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魔刹
虽然心绪激荡,但是姜回月仍按耐住性子,依照她性格,为了这些男女情爱要死要活,咳咳,有点令人不好意思。
再喜欢,日子不还是要过么。她想。
所以仍旧在外门待着好好上课。
一日,朝阳正起,天边燃烧着浓烈的红云,将苍澜连绵的山脉镀上一层暖融而生机的光晕。
通往砺锋坪的山道两侧,奇峰耸峙,流云绕膝,日日相见,这些令凡人惊叹的气象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布景。三人急匆匆出门,着急赶着去上课,更没心思去感慨欣赏。
江玲和贺兰馨还在玩笑聊天,但是姜回月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姜回月皱眉,美人颦蹙,自然也是赏心悦目,有许多陌生面孔时不时打量她,眼中是难以遮盖的惊艳。
她闷头向前走,其实自从打碎灵丹,修为跌落后,总有极其微妙的不平之气倏然划过心头。她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没有立即去找沧庭,想探探究竟怎么个情况在一起去问问他。
修真之人,对大道玄妙其实难以言喻,只有一种感觉。
但是这种不平之气并非平日里那种关于功法或境界的感悟,令人酣畅,反而是对修行本身的一种……迷茫。
她修行到了化神期,不少时间都在迷茫和感悟中度过,自然很熟悉。
但是这一次不对劲。
嘶……
刚察觉些端倪,还未及捕捉其轮廓,那种线索便如同受惊的鸟雀,“嗖”地一下从枝头振翅飞走,了无痕迹,只留下更深的茫然。
好似这种杂念不是自己心头的念想,而是被人凭空放在脑子里似的,奇怪。
姜回月觉得挫败。心想自己才刚刚想明白些自己的情路,怎么修行上又来磐石挡道。
但她很习惯遇挫,没关系,慢慢看呗,但是心中却不平静。
她已经在苍澜剑宗上过近十几天的课程,今天的课程与三天前的安排无异。
姜回月境界摆在这里,去除一开始的新鲜感,这些课程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内心泛起波澜。
日子那么一天天过,确实是挺没意思的,她摆弄了一下手中的草药,按照步骤将它们放在炼丹炉里,确实过于程序和固化。
心底一个声音悄然浮现:修真之人,与俗世碌碌凡人,又有何本质不同?剥去移山填海的神通,剥去悠长寿元,若没有新鲜事物的刺激,生命本身,不也是一日复一日地在重复中磨损,最终归于沉寂的虚无吗?
九宫里那些前辈,真正接触,也是解决不完的琐事烦恼,每天琢磨给自己找乐子,哪有那么多的正事可做?
哦对,还可以选择闭关,将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切割成修炼的片段。
他们总谆谆告诫:要锐意进取,要探寻秘境,要勇攀高峰,要广交同道,甚至……不妨结下些仇怨恩怨。无非是给这漫长到令人绝望的仙路,人为地制造一些“盼头”,一些能点燃前行欲望的薪柴。
总而言之,只要这一天天过的有一个盼头,便足以支撑自己继续在这条大道上走下去。
呃……姜回月捏着一株莹白的灵草,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一个从未在下界前深思过的问题,此刻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金丹、元婴、化神……然后直到飞升。可飞升之后呢?九宫里那些前辈飞升后不还有的自愿毁道湮灭?或者飞升之上,又是另一片更加辽阔、却也更加空茫的虚无?
得益于出生在资源与眼界都冠绝寰宇的九宫,她的修行之路相对顺遂,心境也一直保持着进取锐气,因为头顶总有更高、更璀璨的存在指引,总有前辈展示着玄妙莫测的境界。
她的天赋毋庸置疑,化神初期的修为在同辈中已是翘楚,未来似乎一片光明坦途。
然后呢?
丹药课,教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炉火的微温。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庞。
那些眼睛里盛满了对未知的好奇,对力量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熠熠生辉。
她自己当年在筑基、在金丹时,是否也曾拥有过这般纯粹而炽热的祈望?
她筑基时十几二十岁,距离现在,她掐着指头数,两千六百……哦不对,两千七百年了,那会儿她最大的愿望是赶快金丹,然后到了金丹呢,嗯……她最大的愿望是x赶快元婴,暴打那群看她不顺眼的元婴修士。
除了修为进境,我还有点别的事儿可以琢磨吗?
姜回月兀然感受到一阵悲哀,悠远而无意义,如同无形的潮水,蔓延又徐徐地淹没她的情绪。
这种心境一直萦绕在她心头,颇有种生无可恋的状态。
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师兄,成雪期的修为比她高太多太多,见过的世间风景比她早太多,当他自己独坐在九宫之内时,又会是什么感受?
