡仪馆,工作人员跟他确认了一系列程序之后,最后卡在了“遗愿”两个字上。
“这个很重要吗?”他问道。
“如果能帮死者完成遗愿,对方灵魂就能安息。”
谢积玉自然不清楚方引的遗愿是什么,只是通过警局的人才知道,方引被抓时裴昭宁在场,或许他会了解点什么。
谢积玉一向厌恶裴昭宁,但此刻,他只能去问对方。
只是找到人的时候才发现,因为裴家的公司出了问题,裴昭宁在接受审查。
大约是审查的结果非常不顺利,裴昭宁整个人看上去都非常萎靡绝望。
如果他能知道方引一些未完成的愿望,自己也可以考虑出手帮他一把。
等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个小会议室里的时候,谢积玉才发现他一边耳朵贴着厚厚的纱布,上面有一些黄色的液体渗出,跟烟草味的信息素混在一起,散发着恶心的气息。
“过去的事情我不跟你多计较,我现在只想知道,在方家医院的那段时间,方引有没有说过类似于遗愿的话?”
“遗愿?”裴昭宁嗓音沙哑,有些意外地抬起浑浊的眼睛,“怎么忽然问这个?”
谢积玉尽量让自己变得耐心些:“我要为他举行葬礼,流程上需要知道这个。”
“您以什么身份?”
“丈夫的身份。”
这桩轰轰烈烈的丑闻下来,谢积玉这样的人居然还愿意主动趟这趟浑水,真是出乎意料。
裴昭宁紧紧地盯着他,想探知原因。
眼前这个顶级alpha虽然眉心微蹙,眼下有乌青,唇色苍白,但神情很冷静,一副要公事公办的样子,看不出破绽。
或许,也可以理解为方家的事情也简介波及到了谢积玉,所以这段时间他也需要处理很多问题。
裴昭宁看着看着,就在这个推论被自己认定之前,目光猛地一滞。
只见谢积玉原本乌黑的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白色。
在裴昭宁看来,这些白发就像是千里之堤下的蚁穴。
他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萌发。
谢积玉一直眼高于顶,看不起自己,与自己多番为难。
裴家眼前这个无力回天的处境,这个人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破绽,他怎么能放过?
他像是一个握着尖刀的亡命之徒,语气都有些兴奋的颤栗:“方引他,没跟你说过在方家医院的事情?”
谢积玉有些回避这个问题,下意识转头:“没有。”
但是这个姿势,让更多的白发出现在了裴昭宁的目光里。
“方叔叔不相信方引杀了他的母亲,觉得只要有了筹码,就能让方引说实话。”
谢积玉微微皱眉:“他还有什么筹码?”
“筹码是需要创造的。”裴昭宁的尾音堪称愉悦,“是孩子呀。”
谢积玉的有些茫然地重复:“孩子?”
“尸检的时候,不知道法医有没有剖开方引的肚子。”
裴昭宁身体微微前倾,准备欣赏这个高高在上的alpha等一下会浮现的神情。
“我成功让方引怀上孩子了吗?”——
作者有话说:宝们,上一章后半部分内容有所修改,需要回看一下的,不然衔接不上会感觉重复喔[亲亲]
第136章
在公众得到的信息中,自从方引的死讯传出来,谢积玉便没有在公众场合露过面。
当然,这其中也有谢惊鸿的安排,所以也没有媒体敢追得太过。
但今天不一样。
联邦首都经济审查厅这种地方,动不动就是一桩影响股市的大案。于是这里不仅常年都有媒体蹲守,更有不少收钱的线人会通风报信。
所以当媒体得知谢积玉在此出现的时候,只以为领杉集团出了什么问题——要知道以它的体量,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影响全球股市也不是不可能。
几十个记者和摄像师都没有搭电梯,奔跑着就上了审查厅的旋转楼梯。
当他们看到在其中一个小厅门口站着几个谢家的保镖,便更加认定自己来对了,快速地冲过去要占领比较好的拍摄位置。
谢家的保镖看到这群人就知道情况不对,便敲了敲门,低声说了一句“谢先生,有媒体来了”。
可奇怪的是谢积玉并没有给出任何回音,里面也非常安静,就算贴着门也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媒体纷纷打开摄像机对准那两扇高大的黑色木门,所有人都跃跃欲试要成为今天第一个发稿的。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位于联邦首都一区的经济审查大厅。记者刚刚得到消息,我们……”
话音未落,那扇黑色的大门忽然从内侧发出一声猛烈的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扔到了门上似的,连带着记者们站着的地板都微微震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家的保镖反应很快,立刻就要推门而入,可没想到门居然从里面被反锁了。
他们也不犹豫,立刻开始撞门,记者们见此也纷纷涌上来,将黑压压的镜头对了上去。
只是这种门不同于日常家用的房门,够重也够厚,锁更是精密,几个高大的保镖硬生生撞了十几下才将门给撞开。
两扇黑色的大门猛然倒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里面。
只见屋里桌椅都横七竖八地倒着,暴烈的兰花信息素混着血腥味如洪水一般涌出来,带着最顶级的压迫感,现场不少人当场就压得抬不起头来,不少omega只能仓皇后退,离开这个地方。
人们的目光聚焦到最中间的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
不过等看清了才发现,其实这个场面只是谢积玉单方面的暴力发泄而已。
顶级alpha将一个人狠狠掼在地上,然后曲起腿重重压在对方的胸口,空气中顿时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肋骨压断声。
高清摄像机调整焦距对在那个被殴打的人脸上,只是对方鼻青脸肿,血糊了一脸,竟然连身份都辨认不出来。
而谢积玉似乎看不到对方的惨状,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疼痛,尽管指关节处的皮肤都破了,但是他的力气没有丝毫收着的意思。
在媒体的印象中,无论是之前接受国会预算质询的时候被步步紧逼的时候,还是从变革军手下受伤逃出来的时候,面对镜头都是从容优雅的,一副总是能搞定一切的模样。
但今天这样暴力又凶猛的一面,却是他们第一次见到。
谢积玉却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只是眼睛通红,紧紧地咬着牙,几乎理智全无地发泄着自己的暴力。
几个保镖知道情况不妙,其中两个人推着媒体的镜头要赶人,另外两个保镖硬顶着谢积玉强大的信息素压迫感,合力才将人拉开一点点。
“外面都是媒体,谢先生,不要冲动!”
“滚开!”
