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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深秋,气温开始一天天下滑。

好不容易有个天气晴好的周五,学生们都成群结队地约着放学后出去玩,一时间学校的主干道上都是欢声笑语。

关岭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教学楼的天台上,一把将自己的书包扔到地上。

他在原地踱了几步后犹觉得不爽,又将自己的学生证扯了下来,扔在了书包上。接着抱怨了一通因为自己还没有成年,所以家里完全不给他碰他大哥关峰那一车库的超跑的事情。

沈涉在一边低头看手机,只是嘴上时不时地敷衍几个字,当是回应。

另一边,谢积玉将手臂搭在天台的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下垂。

在教学楼一层的拐角处,一个男生低着头,靠着墙站着,一只手里拿着书包。

教学楼有五层楼高,这个角度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乌黑的发顶。

他的面前围着两三个高年级的学生,身高体型都比他壮很多。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偶尔有不怀好意的大笑声传出来,一看便知道没有好事。

关岭也好奇地半趴在了谢积玉的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朝下看。

等看清了那个男生身上的校服之后,他眉毛微挑:“跟我们同级啊,不知道是哪个班的。”

谢积玉没有搭话,只是此情此景未免太过熟悉,让他微微皱眉。

关岭问:“怎么,认识?”

谢积玉淡淡道:“不认识。”

话虽这么说着,但他还是想起了十年前在红墙孤儿院的旧事。

当年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小男孩,两人后来也有过几次互相帮助。只是第二年春天首都爆发大型流感,他发着烧被关进小黑屋隔离,大脑都烧得神志不清。

要不是那个男孩偷偷给他塞食物,谢积玉想自己会死在那里也说不定。

后来阴差阳错,没几天他就被带回了谢家。

等他治好了流感,又艰难地接受了父亲的死讯,想再去红墙孤儿院找到那个小男孩的时候,却被告知对方已经被一个有钱人家领养了。

这算起来倒是一件好事,加之当时的谢积玉年纪太小,又逢巨大的家庭变故,便没有再多精力去思量这件事。

后来渐渐长大了一些,又萌生了想知道对方现在在做什么的想法,便私下托人去找。

但却得知当年的红墙孤儿院涉嫌拐卖儿童,院长察觉到大祸临头,将所有文书资料付之一炬,便什么线索都没了。

此后,谢积玉便将这件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也劝服自己,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顶多打个招呼就是了。

而且人家说不定在新的家庭过得很快乐,没必要再去回想在孤儿院里忍饥挨冻的日子了。

时光如梭,那些回忆很快慢慢消散了,变得不再重要。

可是现在,看着楼底下那个被欺负的男生,却再一次让谢积玉想起了小时候的第一次遇到那个男孩的情境。

简直是太相似了。

谢积玉强迫自己不要去回想这件事,正准备同两位好友离开的时候,却看到了楼下的情景有了变化。

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忽然开始扯对方的衣服,几乎将那男生的外套都撕了下来。

在夕阳的阴影当中,那男生细白的手臂上有几道明显的血痕。

关岭微微皱眉,低声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谢积玉的目光凝了几秒钟,眼见着那几个高大的学生再次逼近,他弯腰捡起了关岭扔在他脚边的书包,一下子扔了下去。

书包里面的课本、水杯、文具和游戏机一股脑地散开,精准地砸中了那几个高年级的人。

几人瞬间被惹恼了,下意识抬头一看,便抬手开始破口大骂。

不过其中一个人捡到了关岭的课本,看到了上面写的名字便一下慌了,互相交流了几句便脚底抹油跑了。

石油大亨家的小儿子,是他们惹不起的。

“你行侠仗义扔我书包干嘛。”关岭嘟囔了两句,不过也没有抱怨其他的了。

楼底下那个男生抬头匆匆一瞥便低下了头,好像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捡起了刚才被扔在地上的校服外套,快速跑开了。

谢积玉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一哂。

哪就有这么巧的事情了,自己真的是想多了。

后来,足足隔了大半年有余,沈涉开了一间酒吧玩,放学后便叫了一帮同学一起去坐坐。

谢积玉对这种场合不太热衷,去也可以,不去也行。不过被关岭和沈涉拉着,他便答应了。

他在包间的角落里坐着,兴趣缺缺地看着他们开了桌子的酒,开始玩游戏。

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学生,没有什么酒量。有人喝多了难受得想吐,便让一个服务员送热水进来。

那个服务员戴着帽子,低着头走进来,碰巧被喝醉的人打翻了手里的托盘。

滚烫的水撒了一些在手上,杯子也砸到茶几上摔了个粉碎。

一时间包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看到了服务员被烫红的手背,也看到了被撸起袖子之后,手腕上青紫的淤痕。

服务员察觉到不妥,立刻又放下了袖子,道着歉出去了,说稍后会再送一杯进来。

几个年轻的alpha下意识地对视了一下,中间响起了一个轻佻的口哨声:“哟,挺会玩的。”

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之后,青春期的alpha们就开始用各种下流的字眼各种议论起来。

很快又有人端水走了进来,不过这次是另一个服务生了。

谢积玉忽然觉得包厢里越来越重的烟味难以忍受,听着那些话便沉声开口:“烦不烦,说这些。”

他们确实惹不起谢积玉这样的人,安静了一会后很快就换了话题。

谢积玉便觉得在这里坐着愈发无聊,便找了个透气的借口去了酒吧的后门。

春末夜晚,刚下完雨,空气没有那么浮躁了。

谢积玉在后面的墙边没靠几分钟,便看见有个体格高大的男人抓着一个服务生的肩膀朝外走。

那个服务生手上的皮肤通红,正是刚才那个砸了热水的人。

他虽然面色苍白,下颌线紧绷,但倒是没有反抗的意思,被对方快速塞进了停在路边的车中。

随着车子发动起来,开到了路灯明亮的地方,谢积玉也看清了那价值不菲的限量款车型,以及车牌号。

……一个兼职的穷学生,身上有很明显的伤,又上了这样的车,能让人很容易地联想到一些事情。

谢积玉心里有种难言的焦躁涌上来,但随后被强行压了下去。

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又是同龄的陌生校友而已,实在没必要感觉不舒服。

谢积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进了酒吧。

第一学年结束,第二学年刚刚开始不久,他认识了池青。

当时晏珩高中毕业便在谢惊鸿的安排下去了国外,一个人艰难地勤工俭学。

谢积玉觉得池青边上学还要边攒钱的样子有那么一点点像晏珩,实在是太辛苦,便有了一些恻隐之心。

在池青被餐厅的客人欺负的时候,他果断站了出来。

池青性格开朗,面对谢积玉的帮助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后来在学校两人碰见,也会主动跟谢积玉打招呼,一来二去,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很快,在一次偶尔一起回校的晚上,在寝室门口,谢积玉见到了那个见过两面的男生。

