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红莲
沧庭看她颇为认真的神情,觉得好笑。
他如今已经出关,在剑峰有自己寝殿,但是俩人倒是默契,都觉得还是在禁地见面最好。
自从收到隐剑峰消息,沧庭就稳固了禁地结界,不会让人发现姜回月的踪迹。
沧庭说:“你说得对,我也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姜回月重重点头,“看来我们两个想法一样。”
姜回月说:“我真的理解不了!这群年轻人是不是疯了!”
她抱着胳膊,颇为不忿。
她现在有一种一身力气没处使的感觉,如果要和这群毛头小子计较,未免显得她太小家子气,如果不计较,真让这群愣头青收拾得不轻。
这种神态,既让沧庭觉得可爱,又不禁想起姜回月金丹、元婴那时,总是在九宫里惹下许多是非。
心慕她的男修有许多,总是凑上来,她不解风情,就要教训人家。
那个时候,他吃醋也没什么立场,只能摆出家长的威严来吓她。
她撒娇弄痴时,却不知道他在内心想些什么。
正好姜回月走过来,对沧庭说:“你都不知道,我看他们,和明镜似的,但是我现在能怎样,一x个金丹期修士,我要是现在还在九宫,我真想给他们全关起来。这些年轻人难道不想进步吗?我那时候一天到晚除了练剑、突破,根本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
姜回月下定论:“这世道变了!”
沧庭替她整理略有缭乱的衣襟,说:“你本就是被你师兄庇护太好,人生在世,怎么可能没有这些事情?”
什么叫“你师兄”?
这人故意的。
姜回月知道他心思,凑近道:“难道你也有?”
沧庭银灰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戏谑,“如果没有,我直接宣称你是我未婚妻,何必与你在禁地私会?”
他弹她额头。
姜回月:“哎呦!”
沧庭说:“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
姜回月眼神飘忽:“这个……嗯……这样不好吧?我本来就和你九宫之上有婚约,如果我们在下界乱来,到时候也不好解释嘛!”
沧庭心中自有成算和安排,但是他不打算和姜回月说,此时便只微微一笑,安慰她。
他道:“少时登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识得愁滋味,便知道自己如处笼中,处处受制,求一份超脱,无论是用剑、用丹,还是身死道消,化为天地清浊二气,轮回不止,终究还是要与这世间万般有诸多牵连。”
“你独自一人,孑孑独行,但是总有人看你不顺眼,于是便恨你怨你,你不计较,便更加坏你害你,你计较,便结了仇怨,有了牵绊,不能再一人潇洒快活。”
“哪怕冥冥大道,亦有清浊,清者,浊之基,浊者,清之源……不外乎如此,清浊互为一体,难以舍弃一端,最终全在‘度’之一字。”
沧庭起身,抚她的脸颊,“别总是躲清静,别总是想用剑替你说话,你总要自己说话,自己经历,自己嘈杂。”
他声音放得很柔,这些话本就在九宫时说过不止一次,成雪期不当着别人面的时候,对她温和许多,这些话也是时时拿出来开解她。
道理是那么个道理,理智上明白,难免心气不顺,那么一想,找个道侣倒是蛮好的。
总是能够舒心些。
姜回月被他温言开解一番,心情好了不少,搂住他腰,“好吧,好吧。”
只是又觉得还是有些小脾气,于是故作嗔怒,掐他,“不过你是不是又在说教我?”
沧庭说:“你不要撩拨我。”
姜回月:“……”
她也只好见好就收。
只是情之所至,两人都有彼此亲近的心情,笑闹一番,过于亲密,似乎也确实不太成体统。
待回到自己洞府,姜回月还有点心猿意马。
听泉流瀑布,轰然作响,才摇头苦笑:
她本不想和他们计较,像只斗红眼的公鸡,洞府也要争,人脉也要争,哪怕一份合理的尊重,也要争。
如今看来,真是在九宫舒服日子过多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身在下界,谁管她是老几,能有丘林风庇护,已经少去太多麻烦,但是她人不能适应这浊浊乱世,看不透人心痴愚,她自己,又聪明到哪里去,清醒到哪里去?
罢了罢了,她到了化神已经明白,修行不是逆天而为,而是顺应大道,所以很多事不再看得那么重。
但是,金丹期的修士,还是要争,不争如何出头?
