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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着寒冷无边的海域,恐惧的情绪在慢慢上升。

明明到了加兰斯的境内,明明已经安全了,为什么要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

难道,方引知道自己会追着他而来?所以躲着吗?

谢积玉的手又开始发抖,如果方引因此自己出了事,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自己。

手电筒的光在海岸上颤动着,也就是在这一个瞬间,他看到了另一个方向上倒着另一只靴子,边上还有一件皮质外套。

而这个位置,离一片大小错落的礁石滩很近了。

谢积玉捡起这些东西,然后站在一块相对高大的礁石上,手电筒的光在附近转了一圈,便在另一块礁石附近露出来的什么东西。

是一只肤色惨白的脚。

谢积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腥咸寒冷的海水几乎把他的衣服都浸透了。

走到那块礁石面前,他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才越过了遮挡,半跪在了海水中把人翻了过来。

一个穿着衬衣的人头靠在礁石上,微微侧着,乌黑的头发被海水打湿,遮住了脸,半个身体都浸在了水中。

左脚脚腕有一大片淤紫,伤口都被泡的发白,露出来的其他皮肤却已经接近青灰色。

谢积玉半跪在海水中,连忙将人抱了起来,拨开了挡在上半张脸的头发。

那张脸冰凉得几乎没有人气,眼睛紧紧地闭着,双唇都冻得青紫。

谢积玉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颤抖地叫他:“方引?”

可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他茫然地想,我来晚了吗?

谢积玉将人从冰冷的海水中抱了起来,快步朝着海岸上走去,将人放在了一块干燥的地上。

他脱掉了方引那件贴身的湿衬衣,换上背包里的干燥衣服。

然后又解开自己的外套,将人牢牢地抱在怀中,再用外套紧紧遮在方引的身上,在最大程度上减少体温流失。

时隔一年多,这人竟然又瘦了这么多,抱在怀里都没有什么分量。

“醒醒,不要睡,很快就有人过来了。”

谢积玉抬手,让方引那张冰凉的脸靠在自己的颈侧,想最大程度地温暖他。

“一定会没事的……”

但是好几分钟过去了,方引的呼吸还是很浅很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

谢积玉低头,含住方引苍白的唇,刚刚渡了几口温热的氧气过去,就有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方引的苍白的脸上。

“求你……”

方引像是被烫到了,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了一道缝。

“你醒了?”

谢积玉见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除了冷,还有哪里不舒服?”

方引乌黑的眼珠藏在眼皮下面,半晌才嗓音沙哑道:“你是……”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说着,谢积玉抓住他的手指搓了搓,哈了口热气,又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处。

“你是……谢积玉……”

方引的声音非常虚弱,但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

时隔一年多,他再次听到了方引叫他的名字,这是之前的他想都不敢想的。

与此同时,谢积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喉头酸软。

只是他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方引的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是我。”

方引听完这话,身体却微微颤抖了起来,谢积玉还以为他冷了,便将他抱得更紧。

“你安全了,有我在,没有人再能伤害你。”

方引便没有再动了。

“谢积玉……”

他又叫了一声。

谢积玉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但还是在温柔地应他:“哎,我在呢。”

方引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头侧到了另一边,声音虚弱得不像话。

他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叹息。

“求你,放过我吧。”

第156章

戈壁滩下起了暴雨,好不容易暖回来的温度又急速降了下去。

方引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彻底晕了过去,呼吸和心跳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似乎都很难察觉出来。

谢积玉咬着牙,将人抱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

先前已经联系过手下的人,他们开车过来应该用不了太久,只是这样的天气中,耽误一分一秒都有可能是致命的,谢积玉不敢让自己慢下来。

暴雨让手电筒的能见度变得很低,脚下踩着的凹凸不平的路也更加湿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摔倒。

谢积玉将方引打横紧紧地抱在怀里,用皮质的外套挡住他的上半身,尽量减少被雨淋的面积。

就这样一脚浅一脚深地走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了越野车的车灯。

谢积玉将方引打横放在后座,升上挡板之后脱掉了他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然后打开了空调,又用一条厚厚的毛毯将人裹住了,然后抱在了怀中。

方引一开始紧紧地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口中还喃喃着冷。

谢积玉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越发心疼,一边吩咐司机开快点,一边又在方引身上披了一条毯子。

只是车子刚刚越过泥泞的戈壁滩驶上了大路,方引便开始发烧了,体温窜得很快。

他的呼吸似乎都变得艰难起来,双唇一张一合,像是条缺水的鱼。

没过几分钟,方引的皮肤就烧得滚烫,脸色通红,开始下意识地要从谢积玉的怀里挣脱出来,想踢开那些毯子。

谢积玉自然不敢随他去,一边用酒精擦拭方引的脸,一边像是抱小孩一样耐心的安慰:“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再忍一忍……”

方引在那样充满寒冷海水的礁石滩处不知道躺了多久,高烧是肯定的。

谢积玉知道他难受,心里也痛得无以复加,但也只能催促司机开快点。

早在寻人之前就已经预料到大概率会需要专业治疗,于是早早联系好了医院,车子刚在医院门口停稳,就有医生带着担架等着了。

谢积玉将烧得滚烫的方引抱下了车,放在了担架上,一路跟着医生上了楼,正准备陪着一起进抢救室的时候却被医生拉好的帘子给拒绝了。

他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感觉眼前骤然一黑,几乎就要栽倒下去。

旁边的人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了:“谢总,怎么样?”

谢积玉被扶住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也只是穿着粗气,摆了摆手,半晌才说出了一句:“没事。”

“一切有医生呢,您先休息一下吧。”

谢积玉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帘子,摇了摇头,嗓音沙哑:“我就在这等着。”

他确实怕了。

几个月前,从怀疑方引还活着的那一刻起,像是濒死的人终于得到了一口氧气,有了继续往前走的念头,像是在沙漠中近乎渴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中间,那个蓝汪汪的湖泊。

但走着走着,他也怕看到的东西是某种海市蜃楼。

于是,谢积玉就这样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被缓缓地煎熬着。

他通过自己的手段几乎在全球撒网,出现相似的人之后他就会亲自过去确认。

每次失望而归的时候,他又觉得一切会不会都是自己的臆想。

虽然经历了十几次挫败,但那天真的确定真的找到了方引之后,那种掩盖不住的、令人颤栗的狂喜才在心中快速萌发。

可几十个小时前,方引在阳台上纵身一跃的样子,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而方引对他说的重逢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放过我吧”。

谢积玉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手掌被扎出来的伤口被不小心弄破了,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洁白的地砖上。

立刻有护士过来帮他处理伤口,只是刚刚消毒完成,那个帘子便打开了,医生走了过来。

谢积玉连忙站起来上前两步:“他怎么样了?”