他每天到底在想什么,她对于他,比起修行进境,又算什么?
姜回月几乎要落泪了。
就在泪意上涌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自脊椎窜起,让她猛地打了个冷战!
她猛然回神:不对劲啊,姜回月,你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快三千年的寿命,这些念头一次都没出现过,怎么现在危机关头,魔刹还在她脑子里安家、又得到母亲的消息,她反而失心疯了?
碧海丹心亮起,一道清冽、澄澈的蓝色微光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顿时那些念头烟消云散。
她顿时大惊,心想果然有东西在搞鬼!
她勤勉修行近三千年,从未觉得自己对修行一途倦怠过,无上大道、仙境遗踪……这大千世界有太多未曾领略的奇景,太多未曾解开的谜题,太多未曾结识的有趣灵魂。于她而言,经历本身,就是一场精彩历险,她怎会、怎可能生出方才那般颓靡厌世、生无可恋的念头?
不对劲。
太不对劲。
姜回月捏着灵草,将它放进丹炉,冷笑道:我死到临头、丹碎重修都未曾想掉一滴眼泪,怎么现在开始这般扭捏作态了?
该不会是——
她马上检查了自己识海内盘踞的那团魔刹,它如同粘稠的水蛭,正极其缓慢、极其隐秘地伸展着触手般的边缘,试图将灰暗、粘腻的“情绪”无声无息地渗透渗透进她识海,见她神识探进来,又开始装死。
姜回月:……
好恶心。
姜回月倒吸一口冷气,这玩意怎么还动起来了?
她觉得不妙。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整天上课都心不在焉。
待今日的课程结束后,姜回月心事重重地随着人流返回宿舍。夕阳的余晖将山道染成暖金色。魔刹蠕动的景象和那股莫名涌上的虚无感,如同附骨之疽,纠缠不休。她竭力梳理着思绪,试图找出魔刹运作的蛛丝马迹,前方却传来一阵喧哗。
“快看!内门的师兄在砺锋坪比试呢!”有弟子兴奋地喊道。
“谁啊谁啊?”
“有剑道课的师兄付亭师兄,快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朝演武台涌去。
江玲瞬间被点燃了热情,双眼放光,一把拉住姜回月和贺兰馨的手腕:“阿月!兰馨!快!”
她不由分说,拖着两人就往前跑。
沿途的外门弟子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和期待,脚步轻快。这股蓬勃的生命力和简单的快乐竟意外地稍稍冲淡了姜回月心头沉积了一天的阴郁,她索性先不想了,跟着去看热闹。
没想到竟然是老熟人,江玲的兄长江澈。和他比斗者,则是姜回月剑道课上的师兄付亭。
演武台由坚固的青金石砌成,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两人的剑法对于外门弟子而言,精妙迅捷,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清脆的金铁交鸣,劲气逸散,轰鸣作响,引得台下惊呼连连,喝彩声此起彼伏。巨大的木制记分牌悬挂在台侧,此刻清晰地显示着:付亭名下刻着一个醒目的“一”,而江澈名下则是空白。
江玲在她身边激动得直跳脚,脸颊绯红,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哥!加油!”
贺兰馨也踮着脚看,不时为精妙之处鼓掌。就连姜回月也被二人影响,喊了几句加油。
付亭和江澈并不是高阶修士,这次比试更多是朋友间交流,交手间难免被台下影响。正全神贯注与江澈缠斗的付亭,骤然听到一道熟悉声音,心神猛地一荡!
他几乎是本能地,剑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目光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姜回月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江澈抓住机会,手中长剑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精准地突破了付亭因分心而露出的防御空档,一举夺得此局胜利。
“哇——!”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喝彩!
江玲激动极了,大喊:“江澈师兄,太厉害了!”
她脸颊通红,眼神亮亮的,江澈稳住身形,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目光精准地找到台下兴奋的妹妹,嘴角勾起一个自信又略带得意的笑容,还冲她挑了挑眉。
此局结束,二人先稍作休息。
“哥!好久不见啊!”江玲凑到江澈面前,笑嘻嘻地打招呼。
江澈故意板起脸,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谁是你哥?边待着去。”
江玲嚷嚷起来:“至于吗你,不就是娘托人捎来的那盒软酪酥我没给你留嘛,小气鬼,有没有点男子汉气概啊!”