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要做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她重来一次,这些争抢、不足就不存在了。
毁道重修,相当于再来一次,肯定会更清醒。懵懂经历,搞不清状况,不会心如火烧;清醒经历,洞若观火,一些情绪却更加深刻啊。
姜回月想开了,心中那缕压抑的浊气便消散了。魔刹蜷缩在她识海,总是跃跃欲试找机会离间她和师兄感情,要么造些没有的事出来,比如沧庭在人间如何和医圣谷圣女倾心,又比如红莲在隐剑峰多么肮脏不择手段。
姜回月全当做它在放屁。
一月时间,姜回月和内门这些弟子熟悉了不少,她去上了一些课程,表现颇佳,又因为言行举止大方从容,颇得师长青眼,更不要说不过百岁,已经金丹,大家不敢再轻视她。
在知道她洞府位置后,许多普通弟子巴结奉承,要给她出头,为她更换洞府,被姜回月婉言谢绝了。
不过听说这些人也没少去找赵心怡的麻烦,赵心怡有苦头吃了——
但是谁会把她放在眼中?
丘长老的嫡传弟子和一个内务堂杂役弟子,孰轻孰重,大家都不是傻子。
还有当日那俩位师姐,战战兢兢,带着礼品,赔笑来找:“姜师妹,好久不见。”
“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我名李茹芸,当日洞府……不过是有人搬弄是非,非要给我换一个地方,如今看,洞府本该是你的,不若换回来如何?”
姜回月道:“不必了。”
李茹芸顿时僵住了,“这……师妹,我绝没有抢你洞府的意思,如果早知道,我……”
她懒得给这些人好脸色,径直离开,只留李茹芸和好友尴尬待在原地,看起来倒是一副楚楚可怜、手足无措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俩受欺负了。
多么可笑。
姜回月在心里冷讪:当日如何嚣张得意,以势压人,有没有想过今日的下场,自己自觉高人一等,迟早有被人当狗的时候。
如此,这件事便也那么过去了。
她如今懂了采药炼丹的妙处,无他,心静而已,因为打理药田,和几名丹峰弟子渐渐相熟,知道了丹峰可以租赁丹室炼丹,积攒足够经验后可以参加丹峰大比。
她惦记着之前在外门遇到的神秘长辈,那名长辈说了要自己来丹峰找眛谷翁,她曾想过那名前辈是不是眛谷翁本人,但是听人描述,眛谷翁是一个红鼻子老头,乱蓬蓬枯草一样的头发,每天啃烧鸡,用丹炉做美食,放荡不羁爱自由,眼光很高,很久不收徒。
而那位前辈黑瘦朴素,含蓄低廉,听起来似乎没有一处相同。
姜回月知道这肯定不是自己在外门遇到的那位前辈,不过时间还长,昧谷翁又踪迹不定,倒也不着急寻觅。
一夜,月光已悄然爬上天幕,清辉如水银泻地,姜回月直起有些酸涩的腰身,将手中沾染了泥泞与灵草清香的玉锄收起。
她租赁的这片高阶灵田位于山谷避风处,土地肥沃,养育灵植极佳。
地里灵植名为星魄草,此时,这片灵草叶片上,正凝结出颗颗圆润饱满、内蕴微光的莹露。
星魄草娇贵异常,其灌溉之水,非卯时初刻、悬于莹露花上的晨露不可取,对灵田保温阵法的灵力输出也需每日精心调控,毫厘之差便可能前功尽弃。
这等细致活,寻常杂役不能胜任,只能亲历亲为。
姜回月倒是好兴致,想明白以后便彻底融入了“苍澜金丹弟子”这个设定中,平稳心境,找些乐子,非常耐心,与以往风风火火的岁月,显出许多安宁和静谧来。
她指尖轻点,一道微光没入田埂边的阵眼,确认今夜保温灵阵运行无误后,才转身踏上归途。
灵田梗旁铺了青石板小径,行走于上,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行至岔路口,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月光下。
“阿月!”贺兰馨先看见她,笑着招手。
兰羽瑶也抬起头,淡淡一笑:“就等你呢。”
姜回月忍不住扬起笑容。
姜回月:“江玲呢?”
贺兰馨:“她呀,和江澈师兄出任务去了。”
兰羽瑶:“你的灵田怎么样?”