“烧已经退了,补充了电解质和营养剂,脚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只是接下来24小时很关键,如果生命体征平稳,并且恢复意识就没有大碍。”

谢积玉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面色还是凝重:“我能去看看他吗?”

医生点点头,然后将还昏睡着的方引送到了楼上的病房中。

谢积玉的精神和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但他只是坐在方引的病床边静静地看着,手下人根本劝不动。

方引的脸又变成了那种没有血色的模样,乌紫的双唇转为了苍白,那双眼睛紧紧地闭着,眉心似乎都在紧张地蹙着,没有一点放松的模样。

他原本就是很瘦削的身形,这一年多之后竟然又瘦了一些,胸口皮肤薄得都能看得清骨头凸起的形状。

在明晃晃的灯下,谢积玉终于看到了方引脖颈上那道细细的、浅色的疤痕,横贯跳动着的大动脉。

除此之外,方引的脚上也有伤,手臂上的伤也是一副刚刚愈合的样子,还能看见浅红的肉色。

怎么变成了这样?变成了这种连生命力都流失大半的模样?

谢积玉慢慢倾身,将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握在双手中。

在他的印象里,方引的手很修长白净,指甲总是修的整齐,散发着莹润的浅粉色。

但现在这只手的骨节都有些突出,指甲的边缘粗糙,手指上还能看到一些伤痕。

谢积玉垂着头,将方引的手指送到唇边,很轻地碰了一下,声音哽咽:“方引……”

他终于有了实感,方引真的还活着。

谢积玉没有离开病房一步,一直守着。

几个小时之后的黎明时分,方引的体温又一次窜了上来,烧得监测仪器都报警。

他的额头沁满冷汗,眉头紧拧,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一直醒不过来,双唇一张一合地说着听不清的话。

谢积玉只能站在病房的角落,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将方引围得水泄不通。

太冷了。

冷气就像是一点一点地沁入了骨头缝里,方引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他发现自己躺在了冰冷的废弃工厂里,双手被牢牢地束缚着,只能抬头望去。

他看见周知绪还是年轻人的模样,腹部硕大而恐怖,被方敬岁在地上拖着走远了,留下了一行猩红的血迹;

他看见自己那个早就流产的孩子,浑身是血地爬过来,几乎要撕开他的肚子;

他看见谢积玉身边拥着另一个人,很开心的模样,踏着自己的血肉走远了……

只有方引一个人无助地躺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血渐渐凝成了冰。

……

方引觉得自己被魇住了,用尽了意志力都动不了,直到一口气呼了出去,他才猛地睁开眼睛。

目光慢慢聚焦之后,先是看到了刺眼的阳光,然后看到了惨白的颜色。

他感觉不到自己手的存在了,艰难地移动目光,只看见了谢积玉正闭着眼坐在床边,自己的手被他抓在手里。

方引以为自己猛地挣扎了一下,实际上也就是让手指动了动而已。

但这个动静足够让谢积玉清醒了过来。

他看向方引微微睁开的眼睛,连忙开口:“感觉怎么样?”

看着方引干裂的嘴唇,谢积玉立刻从边上拿起了水杯,将吸管放到了方引的唇边。

而方引只是撇过了头,并没有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先放开我,手疼。”

谢积玉倒也顺着他,将水杯放回了原位,将方引的手也放了下来,然后掖了掖被子。

“你夜里又烧了一次,不过医生处理得及时,已经没事了。我让人做了点饭,你先吃点补充体力。”

方引没有搭话,目光在这个病房中缓缓地扫了一圈:“这是哪里?”

“加兰斯西部的一个医院。”

方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你把我还活着的事情告诉了多少人?”

谢积玉听了连忙摇头:“没有跟别人说,只有我和我带来的人知道。”

方引望着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说说吧,你要什么。”

“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谢积玉的目光垂了下来,有些语无伦次。

“我……很意外。”

“方引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也不会去打扰你现在的生活,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这个意思。”谢积玉顿了顿,“你能好好活着,我很开心。”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们没有必要虚与委蛇了。”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郑重到没有任何感情,“你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有条件尽管提。因为我也有我的条件,我们双方需要达成一致。”

这样公事公办、只存在于生意场上的话,却第一次在方引口中听到。

“我想你跟我回去。”

方引皱眉:“然后呢?”

“我们还没有离婚,所以,我们还在一起。”

“在一起?”方引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继续过那种表面恩爱的夫妻生活?你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丈夫,我是那个做小伏低、时常要揣摩你脸色的妻子?只是这种角色扮演的生活我不感兴趣了,你另找别人吧。”

谢积玉脸色不太好看,但他并没有发怒。

方引继续道:“我虽然不知道你身边为什么需要一个跟我长得像的人,但是以你的财力,就算是整容也能找到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需要不到我,到时候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绝对不会上门找你麻烦……咳咳……”

谢积玉看他咳嗽得脸色都白了,立刻上前轻抚他的后背。

“我找的一直都是你,不是什么跟你很像的人。以前是我做错了事,我完全理解你怪我。你不用怕方敬岁,他的案子我可以定死,到时候回国就不用再受他的控制。”

听到了方敬岁的名字,方引尽管咳得脸色发红,但还是警惕了起来。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是你的条件吗?”

谢积玉一时间没听懂:“什么?”

方引太清楚这个人爱反话正说的商业谈判逻辑,有些太难听的话是不能放在台面上来的,总要转一道。

“意思就是,只要我跟你回去,你就能让方敬岁再也出不来?”

反之,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

谢积玉微微皱眉,这话听着有些怪异,好像逻辑哪里出了问题。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方引立刻又接上了话:“如果我跟你回去,需要我具体做什么?希望你可以说清楚。”

“医生说你的身体状态不太好,需要好好疗养,我会找最好的团队来帮你的。”

方引被谢积玉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耐烦了:“我是问,你要我做什么?”

他把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了“你”上。

谢积玉在方引身边坐下来,又将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像是过去的这个夜晚一样。

“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的都是方引。

“我想和你在一起。”

第157章

偌大的病房一时寂静。

谢积玉以一个向上的姿势握着方引的手,手心很热,似乎还有些薄汗。

他瞳孔放大,喉结滚动,胸膛先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静止在那里不动了。

方引的身体和精神就像是被过度磨损的器物,在很多时候都会变得迟缓。他看着眼前这个alpha,过了漫长得好几秒钟才真的意识到对方的意思。

如果是一年多之前的他,这个时候怕是眼眶都要红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甚至一想到以前谢积玉对自己有好脸色自己两样放光的模样,实在是蠢得令人尴尬。

“在一起?”方引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哪种在一起?”