谢积玉吼叫着挣扎了一下,差点脱离了保镖的钳制。
裴昭宁躺在地上,勉强挣扎了一下撑起身体,然后擦了擦脸上的血。
他看着谢积玉暴怒如困兽的样子,竟然笑了一下,心里有种扭曲的快意滋长。
“他身上很白,很轻松就能按出一个印子。”
尽管断了的肋骨让他疼痛难忍,但此刻看到谢积玉的模样,报复的快感跟毒/品上瘾一样席卷了一切。
“他在床上不爱叫,痛的时候倒是会哭。”
裴昭宁知道这个东西是致命的,一时快感换来的是永不超生的地狱,但是依旧忍不住去挑衅谢积玉。
“谢总,方引跟你上床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两个保镖的力气用尽了,都没能阻挡谢积玉再一次扑上去施暴。
只是这一次他手脚并用,打在头上,踢在腹部,很明显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谢积玉觉得自己的思绪飘走了,他不太能感觉到“我”这个概念的存在,只是用本能去做一些原始的发泄。
他理智上知道,自己有能力可以让这个人的下半辈子生不如死。
但此刻,体内无数的暴虐因子都在叫嚣他必须要亲手抹去这个人的命,就连自己受伤的指骨都感觉不到痛。
更多的保镖冲了进来,强硬地拉开了谢积玉,他们不能让他当着媒体的面活活打死了人。
裴昭宁被赶过来的工作人员扶起来,口鼻流出来的血淅淅沥沥地落在他的衣襟上。
原本裹着的纱布也掉了,露出了半个残破的耳朵来。
“要不是你多次让我难堪,或许那天在方家的私人医院,我……咳咳……我会告诉你实情。”
裴昭宁第一次对他直呼姓名,仿佛此刻他们二人终于能站在一个高度上了。
“谢积玉,这是你自找的。”
裴昭宁被工作人员带走了,媒体也都被拦在外面,只剩谢积玉一个人脱力地坐在了这片废墟当中。
谢惊鸿接到消息,便匆匆从高级别的外交宴会上撤了出来。
她将一缕从发髻中散出来头发别到耳后,小心地越过一地狼藉,看清了谢积玉的模样。
两只手的手背关节处都破了,露出了鲜红的肉色。裴昭宁也是alpha,谢积玉在此过程中也被对方打到过,颧骨处有一块青紫,苍白的唇上沾着血迹。
但他面上的表情却空茫一片,目光近乎麻木。
谢惊鸿看着谢积玉那几缕白发,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攥紧了,她想起他当年还是个小男孩的模样。
受了那么多苦在辗转从孤儿院被带回了家,在伤痛被抚慰之前,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父亲早已身亡。
在后来的许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半蜷缩在床脚的。
不好的预感在谢惊鸿的心中缓缓升起,她俯身,声音罕见地温柔:“先跟我回家,好不好?”
谢积玉大梦初醒一般,撑着地板便站了起来:“我还有事要做……”
“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其他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个重要!”
“方引的葬礼。”
谢积玉低声喃喃,缓慢地走了出去。
“我还没有找到他的遗愿。”
谢惊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这件事死死地锁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尽管是某些消息灵通人士,也只知道谢积玉跟人起了冲突,但为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方家的私人医院早早地被特勤局接管了,谢积玉去的时候倒也没遭到什么阻拦,卢明翊还将原本要用在方引身上的医疗计划复印件交给了他。
“当年方引就是这样被生下来的,所以周知绪才能在方敬岁身边那么多年。方敬岁总觉得周知绪其实还没死,于是就如法炮制,找来了裴昭宁,想让方引生个孩子出来。”
卢明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原本omega腺体都找好了,只是方引当时身体状况太差,才没有立刻手术。少了一份折磨,也算是一种幸运。”
谢积玉继续将那份医疗计划上的每一个字都仔细看过,明明只是一些油墨的味道,可他却觉得那是血色凝结成的。
“这里的病房,是不是都有监控?”
“方敬岁不想让方引出意外,自然是有24小时监控的。特勤局的技术员都拿回去分析了,毕竟都是证据。”
谢积玉头也不抬:“我要看。”
卢明翊面色变了变,顿了几秒之后才郑重其事地开口:“这是重要物证,我们有规定,不可以外流。”
谢积玉嗓音沙哑:“你知道的,我本来就有别的办法拿到。”
“你真的没必要去看那些东西。”
卢明翊委婉地劝了一句。
但眼前人的神情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阻拦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他将监控视频的复印件拿给了他。
谢积玉三天没有出过谢宅大门,在地下一层的放映厅里开始仔仔细细地看那些监控视频。
他看到方引瘦到伶仃的脚腕被锁在床腿上,看到那些医生定时定量地给他用药,看到时而疯癫的方敬岁冲进病房要掐死方引一般,更看到了裴昭宁虐打方引,撕扯方引的病服,在方引的身上留下那些恶心的印记。
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谢积玉想杀了裴昭宁的心没有消减下去哪怕一分。
面前巨大的屏幕让谢积玉总觉得方引就在他的眼前遭受了那些暴力,他的心脏被断断续续地刺激着,严重的时候呼吸都受阻。
但他却依旧强迫性地要看完那些监控,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不眠不休,谁来劝都没用。
以他的能力可以轻轻松松地碾死裴家,可他们本来就已经犯下了大罪,再加码也不会让量刑更重了。
50年和100年的牢狱之灾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到了最后,谢积玉只能望着面前方引昏睡着的苍白侧脸,心中少见地涌上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举行葬礼的这天,天空下着绵绵冬雨,将墓园浇上了一片灰蒙蒙的雾色。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只有池青、沈涉、关岭,还有方引之前的同事,梁轩和姜舟雨,场面冷冷清清的。
卢明翊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墓园外远远地抽了一根烟便离开了。
棺椁放下去之后,他们将手中的花放在了棺木上,任由潮湿的泥土慢慢将一切掩埋。
有人眼睛都红了,偶尔有压抑的啜泣声散进了雨中。
只有站在最前面的谢积玉神情麻木,定定地看着墓碑上方引微笑着的黑白照片,一滴泪也无。
当时要刻碑的时候,谢积玉才发现他们在一起三年,两人竟然连一张正式的合照都没有。
最后用的照片,还是方引之前获得年度优秀医师时候的证件照。
葬礼结束后,谢积玉是第一个转身离开的。
他的表现也被某些不入流的媒体拍到,引得无数人议论豪门薄情。
但谢积玉并不在乎。
只是他觉得有些茫然,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态,谁都逃不过,他也不是一个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的人。
眼下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了,该有的法律审判会来的。
谢积玉需要做的事情到此为止了,但是他不明白心脏里绵密到近乎麻木的痛感是从何而来的。
就像那些媒体评论的那样,仅仅是以联姻开始的关系,方引还是一个beta,方家眼前还出了事……谢积玉能送人最后一程已经是非常体面的做法了。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回到家后,想得头都痛了,谢积玉都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管家却迎了上来,面色有些为难的样子:“先生,鱼缸的恒温系统故障了,那些鱼都冻死了。”
谢积玉眼睛缓缓地转了一下,嗓音沙哑:“什么鱼?”