姜回月:“蛮好的呀。”
贺兰馨:“走,我俩帮你去看看。
三人聊着,很安逸。
虽说姜回月的修为比二人都要高深一筹,但在侍弄这些娇贵灵植上,她不及两位好友心思缜密、手法灵巧。
三人常常这般相约,贺兰馨和兰羽瑶也从不藏私,总是倾囊相授。
看完后,兰羽瑶挽着姜回月手臂,要给姜回月和贺兰馨看她养得极好的灵植。
姜回月二人欣然前往。
那是一株生得极其繁茂、闪烁着桃粉光泽的植株。
“这叫桃晶枝,”兰羽瑶的声音柔和似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它看似生机勃勃,郁郁葱葱,极易让人误以为长得越好便越有用。”
她伸出指尖,那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生灵气,轻轻托起一枝顶端尚未绽放、紧紧闭合的小小花苞,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一个梦。
“但其实,”她另一只手拈起一柄细如柳叶、薄如蝉翼的银剪刀,“唯有这尖端最稚嫩的花x苞,药力才最为精纯,可入丹炼制凝神丹。其余这些徒耗养分的枝桠和过早盛开的花朵,反会分散灵韵。”
话音未落,只听极其细微的“咔嚓”几声轻响,银光闪动间,几段多余的枝桠和几朵盛放的粉色晶花已被精准利落地剪下,落入一旁的玉碟中。
那株桃晶枝顿时显得清减了不少,所有无形的灵蕴似乎都瞬间汇聚向了顶端那几颗小小的、紧闭的花苞,使其光泽愈发内敛莹润。
姜回月觉得神奇,“还真是。”
兰羽瑶收起银剪,侧过头对姜回月莞尔一笑,“侍弄灵植便是如此,有时需狠心舍弃,你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和兰馨。”
清冷的月光流淌在三人身上,晚风带着各种灵植的异香轻柔拂过。
姜回月看着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听着她耐心的讲解,心中孤寂,渐渐消散了。
她忽然觉得,与好友一同沉醉于这生机勃勃的灵植之间,观察每一片叶子的舒展,每一滴露珠的凝结,等待着生命在指尖悄然绽放或是有序收敛,这其间的宁静与趣味,竟丝毫不逊于修为突破时那一刻的畅快。
这是另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喜悦。
三人同行一段路后便挥手告别了。
姜回月走在云海虹桥上,想着:
听丘迎说,丘林风因为一些重要事情去海外瀛洲与其他修士宗门交流。
常言高处不胜寒,若是她真的是一个天赋出众,因为自己父母和丘林风是旧相识才被其收入门下的年轻修士,遭此嫉恨孤立,很难不产生一些偏颇执念。
这些年轻人,以为自己的孤立和看不起,以及种种偏见,只不过是自己的态度,但是滴水石穿,川流成海,足以毁掉一个无辜之人的道心。
可是,如果真的是靠关系才成为丘林风徒弟,平白高了其他天骄一个辈分,那么,不能抵抗住这些压力,又算什么?
她颇有些感悟,已到自己洞府前,突然听到前面一颗石子扔过来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是红莲师兄。
她笑意盈盈,“咦,这位师兄,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红莲师兄提着一盏灯,他穿着一身黑衣——
他不似沧庭,总爱穿着一些深色衣服,时时刻刻隐匿在黑暗里,但是很容易害羞。
姜回月知道,这些天,他每天都会在洗剑瀑旁练剑,姜回月因为时时要回自己洞府,每次都会和他偶遇。
他经常受重伤。
姜回月每次都会给他伤药。
他会缄默地露出一个微笑,苍白的修长手指比划手语,姜回月看不懂,便会再用灵力写字。
看起来毫无危害。
但是……姜回月知道,他总是偷偷来看自己,看似缄默无害的一只鸟,实则是黑夜里悄然盯紧猎物的枭。
想到这里,姜回月不禁笑了,红莲看她笑了,心头嘭嘭直跳,他写字:
【夜深了,我看你久久未回,谢谢你上次的药。】
姜回月笑着走近道:“师兄,你怎么总是受伤?难得你我有缘,我愿意给你灵药,换了别人,你光这些灵药都不够钱买呀。”
红莲认真地写几个字,他盯着姜回月的脸庞:【我灵石很多,非常多。】
说着他手中灵诀一闪,拿出一个储物袋,【给你。】
灵力凝成的两个字如同星子慢慢逸散了,姜回月歪头盯着他,噗嗤乐了,“好,我收下了,那你要不要喝酒,师兄,我请你。”——
作者有话说:啊啊这两天太忙了已累晕[爆哭]
第47章 星星
二人坐在高高的崖顶,烈酒明月和轰然作响的瀑布声,让人心中荡生层云,又有悲怆幽邃。
她说:“你为什么经常受伤?”