“我明白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情,也并不奢求你即刻就能原谅我。”谢积玉顿了顿,眼神还是非常认真,“但我是真心的,以后,我们就像其他夫妻一样,一起生活,一起……”

方引没听完,突兀地笑了一声,打断了谢积玉的话。

他静了静,然后缓慢而又坚定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声音冷得像冰。

“晏珩又遇到了多大的困难,要你这么忍辱负重?”

在谢积玉的猜想当中,他早知道方引对他失望透顶,甚至怀着不少恨意。

只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心里那种悔恨的感觉像是浓稠的毒液,裹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谢积玉缓了几秒钟才道:“这次跟任何人无关,我只是想弥补对你的亏欠,然后当真正的夫妻。我一直后悔没有早点能发现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不然,你就不用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是相信过你的,我曾经以为你会帮我,但到头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还耽误了周知绪。

方引没把这样怨气满满的话说出来。

过去几年,他的自尊在谢积玉面前被消磨得没剩多少了。

每每想到谢积玉对自己的好都是因为别人,而自己还会因为这可怜巴巴的一点点好变得患得患失,方引只觉得无趣至极。

“我在你身边三年,对你也算是予取予求吧。不仅没得到什么,还充当了别人的挡箭牌,差点没活下来。”

方引将头撇到另一边,声音淡淡的,只是在平静地叙述这件事。

但谢积玉只是坐在一边,一颗心就急速下坠。

“所以,你发现在身边三年的人其实是个可怜虫,便同情得不得了,给出了以为我会感恩戴德的恩惠。”

方引很轻地笑了一声,病态到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点涟漪。

“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你留给别人吧。”

谢积玉包着纱布的手用力到发白,他看着将目光移到一边的方引:“是不是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我曾信过你,只是并没有换来什么好事。狗被打了都知道下次离远点,更何况我是个人。”

谢积玉眼眶陡然红了,哽咽到仅仅挤出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方引……”

“不过我当时确实走得很突然,如果还有什么想问清楚的就尽管问吧。”方引又将头转了过来,望着谢积玉冷静地开口,“看在我们曾经是夫妻的份上,弄个明白也是应该的。”

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神态。

谢积玉一时间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都蒙上了水汽。

正好这个时候点滴打完了,方引轻车熟路地拔了针头,然后按住止血棉,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概是忽然的动作牵引到了原本处于麻木状态的痛感,方引的眉很明显地皱了一下,轻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谢积玉见了连忙伸手想扶住他,却被方引冷冷地避开了。

“我是有一个问题。”谢积玉将自己僵硬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定定地望着方引,“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一片礁石滩上?”

方引的身体一滞,并没有回看谢积玉询问的眼神:“想看海上的星空而已。”

“你好不容易从新芽镇死里逃生,入境加兰斯,却扔掉了车,带着脚伤,一个人穿过夜晚温度只有几度的戈壁滩,只为了看星星?”

“不行吗?”方引终于看向了谢积玉,双眉微蹙,下颌角紧绷,“就像你说的,我死里逃生,忽然兴致来了想看风景都不行?”

“可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躺在礁石滩里昏迷着,我再晚去半个小时你就会被涨潮淹死,你想过这一点吗?”

方引不在意地耸耸肩,轻描淡写道:“我只是觉得礁石上坐着看星星挺有意思的,而且这几天我确实也没怎么休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而已。”

谢积玉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你丝毫没有想到你可能会被淹死吗?”

方引咬着牙,一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白色的床单,乌黑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怒火。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谁啊,我需要向你证明我的想法吗?你是不是高高在上太久了,认为其他人都得向你俯首称臣?”

“我们是夫妻。”谢积玉顿了顿,“我们还没有离婚。”

“过去三年之间,你跟我说过多少次离婚?我早就同意了,签了离婚协议,你不签跟我没关系!”

方引满面阴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只是止痛药让他暂时忘了自己脚伤这回事,一个没站稳就要朝地上摔去。

谢积玉眼疾手快地大步跨过去,一只手捞住了方引的腰。

可下一秒,却被方引猝不及防地推开了。

身体重心失衡让方引的伤脚踩在了地上,忽如其来的钻心一样的疼让他面色惨白,脸狠狠地皱了一下,无力后退了两步撞上了床头柜,上面的水杯掉下来,在他赤着的脚边摔得粉碎。

“小心点!你先不要动!”谢积玉瞳孔紧缩,“你先冷静一点,我……”

“冷静?”方引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笑话,“你把我追到穷途末路的地步,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就算我这个人是没死,但方引这个身份已经死透了!我们的夫妻关系早就结束了!”

谢积玉垂着眼睛,垂在身前的手微微发抖,像是难以控制一般。

只是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专心地抬脚扫开方引脚边的碎玻璃,伸手就要去扶,却被怒火正盛的方引推开了。

方引正好触到了他受伤的那只手,尖锐的痛感瞬间传给了大脑,谢积玉面色微微发白。

但方引并没有发现。

“你用方敬岁的案子威胁我,还说什么在一起?你不觉得可笑吗?你觉得我还像以前那样傻吗?”

谢积玉陡然怔住了,不可思议地望向方引:“你怎么这么想?我从来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那如果事情已经说明白了,你就不要再拦着我!”

方引没有去走谢积玉帮他清理好的那条路,而是换了一个方向绕了过去,带着怒气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却忽然被谢积玉从身后抱住了。

他高大的身体弯下来,额头抵在方引光洁的后颈上,嗓音哽咽:“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要我了吗?”

“本来我们就是被强行拉到一起的,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谢积玉此时固执得像个小孩子:“可你也说过,当初你是想要跟我结婚的,不是吗?”

“你不会又要说那一套我想怎样就怎样的说辞了吧?”方引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抬手挣开了谢积玉的拥抱,“不过你要怪就怪吧,我也不在乎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小的声音,方引回头望去,只见谢积玉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张已经发黄了,上面似乎还有字。

谢积玉将那张纸平铺开来,展示在了方引面前。

方引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是自己的字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到底是什么。

瞬间,瞳孔紧缩。

“这是我在你的家里找到的。”谢积玉眼眶很红,“我当时以为你真的死了,我再也挽回不了了。我现在只是想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会好好保护你,照顾你……”

没等话音落下,方引就伸手想抢那张纸。

这东西一直待在谢积玉身边,经过反复的折叠和摩挲,纸张已经变得很脆弱。

谢积玉下意识地抬高了手想要保护它,却没想到方引因为他的动作一个趔趄,就要脸朝下摔到地板上。

谢积玉眼疾手快地捞住了方引,可手里的纸却被方引成功地拿到了。

“你要做什么……不要!!”

