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哈哈大笑,心情正好,这时,注意到躲在江玲身后,正好奇张望的荷妞,便弯下腰,慈祥地问道:“哟,这儿还有个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呀?”
荷妞眨巴眨巴眼,觉出这位伯伯的亲切来,大胆地脆生生道:“我叫荷妞,从鸥鹭庭来!”
贺父温和道:“原是鸥鹭庭来的小客人,快随我们进去吧。”
贺母早搂住自己女儿的臂膀,自己女儿和她亲密无间,从小就感情很好,哪怕只是几年未见,都很想念,更不要说已经隔了许久,只是有客人在,念及礼节,不好母女说些肉麻体己的话,但是对视中已经几乎要落泪了。
说着笑着,一行人便要进府。
一路上,芳菲原恬静安闲,贺家地界,普通居民安居乐业,足以见得贺家治理有方,如今求仙问道已成大家追求,皇权王室衰微,更愿意依附玄门,所以说贺家是此处王侯,治理一方,也没什么错。贺府之景象更应证姜回月所感——
一行人穿过气派的朱红高门。门楣上悬挂千年乌木牌匾,镂刻着“百花贺府”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
入门后,但见影壁玲珑,花墙错落,廊庑曲折萦回,移步向里,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雅致,地砖、窗棂、檐角,随处雕刻精美的祥云瑞兽、花草纹样,寓意吉祥,趣味盎然,仙家气派和世俗交织,有许多别出心裁。
姜回月边走边看,尽入眼中,随着步入正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根乌木高柱,上面各悬挂字联,墨迹酣畅淋漓:
第一幅:“心存善念,似百花含露;身行正道,如古木参天。”
第二幅:“正道宏光,丹心酬天地;弘敷五典,仙缘继世长。”
其笔力遒劲,既见文官般傲岸风骨,又显修士之浩然之气。
进入厅内,众人分宾主落座,侍女恭谨地奉上香茗,又极有眼色地上了一些茶果点心,特意给荷妞摆了孩童爱吃的甜酪,免得她插不上话不知道做什么,只管吃就好了。
贺夫人声音温柔,细细询问着她们一路上的见闻趣事,又不时关切地问起她们在苍澜宗的修行课业,言语间满是长辈的慈爱与殷殷叮嘱,偶尔还会给出一些温和而智慧的指点。
贺家主则大多时候含笑静听,任由妻子与年轻人闲话家常,只在临近晚膳时分,才温和地开口,仔细询问姜回月和荷妞几人的饮食喜好与忌口,吩咐厨房务准备一桌地道的特色佳肴,务必要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尽兴。
这番盛情厚重而温暖,姜回月也为之动容,心中充盈着被长辈真心爱护的暖意,但因为贺氏夫妻性格,这……的确过分周到和重视,而生出几分羞涩。
这一路游览,好山好水好风光,人杰地灵,也亏得她认识这三个好朋友,时时都有主人热情招待。
这南境游记值得好好记录,尤其是品尝的各地美食,更让南境诸地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一幅色香味俱全的图景。
贺家待客用餐很讲究,不同于鸥鹭庭的风土随性,也不似酒楼饭庄奢靡,菜肴选料精良,烹制用心,摆盘雅致,处处可见世家底蕴,但席间氛围却轻松温馨,充满了家常的关切与暖意。贺家主夫妇不时布菜,言谈风趣,丝毫不见长辈的架子。
一顿晚膳下来,宾主尽欢,连最初有些拘谨的荷妞,也被贺家主夫妇的温和可亲所感染,渐渐放松下来。
难怪兰羽瑶对他俩赞不绝口,说贺家父母感情深厚,在南境出了名。
宴毕,残肴撤去,清茶奉上。姜回月见时机合宜,便起身向贺家主盈盈一礼,道:“伯父、伯母,晚辈有些话,想单独请教,不知可否方便?”