她做鬼脸,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呵!”江澈冷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兄长的审视,“少打岔,你这几天修炼怎么样?没偷懒吧?别给我在外门丢人现眼噢。”
江玲:“……”
切,用他管,自己还被师尊罚着扫山门呢。
江澈目光转向贺兰馨,语气温和了许多,“兰馨最近可好?”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姜回月身上,“姜师妹。”
姜回月笑道:“师兄,好久不见,当日一别,我一直记得您和丘师兄。”
江玲道:“是啊,她一直想还你和丘师兄灵石,正愁没有机会。”
江澈说:“哎呀,这有什么着急的嘛。”
江玲继续吹捧他道:“对啊对啊,不过哥你刚才那一剑真是太帅了,行云流水,势如破竹,简直没法形容。”
她手舞足蹈,情绪高涨,毫不吝啬地给江澈送上赞美,除去打打闹闹斗嘴,到底是亲兄妹,江澈听着妹妹夸张的吹捧,嘴角的笑意终究还是没绷住,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受用。
兄妹俩旁若无人地斗着嘴,你来我往,言语间虽有互损,却流淌着浓浓的亲近之情。
姜回月不自觉微笑想:这俩人倒是跳脱,我师兄不准我这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竟带着点莫名的涩意,好似她和成雪期感情不似江澈江玲亲厚似的。
拜托,怎么可能。
她清了清嗓子,顿时觉得无语,这魔刹怪会折磨人,手段无非是给人一些莫名其妙又矫情心酸的情绪,她只能保持理智,告诉自己别去理会。
之前并未有这样子的情况,她心下有判断:应是灵丹打碎后,没有了她原本修为钳制,所以迫不及待作怪。
这时,付亭已调息完毕,慢慢走了过来,江澈赶忙介绍,“这是你们付亭师兄。”
三人忙问好,付亭道:“我带她们这一届剑道课,都是认识的。”
他看到姜回月,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心跳快起来,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掩饰性地随手挽了一个漂亮凛冽的剑花,“江澈,方才大意,胜负未分。再来一场?”
江澈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闻言朗声应道:“好啊!求之不得!”
付亭目光灼灼:“现在就来?”
江澈豪气干云,长剑一指:“来就来!怕你不成!”
围观的外门弟子顿时发出起哄声,付亭也不禁心情激荡,喊道:“来吧!”
可惜,第三局江澈顿觉不妙。
付亭简直像打了鸡血似的,完全不似切磋!他本就比江澈境界高,全力以赴、状态奇佳,江澈根本招架不住。
台下,还有相熟的同学过来羡慕地对江玲说,“原来那位内门师兄是你兄长。”
话音刚落,江澈落败。
“呃……”江玲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一丝尴尬的涨红,干笑了两声:“啊哈哈哈,是…是啊…”
旁边的贺兰馨看着她这瞬间变脸的滑稽模样,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澈嚷嚷:“喂,付亭,付师兄,你耍我啊,这还是切磋吗?你把我当魔修打啊?”
付亭不吭声,眼神闪躲。
江澈多么聪明,比起自己妹妹又兼一份机灵,更甚一筹,顿时有了猜测:这小子……不会是……
再联想当时去巡查结界的同修们回来说的话,什么付亭趁他们不在,对外门师妹心有所属。
江澈不禁乐了,难道这位神通广大,让木头付亭开花的,是姜月师妹?
几人聊了一会,便各自分别了。
目睹自己好哥们自姜回月离开后便有些魂不守舍、目光还追随着那个远去的窈窕背影,江澈顿时确x定了。
他拖着长调,故意发出恍然大悟的“哦——”,然后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付亭一下,脸上挂着贼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喂,付木头,你小子……是不是对人家姜师妹……”
他挤眉弄眼,未尽之意溢于言表。
他用手肘怼了付亭两下,被付亭瞪了一眼,也不恼,反而应证了心中猜测,笑嘻嘻的。
…
待姜回月三人回到她们宿舍,江玲似乎是被自家老哥最后那场干脆利落的落败给反向刺激到了。
斗志满满地抽出自己的佩剑,在屋前空地上,对着晚风比比划划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不对……总感觉这里衔接不畅……”
她反复演练着课堂上新学的一套步法与剑招的配合,眉头紧锁,动作显得有些滞涩,她停下动作,额上沁出细汗,看向一旁神色依旧有些恍惚的姜回月:“阿月速来助我!”
姜回月说:“我教你。”
江玲和贺兰馨看她神色恹恹,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今天一直都精神不太好呢?”
姜回月一怔,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理智清晰地告诉她,眼前这两位室友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她,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却像野草般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她笑一笑:“我觉得今天感觉格外累,或许是没休息好。”
她心情又变得低沉了。
贺兰馨说:“那你等明天再教她,先好好休息休息。”
姜回月说:“我出去走走罢。”
江玲将长剑入鞘,疑惑:“你还没吃饭呢?先吃点东西再出去呀。”
心里这股烦躁却始终也压抑不下去,明明眼前这两位室友是真心实意地在关心她,但心里突然冒出自己的声音,大喊着:“死丫头,要你管姑奶奶?!一个炼气期的蠢笨丫头,整日愚钝如猪,还好意思来烦我!”