那张纸在方引的手里,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就被撕成了雪片大小,然后方引打开了窗户,往外随手一扔。

等谢积玉跨到窗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些碎纸像雪片一样在空中悠悠荡荡散开了,落在了下面的水潭中,几乎消弭于无形。

谢积玉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扯碎了,一只手在风中无力地抓了两下,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的声音飘在空气里:“你连这一点点念想都不给我留吗”

“当时我以为你会对我好,才傻乎乎地写出这种东西,还犹豫要不要给你看。”

方引笑了一声。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东西也都是假的,你就不要留着自欺欺人了。”

他也不顾谢积玉有没有再看他,只是径直将衣服都换好,拿着背包就往外走。

只是拉开了病房门之后,发现外面站着好几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人,牢牢地拦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

方引耐心的地转过来望着谢积玉,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什么事吗?”

谢积玉像是醒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了方引的面前:“你不能走。”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什么?”

谢积玉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轻微地犹疑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但说出来的话却很简单。

“加兰斯气候很好,也适合你休养,所以你不回去也可以,我陪着你。”

方引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是个成年人,我不需要你陪。”

他以为这话已经算说得很清楚了,但面前的黑衣人没有一丝挪动的迹象。

方引心里忽然浮起一股不安的感觉,他望着谢积玉:“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积玉冷静了下来,眼珠里的琥珀色有一种沉下来的美感。

“你可以不要我,可以不回国,可以不恢复原来的身份。”

谢积玉走到方引的面前,姿态体贴地像是迎接远行归来的妻子,从容不迫地将方引的背包从他的肩上拿了下来,放在了一边。

“加兰斯的南部气候很好,阳光和雨水充足,四季如春,植物茂密,很少会遭遇极端天气,是一个特别理想的休养圣地。”

谢积玉抬起双手,很温柔地扶住方引的肩膀。

“我在那里找了一处宅子,黄墙红瓦,背靠着加兰斯最大的内陆湖,周围都是树木,宅子前面种着果树、茶树,还有个蔬菜园。”

方引双唇慢慢地抿紧了,乌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谢积玉。

“当然了,还有一个很大的花房,也会有个很大的鱼缸,到时候会养上你在伊斯亚特岛买的那种鱼。”

那种不安的想法终于附上了水面,方引的唇色都白了。

谢积玉还是很温柔地描述着:“四周都没有什么邻居,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学会了烹饪,你想吃什么我都能……”

“啪”的一声,谢积玉的脸偏了过去。

方引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给他了重重的一耳光,想让他清醒过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疯了吗?”

“或许吧。”

谢积玉擦掉了自己嘴角的血迹,并不在意,依旧很认真地望着方引。

“从你死的那天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来喽~应该可以看出来最后小谢为什么要这么做吧,我希望我写明白了[熊猫头]

第158章

方引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暴躁的人。

愤怒这种情绪除了冲昏头脑之外起不到实质性的作用,如果当下不能解决遇到的问题,他更习惯选择隐忍不发。

但是谢积玉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摊在面前之后,方引的血管中都有怒火燃烧起来,难以自控地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砸了个稀碎,整个病房变得一片狼藉,宛如飓风过境。

谢积玉并没有阻止他,只是在方引粗喘着气坐在地上的时候上前,揽着腰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方引还没有从激烈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挣扎着屈起手肘狠狠地砸向谢积玉的胸口,喘着粗气:“放开我!”

但他本来的身体就还虚着,刚才的发泄又耗费了太多力气,并没有对alpha造成什么伤害。

倒是在经过门的时候,挣扎的伤脚差点踢到门框,幸好谢积玉转得及时。

他一直牢牢地抱着方引,去到了隔壁一间一模一样的病房,将人放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他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放在温水里浸透又拧干,半蹲在方引身前,抬手要去擦他额头上的薄汗。

方引的气还没有顺,僵硬地撇过头去,只是他被困在了沙发背和扶手之间的角落里,也动不了多少。

谢积玉的手在空气中顿了一下,毛巾还是按在了方引的额头上,一点一点地将汗珠拭去。

紧接着,他又将方引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有条不紊地、一根一根地擦过那白皙的手指。

方引任由他抓住手,疲惫道:“你这样有意思吗?”

谢积玉抬头望向方引,语气很认真:“先吃饭吧。”

很快外面就有人端着托盘送了进来,将几道菜放在了桌上。

炖到米粒开花的白粥,一盅黄澄澄的蒸蛋羹,还有一碗鸡汤。

谢积玉盛了一小碗汤放在方引的面前:“这里条件有限,等出院了,我再给你做吃的。”

鸡汤炖得清亮,撇去了上层的油脂,又加入了菜心、山药和鲜菇等食材熬煮到熟透,看上去营养又清淡,色香味都很不错。

方引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抬手就将这一小碗汤扫下了桌。

碗摔得粉碎,鲜美的鸡汤一部分泼在了地上,还有一部分泼到了谢积玉的袖子上。

热汤流到他的手上,不仅皮肤瞬间红了一块,还浸透了手上包着的纱布。

谢积玉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几乎没什么反应。

他用纸巾简单擦了一下手,又盛了一碗放在方引的面前:“你先吃,我收拾一下。”

然后蹲下去将那些碗的碎片捡起来,朝门外走去。

方引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很容易惹谢积玉生气,有时候一个由头都找不到,对方就不会给他好脸色。

而现在的谢积玉变得好像什么脾气都没了,任由自己的拳头好像都打在了棉花上,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过相同的是,他依旧不知道谢积玉到底在想什么。

方引坐在那里,闭眼五秒钟,让自己先静下来。

目前的情况很明显了,他暂时没办法脱离谢积玉的控制范围,并且处于信息不对称的那一端,不适合轻举妄动。

而且杨清如果联系不上自己的话,应该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那自己被找到是迟早的事情。

方引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筷子。

晚餐照旧是适合病人的营养食物,这顿饭是两人面对面一起吃的,安静得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

晚上临睡前,谢积玉在方引的床边又加了一张床。

方引背对着他,整个人都陷在了床铺中,蝴蝶骨都清晰地从病服里凸起。

“外面都是你的人,我跑不了。”

谢积玉沉默了几秒,走到方引的床边,看着他被乌发挡着的白皙侧脸,只是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你伤没有好透,夜里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方引闭着眼,连应都没应。

无论谢积玉此举的目的是什么,这个结果已然无法撼动。

在药物的作用下,方引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刚刚洗漱完,就有医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消毒工具、针头和采血管。