“就是方先生养的,从海岛带回来的鱼。您之前说放在花房碍眼,让挪到仓库去的。但是仓库是每周检查一次,今天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些鱼都被冻在了水里。我也问了养殖专家,说救不活了。”
谢积玉走到了宅后的仓库,发现那些鱼被牢牢地冻在了冰水当中,原本鲜艳飘逸的鱼尾变得僵硬,眼珠都白了。
他移开了眼睛,转身离开。
“都扔了吧。”
到了最后,除了那一纸离婚协议书,方引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一切都结束了。
当天晚上,明明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但谢积玉就是睡不着。
他不得不吃下安眠药,好不容易意识朦胧起来,可他却回到了那个夏夜的海滨。
方引接过装着鱼的透明塑料袋,迤逦的鱼尾经过灯光的折射,在他乌黑的眼睛里映下了五彩的波光。
“伊斯亚特岛的日出很美。”
方引说着,转过脸来望着谢积玉,眼睛弯弯地伸出手。
“我们一起去看吧。”
谢积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呼吸灼热,睡衣都被汗水浸湿,信息素弥漫了卧室的每个角落。
过分积压的负面情绪击破了他的生理防线,易感期来势汹汹,叫嚣着要吞噬一切——
作者有话说:来了![亲亲]
第137章
卫生间的门被缓缓打开了一道缝,接着,一双白皙赤裸的脚站在了地毯上。
大概在热水中泡得时间太长,那双修长的腿泛着粉色,一直隐到浴袍当中去,然后又从粉白的胸膛延伸到脸上。
空气中的兰花香信息素很浓,几乎要凝成了实质。
方引站在那里,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浴袍的带子,细小的水珠顺着身体往下落,很快将地毯洇出了一块暗色。
谢积玉的脸被易感期逼得微红,但他仅仅是冷冷地看着方引,没有说话。
方引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走上前去,站在了谢积玉的面前。
眼前的alpha呼吸声有些重,但也没有动作,只是在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见此,方引下意识地将浴袍带子更紧地缠在了手指上。
“怎么?”
半晌,谢积玉慢条斯理地开口。
“以前没跟alpha睡过?”
方引一愣,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声音小如蚊呐:“没有。”
“你知道易感期的alpha什么样吗?”
方引乌黑的眼睛微微一转,认真地如同上课回答问题的学生:“很需要omega信息素,少部分人会产生筑巢行为,会渴求标记伴侣。”
谢积玉点头,又不说话了。
方引咬了咬牙,解开了缠绕在自己手指上的带子,浴袍就这么滑过他的身体,落在了脚边。
他走到床边,光裸的小腿碰到了alpha的西裤,有些凉。
方引抬起手搭在谢积玉的肩膀上,只是他无意中的力气有些大,看上去不是要情意缠绵地勾引,倒像是在医院帮人正骨时防止病人吃痛逃跑的制服动作。
谢积玉下意识皱眉。
方引的耳尖烧得通红,丝毫不觉,闻着浓郁的兰花香,微微弯腰。
柔顺的黑发擦过谢积玉的鼻尖,在那双微红的唇贴上来之前,谢积玉反应过来,立刻转开了自己的脸。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抗拒动作,两人的唇隔着空气错开了。
方引一怔,不过他似乎也不意外对方有这样的动作,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半蹲下来,右膝盖跪在了柔软的地毯上,一只手搭在了谢积玉的皮带上。
方引的皮肤很白,虽然很瘦削,但也覆着一层肌肉,线条很流畅,锁骨投下去一片明显的阴影。
他仰头看着谢积玉,乌黑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情和欲,水雾朦胧中,倒是有几分赤诚的献祭感。
易感期的alpha终于勾了一下唇角。
他倾身,一把搂住方引光洁的腰,将人带到了床上,然后顺着腰线摸了下去。
那感觉很怪,方引猝不及防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连准备都不做啊。”
谢积玉将他翻了过去,掐住他的后颈按在枕头里,笑了一声。
“听话一点,我尽量不让你痛。”
话虽如此,易感期的顶级alpha连同等级的omega都很难完全招架得住,更何况一个beta。
方引一开始身体紧张得发抖,习惯了之后因为对方的动作太重,还是快感少,痛感多。
alpha的精力无穷无尽,到了后半程,他几乎只能勉强去配合对方。
在最后的时刻,alpha还是遵循了身体本能,张口咬在了方引的后颈上。
可是那里没有腺体,无法满足alpha标记的欲望,仅仅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皮肤而已。
谢积玉离开了他的身体,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真无趣。”
毕竟几个小时的体力活,方引趴在床上暂时还动不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过听到这句话,他看上去也没有表现得有多不快。
等谢积玉去洗澡之后,他也起来擦了擦身上的□□,去了另外一个盥洗室。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
婚后的第二个易感期,在谢积玉刚下飞机不久之后爆发,勉强撑到了家里,却在自己卧室门口闻到了一股非常重的omega信息素,是馥郁的玫瑰花香。
谢积玉面色阴沉地推开门,正准备发火,却看见卧室里并没有omega,只有一个手臂还贴着止血贴的方引。
那味道,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方引有些无措,但还是笑了一下:“你要不要试一下,这样,你或许会舒服一点。”
omega信息素剂当然比不上真人,但还是能缓解一部分易感期alpha的躁动情绪。
谢积玉这次的兴致很明显比第一次更高些,结束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叼着方引后颈的皮肤又咬又舔,尽管那里只有药物营造出来的虚假香气。
后来的无数次易感期,方引身上的味道都会变。
清雅幽远的茉莉香、甜润浓郁的晚香玉、冷冽清透的梅花香……方引像是一个在做实验的学生,通过不同烈度、不同气味的omega信息素剂,来判断谢积玉的喜好。
明明是很失败的实验,因为谢积玉对这些东西的喜爱没有明显差别,还有越来越厌烦的趋势。
却没有想到在今天像是沉疴泛起,将易感期的alpha吊在空中,不得解脱。
医生满头大汗,将玫瑰香的信息素剂从释放仪上拔下来扔到一边,换上了一支沉香味道的信息素剂。
病床上的谢积玉被易感期折磨得身上都是汗,长久没有休息更是让他虚弱不堪,但是闻到了空气中的沉香气息,他的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几个月前。
春雨绵绵的夜晚,在车里,方引主动坐在他的腰上,解开了自己的衣扣,沉香的气息在车内经久不散。
湿凉的皮肤在alpha的手中被揉捏成不同的形状,瘦削的腰身引得人想用力勒断,隐忍的呼吸在耳边拂过。
明明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但现实却是什么都没有。
谢积玉抬眼,又看到了裴昭宁那双觊觎的眼睛。
如核弹爆炸,一种暴怒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席卷了一切。
易感期的alpha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他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红得像是嗜血的野兽——抄起将床头摆放着的小台灯,用力砸向那个价值八位数的模拟信息素释放仪。
“都给我滚开!”