这念头如此突兀且恶毒,让姜回月自己都悚然一惊!
识海内,那团漆黑的魔刹在她心神动摇间隙,再次诡异地、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它仿佛能感知到她的探查,在神识扫过的刹那,蠕动的动作瞬间停滞,再次伪装成一团沉寂无害的阴影,潜伏在识海的角落。
好哇,姜回月咬牙想:这东西还真是贱嗖嗖,丹碎前它猥琐埋伏,丹碎后,她成了筑基期小修士了,它开始称王称霸。
后续几天她一直在密切关注魔刹的动向,但是它非常狡猾,一计不成,又潜伏起来,没有动静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魔刹为天地浊气,自可化形,最凶猛者为人形魔王波旬,座下魔兵万千,又另有魔将魔女……从来没有听其他前辈说过自己的识海被这种恶心低级的魔刹入侵的。
难道魔刹还有未被了解的部分?
姜回月脑筋一转,心想当时毁丹重修后,灵丹的残余碎片还停留在身体里面,需要沧庭助她融化碎片,二人约好了一月一次为她增补灵力,如今确实快到了两人约定之日。
两件事一起,正是好时机。
第22章 手段
两人当时约好,会由沧庭来找她。
她虽然知道沧庭没有师兄全部记忆,但是两人相处,一派自然,加之对方神魂气息,无一不与成雪期一致,切,这不就是一个人嘛。
但是转念一想,既然神魂分身与本人相同,那当时在结界处,魔尊孟兰汀杀气滔天,寻她踪迹,她仓皇逃窜后,仍入梦“追杀”,扼住脖颈,暴戾令人胆寒。
难道这也是成雪期?
她思及此,目瞪口呆,心中不敢相信,但是……
她师兄当时又是如何镇压九宫内乱,兼之有大机缘,不过四千岁,便力压九宫一众飞升修士,成为九宫之主?或许他本身,就有许多秘密。如此一来,孟兰汀之存在,其实也合理。
他师兄似乎变得陌生了,不,或者说,她更多看到之前不曾过分关注的一面。
陡然,魔刹又开始运作,“我师兄可是话本子里的男主,合该和女主相配,这几日梦境,我不是看到他与一女子执手并立吗,或许,我该契合自己命运,自我了断……”
姜回月:“……”
她修为虽然没了,但是心境还在,自然一派平稳,当日下界魔刹说的那些话本子“男主”、“白月光”,她只当妖言惑众,完全没放在心中。
所以——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最近做梦梦到了这些?
这魔刹简直是个智障。
她气得很,索性喊江玲出去,俩人比比划划一起练剑,倒是能消停不少。
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她筑基后期的修为不足以踏入禁地,加之刚刚毁丹,神识短时间内无力再动用。虽早与沧庭约定,对方会设法来寻,但难免焦灼。
毁丹之痛,绝非儿戏。
起初几日,体内有沧庭渡来的磅礴灵力温养,尚可支撑。然而随着灵力日渐消磨,那些灵丹碎片暴露本相,怎么着也是化神修士灵丹,如同数柄淬了寒芒的利刃,在她纤细的经脉中肆意游走。
时间越流逝,这种异物感就越强烈,虽然她锻体多年,本就是剑修,心性坚韧,这种程度只是芝麻绿豆大小,和蚊子叮差不多,也不会被轻易伤到,但是怎么着也不能任由它们在里面割她经脉。
修真之人,经脉与识海乃是根基命门,容不得半分闪失。
但是她刚刚丹碎,这种打碎灵丹的痛苦和毁灭性的伤害,必须好好休养。
二者因素兼之,姜回月算了一算,果然,最佳之期也如沧庭所说,一个月时间,再久经脉就要受不了,再短她神魂则修养不足。
怎么这厮还不来找她,早知道当时留个通讯石,姜回月指节敲着桌面,漫无边际想着。
看她苦恼,七七主动请缨,挺靠谱地甩尾巴,表示自己能够去提醒沧庭。
姜回月说:“看他为人,应不会忘记。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她顿了顿,看向那尾灵光莹莹的小鱼,“不过禁地凶险,你一条小鱼,逞什么能,竟然有这种想法,别有去无回,被那些无主的灵剑伤着。”
灵鲤与她心意相通,立刻传递来安心的意念:它能与沧庭提前沟通,得其允诺进入禁地,便不会有危险。
姜回月微微一怔,捕捉到关键:“与师兄沟通?等等,你们能私下联系?!”