贺父与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贺父颔首,笑容温和依旧,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自然,随我们来。兰馨,你便带阿玲、羽瑶和荷妞去好好休息玩耍。”
贺兰馨道:“好,爹。”
二人引着姜回月,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厅小花厅。
此处不似正厅轩敞,却更显精致温馨。厅内陈设清雅,靠窗设着一张花梨木茶榻,榻上置着软垫,旁边小几上摆放着一盆开得正盛的x素心兰。四壁悬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的仙鹤衔珠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贺母柔声道:“好孩子,随意坐,不必拘礼。”
她自己与贺父在茶榻一侧坐下。姜回月依言坐在另一边,敏锐地察觉到,就在她落座的瞬间,一层无形的结界已笼罩了整个小花厅,将内外隔绝。
如此繁复结界,此间谈话,再不会被第三人所知。
三人静静的,贺父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严肃。
他目光深邃,看向姜回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见到你,便不由得想起你的父母,风姿卓然,犹在眼前。今日观你言行气度,我便知晓,你心中对许多事,已然明了了大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孩子,你这一路行来,机缘不断,想必已听闻了许多尘封的旧事与传说。人心叵测,包藏祸心者太多。”
“往日凤凰建九宫,选拔飞升修士,一起诛灭魔刹大军。”
他话锋一转,“但是,魔刹之祸平息后,千年岁月一过,玄天大陆迎来平静,各宗门复兴,便又有一种说法流传。”
“他们说魔刹之祸是假,过去神魔之战也好,诸飞升修士拼死抵抗魔兵魔将也是假的,一切一切,都是我们南境、北荒、中洲等大能有了飞升之能后,便视其他修士性命为草芥,所谓的九宫,不过是阻挡其他修士飞升的阻碍。”
“凤凰造出的考验修士心性和修为的飞升雷劫,则被诬陷为是已经飞升的修士造出的魔劫。”
“他们还说,登天之路自古以来从未断绝,是九宫修士砍断天梯,独占天地灵气。”
姜回月皱眉:“往日魔刹乱世,生灵涂炭,各大陆间都是人间地狱,惨状典籍历历在目,岂能作假?!这岂能不知?”
贺父露出无奈神情,叹口气,“无非是入了魔障。”
“魔刹自古以来浊欲横流,最擅长离间人心。他们被贪欲与猜忌蒙蔽灵台。或许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贪念,甚至全无此心,但在其魔兵魔将和天地浊气蛊惑下,便陷入自编织的执障之中,难以自拔。”
“凤凰尊者智慧通玄,对此早有预料。所以,除却九宫中的顶尖战力,私下,尊者仍传令许多有志之士相助,分布各界各族。”
姜回月点点头:“我已猜到,当年九宫雷劫,只是为了选拔战力,以应浩劫。凤凰尊者虽是上古神尊,但是大道在上,不能定夺谁能成仙。”
她沉吟片刻,道:“我听师兄,九宫宫主成雪期曾说,天柱折,地阁陷,往日的登仙云梯早被共工撞毁不周山时一并损毁,从此以后,众神仙皆入轮回,再无不死真神。”
贺父神秘一笑:“看来九宫宫主不一般。我知道他是谁。”
姜回月欲言,被他做手势打断,“没事,我们心知肚明即可。”
姜回月便知,贺父是一个聪明绝顶、进退有度的儒雅之人。
贺父继续道:“凤凰尊者寻遍诸大陆,我贺氏是其中之一,此外,苍澜剑宗、医圣谷、波曼遗族、兰汀大陆孟氏、妖国……皆在其列。”
“凤凰骨,则被一分作五,散落各方,由可靠之人或势力暗中守护。如今你已得其一,我这里守护的这一块,便存放在百花谷深处的禁地之中,由一位与世无争的万年花灵亲自看管。待这几日,我将其中关窍、禁忌与你细细分说清楚,你做好准备,便可前往禁地,尝试取得那第二块凤凰骨。”
这时,一直静静聆听的贺母也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南境三位先祖受龙女点化,龙女也为我们留下密谕。本应我们三家一起助你,但是……千万年过,三家族裔众多,附庸旁脉,乃至嫡系血亲,都人心混杂,不再是当年那么简单。所以,避人耳目是免不得的。为了稳妥,你父亲千年前找到我们,又重新安排了一切。”
姜回月道:“我在苍澜也已经见过他。”
她问:“那我母亲……”
贺父贺母对视:“我们实在不知道踪迹,世间遍寻不到她踪影,她应是在妖国。你听没听过听檀君的名号?”