红莲写:【因为有任务。】
因为不能言语,反而沟通更加直接,他写字的速度说不上快,姜回月就慢慢等着。
她疑惑道:“隐剑峰总是有这些危险的任务吗?”
她问出后就知道自己这句话有问题,隐剑峰本就是剑宗为了清理门户而存在的,任务自然危险。
于是说:“哎,我猜也是,只是我前几日看你身上伤口,除了剑伤,还有一些像是魔修功法。”
红莲点点头。
姜回月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月光映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交汇在一起。
她望着几点寒星,扭头问红莲,“师兄,你听未听过李贺的这首诗——”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朝嫌剑光静,暮嫌剑花冷。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她看向这位沉默不能言语的师兄,“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有时我也不知道修行是为了什么。以前我总觉得修行为了自己,后来修为高了,又有些为苍生的志气,但是……又金丹后,总觉得自己不过尔尔,所谓为苍生,只是一点执念。哪怕是神、仙、妖,又能更迭这世间一切么?”
姜回月低头喃喃:“有时候我就想,只要我能守住你,守住我爹娘,亲朋好友,是不是就足以。”
她看到红莲一直看着她,不禁笑道:“你别放在心上,我不过是心里有些悲凉。”
说着,姜回月扭过头去,言语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愁闷,“一个剑尊,一个魔尊,一个隐剑峰红莲,你到底要做什么,受得那么多苦,经历那么多无常?什么都瞒着我,只叫我心里担心。”
红莲静静凝视她,慢慢写字,姜回月盯着,眼睛在朦胧月光下专注而温和,让他心头一阵颤栗:
【我只为我在意的人做事。】
姜回月道:“你只在乎你在乎的人?无关天下和大义?”
红莲写道:
【我不愿与人言语,破境时喉咙被雷劫损伤,但没有疗伤,也未曾耽误我什么。但是现在我却后悔了。】
【未遇到你前,我自觉什么事都要算个一清二楚,大道于我没什么意思。现在才知道,总有些事让人甘之如饴。】
【持剑向人,自然有持剑向人的理由,现在你疑惑如何持照自身,说明已刀剑入鞘,反照自身,正是好的开始。】
姜回月捂着肚子大笑,“师兄,虽然你每个身份性格略有不同,但是我又知道是你,你明白吗?”
他当然明白。
她有一双温柔的眼睛,面庞上覆盖的改变自己五官的术法对他不起作用,他感觉自己情不自禁地想凑近,像……一条蛇一样靠近。
佛家有语:恶念如蛇,五毒俱全,浊染心腹。
他乃本体的恶念所化,恶念即浊欲,生成他心肝脾肺。如今却想将自己的胸膛剖开,让她好好看一看自己的真心,哪怕他没有心,只是一片神魂所化。
【我明白。】
姜回月道:“那你不要总是溜进我洞府偷看我,也不要总是在宗门内跟踪我,好不好?”