灵鲤悬停空中,无辜地点了点脑袋。
姜回月:“……”
一股无形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如何联系的?”
她追问,声音都绷紧了。
灵鲤沉默,很懵逼一条鱼,看她的眼神无辜极了:它乃成雪期心头精血所化,沧庭是他神魂分身,如今它汲取了沧庭本命灵力,自然可以沟通。
姜回月接收到这信息,心头了然,“哦,我说呢。”
但紧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姜回月脑中炸开,既然七七在汲取沧庭灵力后都能和他联系,那和神魂本体呢?
想必七七和成雪期必有她所不知的隐秘勾连!
她震惊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七七,你老实交代,从前我同你说话,我师兄他、他是不是都能听见?”
灵鲤毫不犹豫,再次点头,吐了个泡泡,那坦然的态度简直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
我去,好家伙,全完了——
这两千年来,七七就是她最好的吐槽搭子,她不知道和它说过多少成雪期的坏话,就连七七这个名字,都是当着七七的面儿起的。
怪不得……当时她为碧海丹心内灵鲤取名字,跟师兄介绍说灵鲤名为七七,是为佛家有七宝,“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七七流光溢彩,又因师兄道法高深,修太上忘情,所以取一个“七”字。
她师兄莫名笑了,意味深长说“很好。”
咳咳,其实真实原因是:“贱名好养活,咱们就不去翻典籍诹什么高雅之名了,朗朗上口即可。那个,嗯,但是还得跟我师兄沾个边,他叫成雪期,你叫七七,可不可爱,要不要这个名字呀?”
七七猛点头。
姜回月满意大笑,颇为得意。
如今想起,姜回月瞬间感觉脚趾蜷缩,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天塌了,这回是真塌了。无数过往的画面汹涌而至:肆无忌惮地对着七七痛斥师兄“王八蛋”、“黑心肝”……字字句句,历历在目。
迟来的恐惧与羞窘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好啊你,七七,你主人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她痛心疾首控诉:“我和你x说他坏话,他都能听到!”
“你不怕他打断我的腿吗?”
七七很无措地吐泡泡,心念相传:[可是他也没有真的打过你啊。]
姜回月:“……”
怎么,他还得真的打死我吗?!
罢了,木已成舟,和一条鱼计较,哎,计较懊恼也无用。她素来心宽,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道:“算了,往后我注意便是。”
可是……
“既然如此,你和成雪期心意相通。他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人间界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条小鱼眼神飘忽,心虚地“啵”一声隐入虚空,答案不言而喻——好,好得很!成雪期定然知晓一切。
姜回月心中雪亮:她被魔刹暗算,跌落人间,这位好师兄不仅知情,背后恐怕还少不得他的推波助澜。
否则,以他的能力,岂会眼睁睁看她在此挣扎沉浮,却不施以援手?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起,瞬间压过了委屈。
姜回月几乎要咬碎银牙:“亏我还日日悬心,怕他忧惧,他这算哪门子的师兄?”
她目光扫过灵鲤隐没之处,本想咽下更难听的话,转念一想,反正老底都揭了,谁还在乎这一两句,“成雪期此人,简直人品低劣。”
“故意骗人,就是个撒谎精,他难道一点愧疚心都没有吗?亏他还天天教训我。”
七七小心翼翼出来,可怜巴巴。
罢了,和一条鱼说这些。
一时激动,姜回月又忘了七七能够让沧庭或者说成雪期听到这些。
愤怒过后,她又不得不往深处考虑:她太了解自己师兄了。他心思深沉,算无遗策,掌管九宫,自己跌落凡尘,恰逢毁丹重修,又有他神魂化身暗中看护……
如此巧合,环环相扣,若说没有他的筹谋布局,鬼才信。
姜回月疲惫地叹气,揉了揉额角,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场“磨难”背后的深意。
不过,困惑归困惑,心底那份无条件的信任却未曾动摇。成雪期于她,亦师亦兄的存在,兼之性命相托,同生共死,乃一生相随之人。纵有千般不解,她也笃定他不会害她。
修真大道,步步荆棘,哪有什么坦途捷径?
既然被“安排”至此,必有该得的机缘。罢了,与其费神揣测,不如沉心经历。难道还能因此停滞在筑基期不成?更何况,识海里那个虎视眈眈的“贼东西”,可还等着要她的命呢!