原来他叫方引,更巧的是,他还是池青的室友。

当池青介绍的时候,对方表现得还算自然。谢积玉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跟自己其实见过,便也没有多说,仅仅是打了一个招呼。

谢积玉第二天状似无意地跟池青聊天,便提到了方引。

可据池青所说,方引没有提过自己的家庭,更没有说过自己是不是被领养的。

这个人看起来,不确定因素很大。

谢积玉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只是不想池青身边有这样一个不稳定的未知因素存在,便去查了查。

很快他就得知,方引是那个著名的制药集团董事长的孩子,只不过是私生子而已。酒吧那晚的那辆车,也是方敬岁名下的。

私生子遭罪的事情也算常见,每个家族都有说不清的秘密。

只是谢积玉心下竟然有点失望。

毕竟当年那个小男孩是被领养的,方引亲生父母健在,自然不会是同一个人。

饶是这样,在后来看到他在外兼职被灌酒醉倒在路边还摔跤的时候,谢积玉还是忍不住帮了他一把。

当天是谢积玉的生日,他叫了人在郊外的别墅里面开了个生日派对。

方引醉醺醺地昏睡着,谢积玉特意让人将车停在了后门,然后他将人抱上了二楼的一个小卧室里。

熟睡着的脸泛着红,双唇微张,没有那种苍白虚弱的模样。

他裸露在外的脚踝肿胀,谢积玉又叫来了医生帮他治疗。

不过这一切都发生在方引的睡梦当中。

醒来之后他便准备骑着那小电动车离开,谢积玉简直不知道这个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于是谢积玉主动上前拦住他,让他醉醺醺骑车的时候不要载池青。

眼前这个beta不知道是不是酒还没醒,听不出言外之意,只说这车是店家的,自己不会骑到学校,更不会载池青。

谢积玉心里有些无语。

他们高中时代最后一次见,是高二学年即将结束的夏天。

下午在山间捡食材的时候,谢积玉被一个omega拦住表白。

那个omega实在是烦人,谢积玉不堪其扰,说出来的话相当不客气。

正在他不耐烦的时候,余光忽然瞥到了不远处石块上伏着的方引。

对方将自己蜷缩得像一个蘑菇,一动不动,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谢积玉又想起下午刚刚搭完帐篷的时候,池青跟同学去溪水里抓鱼了,就剩方引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帐篷里。

远远看去,倒是真的像一朵蘑菇。

夜晚,师生们熟睡的时候,狂风暴雨骤降,那顶帐篷被暴风雨撕裂了。

脚步声、尖叫声和暴风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手电筒的光闪过一张张惊惧的人脸。

“有人掉下去了!”

谢积玉望向那个被撕裂的帐篷,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了下去。

他下去才发现那个人是池青,只是愣了一秒便将人救了上来。

然后才在人群中看到方引那张惨白的脸,大概是被吓到了,一双乌黑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也想冲上来看看情况,奈何现场的人太多,大家将谢积玉和池青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学生的家底都不简单,这个地方虽然是露营区,但是安保和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将池青送往医院。

谢积玉也陪着去了医院,但一路上脑子却有些乱。

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冲了下去——但发现那个摔下去的人是池青的时候,却有些意外。

谢积玉想起心理医生说的“潜意识”,或许是什么自己还不知道的东西替自己做了决定。

他想找个机会问问,却得知方引休学了,说是要出国一年。

于是这件事就被慢慢遗忘了,直到又过了好几年,两人因为家族联姻的事情再次碰面。

那时候的谢积玉仅仅二十多岁,正在着手承担领杉集团的重担,且谢惊鸿常以晏珩来要挟他听话。

于是逆反心理起来了,他并不想联姻。

他拒绝了方家之后,谢惊鸿又着手给他介绍了好些人。兜兜转转又一年过去了,他依旧拒绝。

直到,谢惊鸿将易感期的他和omega共处一室。

谢积玉当时还算清醒,他不惜弄伤了自己,将那个omega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靠近他。

他很快被送进了医院。

只是躺在担架上的时候,他恍惚中好像瞥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穿着白大褂,乌黑的头发和眼睛,带着眼镜,脸上一副永远没有什么血色的模样。

谢积玉过激的行为让谢惊鸿有些恼怒,便将初入演艺圈的晏珩的名誉作为筹码,让他只有妥协这一个选项。

他选了方引。

“你在那么多联姻对象里选择了我,不过因为我是一个beta。一个没有发热期,不会被标记,容易甩掉,很难怀孕的beta。”

谢积玉望着窗外的夜色,这声音在他的脑中反复回荡,震得他心口生疼,毫无睡意。

方引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发:“帮你吹干再睡吧,不然明天要头疼的。”

谢积玉看着黑暗中仅有的轮廓,紧张得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伸手一把揽住对方的腰,将人拥在了怀中。

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淡淡的沐浴后清香,环在方引腰上的手臂便收得更紧。

易感期那种灼烧的焦躁感陡然消失了,他贴着beta的后颈,解瘾一般嗅着,像一个干渴的人终于获得了水源。

方引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他潮湿的头发,似是抚慰。

谢积玉有无数句话郁结在胸口,只是那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黑暗中,那道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睡吧,我在这里。”

于是,被病痛折磨了许久的谢积玉真的陷入了睡梦当中,很沉很沉。

直到他看到方引站在悬崖上,用刀割破了自己动脉的模样。

谢积玉被吓醒了,猛地睁开眼睛,天色还是黑的。

他感觉到自己潮湿的鬓发不太舒服,便决定听方引的,先将头发吹干。

谢积玉侧身,伸手想去触碰方引,却只摸到了枕头上的湿凉。

他打开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医院住着。

那潮湿不是源于自己洗后未吹干的头发,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的泪。

第142章

谢积玉忽然变得很正常,一如从前。

肺炎需要一个漫长的康复期,他便将自己的办公桌都搬到了病房中,处理集团事务。

他扔掉了那一份方引被折磨的监控录像,不再去看,其余时间积极配合医生做康复治疗。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他在治疗的时候有些着急,想盼着身体快点好起来,能尽快出院让自己的生活恢复正常。