谢积玉解释:“今天做个全身检查,如果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方引没说话,任由医生卷起他的袖子,在晨光下,手臂上一片刚愈合没多久的皮肤很薄,呈现浅红色。

“这个创面挺特别,怎么伤的?”医生轻按压边上的皮肤找血管,“还没有完全好,日常生活还是要多注意。”

“被弹片刮掉了一块肉,不是很严重。”

谢积玉站在方引的身后,扶在对方椅背上的手慢慢收紧。

话说到这个份上医生也不再说什么,找到血管后顺利地抽了血,又安排了其他几项全身检查。

检查结束后两人又面对面坐在了餐桌上,方引直到将饭菜吃得差不多,才发现谢积玉似乎有些怪怪的,吃饭的姿势有些别扭。

他看了几秒钟才发现,谢积玉拿勺子的手是左手,喝汤的时候慢吞吞的。

而右手放在了桌面下,看不清楚。

方引用筷子不自觉地搅着饭碗中的汤,想起来这人的右手一直是包着纱布的,便直接问:“你的手怎么了?”

他记得昨天自己将汤泼在了他的手上,应该浸到了纱布里,或许对伤口造成了一些感染。

谢积玉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望向方引,随后,眼中出现了少见的踌躇:“没什么。”

方引一时间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是职业病犯了,本能驱使才多问了一句,不过这里本来就是医院,医生多的是,轮不到自己操心。

而且……

方引看着他的模样,心里竟然生出一点怒气来。

软禁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何必在这种小事上犹犹豫豫、拉拉扯扯,搞得他才是受害人一样。

碗中的汤漂浮着一颗雪白的米粒,在筷子的搅动下飘来飘去,丝毫由不得自己。

于是方引将筷子拍在桌上,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径直离开了餐桌。

谢积玉望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出现了一丝失落。

第二天上午,谢积玉在医生的办公室里聊了许久才出来,将方引带出了医院。

这次出行,前后的安保车辆用的还是原来的大型SUV,但谢积玉和方引要乘坐的却是一辆复古的橙色老爷车,看上去像极了外出旅行的老钱夫妻。

应该是幸福的、优雅的、和谐的,像一段优美的夏日序曲,而不是两人中间的距离宽得能再坐下一个人,车内的氛围死气沉沉。

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让方引心里有了一丝讽刺的感觉。

加兰斯的南部纬度较低,虽然是夏末秋初,但阳光照旧丰沛。

还没有完全凋谢的夏日花香和初熟的果香融合在一起,被阳光熏蒸得馥郁又酸甜,方引一路上都在昏昏欲睡。

他其实本来想着观察一路上景象,到时候如果能逃走的话心里也得有点数。

但实际上,方引困倦得止不住地点头,有几次都差点靠在了谢积玉的身上,但还在硬撑。

这段由北向南的路程有几百公里,还是有些远。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时分,方引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饿了。”

谢积玉道:“午餐在后备箱里,再开一刻钟,等到了前面的林地就可以用餐了。”

方引望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全球连锁快餐的大广告牌,像是没听见谢积玉的话,抬手指着:“我要吃那个。”

“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吃油炸快餐。”谢积玉耐心地劝着,“等好些了,我亲自给你做。”

“你管得也太宽了。”方引依旧看着那个广告牌,冷淡的声音里带着些讽刺,“不过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什么用都没有了,连吃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积玉面色有些不太好看,犹豫了一下才道,“明天吧,明天我亲自给你做一点尝尝。”

“我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无数次被方敬岁逼着吃鱼,吃一次吐一次,照样活到了现在。”

方引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平静无波,那些记忆虽然还在,但伴随而来的情绪已经消散了很多。

“既然我们都这样了,就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装得有多关心一样,很没意思。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在想什么,不如给我辆车,让我去想去的地方。”

谢积玉静了静,回避了他后面的话:“那就少吃一点吧,我让人买过来。”

方引继续道:“我要去店里吃。”

“店里店外都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这种全球连锁的地方有着统一的管理标准,意味着就算是如此偏僻的地方,定然有全球联网的摄像头。

但谢积玉在这个时候异常执着,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点,完全不给方引下车的机会,只让手下的人去点餐。

他们的车停在树荫下,很快就有个少女提着一篮子花走了过来。

她礼貌地敲了敲车窗:“两位需要花吗?刚采下来的蝴蝶兰,很漂亮,适合旅行途中欣赏的。”

女孩是站在方引那一侧的车窗边,方引下意识地看过去,目光在那些还沾着水珠的蝴蝶兰上停留了一会。

谢积玉的目光则停留在了方引的脸上。

几秒钟后,方引礼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兰花,谢谢。”

买快餐的人只带了很少的分量回来,方引吃了之后再也没吃别的东西。

下午的路程太漫长了,也有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的原因,方引最终还是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司机将车开得很平稳,但毕竟路途遥远,不是每一段路都很好走的,路面总有一些石子和坑坑洼洼的。

谢积玉轻轻地挪动自己的身体,靠方引更近了一些,但尽量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

然后伸出手,在方引被颠簸得头离开车窗的时候,顺势将手垫在了他与车窗之间。

等方引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西斜,路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看不到什么建筑,车开一分钟和十分钟的景象是一样的,像是无穷无尽。

说好听点是风景优美、远离尘嚣,说难听点其实就是偏远,人迹罕至,要是没有车和地图怎么也逃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终于到了目的地。

又是安安静静的一餐之后,方引被带上了二楼,看到了卧室的模样脸色才真的难看起来。

二楼的两个主卧中间只有一道连锁扣都没有的玻璃移门,虽然方引的房间更加宽敞,但是要出去只能穿过移门,通过谢积玉的卧室的门走出去。

方引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样的房间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这甚至是现在最不重要的问题了。

他晚上洗漱之后独自躺在了床上,外面万籁俱寂,只有庭院里有路灯幽幽地亮着,安静得吓人。

方引心中那股深不见底的情绪漩涡又出现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但他目前不能这样放任自己掉下去。

于是方引强迫自己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慢慢睡着。

夜里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感觉热了起来。

方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静了一会,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耳边传来了沉沉的呼吸声,灼热的气息扫过他的后颈,一只滚烫的手正贴在他的小腹上。

方引僵硬了几秒之后动了一下,却没想到身后的人贴得更紧。

“方引……”

谢积玉沉沉的声音响起,带着胸腔传过来的共振。

方引定了定神,屈起手肘一下子击打在了身后人的身上,果不其然传来了一声闷哼,手上下意识松了劲。

于是方引趁着这个时候挣脱开了,站在地板上打开了床头灯,隐隐发怒:“你在做什么?”