那一管沉香味的信息素剂被精准地砸掉了,管子摔碎,与地上十几个差不多的碎裂针剂混在了一起。
一地狼藉。
只是这次,那台释放仪都被砸碎了屏幕,已经不能再工作了。
“为什么这些东西不管用了?”医生站在卧室门外,束手无策地望着自己的同事,“根据实验数据来看,这种仪器对易感期alpha的舒缓程度,最低都有70%,明明足够啊!”
另外一个医生苦思冥想了一会:“难道是这些omega针剂等级还不够?可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谢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积玉站在门边,呼吸粗重地望向站在一边的管家:“那个枕头呢?”
管家一怔,立刻想了起来。
那是之前的雪夜,谢积玉将方引曾经用过的枕头从窗户扔了下去。
管家第二天发现的时候,那枕头都被脏雪水浸透了,不过他还是将他捡了回来好好清洗了一番。
“您要那个做什么?”
“我现在要,去拿给我。”
管家看谢积玉的样子也不再多问什么,快速跑到楼下将那枕头找了出来。
谢积玉接过之后立刻将它抱在了怀里,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只剩两个医生不明所以,站在外面面面相觑。
管家看着那扇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谢积玉蜷缩在床上,将那个枕头抱在怀里。
方引总是用很普通的洗发水,枕头上偶尔会残留一点点属于他的淡香。
在很多独自入睡的夜晚,这枕头放在谢积玉的身边只会令他厌烦。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第一次有些渴求上面的味道。
只是,方引本来就很久没有再睡在谢积玉的床上,再加上又被清洗过,上面只有几十年不变的烘干后的芳香,没有一丝一毫是属于方引的。
谢积玉抱着它嗅了很久,也没有闻到自己想要的气味。
心底那种难言的焦躁像烈火一样燃烧,找不到发泄口的alpha眼睛通红,暴露出了一些原始的兽性来。
只是这只困兽的周围罩着一个坚不可摧却又看不见的笼子,完全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就算是方引本人还在,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谢积玉的面前,也无法摆脱他是一个beta的事实,对alpha的易感期没有任何帮助。
而且就算是有一些气味,那不过是流水线上的生产出来的洗浴用品的味道,里面不含任何能起到抚慰作用的信息素成分。
可是自己,为什么还是很想要他?
谢积玉的理智都被易感期烧化了,几乎没办法思考,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最原始的念头。
他想要方引。
这样强烈的欲望倒逼alpha去思考,好一会后,他终于抓住了一丝救命稻草。
谢积玉吩咐司机带着他去了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附近,找到了那个方引曾经住的小房子。
当年方引给过谢积玉一把钥匙,可前段时间随着方引那些旧物一起扔掉了。
易感期的alpha理智全无,带着一身压迫感的信息素冲进那个小区,找到了那个小房子所在的楼栋,连电梯都懒得等,大步冲上楼梯,然后站在了那扇门之前。
没有钥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问题,这样的老小区的二手房房门可以轻易撞开。
空气中浮起一阵带着霉气的灰尘味,谢积玉丝毫不在乎,大步冲进了方引曾经所住的小卧室。
幸好,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都好好地摆在那里。
谢积玉像是一个鲁莽的孩子,仅仅是脱掉了自己的鞋和外套,就躺了上去,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蜷缩的身体。
那股熟悉的味道里虽然混杂着冰冷发霉的湿气,昭示着久无人住的信息,不过对谢积玉来说已经足够。
他躺在这张小床上,一颗心静下来不少,很快闭上了眼睛。
只是易感期的alpha身上散发的信息素实在是太浓,外面天色刚刚黑下来,谢积玉睡醒的时候,就感觉被子、枕头和床单都变成了自己的味道。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谢积玉被自己的欲望驱使着,闻着那仅剩下来的残留气味,一只手向被子中探去。
混着信息素的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窝,再从眼角流下,浸透了枕头。
他握着自己,紧紧地皱着眉,却怎么也得不到释放,好像总是差点什么。
“啊你你慢慢点”
直到脑海里不经意间闪过的可怜声音和一段白皙瘦削的腰肢,谢积玉才终于得到解脱。
他缩在被子里,目光空茫,很久都没有再动。
但现在,不过是易感期才开始而已。
眼看着鼻端都是自己的信息素香,谢积玉又开始焦躁起来。
不够,还是不够。
他起身打开衣柜门,将里面挂着的衣服都拿出来,小心地堆在床上,形成了半个巢穴的模样。
可里面的衣服实在是不多,谢积玉不得不打开最顶上的柜子,拿出里面的旧物。
只是,他刚刚将旧衣服扔在床上,一张纸被带了下来,在空中左飘右荡了几秒钟,落在了脚边。
谢积玉犹豫了几秒,还是弯腰捡了起来,将对折的纸打开了。
只一眼,头脑发热的易感期alpha便像是被倒下了一盆冰水,陡然清醒了。
“谢积玉,你好啊,我是方引。”
那一道温柔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点笑意,在谢积玉的耳边响起。
“现在夜已经很深了,我还是睡不着。我知道我有时候说话会惹你生气,所以先把明天想告诉你的事情先写出来,理一理思绪。”
“在此之前,请先收下我的祝福。还有十几分钟就是你的生日了,祝你生日快乐,岁岁平安,永远开心,自由顺遂。”
第138章
寒冷的西北风似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将谢积玉手中的那张纸吹得不停颤动。
“其实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想要不要把我之前的事情跟你坦白。昨天,我收拾衣服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件衬衣的口袋里有一片干枯的花瓣,那是在刚过去的生日宴会,胸花留下来的花瓣。我很开心,我想这是一个信号。
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过生日。我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太好,在我记忆当中,每到我生日这天,他们互相之间都不会有什么脸色,更别提聚在一起给我过生日了。
直到我长大一点才明白,我父母之间的关系跟别的父母不太一样。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仇人。为了控制我和我母亲的行为,在我高三休学那年,我的脊椎里被植入了一颗用来定位的芯片。上次我们在伊斯亚特岛遭到绑架,那么快被找到也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你肯定会觉得这种事情有点疯狂,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从来没有过通过这个东西伤害你的意思,我也在找办法取出它。我努力了很久,最后还是通过你的帮助,我才能联系上了罗伯特教授,他同意帮我做手术取出来。
现在想想,你真的是我的幸运之神……
好吧,我的嘴太笨了,有点肉麻是不是?我本来想把所有事情告诉你之后,这个东西也可以给你看一下。现在想想还是不要了吧,不然你肯定会笑我的。”
谢积玉低着头,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的脑中似乎掀起了狂风暴雨,双手捧着铺满俊秀小字的纸,抖得几乎要将它扯破。