姜回月看到师兄猝不及防脸红了,扭头飞身而下,留下几个字,【我还有事,再会。】
于是她哈哈大笑,心想自己师兄可爱,情丝可爱,七七可爱,哪里都可爱。
正巧,沧庭几日后发来传讯,说有要事要去兰汀大陆一趟。
丘林风要随他一起去,嘱托姜回月:须弥之境千年内定会开启,一定要好好提升自己修为,早做准备。
此乃佛国留给人修的至宝,里面天机秘宝无数,元婴修士皆可参与。
姜回月考虑后,决定出去历练,更好适应目前金丹期的实力,只有实战才是最好的锻炼。
既欲历练,当选险地。
北荒莽森地域无垠,凶兽横行,妖植诡谲,同时,孕育着外界罕见的天地灵粹,资源丰饶,而且上次经历,她正对北荒莽森惦记着呢,那么一想,此地正是绝佳的去处。
择日不如撞日,姜回月便直接去了任务堂内,人声鼎沸,巨大的玉璧滚动着各类任务,弟子们或独自挑选,或组队商议。
姜回月目标明确,神识扫过玉璧,快速过滤着信息,只寻那与北荒莽森相关的任务。
她周身气息虽已内敛,但金丹修士独有的灵压仍让周遭不少筑基、练气期的弟子下意识地侧目避让,眼中流露出敬畏之色。
此情此景,恍如隔世,当时身处外门,自己接任务都做不到,但是如今连堂内执事管事见她前来,态度都变得格外客气周到,与昔日截然不同。
她迅速锁定了“收购北地特供灵药”的长期协作任务,任务描述要求前往中州几大主要城市的指定拍卖行和药铺收购x特定药材,最后目的地靠近北荒莽森边缘。
任务奖励是贡献点和灵石,更重要的是,路线完美契合她的历练计划。
她指尖轻点,一道灵光注入任务玉牌,接下此任务。略一思索,她又将此任务信息通过传讯玉符发给了丘迎,丘迎性格不错,既然历练,她不如选一个熟人,丘迎热情高涨,“我去!我去!不过师姑,我能不能喊一个人啊。”
姜回月说:“可以。”
丘迎腼腆道:“是一个女修,我对人家颇有好感,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她也是一个挺不错的人,你放心,肯定不会耽误任务。”
三天后,这任务接的人满了,除了丘迎和一名女修,来的也是一个熟人,竟然是金鼎成,他似乎颇为惊讶会遇到姜回月。
丘迎也是惊奇:“金师兄?你怎么会接这个任务?”
金鼎成下巴微扬,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慢:“本公子恰巧要去天阙城处理些家族事务,顺路罢了。这任务给的仨瓜俩枣,还不够我买壶酒喝。”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三人,有些尴尬,上次姜回月迎新宴,他正值和父亲发生冲突,一不小心灵酒喝多了,上头发了酒疯——
人不怕丢人,就怕丢人以后每日都有人帮你回忆当天情境。
金鼎成撞上姜回月眼神:“……”
嘶——
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和丘迎关系不错的女修名为柳钰,两支银钗束发,额间一个黄色花钿,气质婉约,很友好地和姜回月、金鼎成问好:“姜师妹,金师兄。”
苍澜弟子之间一向以进入内门的时间论辈分,她那么叫也是合理的。
这一份不卑不亢让姜回月多了些好感。
姜回月对金鼎成的态度不以为意,反而很八卦地看了看丘迎和柳钰的相处,丘迎在柳钰面前,并未刻意装作稳重老成,反而更显本性,时而与金鼎成插科打诨,时而又对姜回月“巴结奉承”几句。
柳钰眉眼清秀,始终含笑,态度温和。两人虽无过分亲昵之举,但姜回月眼尖,发现他们目光接触时总会下意识地迅速避开,那种欲盖弥彰的青涩情愫,让她内心觉得好笑,心想:这些小年轻互相有好感起来还真怪可爱的。
他们拿着灵图看了看,此次路线清晰,共有四站。
第一站乃中州天阙城,离开山门,朝着中部而去,御剑飞行一日便到,他们需要在这里的灵药铺子收购大批量的常见灵药。
紧接着,从天阙城出发,沿大江顺流而下或低空飞行,俯瞰水乡,便到了云梦泽,此为第二站,地处中州最南部。
云梦泽和南境接壤,他们需要去参加一个大型的拍卖会,从中拍卖一种特别的灵药种子。
随后,向北飞行到达第三站,北地临渊镇,在这里收购北地灵药。
最终继续向北,进入真正的北地,沿着医圣谷势力范围的边缘行进,到达百草集,那里有医圣谷特产的灵药灵草。
既都是金丹修士,御剑飞行乃家常便饭,过度依赖飞行法器反于修行无益。众人决议御剑直行。
剑光破空,罡风猎猎。姜回月足下回霜剑乃她父亲为她精心炼制的本命灵剑,即便施加了遮掩法术,依旧寒芒流溢,剑意凛然,引得丘迎与柳钰频频侧目。
柳钰主修剑道,辅修阵法,一眼便看出剑身上铭刻的繁复阵纹玄奥非凡,不禁赞叹:“姜师妹,此剑非凡品。”
“柳师姐对阵法亦有研究?”姜回月问道。
柳钰眼中流露出憧憬:“家母是阵修,家父是丹修。我未能继承父亲的丹道天赋,反倒像母亲一样,痴迷于阵道变化,却也喜欢舞刀弄剑。”
她抿唇轻笑,“起初父亲还总劝我,觉得剑修一路太过辛苦艰险。”
“父母之爱,为之计深远罢了。”姜回月淡然道。
两人正聊着天,谁知道旁边的金鼎成不知道怎了,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不说话了。
丘迎在旁边研究灵图,看他那幅气哼哼的样子,“金师兄,你又怎么了?”