她苦笑一声,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
也真是巧了,就在这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遍了苍澜剑宗——闭关五百载的沧庭剑尊,即将出关。
剑尊出关,乃宗门头等盛事,举派为之沸腾。无数弟子之所以万里迢迢拜入苍澜,冲的便是剑尊赫赫威名。
一时间,授课的师兄师姐们皆心照不宣地宽容了几分,这些负责外门授课的内门精英,修为最高不过金丹初期,寿数未满五百,又何曾有幸一睹剑尊真容?他们的兴奋,与外门弟子别无二致。
在这片汹涌的激动浪潮中,姜回月的心不在焉便显得毫不突兀。然而她心底却隐隐不安:剑尊出关,诸事繁杂,师兄真能抽身如期赴约吗?
她并不担心师兄失信,沧庭剑尊性子和她师兄本人八分相似,只是更寡言少语。他们本性高傲冷漠,言出法随,绝不会信口开河。她只是……有些焦躁,无处发泄,所以才胡思乱想罢了。
修行两千余载,岁月于她,早已是弹指一挥间的概念。秘境苦修、宝地闭关,动辄便是百年光阴虚度,但是如今来到人间,竟然生出一种无措和渺小之感。
哎,她在内心叹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常言道世事无新,可她今日分明觉得,自己的经历,终究还是太少。
姜回月不惧吃苦,亦非畏难。此刻心中翻涌的,是一种全新的悸动,一种对修行之路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渴望与领悟。
是日傍晚,姜回月于居所内盘膝打坐。她未曾对外显露修为,旁人只道她至多炼气七八层,唯有贺兰馨与江玲知晓她已筑基,受她影响,比其他寝室的人更加勤勉。
她凝神内视,小心翼翼地牵引着稀薄的灵气,在布满“利刃”的经脉间艰难穿行,如履薄冰。
她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神色沉静,如同最富耐心的猎手,以神念为丝,缓慢而精准地梳理着混乱的灵气,将其一丝丝纳入自己的识海。
倏然间,一声极其细微、恍若玉磬轻叩的玄妙声响在识海中荡开。
紧接着,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滞——
摇曳的烛火定格成静止的光晕,身旁贺兰馨与江玲打坐的身影变得模糊,连她们微弱的呼吸起伏都近乎消失。
姜回月抬眼:
有人布下了极高明的结界,修为低微者浑然未觉。
窗外,皓月当空,清辉遍洒,本该是静谧良夜,姜回月心头却莫名涌起一丝做贼般的忐忑。
她悄然下榻,整理衣衫,随手取了一支素雅的玉簪将青丝松松挽起,循着识海中那只指引纸鹤的微光,步入庭院深处。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浸染成一片澄澈空明的银霜世界。时间仿佛被冻结,连流动的月华都凝成了可触可感的绸缎,无声地铺展。
姜回月仰首,发丝随着动作在凝滞的月光中拂动,一瞬间像是染上了被结界停在此处的风与月,寂然而芬芳,而远处,外门弟子聚居的房舍,此刻也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静。
纸鹤绕着她轻盈地盘旋两圈,倏然落地。落地瞬间,这枚小小的纸鹤竟化作一叶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灵舟法器。
姜回月心领神会,提起衣裙,足尖轻点,踏上灵舟。舟身光华流转,隐匿无踪。一阵熟悉的、带着空间挪移特有的轻微眩晕感过后,脚下虚浮,她一个趔趄,腰间及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明明已是置身于禁地大殿的中央。
她与沧庭银灰色的眼瞳对视,蓦然心跳。
“师兄,好久不见。”她挣脱出他的怀,定了定神,揉着额角,开门见山,语气复杂难辨,“先回答我,我和七七说的话,你是不是都能听见?”
沧庭并未直接回应,只是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如旧:“经脉如何?”
姜回月几乎想翻个白眼——这避而不答的态度,在她解读里,已是板上钉钉的默认!她师兄就是这样性格,某些时候哪怕心知肚明也会装,这该怎么概括呢……属于是……
故作糊涂?
倒也别有几分可爱吧。她想。
“经脉尚可,再拖几日怕就不好了。”她没好气地抖机灵,“你突然出关,宗门事务肯定堆积如山?届时还能抽身吗?”
除二人外,大殿里空荡荡,还是很冷清的样子,白纱静静地垂在那里。
上次来,姜回月都没来及好好打量,这次能好好看一看,发现大殿真的挺空旷的,寒玉做的椅子、整体沉静的色调,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满屋子的蝴蝶不见了,显得更庄重了些。
她眨眨眼,问道:“蝴蝶呢?”