“只是我们是夫妻,做手术的事也该告诉你。虽然这个手术有一定的风险,但是你不要担心,罗伯特教授说了,就算我到时候真的会暂时瘫痪,只要我勤奋复健,两三年就可以站起来的。不过嘛,如果你到时候能陪我做手术的话,我觉得手术的成功率应该是100%,十天半个月我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当然了,手术之前,我还需要把我母亲接出来。我父亲在他身边安排了太多保镖,他的脚上还有一个控制行动的脚环。这件事并不简单,但只要做成,我和我母亲就能成功脱离方敬岁的控制,以后就自由了。
我已经找了一个风景好的地方,让他先休养一段时间,到时候我或许要过上一段两地飞的生活。不过你易感期的那几天,我肯定会在的。等等,还是要说明一下,并不是说只有你的易感期我才会陪你,其他时间……也会陪的。
还有一件事,三年前我曾经意外流掉过一个孩子。当时我们结婚还不久,我工作又忙,所以才没有及时发现它的存在。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我就没跟你讲,并没有故意要瞒着你的意思。只是按照首都的习俗,已婚的夫妻最好还是给孩子办一个超度仪式。过两天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把这件事做了吧。”
兰花香的信息素重到几乎凝成实质,连空气都托不住,无力地落到纸上,又滑到了地面上。
这样困顿痛苦的家庭关系,身体里埋了十几年的类似于定时炸弹的芯片,雪夜中因为罚跪而失去的孩子……每一件事情单独拿出来,都能让人心痛得难以呼吸。
但在方引的笔下,却这样轻飘飘地被揭过了。
薄薄的纸张上似乎浮现了他的脸,面色苍白,但乌黑的眼睛微弯,带着一个“我没事”的、安慰一般的微笑。
谢积玉的目光缓缓下移,瞳孔却猛地震了一下。
方引那一向俊秀流畅的字体在这里似乎有些卡顿,好几个字的墨渍都晕开了,甚至手重到笔尖都划过了纸。
“如果之后你愿意的话,我会先养好身体,然后把避孕药停了。”
窗外浓重的夜色忽然变成了实体,重重地压了过来。
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谢积玉眼前一阵眩晕,心脏抽痛,那些小字像是诅咒,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那个孩子不会成为方敬岁要挟我的棋子,他仅仅是我们俩个人的孩子。你会跟梁珉先生一样,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这一点我从未怀疑。”
谢积玉的心剧烈跳动,血液一股一股地撞击着他的身体。
他不得不将一只手撑在地板上,用力到指尖血色尽褪,连指甲都在破裂的边缘。
“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要是不说,你或许永远发现不了哦。
其实,我们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啦。你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是你衣服上的纽扣。
现在,低头看看你无名指上的戒指吧,有想起来吗?”
谢积玉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手指。
可那枚戒指被自己亲手扔掉了,现在那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他像是一个得不到答案的、茫然的孩子,只能转头继续朝下看。
“不过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这个我会亲口告诉你的。毕竟我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上百遍,不会说错的。
写着写着感觉更像是信了,好吧,或许我会给你看的,但前提是你不可以笑我嘴笨和啰嗦。
最后,我想说。”
下面一行的前两个字被划了四五道横线,很难看清,仔细辨认才发现写的是“我爱”。
目光右移。
“我现在依旧没什么睡意,但还是祝你每夜好梦。
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会准备好礼物的。
等天亮,我们再见。”
易感期alpha的心脏几乎要爆开,他不得不大口呼吸,抬手按在左胸上。
在过去这一两个月的很多时候,在用餐的间隙,开会的间隙甚至只是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间隙,谢积玉都会想,为什么方引会忽然离他远了,以往的温情如潮水退去,再也不在眼前出现了。
细细算起来,就是从他生日那天开始的。
虽然两个人没有提前做任何约定,因为名义上他们的生日早就一起过完了。
但他们之间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这个真正的生日肯定不会被忽略。
那天,他满怀期待地等方引回来吃晚饭,却得到了方引要去医院加班的消息,不回来了。
自那之后,方引便真的没有再回去了。
谢积玉开始仔细地回忆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方引写下这些东西,明明是一幅很郑重的样子。后来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有跟自己提起过,还忽然消失了。
他想起了管家当时的原话——您在书房工作的时候,方先生回来了一趟,又拿着一包东西急急忙忙走了。
书房。
谢积玉猛地一激灵,心中有个可怕的想法浮现,仿佛头顶有一把被一根头发吊起来的利剑。
在这张铺满小字的纸上,他甚至都能听见方引说话的时候甚少出现的、轻松的尾音,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直背着的重担,其间更是有爱意涌现。
现在想想,方引当时明明已经回到谢宅了,却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那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方引听到了自己跟谢惊鸿的对话——关于他们公开的婚姻、关于孩子、关于晏穗……
谢积玉当然记得自己当时的话,说得要多无情就多无情。
面对谢惊鸿,谢积玉一直是比较警醒,有教训在前,他不会再将自己的软肋摊开了给她。
当话题提到方引的时候,那种强烈的防御感几乎是未经思考就在他的脑中成形了,那些无情的话说起来更是自然无比。
可万万没想到,想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摊开来的方引,恰巧撞上了这段话。
于是,一切都泯灭了。
谢积玉拿着这张薄薄的纸,却像是捧着一个庞然大物,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缓了许久才艰难起身,将那张纸整齐地叠好,放在了自己胸口的衣袋里。
然后自虐一般地没有打抑制剂,强行用理智硬撑着自己去了云上公馆。
身上的信息素气息太明显,那张脸又太出名,不少认出他的人只觉得谢积玉凉薄。
妻子尸骨未寒,他就跑出来找omega。
谢积玉没有丝毫理会,拒绝了经理的一切安排,只让经理带他去那个悬空的小花园。
那天他与方引的最后一面,他摘下了那枚不知含义的戒指随手扔到了这里。
经理听吩咐打开了花园的所有大灯,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谢积玉大步走入寒风中,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索着,似乎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谢先生。”经理有些讨好地跟上去建议,“您在找什么可以跟我说,我让人过来找,您去顶楼的套间先休息好吗?”
谢积玉头也不抬地翻着那些花坛的泥土和绿植的角落:“有人在这里捡到过戒指吗?”
“现在天这么冷,没有客人愿意到这里来的。”经理顿了顿,“如果被服务员捡到,他们肯定会上报的。”
“这里有监控吗?”