这样的需求医生们见多了,并不觉得意外,只说是会尽力的。

谢惊鸿得知儿子的近况之后算是舒了一口气,关岭也来到医院看望。

他一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没有提方引,只是闲聊一些以往他们之间会聊的事情,比如最近的政治经济形势、业内的巨大变动和有利可图的新兴产业等等。

关岭并不指望谢积玉能给他多少正反馈,没想到对方却表现得堪称积极,对一项前沿的神经生物学很感兴趣。

“这是个不错的趋势,感觉很有前景。”

他快速地翻看那些神经生物学家们在高峰论坛上的讲话,也不顾关岭还在一边,就开始召集手下的人开会了。

关岭看着他的样子无奈又欣慰地离开了。

逝者已矣,虽然难过,但他还是希望谢积玉能走出来,当时那种模样真的是吓到了他。

谢积玉能将领杉集团带到今天的位置,大部分要归功于他投资的眼光实在是太好,孵化多不少现在首屈一指的独角兽企业。

现在他又恢复成了那个精密运作的工作机器,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在医院又住了半个月后,谢积玉回到了领杉集团工作。

再惊涛骇浪的新闻,时间都能抚平。

谢积玉只在刚回到集团的那几天,跟他当面汇报工作的高管抱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其他员工更是力求不跟他碰面。

年后Melissa升职了成了行政副总裁,谢积玉身边新换了助理,他们更是揣摩不了大老板的心思。面对集团其他部门前来打探消息的行为,只能说跟以前比没有什么变化。

所以也没几天,所有人都习惯了,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谢积玉在工作上一直高效,很快就把那些神经生物学家和正在探索这个产业的新兴企业组起了局。

这件事情对外并没有做什么隐瞒,无数媒体跟进了这个动态,一时间相关概念股大涨。

不少人列出谢积玉以往的投资事迹,都觉得这次他又将创造出一个全球轰动的焦点。

也有人泼冷水,说现在相关基础科学的研究并不算成熟,在此基础上的一切产业构建更是空中楼阁。

但他们的声音太小,很快就淹没在了互联网的洪流当中。

今年的春日来得早,且几乎没有什么倒春寒,芬芳的植物香气在经过了一个冬天的酝酿之后,充盈着首都的每个角落。

在这样的和煦的日子里,历经一年程序的海底隧道终于举办了开工仪式。

主角自然是总统,但他对到场的谢惊鸿和谢积玉大加称赞,让这对母子一时间风头无俩。

仪式之后总统还举办了庆功的宴会,谢积玉陪着一起寒暄了几句之后,很快就从宴会上撤了出来。

春夜的风混合着缠绵的花香涌入车内,他酒意上头,没有焦距里望着窗外快速滑动的夜色。

一只微凉的手轻抚他灼热的脸颊:“你最近太累了。”

谢积玉回过神来,握住那手,顺势将方引搂在怀中,声音中带了一些笑意:“没事,我不累。”

方引很乖顺地由着他抱在怀里,乌黑的发间透出一丝幽幽的淡香。

抑制剂没有用,omega信息素也起不到什么抚慰作用,唯有这个气息,可以让谢积玉平静下来。

他不禁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直到方引下意识地发出了吃痛的声音。

谢积玉一愣,下意识地望向他,目光有些无措:“弄疼你了?”

方引摇了摇头,只是很温柔地开口:“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谢积玉听到这话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倾身,将人压在了车后座上。

他将头埋在了对方的颈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之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像一只求安抚的小动物。

“我今晚还有事情没做,不能睡。”

方引轻抚他的头发:“什么事情都没有身体重要,你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吧。”

谢积玉嗅着他身上的淡香,额头更紧地贴在了他的颈侧。

“快了。”

方引很耐心地接话:“什么快了?”

谢积玉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了。”

车中的空气好像都不流动了,与鼓噪的春夜相比安静得可怕。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独自躺在后排座椅上自言自语的谢积玉,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夜色中的园区,停在了一个灯火通明的白色建筑外面,门口的巨石上刻着“生命科学研究中心”几个大字。

这一片是高新技术园区,很多公司在此聚集,只是此刻已经是深夜,还亮着灯的写字楼屈指可数。

谢积玉关上了车门,吩咐司机:“你回去吧,明早八点过来接我去公司。”

司机望着他,又看了看那几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字,试着开口:“这么晚了,您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看一下项目的最新进展。”

“谢总,无论如何,还是要保重身体。”司机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又加了一句,“不然议长会担心的。”

谢积玉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脸被蓝光映衬得颇为鬼魅,声音微冷:“现在是我在给你发薪,你要是不想干了,我不留你。”

其实司机搬出谢惊鸿来,纯粹是出于担心谢积玉状态的动机,并不是说有背着他通风报信的意思。

谢积玉平常不会对下属这么说话,司机自知自己刚刚话多了,便只能道歉,说会按照谢积玉的要求,明早过来接他。

穿过主干道,又通过了保安的例行检查,走入电梯后,显示屏上的数字便开始快速下滑。

头顶的灯光惨白,整个电梯都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味道。面前的电梯门平如明镜,清晰地照出了谢积玉的模样。

他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和袖口,正了正领带,又伸手去拨自己的头发。

发间的白发被染黑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但alpha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离那面“镜子”更近了一些,半低着头,睁大眼睛去看有没有新冒出来的白发。

电梯停了下来,方引轻轻拉住他的手:“别担心,好看着呢。”

谢积玉望向他,弯了弯唇角:“那就好。”

电梯门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足足七八米高、占地几百平方米的白色空间,里面亮如白昼,有许多大型仪器设备,还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脚步匆匆地穿梭着。

其中一个人见到了谢积玉便迎了上来,然后又看了看他空无一人的身后,便问:“谢总,不是说今天先开始录入真人数据么,人呢?”

谢积玉从容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自顾自向前走。

“所以我来了。”

那人有点吃惊,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追了上去:“您的意思是,您来?”