沧庭仍未回答:“宗门事务大多不过我手,由我掌门师兄负责。”
他带姜回月行至偏殿,让她盘腿坐在寒玉床上,为她探查灵脉。
偏殿大概是起居之处,能看得出是一贯的极简风格,要是能再摆张小几、放两个壁桌,载摆上两三花瓶、置一屏风,挂一副水墨图,不比现在要好看得多?姜回月暗戳戳想。
“你偏好居处热闹些?”沧庭的声音淡淡响起。姜回月心神一凛,这才惊觉对方的神识已悄然触及她识海边缘,窥见了方才的胡思乱想。她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这样也很好,我们修真之人怎能太讲究外物?”
她大义凛然道:“我并无这种念头。不过,我愿意帮你布置。”
沧庭道:“你小孩子心性,的确不喜欢过于苍寂,是我考虑不周,这里确实没什么生气。”
姜回月笑了笑,道:“师兄,你真好。”
九宫中他们洞府布置一向是按她喜好来的,沧庭反应并不出乎她预料,姜回月习以为常地说了几句好话:“那么体谅我,我感动极了。”
沧庭未回答她,她极信任自己师兄,哪怕他从未告诉她,他有与她相关记忆,只是凭着对“成雪期”本人的信任,就敢让他亲手毁灵丹、碎根基。
如今,还敢识海大开,任由他梳理,难道x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还在说好话:“剑尊风华绝代,得知您要出关,我们苍澜剑宗上下,已经无心修行,都在翘首以昐,我也是如此,我整日想啊想,念念不忘,心想千万不要忘了与我的约定。”
胡说。沧庭垂眸想。
她应该是使惯了这些“手段”,说起这些来都不知羞,其实这种亲昵的话是有些撒娇意味的,更亲近、更自然,他们还有婚约,可当事人本人却只知道嘴上说些无边际的话,无心惹风动,又不解风情。
只有他心神大乱,一点也不公平——
作者有话说:[饭饭]吃吧我滴宝宝们还有一章(挨个rua一把)
第23章 心魔(三更)
沧庭的灵力如冰河奔涌,强势却又精准地将那些游走的灵丹碎片逐一绞碎。剧痛炸开时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体内穿刺。
然而,那灵力本身携带的彻骨寒意,又奇异地麻痹了痛觉神经,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舒缓。
姜回月早已习惯与伤痛为伍,这点折磨尚不足以让她失态蹙眉。
但是精神恍惚,看到师兄熟悉的脸,又忍不住喊痛,“能不能轻点……”
沧庭握住她手。
姜回月额上沁下汗水,她长舒一口气,灵力越发寒凉,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痛楚,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抹异彩——几只流光溢彩的红色凤尾灵蝶,正从沧庭垂落的袍袖中轻盈地曳曳飞出。
姜回月:嗯?
她被吸引了注意力。
恰好沧庭收回了灵力,疗伤暂告段落。
疼痛的余韵还在体内嗡鸣,姜回月却完全被那灵蝶吸引,伸手探向沧庭那白色的宽袖,“灵蝶怎么会从袍袖里飞出来,师兄?”
沧庭并未阻拦,只是顺从地抬起了手臂。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丹凤眼低垂,眸光沉静无波,任由她纤细的手指捉住了自己的手腕。
一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从两人肌肤相贴处升起。
这下没有蝴蝶,只有一缕殷红如血的红线悄然缠绕上姜回月的指尖,她心念一动,看红线又长一分,悄然脱落,化作一只绚丽的凤尾蝶,翩然飞向虚空。
“放手。”
沧庭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若说与成雪期一模一样,倒也不对。
更矜持内敛些吧,没有那么可怕了。姜回月想。
他们之间因果纠缠太深,不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有在天道见证下立下的生死盟誓,早已是休戚与共、性命相托。因此,最初见面,姜回月实在无法不透过眼前这具“沧庭剑尊”的皮囊,去窥视成雪期的神魂。
只是如今,又觉出些别的意味。
她平复许久,感觉自己体内灵丹被打碎一部分,被灌注沧庭浩瀚灵力,又觉得自己生龙活虎起来。
“剑尊,”她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其实是成雪期的神魂分身?”
方才她质问能否联系七七时,他神色自若,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若非知晓自己乃是某位大能的神魂所化,又怎会对此等秘辛接受得如此坦然?
姜回月心中得意:师兄啊师兄,你真当我是个傻子么?这点蛛丝马迹,我总能推敲出来!
沧庭倏然抬眸,“问这个做什么?”
他语气微沉。
姜回月心念电转,坦诚道:“我原以为师兄分裂神魂下界,是为解决当年凤凰不见踪影后人间界魔刹作乱的隐患。加之我对神魂分身的认知有限,想当然地认为是与本体不同,至少,不会保有全部的记忆。所以我最初根本不敢向你透露我们真正的关系,只敢用九宫来历唬你,但是现在一看,觉得你就是我师兄,只不过,师兄,你怎么变得温和内敛了些?”