经理会错了意:“我们这里进出的人多,实在是不方便装监控,这个您可以放心。”
“我自己找,不要让人进来。”
谢积玉有些急切,像是一个掉在风雨飘摇的悬崖上的人,急需抓住那根救命的绳索。
白皙修长的手指翻着那些冰冷潮湿的泥土,偶尔被尖利的石子划出细小的伤口他也毫不在意。
经理实在是不敢阻拦,只能默默地离开。
这个小花园有几百平,谢积玉在近处的花坛摸索无果之后,又迈入了中间的水池当中。
他踩碎了那些表面的冰块,寒冷的水浸透了他的大衣下摆,有些重,他便将衣服随意脱掉扔在了地上,只穿着一件不算厚的毛衣。
寒冷让他大脑清醒,那些易感期的灼烧感也都消失殆尽。
谢积玉被冻得面色惨白,仔细地在水中摸索了许久也没有找到那枚戒指。
这个花园设计得精巧又复杂,狭窄的缝隙又多,差不多找了一大半的面积,谢积玉觉得自己的身体又热了起来。
他只以为那是易感期带来的,并没有在意。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绝望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直到这个冬日的长夜走到了尽头,黑夜带来的模糊可能性也消失了,天边出现了第一抹鱼肚白。
谢积玉摸索完了最后一个小花坛,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枚戒指跟方引一样,都从他手中无声无息地流失掉了。
谢积玉狼狈地背靠花坛坐下,血红的眼睛空茫地望着黎明的大千世界。
他的身体滚烫,心脏好像被胸口那张薄薄的纸片点燃了。
在结婚三年之后,在方引离世之后的第十天,谢积玉终于得到了他那一颗滚烫沸腾的心。
只是,这颗心在谢积玉还茫然无知,如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时候,早就与他做了诀别——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宝们端午节快乐,记得吃粽子![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139章
谢积玉包下了整个云上公馆的消息,在几个小时后就彻底流传开来。
不过大部分人都觉得没什么奇怪的,这种阶层的alpha,易感期去这种地方解决问题实属正常。只是毕竟妻子新丧,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出来未免太高调了,容易落人口实。
只是处在暴风雨中心的谢积玉无知无觉。
长长的走廊当中放着一把椅子,正面对着窗户,谢积玉坐在上面,一双眼睛没有焦距里往下看。
一夜之间,仿佛血肉都被活生生地刮走了,高大的alpha整个人都变得单薄,好像都陷在了椅子里。
他的衣袖高高卷起,臂弯皮肤上面有三四个针眼,身边还散落着几个空了的抑制剂。
明明是易感期的折磨叠加突发高烧,但谢积玉的姿态却显得很安静,好像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小花园里有十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小铲子,在一寸一寸地挖开花坛。
经理早上看到谢积玉的模样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直说要送他去医院。
但谢积玉拒绝了,只说找人过来,再将这个花园翻一遍,这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都由他来负责。
经理在这个公馆做了很久,什么达官显贵的惊世骇俗要求都听过,也都能满足。
可今天却第一次听到如此单纯的需求——翻遍整个花园,找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手工戒指。
这事原本就吩咐一下即可,等找到了肯定第一时间送还。但谢积玉带着很明显的病容,却依旧非常坚持,明显是一副不找出来不离开的模样来。
经理提议叫医生过来给他看看他也不要,只要了一盒强力alpha抑制剂。
alpha的易感期本来就是用来发泄体内积压的信息素的,这个时候如此高频地使用抑制剂不仅会让身体很痛苦,而且抑制剂能起的作用也会变得越来越有限。
经理心里叫苦不迭,生怕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于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辗转联系上了关岭。
关岭在电话里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就赶来了云上公馆。
以谢积玉那个洁癖劲,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找人消遣,所以关岭早上得到消息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接到了经理的电话。
他被经理带到谢积玉所在的楼层,电梯门一打开,兰花香的信息素气味就飘了过来。
关岭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到了人,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下面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花园,又看向自己的好友:“你生病了,现在应该去医院。”
“我把方引给我的戒指扔到里面了,当着他的面扔的。”
谢积玉依旧陷在椅子里,嗓音哑得像被棱角分明的粗砂粒碾过,瞳孔定定的,一动不动。
逝者已矣,现在又在执着这种小事做什么呢。
关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慢慢找,有的是时间。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需要去看医生。”
谢积玉听着他的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那次在海岛上,我被砸破额头的时候,是他撕下自己的衣服给我包扎的。要是他现在在这里的话……”
笑容转瞬便凝固在脸上,静得像是塑像,下一秒全部碎成了齑粉。
“他不会在这里了。”
谢积玉顿了顿,垂下了眼,又重复了一遍。
“不会了。”
仿佛大厦将倾。
那个丰神俊朗、杀伐果决的alpha,在此刻竟然有种病入膏肓的虚弱感。
关岭有些神思恍惚,一瞬间都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直到目光触及谢积玉头上的白发,心中悚然一惊,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心中浮现。
但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嘴,摇了摇头,想将那个想法给甩出去。
然后耐心地蹲下来,握住谢积玉的手,想让他的注意力回到现实中来。
“这里如果能找到的话,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现在送你去医院,好吗?”
“在他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这里见过。当时他看着就跟以前有些不一样,我早该察觉到的,他根本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
谢积玉的瞳孔忽然震颤,抬起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额上青筋暴起。
“现在想想,或许那个时候他就决定好要干什么了。所以才会变得那么反常,说出那种话……”
他忽然神经质地一把抓住关岭,一双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你说,如果我当时没有打他,没有扔掉戒指……”
alpha的声音抖得不像话,苍白干裂的唇上有血丝渗出。
“如果我好好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或许他就不会做出那种极端的事情来,他也不会死……”
谢积玉的手指深深嵌入自己的发间,眼睛因为惊惧而通红。
如果,是一口恶果,只要吃下去,便会将人从内部一步步腐烂,直到彻底塌陷。
“没有人能预测未来,你不要这么想。”关岭紧紧地盯着谢积玉,试图拔除那个恶果,“事已成定局,你……”
“对,就是这样的。”
谢积玉颤抖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墙,无措地踱步。
他整个人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想法中,神色近乎癫狂,连关岭的声音他都听不到了。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发现他不对劲的地方?他曾经信任过我的,只要我跟他好好说,他一定不会拒绝我的帮助。我会找最好的医生来给他动手术,把他的母亲和他从方家救出来。他就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不会一心求死……”
关岭不可思议地望着谢积玉,只觉得那种可怕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其实以前,看着谢积玉跟方引置气,关岭是很乐意劝合几句的。
而这,并不是因为他是个爱撮合别人的人。
方引无疑是个很好的人,但在此之外,更多的是作为朋友,关岭是了解谢积玉的。
学生时代,他见过不少人对着谢积玉示好,无一例外都被拒绝得非常果断,从来没有拖泥带水、犹豫不决的时候——说白了,就算结婚了,如果真的想让那个联姻对象主动要求离婚,谢积玉有的是办法。
虽说这幢婚事确实是谢惊鸿的手笔,但婚后,关岭只是听谢积玉说过几次迟早要跟方引离婚,但到底没见他有什么实际行动。
关岭一度以为谢积玉或许只是不在乎而已。
但后来想想,但不在乎的话,有必要将人接到一个屋檐下同住么,有必要动不动跟方引置气吗?