“是啊。”

“这可不太合适,我们……”

谢积玉忽然转过脸来,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以及几个聚集过来的其他团队人员。

“我给你们投资了那么多钱,不想听到一个‘不’字,明白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

一个月前,谢积玉聆听了无数团队的提案,终于在那一堆神经生物科学的研究者里选择了他们。

其实一开始,这个团队并没有对得到投资抱太大希望,因为他们的研究课题着实有些偏门——捕捉大脑活动中跟幻觉和梦境有关的数据,并且可以尝试将这些画面重现。

这一技术在科幻电影中被讲烂了,但在现实中,研究连第一步都难以迈出,所以被谢积玉选中之后自然兴奋。

好不容易将目前可用的设备采购安装完毕,现在就要尝试第一步,通过特定的脑区激活模式、神经波动模式和神经连接模式来建立一个基础的生物数据库。

当这个样本数据足够大的时候,他们就可以捕捉到触发特定幻觉的脑波信号,进而可以大量地模拟该信号,再回传到脑中,便可以让虚拟的景象变得更加真实和稳定。

科学伦理委员会一直担心这会成为一种令人沉迷的精神毒品,所以这个项目的推进也变得艰难。

直到遇见了谢积玉。

本来谢积玉说会有志愿者的,但万万没想到这个志愿者竟然是他自己。

不过他们知道这个机会实在是太难得,而且这第一步几乎没有风险,就答应了谢积玉的要求。

谢积玉躺在冰冷的实验床上,头上带着一套用来采集数据的仪器。

所有的设备都准备好了,几个人分别站在设备前实时观察,团队负责人坐在椅子上,开始引导:“谢总想得到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的数据?”

方引趴在床边,有些忧心地看着他,绸缎一样的乌黑头发扫过他的手背,像只可怜的小动物。

谢积玉静了几秒,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垂,以示安慰。

“方引,他是我的妻子,元旦之前过世了。”

负责人了然地点点头,这项研究最终的目的之一,也是帮助那些亲人爱人去世之后,治疗漫长的创伤。

“最近这段时间,我天天都能看到他。”

谢积玉的目光从方引的脸上移动到那个负责人的脸上,有些困惑地开口。

“但是他只会跟我进行一些最简单、最基本的交流,我有很多事想跟他说,但他并不会回答我。”

其实那只是潜意识营造出来的幻觉,根据的都是以往的相处经验,自然不具备任何能动性。

趴在床边的方引握着谢积玉的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担心你。”

“按照我们最后的相处模式来看,他对我只有厌恶,憎恨我婚后的所作所为,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温柔体贴的模样。”

方引似乎很不满他的说法,垂着眼睛,有些无奈地耸了一下肩:“好吧,对不起。”

很像以前无数次,被谢积玉误会之后的反应。

不解释,只是道歉。

谢积玉忽然转头看向他,很认真地开口:“错的不是你,以后,都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

几个工作人员探过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谢积玉目光所在的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负责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作为团队的领导,一直坚信这个项目的价值。

但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以专业、克制和精准的目光来推进项目,且投资了天文数字的人,心底也有寒意升起——

作者有话说:破网耽误我更新[裂开]

第143章

下午,领杉集团写字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个高管正垂着头,有些不安地等待谢积玉给他的报告反馈。

他一只牢牢环着方引的腰,让对方坐在自己的腿上,但这丝毫不耽误他用另一只手笔勾画报告之中的问题。

方引耳尖被烧得很红,这个姿势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这不像是半个月的成果。”谢积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昨天晚上临时赶出来的,很多逻辑根本经不起推敲。”

“对不起谢总,是我的疏忽,我立刻改!新的版本,明早我放在您的办公桌上!”

怀中人挣扎了一下却没有什么用,只能求助一般地看向谢积玉:“你忙工作,就先放开我吧。”

“不行。”

这两个字说得不算严厉,更称不上是批评,语气中甚至有一丝轻快的意思。

高管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不用这么着急。”谢积玉回过神来看着对方,“好好改,下周再约我时间。”

高管顿时瞪大了眼睛,但紧随而来的是无限的感激之情,把报告拿到手里之后又连连保证一定改好,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谢总的心情变好了。

这是最近,领杉集团高管们私下聊天的时候常常提到的话。

以前的谢积玉在工作场合都很少会有什么笑意,一贯的冷淡,就算是高管们交出了极其完美的业绩,顶多就是一句神色平淡的“做的不错”,其余都体现在打进银行卡的钱上。

最近这段时间,他面上的笑意很明显多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如沐春风的。

就算是有人做错了事情,他也不会批评什么,只是脾气很好地让他们修正即可。

而且一改工作狂的本性,来集团办公室只处理一些必要事务,一天大概只有一半的时间是在的。

这些高管各个都是人精,综上表现,几个人互相一对,便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们的谢总恋爱了。

方引毕竟已经离世好几个月了,中间的间隔期倒也不至于短得离谱。

人有七情六欲,有新人了实属正常。

“你们说,谢总这次会找个什么样的?”有人兴致勃勃地议论着。

“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或者千金……首都现在家里有适龄未婚人选的也不多吧?咱们用用排除法呢?”

几个人坐在楼下的露天咖啡吧外侧,边喝边聊天,一个个名字从他们嘴里蹦出来。

但是讨论来讨论去,似乎都没有特别对得上的。

“家族联姻懂的都懂,难道你们觉得谢总还想再来一次?”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人开口了:“有没有可能是哪个明星啊?最近好像有个长得特漂亮的omega传绯闻了,叫什么来着……”

“对对对,打开手机搜一下,看看发生绯闻的时间对不对得上。”

Melissa坐在一边,低头啜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

天台边上的花坛里种了不少粉紫色的绣球花,现在天气快速回暖,它们也紧紧挨挨地开着。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绣球花开得正好,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方引。

就在Melissa出神的间隙,有人转头看向了她。

“怎么样,你觉得我们分析得有道理吗?毕竟你在谢总身边那么长时间。”

Melissa一愣,立刻想到的却是方引离世的那个新年前夜。

谢积玉当时的样子冷静得几乎不正常,让她立刻就怀疑她的老板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不在乎。

果然,两个月前谢积玉肺炎住院时候,那个模样简直堪称骇人。

不过悲伤总有过去的一天,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如果谢积玉真的又找到了一个喜欢的人,无论对方贫富贵贱,那都是一件好事吧。

只是……

Melissa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夕阳暖暖的,春色正好。

丝带湖边,鲜亮的花朵、馥郁的香气、温润的春风和清脆的鸟鸣声混在一起,让五感都浸在了春日里。

“你当时确实说的对,丝带湖的日落果然很美。”

方引在这样温和的天气中被熏得昏昏欲睡,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嗯”字,尾音有些疑惑。

谢积玉唇角弯了弯,抬手轻拍方引的侧脸,示意他可以继续靠在自己的肩上。

“当时我在附近的公馆谈事情,接到你忽然打来的电话的时候我有点惊讶。”

方引浅浅地应了一声,当是一个听到了的回答。

“那时候特勤跟我说,在你的车里发现了很多反对海底隧道项目建设的各种传单,还以为你是什么不法分子。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你当时的用意。”

方引靠在谢积玉的肩上,闭着眼睛,神色平和,睫毛随着呼吸轻颤。

谢积玉将手指停在对方的脸前,呼吸带来的温热拂过他的指尖,很真实的模样。

只是他也没有停留几秒,只是轻轻抬起方引的脸,示意对方看着自己。

“后来这里还下起了雨,我让你从我的车上下去的时候,你心里当时是什么感觉?”