谢积玉琥珀色的双眸像是刚刚下了一场大雨,带着浓浓水汽。

“方引?”他顿了顿,“我这是在做梦吗?你回来了?”

方引冷笑一声:“是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控制我的人身自由,你现在来问我?”

谢积玉很明显地愣了好几秒。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又上前拉着方引的手捏了捏,忽然笑了一下。

“太好了。”他把方引一下子拉到自己怀里抱着,又重复了一遍,“太好了。”

空气中浮起了淡淡的兰花香信息素。

“你要做吗?”方引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要的话就赶紧。”

谢积玉的手从方引的睡衣下摆探进去。

他的手指在皮肤上留下了很烫的触感,方引咬着牙,眼底一片冰凉。

但是谢积玉只是将手停在了他的腹部,掌心贴着皮肤,没有再做什么其他动作。

方引有些不耐烦了:“你……”

“我梦到了你。”

谢积玉的额头抵在方引的后颈处,嗓音忽然变得迟缓起来。

“还有我们的孩子。”

第159章

雨中庭院里灯光幽暗,照不到的地方是一块块模糊混沌的影子,看得人神思恍惚。

方引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外面,身体则任由谢积玉抱着。

半晌,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我们哪来的孩子。”

是个很平静的陈述句。

谢积玉将额头抵在方引的后颈上,手上环抱的姿势用了些力,似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皮肤相接处的地方传来了一些麻木的感觉,几乎让人难以忍受。

“我看过你之前的病历,我们曾经有过孩子的。”

就在方引准备挣脱的时候,谢积玉才迟缓地开口,声音闷得像夜晚山中的雨声。

“是我弄丢了你们。”

方引心下一时有些刺痛,他强忍了几秒钟后才缓下去。

都过了好几年了,自己已经离“方引”这个身份也远了,原以为再提到的时候所有的感受都会淡化掉的,却想不到还是会难受。

厚厚的雪带来了浓重的寒气,从双膝一直蔓延到小腹,再到全身,像是将整个人往死里碾压了一遍。

但身上的这只手迟到了四年,再烫也是无用的。

方引用力挣脱了谢积玉的怀抱:“本来你也不会要,说什么丢不丢的没意思。”

谢积玉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通红:“如果当时我知道的话,肯定不会让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其实我后来也仔细想过这点。”

方引的脸处在床头夜灯的阴影范围内,看不清表情。

“男性beta自然受孕的概率是很低的,我在医院里见过不少为了要孩子来做腺体植入手术的人。如果当年,在你那么厌恶我的情况下,我半年就有了你的孩子你会怎么想?你真的会留下它,把这件事看成喜事吗?你不会。”

谢积玉双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什么。

“你只会觉得我动机不纯,肯定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才怀上的,想借着孩子公开关系,为方家攫取利益。最后,拉着我强行流掉而已。”

黑暗中传来了方引冷冷的一声嗤笑,他微微倾身,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毕竟,我想出来的那个我们一同参加葬礼的借口,你都觉得我不怀好意。”

谢积玉面色灰败地摇头,急切地去拉方引的手:“不会的,我不会那样做的,那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可能……”

方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反正现在时过境迁,你想怎么说都行。”

无意中流掉的孩子确实是方引心里一块难以愈合的痛,但他也明白,这个孩子在得不到谢积玉100%的庇护之下,还是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比较好,不然还是会走上与自己相同的命运之路。

就像是当时在方家的医院里,方敬岁也想逼着他再生出一个和裴昭宁的孩子一样。

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方引都明白,但其实很多事情经不起细细推敲,一细想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在谢积玉面前,他小心翼翼地当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予取予求的妻子,从来不要求什么,还会害怕迟早会来的一纸离婚协议;

在方敬岁面前,他明里暗里杜绝任何方敬岁想把主意打到谢积玉身上的行为,这几年更是没有断过避孕药,就怕被抓到软肋。

可到了最后,方引觉得自己就像夹板中的一块肉,两面熬煎了几年,最后换来的却是周知绪的重病难愈。

他们之前的最后一面,是在那个寒风猎猎的海岸上,周知绪脸上的惶恐、愧疚、伤痛交织的神情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刻在心上。

现在想想,方引甚至觉得周知绪现在失去了记忆不算是一件坏事。

人人都要经历痛苦,只是爱人失踪的悲伤,怎么也比被迫生下仇人儿子的苦难好忍受一些吧。

谢积玉站起来,面对面地看着出神的方引,眼尾垂得像是有乌云压着:“是不是我现在怎么说,你都不会再信我?”

“我信过你多少次,就被你戏耍过多少次。”

方引的声音已经有些疲惫了,他的目光垂着,却没有聚焦到任何具体的物品上。

“你公开我们之间关系的时候没有跟我商量过一次,丝毫没有顾及到我当时面对其他人会有多难堪。我知道自己也有错,至少也要让我有个准备吧?然后我去找你,还以为你真的想就此跟我在一起,然后你告诉我,公开关系和谎称有个孩子是为了当别人的挡箭牌。我之前甚至还天真地以为你神通广大,是不是知道了我当年流产的事情,所以才……”

方引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到话头硬生生断了。

谢积玉的心被痛苦和愧疚绞成了碎片,他想去拉方引的手,却被方引避开了。

“我在医院工作了几年,就算休假都没有超过一个月的,一起共事的同事都知道我没有怀孕生子的时间。所以他们还流传着孩子是你跟别人生的,抱回来给我养——面对这样的流言,我只能陪着笑脸帮你打圆场,生怕泄露了晏珩和晏穗的秘密——我觉得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可最后我等来的是什么?!”

方引说着说着,眼前忽然就模糊了,昏暗的房间色彩都被糊在了一起。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力才把涌上喉头的酸软克制住,把眼里的水汽又憋了回去。

这种没出息的样子他不想再有了。

谢积玉上前,把还发抖的人抱在了怀里,心痛得无以复加。

“那个生日宴上,我真以为过去的一切痛苦就要画上句号了。没想到一睁开眼,我差点死在那个废弃工厂里,因为绑架我的人觉得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人是我。而这一切的错觉,都是你亲手营造的。”

方引曾经将自己的对未来的希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谢积玉在这一年多时间里看到过无数遍,怎么会不知道?

