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鸢虽有机关术加持,但载着两个成人,无法悬空太久。两人顺着齿轮线下来时,沈云修依旧在下方等待。
一城之主,位同藩王,却对关不渡很是尊敬。不仅教人前后照应,还特意亲自邀请他一起吃个晚宴。
关不渡道:“城主盛情,不过关某一个人乐得自在,晚宴会去,下人便不用跟着了。”
沈云修这才作罢。
他匆匆离去后,鹤归才发现,平日里紧随关不渡其后的两位护法一个也没见着,倒是多了一个携刀的中年男子。
他原本靠墙而站,见关不渡想从木鸢上下来,忙屈膝弯腰,任关不渡踩上自己的身体。
关不渡没动。
“这是管术。”静了一瞬,关不渡回头对鹤归说,“沧澜的主事。”
管术垂着头,鹤归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见他身体微颤,似乎极其畏惧关不渡这个楼主。
然而关不渡一没打,二没骂,惧意由何而来?
关不渡以折扇在空中轻轻一点,温和道:“管术,说过多少遍了,你不需要跪我。”
管术浑身一颤,双膝弯下,伏地道:“楼主,我……”
“我再说一遍,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如今你是沧澜的主事,只需好好替我打点沧澜上下的事务即可。”关不渡越过管术,跳下木鸢,回身朝鹤归伸出手。
“是。”管术应下。
但看起来,他与之前面对关不渡的样子依旧没什么两样。鹤归思忖着,便见关不渡一抬手,道:“怎么?居士不想下来?”
鹤归顿了顿,将手放上去,借着关不渡的力道下了木鸢。
“怀枝和浮白没来?”鹤归问。
“她俩闹矛盾了。”关不渡说,“浮白在鸢都,但怀枝留在了沧澜。”
两人说着话,管术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没走几步,只见关不渡忽然转身,折扇应声而开。那管术瞬间双肩一抖,紧闭双眼,僵硬地站在原地。
关不渡嘴角噙着笑,似乎在欣赏着管术的反应,半晌才交代:“对了管术,你去城中买些好看的风筝回来,记得回来吃城主的晚宴。”
“……是,楼主。”
自始至终,关不渡的语气都很温和,但管术的表现却让鹤归觉得,关不渡随时有可能取他性命。
……但这终究是关不渡的事。
然而这一回,这念头刚起,便不如数月前那般事不关己。他不动声色地想要从关不渡脸上看出端倪,却见他眼中冰冷,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天台峰的模样。
鹤归轻声道:“楼主。”
“嗯?”关不渡回神,眼中冷色霎时散去,“何事?”
唤了他,鹤归才惊觉自己并无话说。他想到今晚沈云修准备的晚宴,便问:“你酒量如何?”
关不渡一顿,将折扇放进掌心,却并不说话。
鹤归正觉奇怪,关不渡却仿似压根没听见,匆匆迈步离去。
只是背影似乎透着几分心虚。
直到晚宴开始,鹤归才顿悟,关不渡究竟在心虚什么。
鸢都的夜晚依旧繁华,因着风筝节,街边两旁都挂满了花灯。鸢都的夜间没有宵禁,身处沈云修的山庄里,还能依稀听见庄外的人声鼎沸。
席间只三人,管术买了风筝回来,却始终站在门口,不远不近地看着。
沈云修似乎很高兴,待所有正菜上齐之后,又叫下人启了几坛梨花春。
酒香四溢,关不渡坐在沈云修的右侧,脸色颇为古怪。
这样一来,鹤归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看着关不渡嫌弃的眼神,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关不渡幼时被惯养在无想山庄,琴棋书画诗茶都略沾一二,唯独觉得酒味腥臭,粘在身上后便极难去掉,自小便对这玩意分外排斥。
但沈云修哪会知道,区区沧澜的楼主压根滴酒不沾。
鹤归到底是鹤酒星养大的,沈云修豪情得满上几盅,他皆一饮而尽。
沈云修看得畅快,眼神一转,却见关不渡正面无表情地举着酒盅,忙问道:“楼主,这酒如何?”
关不渡:“……”
鹤归抿了抿嘴,强行忍住笑意,接话道:“梨花春不愧为鸢都一绝,我离开故里许久,今日终于喝到了上好的陈酿。”
沈云修哈哈大笑:“居士喜欢就好,我让下人再多备几坛,今夜不醉不归。”
白日里,沈云修与谢观交锋片刻,一举一动间颇有风采。眼下沾了酒,有些醉意,却更像是魏晋之士,尽显风流。
鹤归说:“冒昧问下城主,那谢观如何了?”
他还是有些担忧,怕谢观趁着沈云修松懈之际偷偷去执行姚玉春的命令。
“居士不用担心。”沈云溪大手一挥,又饮下一杯酒,“我已与姚太尉取得联系,信中也邀请他来鸢都共赏风筝节,在此之前,谢观不敢轻举妄动。”
鹤归点点头,余光一瞥,却见关不渡正蹙着眉,伸出舌尖尝试着沾了一口酒。
“噗——”这一回,鹤归没忍住笑,到嘴的酒霎时喷了一地。
关不渡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鹤归咳嗽了两声,站起身向沈云修赔罪:“在下失礼,特此自罚一杯。”
沈云修虽一副不食烟火的模样,但见识颇广,气度不凡,鹤归难免生出几丝相交的意愿。于是舍命陪君子,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喝到兴头,沈云修哪顾得上关不渡,酒樽撞得叮当响,数杯酒下肚之后,已分不清今夕是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