方引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迷惑,但是这个神情只是一闪而过。

随后他笑了笑,伸手环住谢积玉的脖子:“我爱你呀。”

谢积玉心里一颤:“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方引摇了摇头,还倾身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我不会生气的。”

谢积玉皱着眉看着他:“我那么对你,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方引这个时候就像是一个很容易被周边事物吸引注意力的孩子,一只蝴蝶掠过他的眼睛,他一下就要伸手去抓。

只是他的身体还被谢积玉紧紧地环着,暂时无法挣脱,只能看着那蝴蝶越来越远。

方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积玉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摇了摇头,然后将脑袋埋在谢积玉的颈窝处,声音闷闷的。

“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去吧。”

湖面上蒸腾出来的水汽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谢积玉只能叹了一口气。

方引的身体猛地一动,不安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谢积玉安抚般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跟你无关。”

方引这才放下心来,身体没有那么紧绷了。

“我爱你呀。”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

“我永远都会爱你的,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会给你准备好礼物。”

为什么连幻觉中的你,都对我一句怨言也没有?

为什么总是说爱我?

为什么总是表现得那么乖?

为什么总会许下永远的承诺?

为什么……

眼前漂亮的湖水忽然像是融化了一般,快速地朝着他们蔓延过来,方引轻飘飘地摔进水中,被水流裹挟着跑远了。

“救救我!”

方引朝着谢积玉伸出手,惊慌失措。

“求你救我!”

谢积玉心里很着急,但是腿上像是绑着铅块,移动不了一点。

方引哭了,泪水和湖水混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淹没到了谢积玉的喉咙。

“你不要我了吗?”

谢积玉的喉咙像是被塞了棉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引的眼中流出了血色,瞬间将原来春意盎然的景色都染上了红。

“你本来就不想要我,所以才让我死了,对不对?”

谢积玉几乎想将自己的灵魂从身体中撕裂出来。

他被困住了,没办法移动,更没有办法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引消失在了眼前。

大脑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割开了,眼前变成了完全的血红色。

……

一番挣扎之后,血红色的世界里陡然出现了一束光。

谢积玉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惨白的天花板。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衬衣,心脏快速跳动着,血液一股一股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的双手被束缚在床边,猛烈挣扎之下手腕都被磨出了血色。

“方引溺水了!”他急切地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人,目光中出现了鲜少的无助感,“快点救他!”

“谢总,您已经醒了!”

负责人满头大汗,连忙将手里的肾上腺素丢到一边,然后摘下了贴在谢积玉头上的仪器。

“现在您在现实中,我们在做实验,还记得吗?”

谢积玉一愣,惊惶的神情慢慢褪去,布满汗水的脸色缓缓转为了苍白。

见他冷静了下来,两边的助手这才解开绑着他手腕的带子。

好几次实验过去,肉眼可见谢积玉越来越难控制自己在幻觉中的反应。

顶级alpha控制不住自己信息素的时候,所有人都要遭殃,更别提他们还要实时观察实验数据了。

于是,为了不伤害到别人,更是防止谢积玉伤害自己,才不得不这样去控制他的行动。

“还是没用。”

谢积玉冷淡的嗓音中有掩藏不住的暴躁,他看向那个一开始信誓旦旦的负责人。

“为什么他总是那种反应?永远都是一副没有脾气的样子?”

负责人有些汗流浃背了。

按道理说,他们进行了好几次数据捕捉,也输出了一个基本的模型。

但是输入却不见成效,按照谢积玉的说法,方引在他的幻觉里表现得像一个程序简单的机器人。

谢积玉温柔的时候,他也温柔回应;

谢积玉质问他的时候,他一般都是先说些好听的,如果不见成效,便开始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

在情绪最为激烈的时候,方引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

循环往复。

负责人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谢总,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按道理来说,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但谢积玉却没有那么耐心了。

“盛夏来临之前,如果还是这个样子。”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但其中的威胁意味显而易见。

时间已是深夜,谢积玉回到谢宅之后刚睡下不久,体内的信息素便开始躁动了起来。

他一直没有接受信息素释放手术,易感期不仅变得越来越频繁,每次的烈度也在加大,痛苦的程度也在加剧。

“你还好吗?”

方引皱着眉,心焦地拨开他额前沾满汗水的额发。

谢积玉透过自己被浸湿的眼睫,看向眼前这个模糊的影子。

“你之前跟我说过有人能通过精神动力扛过易感期。”

alpha的腺体疼得几乎要炸开,但是他只是面色惨白,身上都是汗,嗓音却很是稳定。

“所以,我也想试试。”

方引笑了一下,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

“别傻了,稍微等我一会。”

谢积玉并没有等他,他勉强在床上坐起来,向自己的手臂中注射了一管信息素剂。

卧室中只开了一展小夜灯,将一切都蒙上了虚幻的面纱。

谢积玉在这种环境里,却又生出了一种暂时的安全感来。

卧室门忽然开了,一个瘦削的人影站在那里,身上有淡淡的玫瑰花香飘了进来。

是omega信息素的气息。

无数熟悉的回忆像是海水一半倒灌,一切都像是在梦中。

谢积玉不禁转向那个方向,不确定地叫了一声:“方引?”

那个人慢慢走近,却没有说话,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易感期的alpha大脑不甚清晰,只觉得这馥郁的味道让他的腺体不再剧烈灼痛。

什么幻觉不幻觉的他也不在乎了,心里只有无边的渴求,声音也委屈了起来:“老婆,你为什么不过来?”

那个人影顿了一下,然后起身慢慢走近谢积玉,坐在了床边。

这个角度,让他的脸进入了床头小夜灯的照明区内。

是那双乌黑的眼睛微微弯着,明明是一个很熟悉的神情,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就像是,就像是……

对方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几乎藏在喉咙里:“我就是方引。”

谢积玉的大脑变得非常混沌。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会有这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像是手里拿着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明明知道这团毛线肯定是有头的,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

着急也是没用的,不如扔了吧,不要再去想了。

因为那股玫瑰信息素香却真实地存在着,让易感期的alpha无比渴求。

只要有了这个东西,他眼前的痛苦立刻便可以迎刃而解。

谢积玉不确定地开口:“方引,你真的回来了?”