沧庭沉默片刻,道:“那日你在禁地结界处,理应认出我的神识。”
姜回月一怔,忆起当日仓惶逃命的狼狈。当日结界主人的神识确有几分熟悉之感,但彼时她精神紧绷如弦,只求脱身,哪里敢深究?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便如惊弓之鸟般火速遁走了。
“我当时只道是自己运气好,侥幸逃脱!”
姜回月嗔道:“你这人真坏!我又不通晓神魂分身的玄机,万一你根本不认得我,不知我是谁,我岂不是要完蛋?况且,谨慎周全,这不正是你从前教我的么?”
在他的视角里,她先是蹙眉凝思,绷得严肃,待寻到占理的由头,眉眼又立刻舒展开来,带着几分稚气的得意与狡黠。
终究是年岁小了许多,心性未定,心思也浅,喜怒皆形于色。
看着她这副模样,沧庭心中竟罕见地掠过一丝近似自己在欺负她的微妙情绪。
他道:“好了,此事揭过。”
沧庭道:“神魂分身,毕竟与本体经历不同,便有一些微妙的差异,也更方便在下界行事。
“那你是怎么进入苍澜剑宗,成了这沧庭剑尊的?”姜回月好奇心不死,追问道。
沧庭薄唇微抿,显然不欲作答。
姜回月明白这背后定是师兄布下的一盘大棋,奈何执棋者口风甚紧,问了也是白问。
她“哦”了一声,悻悻然放下他的手腕,面上并无惧色或羞赧,反而正了正神色,正经问:“剑尊,我有一事相询,你定然知晓。”
沧庭不与她计较这故作疏远的称谓,只等她开口。
姜回月略作沉吟,理顺思绪,将前几日魔刹作祟、试图影响她神志行为的诡异状况详细道出。“我从未听说过这种形态的魔刹,只知道当日九宫前辈斩杀波旬一众魔兵魔将,这……”
“天地灵气浩瀚,无形无相。浊气亦是如此。”沧庭神色淡然,似乎对此知之甚深,“那些能化形的魔刹,不过其中显化的一部分罢了。”
姜回月心头一紧:“如此说来,下界岂非潜藏着无数尚未成型的魔刹?”
她顺着思路推演:灵气滋养修士,终成通天大能;浊气则孕育魔刹。修士世代传承,魔刹自然也可生生不息,无非是化形与未化形的区别。
她皱着眉,欲启唇追问,却被沧庭打断。
“你如今不过筑基后期,”他指尖微凉,轻轻抵住她的唇,阻止她追问,语气和指尖一样凉,“知晓这些,又有何用?”
唇瓣传来的微凉触感让姜回月微微一颤,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个亲昵的举动,心头翻涌的只有得知大瓜后的惊涛骇浪。
“我好奇嘛!”她脱口而出。
沧庭看她,收回手指,转而问道:“丹碎之后,心境如何?”
姜回月以为他在考验她,正襟危坐:“剑尊放心,我不敢大意,哪怕是丹碎,我也要笃志修行,重新再来,当更加认真仔细。”
回答堪称完美,却偏偏不该用如此恭敬疏离的姿态,对着她的未婚夫。
她看到沧庭眸色一凉,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也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本就含在喉间难以启齿的温言软语,终究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消散在偏殿清冷的空气中。
周遭一片静寂,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沧庭的手指再次搭上她的腕脉,温和的灵力如涓涓细流,细致地梳理着她体内稀薄混乱的灵气与受损的经脉。
姜回月歪头看他,凑近了,“你是不是不开心?”
沧庭撩起眼皮:“胡说什么?”
姜回月得意:“我看得出!”
她意有所指:“你不会还觉得我是当年那个不开窍的傻子吧,明明对你心悦,却还要说婚约是……嗯,我爹娘,挟恩图报。”
实际上,即便丹碎重修,姜回月的经脉仍是化神初期的底子,其宽阔坚韧远非寻常低阶修士可比。只是如今体内灵气匮乏,经脉一时难以适应,亟需外界精纯灵力滋养温润,沧庭低头,看似没因为她的话有什么心绪起伏,但是红线蜿蜒,骗不得人。
“你知道就好。”沧庭道:“你我本就两心情悦,你年少不懂事,我不会和你计较。”
姜回月内心暗道:切,小心眼,谁信呢?
感受着那淙淙流入体内的微凉灵力,见他神色稍霁,她胆子又大了起来,问道:“师兄,你头发怎么变成了这个颜色?据说不是妖国修士才有这种发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