那张纸表面上是被方引亲手撕碎的,不过谢积玉明白,实际上早就撕碎它的人是自己。

“我当时才知道你一直瞒着我吃避孕药,觉得你根本就没想过跟我在一起,害怕你会离开我,所以才那样公开了。”

谢积玉抚着方引的脊背,解释的声音却有些弱了下去。

“晏珩晏穗也很重要,如果按照我以前的做法,我会有别的方法让他们脱离困境。只是我冲动地想公开我们的关系,所以才没有提前跟你商量。是我的错,我当时真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吃避孕药吗?”方引听了却没有什么触动,眼中一丝光都没有,任由他抱着,“方敬岁一直想让我用孩子来拿捏你,而我不想这么做。在我不能保证孩子能得到100%安全的条件下,我是不会要的。”

谢积玉的身体很明显一震。

其实他了解方家内部的扭曲关系和方敬岁的做派之后,他有想到过这一层,只是听到方引亲口说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绞痛的感觉几乎让谢积玉站不住,大脑更是热得昏昏沉沉。

他将方引抱得更紧,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为了晏珩,你跟绑架我的庄怀信也打了不少交道吧,也该知道他的为人。你把晏珩保护得很好,能让他一个公众人物都行踪不定。却想不到把我推到公众面前,表现得那么恩爱,我会成为那个靶子吗?”

方引将一直以来强压在心底的情绪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这个时候却累了,产生了一些后知后觉的难堪来,觉得自己都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是会有怨气。

其实无论出于是什么动机,结果早已铸成。

难道到了现在,他还要因为谢积玉的几句解释,再恬不知耻地贴上去吗?

方引涌上一股晦暗的心绪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谢积玉还在细碎地说着一些后悔和道歉的话。

方引疲惫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无力地后退了两步。

他微垂着头,白皙的面孔在这样昏暗的灯下竟然有了一丝冷寂的意味,双唇抿着,眼尾还有一抹很浅的红色,但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方引缓了几秒钟,声音恢复成了冷静。

“我大概也能推算出来,你为了找我费了不少功夫。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那句话,人做事总有目的,你可以提一点实际一些的条件,比如要陪你在这里多久你才满意,不然在这里耗一天和耗十天是一样的。”

见谢积玉不说话,方引便从他身边走过,向着洗手间的方向迈去。

谢积玉的目光一直描摹着方引的一举一动,日日夜夜想着的人就在眼前了。

叠加的愧疚如山海倾轧一般的力量压了过来,他想说爱,却又觉得在这个时候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说。

“我想请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弥补我曾经做过的一切伤害你的事情,请求你的原谅,无论这个时间有多长。”

去年元旦前夜差点丧命海中的时候,谢积玉就想好,如果下去能见到方引,他一定会把自己的心剖给他看。

万幸的是峰回路转,两人竟然可以活着相见。

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谢积玉却胆怯起来,把人伤害成那样,还有资格说爱吗?

谢积玉跟上去,看着方引的眼睛:“然后和你在一起,照顾你,保护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我不要你的弥补,你也不需要我的原谅。其实在一年多之前经历生死之后,我就觉得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你根本就没有必要找我。”

方引只以为他已经把话说完了,望向谢积玉的眼睛里很平静。

“至于你我们之间的夫妻关系,如果放在一年多之前,在我心里这是一份很珍贵的东西,可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你或许看了我写的东西之后,觉得我应该很需要,所以拿来弥补我,其实大可不必。我说过了,我们结束了,我已经不需要这份关系了。”

“我没有刻意拿这个来弥补你,我是真心的。”

方引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转头看着谢积玉的眼睛,审视了一番之后,却觉得这人好像没有撒谎的意思。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谢积玉本质上是个好人,看到了自己那些往事,大约还是有忍不住的怜悯吧。

毕竟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就算是小猫小狗也有感情了。

“我相信你是真心的,但我也不是在推三阻四,现在对我来说……”

谢积玉忽然拉住了方引的手,低头,快速在他的手指上吻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

谢积玉珍重地看向他。

“方引,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一更~[熊猫头]

第160章

遥远的天边忽然有雷电闪过。

昏暗的房间霎时间亮了一下,翻涌的墨色林涛倒映了谢积玉的眼中。

震动大地的雷声之后,越来越大的雨声密密麻麻地响起,将这方天地以外的世界糊成了分崩离析的影子。

方引的手僵硬地任由谢积玉牵着,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温热触感,他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听到的话并不是错觉。

在曾经无数次的设想当中,他与谢积玉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放下以往的隔阂,当一对虽然没什么感情,但也能互相尊重,必要时也能互相帮助的夫妻而已。

后来那些营造出来的恩爱场景给了方引错觉,让他觉得或许自己还有机会再争得一丝爱意。

抱着这样隐秘的心思之后,他听到谢积玉跟谢惊鸿的对话中曾说过的那句“不爱”,也在后来亲口问出之后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或许一开始抱着的希望就很渺茫,所以在事实面前,方引醒悟得倒也算快。

可现在到了这种时候,他穷举了谢积玉找自己的千种万种理由,也设想了分别要怎么应对这些理由。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等来的却是这样的话。

失控的不安感让方引挣脱了谢积玉的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肩膀紧绷地戒备着:“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以前做了太多的错事,很多时候都没有顾及到你的处境。但我这样说,并不是仅仅是为了弥补,我是真心的。”

谢积玉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声音也温柔和善。

他面前的方引,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他,像是一只暴风雨中被被打湿羽毛的鸟,惶恐又不知所措。

谢积玉想将他揽在自己的怀中,却又不敢动作幅度太大,唯恐吓到对方。

“我真心爱你,也想和你在一起,然后……”

谢积玉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面前的方引眼睛陡然红了起来,细白的手指在身侧颤抖地绞在一起。

谢积玉的心几乎也要被揪烂了,上前伸手就想抱他。

但方引这次没有收着力气,猛地推了他一把,谢积玉愣是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爱?对一个原本死了一年多的人来说太晚了吧!”

方引重重地抹了一下自己的通红眼睛,但刚刚被带走的泪水却又很快在眼眶中浮现出来。

“当初我们还没有分开的时候,活得非常割裂,几乎不能算是个正常人!在我母亲面前,我要表现得我们关系很好,好让他不要担心;在方敬岁面前,因为我没本事拴住你,甚至被要求去陪睡;在同事和朋友面前,我又变成了一个单身的人,还需要小心应对他们时不时的疑问……但以上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你抱怨过什么,更加明白这是我选的路,所以并不怪你!甚至还想着,毕竟后来结婚是你主动选择的我,我想我或许有机会……”

方引哽住了,声音带着怒气,发着抖,咬着牙,却挡不住总有眼泪落下来。

谢积玉心痛极了。

他要怎么开口呢?

告诉方引,自己当时只是因为不满谢惊鸿的安排,所以明明已经是合法的夫妻关系了,却要硬要不爽地加了一个对自己来说很简单,但对方引来说很为难的隐婚要求吗?