“是啊。”那人的声音依然很小,“我回来了。”

于是,易感期的alpha朝着那人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说:抱歉晚了!有bug的话我明天修!

第144章

易感期带来的灼烧,似乎要将体内的水分都蒸发殆尽。

谢积玉觉得自己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层水汽朦胧的纱,一切景象都变得非常虚幻,指尖只摸到了夜晚的湿软空气。

眼前人影影绰绰的,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如在回忆的梦中。

alpha嗓音沙哑:“你不痛吗?”

对面的人安静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你给自己注射过那么多次信息素剂,真的一点都不疼吗?”

对方彻底沉默了下来,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主动上前,半跪在地上。

“当然不疼。”

他仰起头,一双朦胧的眼睛望向谢积玉,然后拉着对方的手。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我回来了。”

谢积玉的手很明显地颤抖了。

几百个日夜沉积的痛感猛烈地沸腾起来,完全压制了易感期的渴望,力量大到几乎要破开他的心脏。

他的声带似乎变成了一个生锈的机器,需要竭尽全力,才能挤出一些声音来:“我……我很想你。”

“我知道。”

对方望着谢积玉,然后将他的手牵了过去,放在了自己的脸上,还轻轻地蹭了蹭。

但是这个姿态却让谢积玉一惊,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对方愕然,极其小心地开口:“怎么了?”

这几百个日日夜夜中,谢积玉总会想起他跟方引的最后一面,是以自己一个愤怒的耳光终结的。

在早晨洗漱看向镜子的时候,在目光掠过路上行人的时候,在搭乘电梯的时候,在与各色各样的人说话的时候……在无数个分分秒秒的间隙中,那个夜晚的记忆无处不在,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涌到眼前。

方引当时还摔倒了,脸很快红肿了起来,嘴角也有血迹,肯定很痛很痛。

他当时看向自己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方敬岁曾经的暴力?

那一瞬间的眼神,悲伤、愤怒、痛苦都混在一起,几乎印在了谢积玉的脑中。

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去回想那一幕,后悔的情绪像是某种剧毒的汁液,时时刻刻地侵袭他的四肢百骸。

方引当时应该还没有那么绝望,面对自己时的反常行为,或许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潜意识发出来的求救信号。

看呀,我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你应该从没看到过我这么愤怒、这么自私、这么决绝的模样吧?

我们已经结婚三年了,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你不来问问我,我为什么会这样说话吗?

难道在你的心理,我做出这样的事情一点都不意外吗?

或许我还可以再过分一点,朝着你心里最痛的地方戳一下,看你会不会……

然后,天地一静。

“啪”的一个耳光,贝母戒指滑过夜空,将潜意识所有的希望都终结了。

“当时是不是很痛?”

谢积玉颤抖地伸手,想碰对方的脸,却又克制地收了回来,没有碰到。

他的视线陡然模糊了,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对方的手上。

“只要你……”

声音哽咽了。

“只要你好好的,我……”

谢积玉说不下去了,尾音短促地卡在了喉咙里。

“我当然好好的了。”

空气中玫瑰花香的omega信息素越来越浓郁,调情一般地勾着灼烧的alpha信息素。

他试探性地慢慢抬起双手,准备探向alpha的腺体。

谢积玉看着他的动作,几乎一动都不敢动,生怕眼前这一切瞬间便会和梦中一样,变为泡影。

对方穿着柔软轻薄的丝质睡袍,抬手的时候,袖子慢慢落了下去,露出了一双白皙无暇的手臂。

潜意识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谢积玉心里顿时不安。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你真的是方引?”

对方的手已经很近了,谢积玉几乎能感受到那手心的温热。

“当然,我陪你好吗?”

谢积玉猛然抓住那只就要贴在自己后颈上的手,一下子站起身来,将人几乎是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不是方引。”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定论,而不是个模糊不清的疑问句。

空气中alpha的信息素忽然变得暴烈,手中的人果然难以忍受,开始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

刚才所有脆弱和悔恨陡然间如潮水般褪去,谢积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发红:“你到底是谁?”

对方还在挣扎,抬起眼睛望着谢积玉:“我就是方引……啊!”

谢积玉一下子松开了手,仍由对方落在了地上,那一直藏着喉咙里的声音也破了。

是一道很陌生的声音。

谢积玉打开了卧室顶灯,一瞬间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不再有任何模糊的空间。

半趴在地上的人瞬间抬起手挡在了眼前。

那双手臂上果然很干净,没有一个针孔扎出来的血点,而空气中的omega信息素也非常真实,根本就不像方引以前注射的信息素针剂所形成的气息。

眼前这人很明显是个货真价实的omega,根本扛不住顶级alpha易感期的信息素。

他知道越来越浓的信息素是谢积玉无形的施压,便不得不妥协,将挡在面前的手臂给放了下来。

谢积玉看着他的模样,心头一震。

那人的脸与方引仅仅只有五分相似,但那双眼睛却跟方引有八分像。

乌黑的眼睛,此刻因为害怕,瞳孔有些游移不定。

只是刚刚卧室夜灯朦胧,这双不甚清晰的眼睛攫取了谢积玉所有的注意力,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识破。

“你到底是谁?”

alpha紧紧地握着拳头,指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为什么会在这里?!”

地上的omega还是不想放弃,膝行两步之后抓住了谢积玉睡衣的衣角:“谢先生,我是omega,我可以帮您解决易感期的问题。”

见谢积玉没有立刻推开自己,他便觉得有机会,便又近了一步。

“您可以把我当成您死去的妻子,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可以去整容,直到可以变得跟他一模一样。更重要的是我是omega,您以后不用再经受易感期的折磨。”

谢积玉缓缓地皱着眉,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变得幽远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的声音跟他还不像,但是我可以慢慢学习模仿,包括他的言行举止。只要您愿意,以前怎么对待他,以后也可以一样对待我,我肯定能变得跟方引一模一样的!”

omega说着还觉得不够,顶着alpha的压迫感站了起来,释放了大量了omega信息素想去吸引对方。

谢积玉眼睛赤红。

他的生理状态无法骗人,体内的alpha信息素像是饥饿的野兽见到了鲜血淋漓的鲜肉,在嘶吼着要他标记眼前这个omega。

omega见他喘着粗气,几乎无法忍耐的样子,便伸手去解他的衣扣。

“我会是一个完美版本的方引,让你体验前所未有的……”