关岭的确有些摸不透谢积玉的想法,但是明白面对这样一个被硬塞进来的妻子,谢积玉对方引并不完全都是厌恶。
他很清楚好友的别扭劲,于是非常乐意两人各推一把。
现在事情走到这一步,关岭心里也不好受。
葬礼那天谢积玉的模样,让关岭以为他只是一时有些难过,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眼下谢积玉的样子,几乎按死了关岭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
“方引的事情,主要还是他家庭的原因,跟你无关。”逝者已矣,他只能这样安慰活下来的人,“而且事情都过去了,你不能再去苛责自己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可谢积玉完全听不进关岭的话。
高烧让他几乎神志不清,他崩溃地靠在墙上不知道自言自语了多久,忽然抬头又看向关岭,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说,方引会不会恨我?”
关岭没听懂:“什么?”
“都说人在死亡的时候,听觉是最后消失的。”
谢积玉的瞳快速地震颤,呼吸灼热粗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好友的手臂。
“当时医生宣布手术失败的时候,我就应该进去再看他最后一眼,说说话,他当时应该还能听到我的声音。我让他在冷柜里躺了几天之后才下葬,甚至法医解剖他的时候我也不在。他肯定会恨我把他丢下,还不止一次丢下……”
alpha崩溃地靠着墙缓缓往下滑,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似乎在经历万箭穿心的疼痛。
“那天我都到方家的医院了,就因为那些人的几句话,我就没有继续追下去。我后来才知道,当时方引就躺在隔壁那个病房里。”
谢积玉用自己通红的眼睛看着关岭。
“我看了他在方家医院那几天的病房监控,他侧着头看了门口好久,可能是听到了我的声音。”
无数的泪水,像是积攒许久的哀伤,一下子从谢积玉的眼眶中决堤了,快速打湿了他的前襟。
关岭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跟谢积玉当了十几年朋友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哭。
“我当时要是带他离开,他就不用受那么久的折磨,以至于连活下去的信念都没了。差一点,就差一点,我明明能抓住他的,他本来不用走这样决绝的路……”
巨大的悔恨和愧疚如海啸一般将谢积玉淹没,他艰难地大口呼吸,整个人却像是被泪水淹没,氧气一点点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我们结婚三年,我丝毫不知道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他的家庭关系,不知道他遭受怎么样的控制,甚至连他曾流产过一个我们的孩子我都不知道……”
关岭不得不用力晃了晃谢积玉的肩膀,想让他清醒一点:“谢积玉,听我说,听我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千万不能……”
“其实几个月前在海岛被绑架的时候,他就以为自己瘫痪了,便一点求生意识都没有,还让我踩着他逃生……明明那么多信号,我为什么一点都没发现?但凡,但凡我……”
“你清醒点,一切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
谢积玉面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像是一头囚笼里的困兽。
“我知道的,过不去了。”
关岭深呼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向对方,慢慢地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测。
“你不是一直说,方引就是个联姻对象吗?都到了这个时候,你才发现你放不下他?”
谢积玉缓缓抬头,一滴泪恰好落在他的手上,整个人几乎是被烫得清醒了过来。
“难道你……”
关岭的声音堪称如履薄冰。
“爱上他了?”
布满红丝的眼珠猛地颤了一下,瞳孔紧缩。
谢积玉好像瞬间站在地震中心,他怎么竭尽全力都站不稳,身边的一切都在瞬间分崩离析。
他的脚下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几乎看不到底的黑洞。
但是他的力量太过弱小,无法抵抗那巨大的引力,只能放任自己往后仰,跌落进那个再也不见天日的地狱中——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哇[熊猫头]
第140章
谢积玉晕倒在了走廊里。
他紧紧地闭着眼,浑身滚烫却又冷得发抖,牙齿打颤,灰败的面色中泛着危险的潮红。
锁骨和肋骨都深深凹陷,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窒息。
幸好关岭已有准备,早就叫来的医疗团队将谢积玉抬上了救护车,十分钟便送到了医院。
只是检查结果却比想象中的严重很多。
谢积玉的血氧低到了70%,心率却飙升至140,甚至自主呼吸都非常困难。
——本就易感期,又叠加严重的疲劳和压力,加上长时间处在寒冷的室外,高烧很快转成了严重肺炎。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非常危险,但凡再耽误半个小时,脑细胞就会开始不可逆死亡。
谢惊鸿赶来的时候,谢积玉正在接受手术。
听完了关岭说明来龙去脉之后,饶是这个强大又不可一世的女人也陷入了挫败当中,任由鬓边的发丝从发髻中散了一缕出来。
这件事的传播被死死地按在了很小的范围内,对外只说谢积玉在接受易感期信息素释放的治疗。
但在医院内,谢积玉的病情却变得非常复杂。
他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从小到大都没进过几次医院,就算是需要治疗,也只是一些不至于威胁生命的伤。
但这次的肺炎却病如山倒,将整个alpha都压垮了。
好不容易出了手术室,却也一直昏迷着,只能在重症监护室里住着。
在此期间,尽管有最精密的仪器和医护人员在,但是昏迷中的人病情依旧反复,体温偶尔还是会窜上去,血氧饱和度也有维持不住的时候。
重病将他折磨得枯瘦,脸上连一丝血色都看不到。
尽管还没有苏醒,但整个人像是沉入了某种逃脱不了的梦魇当中,眉头紧皱,双唇总是不由自主地颤动,不知道在呓语些什么。
期间,云上公馆几乎将小花园翻了个底朝天,甚至用上了专业的仪器细细扫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那枚戒指。
沈涉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只是来医院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了谢积玉一眼,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第五天的时候,谢积玉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对医生来说,虽然他还没有完全度过危险期,但这是绝对一个好的信号。
但关岭并不这么认为。
果然,谢积玉刚刚恢复意识,就挣扎着要离开医院,去找那枚戒指。
只是他的身体还非常虚弱,连自主呼吸都还没有完全恢复,根本没有力气离开医院。
为了让他安静下来,关岭不得不对他说了实话,那枚戒指找不到了。
谢积玉听完这话之后,呼吸很快急促了起来。
但刚恢复的肺无法有效换气,血氧骤降,仪器的警报滴滴作响,他又短暂地陷入了危重状态。
谢惊鸿得知之后立刻赶到医院,望着儿子发间又多出来的白发,目光之中竟然出现了一丝惊惧。