内门中,金鼎成和丘迎是难得关系不错的朋友,丘迎家世出众,为人幽默大方,朋友众多,也就他能和金鼎成多说几句话,“金师兄,你一天到晚气哼哼的,和大小姐似的,你看我师姑,再看柳师姐,都没有你这样易怒。”
金鼎成怒哼一声:“你什么意思?”
丘迎大咧咧道:“我说你矫情。”
姜回月忍不住“噗嗤”乐了。
她看了一眼柳钰,柳钰正笑盈盈地看着丘迎,眼睛里盛满了欢喜。
真纯情,“年轻真好啊。”她在心中默默感慨了一句。
金鼎成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然闭嘴。几人一路御剑,俯瞰大地。苍澜剑宗所在的群山峻岭逐渐被抛在身后,下方景象豁然开朗。
沃野千里,河网如织,灵田阡陌纵横,凡人城镇星罗棋布。空中各色遁光往来穿梭,一派兴盛景象。
这里是玄天大陆中州的最核心,是中心的中心,修士常来常往,且有不少宗门聚集此处,凡人国度依附于大宗门,生活相对富足安宁,对修士习以为常。加之城市繁华,商业兴盛,各大势力盘根错节,是一眼看过去便知道的富庶。
根据灵图指引,他们的采购点百草轩位于城西繁华地段。几人已是金丹,御剑飞行一天,有说有笑,不觉得疲惫,便要过去。
金鼎成率先皱眉:“这就直接去?风尘仆仆,未免失礼。不如先去灵食客栈,可先行沐浴更衣,稍作休憩。”
他不是疲惫,只是讲究惯了,不愿意风尘仆仆去收购药材,“天阙城我熟悉得很,我可以为大家安排,均价值千金,不必你们费心。”
姜回月道:“不必了。”
她这一路上对没眼色的金鼎成烦得不轻,金鼎成冷不丁被她噎住,“你”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丘迎打圆场道:“行了,金师兄,你消停点,有钱也不能当烧的使,咱们一切从简,一切从简。”
他笑哈哈跟柳钰和姜回月说:“你们到了天阙城就知道了,这里是金师兄的老家,大半商铺都是他们家产业。”
柳钰美目圆瞪,讶异道:“难道金师兄就是那中州金家的子弟……”
丘迎一挥手,“不止如此,他是金氏少主,妥妥的有钱人家大少爷呢!”
姜回月笑着看了金鼎成一眼,发现此人在丘迎吹捧下昂首挺胸,很是自傲,她坏心思起了,笑道:“看金师兄很为自己家世自豪,似乎没有之前聚会时痛骂世家子弟的不凡气节啊。”
金鼎成在心里“哎呦”了一声,几乎跳脚,他怒目而视,心想这女修,怎么嘴那么毒?!一天到晚讥讽他,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咬牙道:“姜师妹,看来你对我家世很感兴趣……”
姜回月笑着摇了摇手指,“谁对灵石不感兴趣?金师兄虽然性情不好,脾气太差,但是胜在有钱嘛。”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坦诚,反倒让金鼎成一肚子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活了这些年,自然知道自己在同门中人缘如何,但这般被当面点破“人差钱多”,简直是……
耻辱啊——
作者有话说:《走马引》李贺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
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
朝嫌剑花净,暮嫌剑光冷。
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译文:
我有一把离乡之剑,剑锋如玉,足以斩断云霞。襄阳的骑马客,意气风发如春意盎然。早晨嫌剑花太过清净,傍晚又嫌剑光太过冷冽。能够持剑指向他人,却不懂得持剑照看自身。
李贺这首诗一般是用来抒怀理想和现实的对照,有点少年意气踌躇满志,豪言壮语要剑指天涯,结果发现都是远大前程的幻梦,自己还是一身寂寥,寒剑虽锋利却无法照鉴自己。所以这里用来抒发女主本身的一点寂寥,发现化神期的自己重开一次居然有那么多掌控不了的事情,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的意思吧。
第48章 女主(一)
金鼎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憋出一句:“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对你另眼相看?”