这种动动手指就让人的处境无比艰难的理由,他怎么解释都弥补不了。

“可你呢?我明明已经在尽力维持住一个安守本分、不给你添任何麻烦的模样,但你从始至终都不信任我,你还记得你怀疑过我多少次吗?总是把我的行为朝着最坏的方向去设想,甚至怀疑当初被变革军绑架都是我跟方敬岁合谋!”

谢积玉喉咙发紧,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但硬是挤出了这几个字:“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早点看见你的处境……”

方引说完这些之后几乎是力竭了,整个人像是陷在了沼泽当中,一点都动不了了。

“得了吧,你不是没看见,你只是不想看见。”

几秒钟后,方引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晏珩在片场受伤那次,你跑到医院帮前帮后,为他联系疗养院,还能注意到附近有花田,提醒晏珩花粉过敏,所以不要接近那块区域。而我当时被方敬岁抽了一耳光,脸肿得不能见人,只能戴着口罩,你只是教育我,让我学会反抗他。”

方引撇过头去,冷漠又悲哀地笑了一声。

“如果我当时有反抗他却能全身而退的本事,我早就做了,不需要等你来教我。”

谢积玉急忙就想解释:“我跟晏珩并不是那种关系,他……”

“你别误会,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跟他作比较,只是觉得你该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方引累急了,觉得一颗心都被掏空了,只能抬手撑着墙面,好让自己保持站立状态。

他的神色和声音都已经平静下来了,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印在白皙的侧脸上。

方引将自己的情绪又艰难地收了起来。

这种抱怨的姿态总是很难堪的,可这个夜晚他已经经历了两次。

“我当初对你予取予求的时候你不爱我,在方引这个身份死了一年多之后却觉得爱了,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方引的话像一根被烧得通红的细长钢针,深深地扎进了谢积玉的脑中。

那些日日夜夜的酿造的悔恨和痛苦在此刻倒灌进他的身体里,那种不确定的、宛如在梦中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望着眼前的人,甚至颤抖到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又是一场无望的幻觉。

谢积玉上前,急忙就把方引揽在自己怀中。

他的手紧紧地抱着方引的腰,双唇触到了方引侧脸冰凉的泪。

能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确实活着的,却又是痛苦的。

他在脑中想过千次万次,如果再见到方引到底应该从哪件事开始说起,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

谢积玉也很明白自己亏欠他太多,强烈的负罪感让他几乎将爱这个字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看到对方经历了那么多伤痛之后,自己说一句“我爱你”就能磨平一切?

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那么好的一个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没有去珍惜,人死后才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当发现方引可能还活着之后他便一直紧绷着,等真的把人弄到了身边才后知后觉,惩罚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他觉得痛苦,不过这种痛苦却让他甘之如饴。

“我做错了太多事情,也忽略了你的感受。直到我真的以为你离开这个世界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很多以前被我忽视的信号,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敢奢求你理解和原谅。只是,我的心是真的。”

方引放任自己身体的重心落在了谢积玉的怀中,已经疲惫至极,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谢积玉轻抚方引的后背,却透过薄薄的睡衣摸到了脊椎上的那个疤痕,手指停顿了一下才道:“手术是罗伯特医生帮你做的吗?”

方引已经没有力气去问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术后恢复得顺利吗?”

方引缓了几秒才道:“顺利。”

谢积玉抬手又摸了摸方引的头,乌黑的发丝在他的指尖穿行:“医生说手术挺成功的,就是恢复得没有太好,还是要好好养几年。”

“我的身体什么样我很清楚。”

谢积玉没有再去顶这句话。

毕竟是在脊椎上动的手术,成功了固然很幸运,但术后的疗养是非常重要的。

只是他想起方引在自己面前从阳台上跳了下去,又是误入轰炸区受了伤,还是令他心惊胆战。

明明是那样死里逃生过来的,却为什么又选择躺在涨潮的浅海礁石滩上呢?

谢积玉不敢多问,只是道:“我陪你好好养着,过个一两年就能完全好了,甚至都没有后遗症风险。”

方引闭了闭眼,这人自说自话的样子他现在也没办法争个高低。

他抬手轻推了一下谢积玉:“我累了。”

谢积玉识趣地放开了,看着方引转过身,走进了洗手间,拧开了浴缸上方的水龙头。

他也没有关门,只是开始解自己的睡衣衣扣,而谢积玉的目光一直定在他的身上。

“如果你刚才所说的什么爱里,包含了□□接触,我不介意现在就开始还给你。”

方引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自顾自地脱光了身上的衣服,踏入了浴缸中。

热水包裹着他,把情绪释放后的疲惫都渐渐泡散了,方引闭着眼,大脑晕乎乎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转头朝门口看去。

谢积玉离开了,卫生间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暴雨之后的晴天阳光很好,大落地窗的绿意绵延千里,方引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抬腿往外面走去。

等他路过谢积玉房间的时候,却发现人还在床上蒙着头睡着。

方引也没有多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这栋房子确实很大,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但方引昨天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其实不仅房子本身有完善的安保系统,外面还有不少保镖巡逻,只是没有进来而已。

早上九点,已经快到早餐的尾声时间了。

方引也有点饿了,只是等他绕到厨房里,发现冰箱里的食材倒是很多,但流理台上却连一把刀都找不到,根本就没办法处理。

他没办法,最后只从冰箱里拿了个番茄洗了吃了。

之后方引便在小院中逛了一圈,然后打开了大门,站在了别墅的门口。

边上两个保镖见了他,立刻神色紧张起来。

可方引也没有理他们,只是又多走了几步,在门口小花园的花架下坐了下来。

一夜过后,他的脑子还是很乱。

他闭着眼睛,在怡人的风中思考了一会,却也找不到什么头绪。

谢积玉不仅将他软禁在这里,更是切断了他与外界的一切通讯机会,连电话和互联网都不能使用。

硬闯肯定是没有希望的,也不能光等着让杨清主动来找。

方引睁开了眼睛。

症结还是在谢积玉身上。

方引到眼前的果园里边散步边想,没走几步就看见果树上的摄像头。

但他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依旧把偌大的果园走了一圈。

末了,摘了一些已经成熟的石榴又返回了别墅。

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了,而谢积玉也依旧不见踪影。

难道还睡着?

他感觉有些奇怪,又回到了卧室,却看见谢积玉依旧蒙着头躺在床上。

方引皱着眉走过去,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却看见谢积玉双眼紧闭,满头大汗,脸色通红,额头更是烫得方引一激灵。

他已然是一副昏迷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