谢积玉一直纯在半梦半醒的昏睡中,也不知道他在梦中看见了什么,眉头总是紧紧地皱着,手不自觉地抓住床单。
第二次苏醒的时候,所有人都严阵以待,但他本人倒是表现得意外平静。
不,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那是一潭死水。
谢积玉从ICU出来,被送到了普通病房,除了跟医生必要的交流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地望着窗外。
雪季结束了,虽然气温还是很低,但是阳光被万里无云的蓝天衬托得很美。
alpha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变暗了,凹陷的眼窝盛满郁色,没有一点光彩。
又过了两天,他的身体好了一些,各项身体指标已经及格,算是正式脱离了危险期。
Melissa回来了,将集团的工作递到了谢积玉的面前。
其实其中大部分工作是不需要过集团CEO的眼的,是得到了谢惊鸿的授意下她才这么做的。
就在Melissa以为这个方式确实能很好地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谢积玉却让谢家的管家送来了一个移动硬盘。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谢积玉终于对别的事情有了兴趣,却在巨大的电视屏幕上看到了方引的脸。
还是那个记录了方引在方家私人医院被折磨全过程的监控录像。
Melissa脸色大变,立刻将这件事情告知了谢惊鸿,以及打电话过来询问谢积玉身体情况的关岭。
他们二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谢积玉躺在床上,靠着枕头。一只手打着吊瓶,眼睛却定在了眼前的电视屏幕上。
病房只开了门口的玄关灯,谢积玉像雕像般一动不动,只有录像中透出来的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
“啪”一声,视频中穿着病服的方引脖子上缠着绷带,被裴昭宁打了一巴掌,整个人歪倒在病床上,嘴角出现了一丝鲜红。
接着,裴昭宁又把半梦半醒的人从病床上拽起来,扭曲的声音通过音响传了出来。
“你就这么惦记那个姓谢的?有用吗?他当年选你结婚只是因为你是个beta,懂吗?”
方引的眼睛半阖着,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昏迷着,了无生气。
关岭和Melissa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各自扭过头去没有再看。
谢惊鸿咬了咬牙,一把将整个病房的灯都打开,然后果断地关掉了那个视频。
“你现在在做什么?”谢惊鸿走到病床边,双眉紧皱,“这个视频你都看了多少遍,为什么现在又拿出来看?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积玉似乎感觉不到母亲的愤怒,嗓音沙哑却坚定:“打开。”
谢惊鸿顿了几秒中,忽然大步走到电视边将移动硬盘拔了下来,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用高跟鞋将它碾坏了。
谢积玉静静地望着她:“我有很多备份。”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唯一的儿子好不容易从重病中恢复了一些过来,现在却变成了这幅模样,谢惊鸿的心中产生了一丝隐怒。
但是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木然的眼睛,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和缓一些。
“人都死了,你现在这么折磨自己也无济于事。我愿意给你时间,是让你来慢慢接受的,而不是让你无限制地去反刍改变不了的过去的。”
“我没有折磨自己。”
谢积玉认真地望着她,嘶哑的声音中有一种平静的执拗。
“我只是想多看看他。”
话音刚落,他便拿起了手机,打电话让人再送一份监控视频过来。
关岭掐着谢惊鸿发火的时间点,连忙上去低声建议:“再给他一点时间,毕竟病还没好全,就先听他的。”
他跟谢惊鸿一起走向门外,又说了几句。
谢惊鸿面色虽然不太好看,但倒是没再坚持,先行离开了。
等Melissa也走了,关岭才在谢积玉的病床边坐下,很耐心地看着他:“这些视频也看得不是很清楚啊。你家里有没有方引的照片,我帮你……”
关岭及时将自己的声音刹住了。
他怎么才反应过来,方引墓碑的上的照片都是从医院的官网上摘下来了,更别提有什么私人照片了。
谢积玉这次倒是表现得很平静,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关岭:“方引说跟我其实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但我其实没有什么印象。”
关岭点点头,想借此将人拖住,尽量拖到病好得差不多再说:“那我帮你查查吧,你好好养病。”
谢积玉却摇了摇头。
“已经有人帮我查了,就在这几天会有结果。”
关岭一时哽住,他想到谢积玉晕倒那天的样子,那种可怕的预感又慢慢浮现开来。
他看着眼前人这幅病入膏肓的样子,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积玉除了治疗和处理工作之外,依旧躺在病床上一遍一遍地看那些监控录像。
他动动手指就让裴家走到了绝境当中,裴昭宁犯了经济罪入狱,但谢积玉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报复成功的快感。
每天他都会看着视频里方引那半昏迷着的模样,想象他被折磨时那绝望的感受。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方引却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梦境。
谢积玉想,方引是恨他的,不然也不会在梦中都不肯相见。
又过了两天,那个调查终于有了结果。
在谢积玉的印象里,他们二人最早认识是在高中时代。
所以,从此往前追溯十几年,将两人经历对照出来看,很容易就能发现那个交汇点。
“红墙孤儿院……”
谢积玉的手指按在冰凉的屏幕上,看着这几个字,脑中有一处神经都被刺激得颤动。
他一时间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变得恍恍惚惚,不知道身在何处。
“他……为什么会在那个孤儿院,而且,还住了将近一年?难道他也……”
“这倒不是。”电话那头的人开口解释,“他是被他的父亲送进去的,住了一年左右就被接了出来。”
窗外,刚才还晴好的天气忽然有风路过,灰色的树顶如海浪翻涌。
时隔多年,脑海中本已褪色的场景忽然一下子贴着眼睛撞了进来。
一个小男孩手里抓着一只毛绒小狗玩具,低着头,沉默地靠着墙站着,衣服上有几块脏污。
面前站着几个大一些的孩子先是推了他几下,见他没什么反应,伸手就抢了他的毛绒小狗。
小男孩倒是没有立刻哭,只是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抢他东西的人。
“看什么看,再看我揍死你!”
为首的人说着就捡起了脚边的石块,然后高高扬起。
年仅六岁的谢积玉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淡定地将一杯滚烫的水倒了下去。
那几个大一点的孩子顿时被烫得吱哇乱叫,一下子跑开了几步。
等看到了罪魁祸首,他们便怒气冲冲地将那个毛绒小狗扔在地上,大步就朝着楼上跑过来。
小男孩诧异地抬起了头,一阵风吹动了他微长的额发。
他睁大了眼睛,看向了谢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