姜回月笑眯眯的,没说话。
丘迎看金师兄被自己师姑“欺负”得团团转,心里悬着的心放下了,果然啊,他想:师尊说得对,师姑来历不凡啊,就连一向嘴毒高傲的金师兄都被治的服服帖帖,一点招都没有x。
他给柳钰使了个眼色,柳钰捂嘴轻轻笑,两人很有默契地看热闹。
金鼎成正蓄势待发,大脑飞速运转,准备和姜回月唇枪舌战,结果看到姜回月只是笑了笑,居然不回复了——
真憋屈。金鼎成郁闷地想。
他一向高傲,又嘴毒无所顾忌,难得在别人嘴上吃瘪。
巧合的是,这次天阙城目的地百草轩也是金家产业。
正好,做任务之余可以在这里歇歇脚。
百草轩位于天阙城繁华地段,古色古香的三层木楼。药香浓郁沁人心脾,却又层次分明。底层是常见药材,人流如织;中层是精品灵植,有禁制保护;顶层是贵宾室和珍品库。
金鼎成一踏进百草轩,掌柜的赶忙迎了过来,“哎呦,这不是少东家吗?少爷,您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不早早告诉小的一声?”
众人被请进贵宾室,价值千金的灵茶不要钱似的被端上来,掌柜巴结地告诉金鼎成,“少爷,您要查账的话,这半年的账本都在这里啦。”
姜回月喝着灵茶,颇为惬意,这段时间内门相处,她已经适应了和这群年轻人相处,年轻人嘛,胜在意气,吵着吵着,经历一番,感情就莫名其妙好了。
她融入地毫无压力,看金鼎成这金光闪闪的有钱同门,心里自然是想结交的,她又不是傻子,如今毁道重修,还不知道要在下界行走多久,又不是小孩子了,要他好看是一方面,但是……哈哈,谁会和人脉灵石过不去?
不过,一个驴一个栓法,和这种天生富贵的叛逆小孩交流,如果捧着、惯着,那等着被他当奴才吧,不卑不亢之余,有自己的能力,能真正被人看得起的硬本事才是正道。
所以姜回月并没有刻意去打交道,反而一直淡淡的,像正常同修一样相处,但凡金鼎成说些不招人喜欢的话,她打趣、调侃也不带有心理负担的。
这来的一路上,金鼎成没少给她脸色看,她边喝茶边状似感慨道:“如果巴上金道友,想必下半辈子的修行资源不用愁了。”
丘迎听她那“不怀好意”的语气,心领神会,立马跟上:“那可不嘛,只是金师兄如海上月,眼光高得很,寻常人可入不了他的法眼。”
他笑嘻嘻地调侃金鼎成,金鼎成打小受惯了追捧,被这对师姑师侄那么一捧,又端起来了,全盘照收,哼道:“俗!俗不可耐!”
姜回月问:“柳钰,若你和金师兄一样家世,你会做什么?”
柳钰一愣,大大方方道:“自然是将自己想要的阵盘都买回来。”
姜回月点头,似不经意地对金鼎成道:“听闻金师兄痴迷丹道,家中既有如此条件,各类灵材取用不尽,真是令人羡煞。”
金鼎成闻言一愣。
这些年来,他与父亲对抗,父亲明令禁止他炼丹,他便梗着脖子硬顶,却从未想过……
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面上却仍强撑着:“家父严令禁止我研习丹道,我岂能私自取用家中灵材?”
姜回月道:“那他也没禁止你拿啊。不禁止不是允许么?”
她笑吟吟看,极好的容貌,表情狡黠,“我若是金师兄,就会知道没有不准,就是准的意思。”
金鼎成一愣,摸着下巴琢磨起来。
丘迎暗戳戳赞同:可不是那么回事么!金鼎成乃家中独子,一向敢梗着脖子和自己老爹叫板,要不是父子感情不错,怎么可能这样。
任务清单上的大部分普通药材在此顺利采购,金鼎成在此一呼百应,掌柜安排好人手,核对清单一丝不苟,另外还给小队的其他人准备了精美的礼物。
姜回月边奉承金鼎成边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