话音未落,谢积玉忽然一把推开了他,然后大步跑进了卫生间,猛地关上了门。

接着,一阵痛苦的干呕声传了出来。

omega僵硬地转过头,脸色苍白地看着玻璃门后的那道人影。

居然有易感期的alpha,能扛着住AO之间的本能吸引力。

干呕的声音还在持续,仿佛谢积玉真的是想摆脱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

omega难以置信地闻了闻自己的信息素,一如既往的甜美馥郁。

明明是人人皆爱的玫瑰花香的信息素,在谢积玉的面前却变得一文不值,被弃如敝履。

忽然间,卫生间内有一阵尖锐的破碎声响起。

omega也顾不得什么了,离开冲上去拍玻璃门:“谢先生,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谢积玉模糊的声音夹杂了怒火冲了出来:“滚开!”

omega被吼得吓了一跳,只是自己离一步登天只有一门之隔,他难以就这样放弃。

他有一张与方引相似的脸,并且还是omega,没有人比他更加完美。

于是他轻轻地拧开了一下卫生间的门。

谢积玉低着头,双手撑在洗手池边,后背的蝴蝶骨嶙峋得都将衣服给撑了起来。

而面前雪白的洗手池釉面上,正挂着丝丝缕缕的鲜红血迹,边上有两支空了的抑制剂。

谢积玉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擦了一下唇角的血丝,然后转过身来。

只是一瞬间,冷静的目光却很快被震散了。

方引站在门外,一个卧室角落的位置,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

“看来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他道。

谢积玉大步走出去,几乎将门口的omega撞了一个趔趄。

“不是的,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这是误会!”

方引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带着寒意的笑容。

“你曾经不止一次告诉我,让我给你找个货真价实的omega,而不是我这样注射omega信息素剂的beta。”

谢积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合理,只能拼命地摇头否认:“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从来没有去找过omega!”

站在一边的omega惊魂未定,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因为眼前这个alpha,正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说话,字字恳切,不像是假的。

“无所谓了,你喜欢谁就去找谁吧。”

方引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张脸忽然苍白得没有了一丝血色,然后朝着门口走去。

“你别走!”谢积玉非常急切地看着方引,“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说着,他便将手边的一个花瓶摔在地上,omega被吓得尖叫了一声。

方引的脚步不停:“你不用给我证明,反正我已经死了。”

谢积玉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片,望着方引渐渐没入黑暗的背影,忽然抬手划向自己后颈的腺体。

鲜血一下涌出,将他的衣服都染红了,兰花香的信息素混合着血腥气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但这股气息就像是盛开的焰火,转眼之间便归于沉寂。

很快,空气中只剩下了单纯的血腥气。

剧痛让谢积玉的面色苍白,颤抖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用沾满血的手扶着墙,想追上方引。

“你回头看看我。”

鲜血一滴一滴的,在地毯上、走廊上和楼梯上,形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暴风雨之下的蛛丝。

“我以后,不会需要omega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光大亮了。

方引一次都没有回头,走进了阳光里。

谢积玉跌跌撞撞地追着他,却被一群忽然涌上来的人挡住了视线。

他奋力推开他们的阻拦,艰难地穿过庭院,最终摔倒在了外面的草地上。

“你别走……”

等再去看的时候,方引似乎变成了阳光下的水珠,很快便消失了。

“求你……”

谢积玉的声音散在了初夏的微风里。

他的眼睛被阳光刺得无法睁开,只能任由一群人按住他的伤口。

谢惊鸿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自寻死路。”

没有人能越过谢积玉的权限,让一个陌生人进入自己的卧室。

除了谢惊鸿。

谢积玉此刻像是一个被母亲严厉管教的小孩子,尽管受了重伤,依旧愤怒:“你为什么要找人来骗我?方引走了,是被气走的,我要去找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可以给你一段平复伤心的时间,但不代表你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精神错乱!在这样下去,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去精神病院住着!”

谢惊鸿冷笑一声。

“骗你?方引已经死了快半年了。一直骗你的,不是你自己吗?”

谢惊鸿掐着谢积玉的下巴,想让他清醒一点。

只是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刚刚得知父亲过世的小男孩一样。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你不是只为自己而活,只是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偌大的领杉集团、谢家,还有我,都需要你好好活着。”谢惊鸿叹了一口气,“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找到一个跟方引一模一样的人陪着你。”

谢积玉的目光在门口的草地上逡巡了很久,哪里都没有方引的身影。

“不过,如果你真的觉得有愧于方引。”

谢惊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得不把一根布满尖刺的安全绳递给自己唯一的儿子。

“你更应该清醒地活着忏悔,而不是一直逃避,想在幻觉中弥补自己的过错。”

谢惊鸿抬手,温柔地拭去了沾上血迹的泪。

“这个梦够长了,该醒了。”

阳光将草叶尖上的露水变成光润的珍珠,风从树梢穿过,绿意层叠起伏。

谢积玉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个天气,在这片草地上。

自己跟方引一起帮小狗洗澡,两人的衣服虽然都被水浸透,但笑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写得比预计的稍长一丢丢,久等啦抱歉[可怜]

第145章

盛夏之前,那个临时组建起来的神经科学研究团队正式解散了。

外界不少人冷嘲热讽,说谢积玉这次看走了眼,投进去十位数不仅一分利益都没得到,最后宣布撤资的时候还引得集团股价狠狠震荡了一波。

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谢积玉的腺体遭受重创进医院的事情还是传了开来。

这样高阶alpha的腺体,承担的不仅仅是调节身体信息素的功能,更重要的是,那是一种威压的来源,是权势的象征,代表着他们的身体状态在事实上永远高其他人一个量级。

腺体的构造极为精密,一旦受伤,要做医学修复的难度是非常高的。

就算想再置换一副腺体,全国这样的顶级alpha的人都不算多——除非谢积玉肯换上一副普通的腺体,不过这个行为的意义也不太大了。

在生育率急剧下降的现代,大部分国家的法律都将刻意损毁alpha和omega腺体的行为列为重罪。

所以,倒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做出这种事?

所有人都在好奇的时候,谢家并没有走法律程序,对外只说是意外。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说谢积玉找那些神神叨叨的科学家,又在医院住了许久,是为了已逝的妻子。

妻子……就是那个弑母的杀人犯?好像,还是个beta吧?

这也值得念念不忘?

更重要的是,对于一个已死的人,这些行为除了自我安慰,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有人感慨良多,说真是深情;

有人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

说来说去,不过是还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所以需要找一些慰藉罢了。

谢积玉的腺体受损严重,只留下了30%的功能,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做修复手术的方案,却被他给一一拒绝了。

“手术的难度是很高,也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但我能保证,只要三年,就能帮您恢复到70%的水平。”

70%已经是业界非常傲人的成绩了,按道理来说没有人会拒绝。

除了谢积玉。

他仅仅接受了基本的创口缝合手术,半个月后便出院了。

正值盛夏开始的日子,对伤口还没有完全痊愈的人来说,最该找个干燥凉爽的地方好好疗养才是。

但谢积玉却全然不在意,每天在集团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几乎都住在了公司里。

受伤未愈加上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时常低烧。

而谢积玉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唯一的变化只是助理的身上时常带着退烧药而已。

他瘦了不少下去,在这样炎热的夏天,那张苍白的脸上竟然泛着一种冷冽的灰败感。

与之相反的是,集团的生意却是节节高升,投资的公司给他再一次带来了巨额的财富与荣光。

在这场由对方组织的庆功晚宴上,直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谢积玉才姗姗来迟。

不少人端着酒杯前来恭贺,只是谢积玉简单碰杯喝了几口,面上并不多见几分喜色,弄得众人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

如果说以前面对这个alpha的时候,很多人秉持的作风是小心谨慎,因为这个人太难以捉摸,说话一不小心可能就会犯下大错。

但好歹,也能推敲出一些他的行事作风。

现在来说,更像是对着一张空白的纸却要推敲画家的技法,更是找不到门路了。

或许是坏掉的腺体真的影响到了身体机能,谢积玉仅仅喝了两杯便有了一些醉意,独自去二楼的露台上休息。

远山沉在墨色中,稀疏的星星被云掩藏着,峡湾边上的小灯勾勒出了流水的形状,风里有一些夏日夜晚的植物芬芳。

谢积玉一只手撑在露台上,看着这景色,大脑才很慢地反应了过来。

原来这里是深云里庄园。

他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方引生日那天的宴会。

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自然生长的花木不算丰茂,所以在装饰庭院的时候用了许多加急空运过来的鲜花。

那样的景色和香气萦绕在一起,其实已经非常有春夏之交的景象了……

不过,假的就是假的。

谢积玉陡然垂下了眼睛,身边的粉紫绣球花在风中轻轻地晃动,似是嘲讽。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经接受了现实,所以那天之后,方引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了。

也就是说,他不再有幻觉了。

心理医生知道这个事情之后表现得很欣慰,但谢积玉心里却有了一些麻木的涩感,有些奇怪。

人人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他却有些对抗这个理。

他并不想忘掉方引,却很怕这个规律如四季更替、花开花谢,或许是印在人类基因密码中的,是怎么都抗拒不了的。

庭院的草地郁郁葱葱的,偶尔有人穿着华服端着酒杯从上面路过。

那天晚上,也是在这片草坪上,在无数宾客的注视下,他拉着方引的手,第一次跳起了双人舞。

就是那个时候吧,方引胸花的一片花瓣落在了他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在谢积玉的生日前夜,他恰好看到了那片早就枯掉的花瓣,所以才写下那样一页文字。

那些俊秀的小字在谢积玉的眼前滑过,心脏忽然传来一阵麻木的痛感。

谢积玉不得不弓起背,身体靠着墙往下滑,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的模样吓到了路过的服务生,对方正准备走进露台查看情况的时候,却看到他靠在花坛边上,竟是露出了一个笑。

太好了。

谢积玉这样想着。

我还没有忘记他。

我还有活着的理由。

这场晚宴之后,谢积玉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方引那个小两居室中。

家具和地板上都灰蒙蒙的,那枚曾经戴在方引无名指上的戒指还放在桌面上,一如方引提出离婚的那天。

谢积玉将它放在了卧室的衣柜里,然后给自己换了一个住处。

——他从住了三十年的谢家大宅里,搬到了方引的那个小两居室中。

方引留下来的衣物不算多,谢积玉将夏天的衣服挑出来,在洗衣机面前研究了好几分钟才成功洗完了那些衣服。

盛夏气温高,衣服在阳台上挂了一个下午就干了,上面散发着温暖的淡香。

谢积玉学着网上的教程,将那些不同的衣服按照不同的方式挂在衣柜里,在这些衣服边上则挂着他自己常穿的衣服。

这种衣柜在谢宅的衣帽间面前显然是小得过分了,但正因为如此,两人的衣服紧紧地挨在一起,到有一种丰沛的、活着的感觉。

得知谢积玉搬了住处之后,关岭来看过他一次。

他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怕好友又变得神思不清、行为极端,但结果倒是出人意料。

方引的小两居室被谢积玉弄得很有活气,窗明几净,厨房料理台上的调料和厨具一应俱全,阳台上还种着五颜六色太阳花。

谢积玉甚至还学会了做饭,虽然修长的手指上有不少刀伤,但能看得出来已经渐渐掌握方法了。

唯一让关岭不安的是,家里很多东西都是很明显的两人份。

两双拖鞋,两份洗漱用品,以及床上的两个枕头等等。

关岭欲言又止地坐在了餐桌边上,拿起了筷子,心里想着在吃饭时怎么才能不经意提到这些细节,却看到谢积玉脸色微变。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谢积玉说了声“没事”,然后又进了厨房,新盛出来一碗饭,也拿了一双筷子放在了无人的另一侧。

关岭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自然是知道几个月前谢积玉曾经出现过严重幻觉,并且不想着治疗,还想去加重幻觉的事情。

如果眼下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那或许不得不让心理治疗强制介入了。

他的眼睛在谢积玉和那双碗筷之间转了转,选了一个相对委婉的开头:“方引喜欢吃这些菜啊?”

谢积玉点了点头:“喜欢的。”

关岭的心沉了一分下去,语气还是很正常:“那他有评价过这些菜吗?哪个最好吃?”

谢积玉将一块排骨夹到那个没人动的碗中,神色非常平静:“方引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给他做过任何一道菜。”

关岭愕然,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谢积玉转过脸来,非常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只是我不想就这么忘掉他。”

炎炎夏日离开之前,一场台风裹挟着暴雨席卷了整个首都,元晖集团的案子也有了新的进展。

问题药剂的事情延宕了几十年,要把人证物证都收集完毕是很困难的,尽管已经拿到了优先办案的权限,但特勤局依旧忙了大半年才有了有效进展。

谢积玉去关押方敬岁的地方看了他一眼,对方头发花白,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对着墙壁,用破损的指甲在墙上刮出一道道印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叫着周知绪和方引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没有逃脱的空间了。”

卢明翊站在谢积玉身边,下了这样一个结论,看来是很有把握。

谢积玉没有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

外面下着台风带来的暴雨,卢明翊将手中的烟蒂扔在了地上,那火光瞬间被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