姜回月道:“我知道。”
沧庭曾与她说过,成雪期三缕神魂分身,一为沧庭,二为孟兰汀,三则为听檀君,如今在妖国传道。
下界那么久,她只接触过沧庭和孟兰汀,这位“听檀君”确实神秘至极,除却师兄外,也只在阳羡书生和贺母口中听说过。
第87章 妖国
听见姜回月的回答,贺母知道时机成熟,所以继续说道:“妖国隐世不出已久,但是,里面也有许多纠葛……”
贺母叹口气:“若你已经得到第一块凤凰骨,自然也会触发一些上古记忆,上古时期,天地初分,并无人妖区分……”
姜回月沉吟道:“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在历练时偶遇一妖修大能,阳羡书生,他亦为我上过此课,后来又在鸥鹭庭,幸逢龙女尊者为我传经布道。”
“‘妖’与‘人’无非是一个名号,若符合此界天道德行要求,便可称为‘人’,若少了些参悟,便称为‘妖’,便如话本《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写,青蛇与白蛇,来到人间,白蛇与许仙结缘。法海自认青白二蛇为妖,与其斗法。”
“结果斗法期间,白蛇产子,法海大惊失色,说‘白蛇竟然能产下人类婴孩,她竟已修成了人’。”
姜回月笑道:“古来圣贤早已或通过经史子集,或通过民间逸闻,将此间天道轮回最本源的要求传予人间——若有此界之德,无论外相如何,哪怕是一棵草、一块石头,亦可以称之为‘人’。”
贺母大喜:“那便好,说来感慨,我便身负妖族血脉,虽然是花草精灵,但亦是妖族。”
贺父握住她手,贺母眼圈红道:“早年我与你伯父在一起,被举族反对追杀,你母亲曾救过我,后来她被苍澜追杀,又与你父亲流离,我们亦相助,是生死之交。”
她抹了抹眼泪,笑了,“哎,说回来,我们这群老家伙,哪个与哪个间没有些过命的交情!”
姜回月亦被她话里真情打动。
贺母正色:“此是我血缘秘闻,我说这个正是为了告诉你,妖国本不是真实存在的国度,你可曾想过,为何它又被称为佛国?”
妖国不是真实存在的国度?!
这真是平地一声惊雷。
姜回月皱眉思索:“我以为是因为妖国诸位妖修与龙女娑竭罗缘法深厚。龙女娑竭罗本是界外大神,来自佛界,赠给妖国须弥之境,所以……”
贺母赞许而包容看着她,示意她继续思索。
姜回月摇摇头,“伯母,我想不出。”
贺母道:“因为妖族本就在须弥之境中啊!听檀君便在须弥之境渡化这些妖修!”
姜回月不禁瞪大眼睛,“什么?!”
她呆愣一瞬,忍不住抚掌,“竟是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当时阳羡书生说妖国已隐,但是其路终将显现……原来是要等到须弥之境开启之时,我如今已经元婴,确实有进入须弥之境的资格。”
贺母笑了,点点头,“不过你母亲在那里也是我的猜测,想来她一定不会有事。”
她掌心一番,一枚形似绽放兰花、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露珠流动的玉质灵印浮现,递向姜回月,“孩子,拿着我的本命灵印,届时花灵感知到此印气息,自会将凤凰骨交付于你。”
姜回月郑重道:“多谢伯父伯母。”
贺父道:“职责所在,你才是辛苦了,孩子。”
姜回月微愣,笑道:“伯父聪明绝顶,通透如斯,又与凤尊打交道许多,还和我父母为至交好友,您一定已知道我来历。”
贺父微笑,一派儒雅之风,“虽然没有明确告知于我,但我也有自己的判断。”
“魔王波旬诞生于天地初开浊气汇聚之时,据说其刚刚现世之际,凤凰尊者便已浴火与之同归于尽,将其暂时镇压。然而,四千年前,魔王波旬欲借助魔碑之力复生,卷土重来,凤凰尊者便再次集结群雄……”
“我曾遍查古籍,凤凰浴火重生,乃是其天赋神通,但每一次重生,亦前尘尽忘,力量需重新积累。”
“似这般清晰地延续意志、布局万古,与古籍记载颇有出入。更何况,凤凰又是天道选定的执序者,怎会如此莽撞,与魔刹同归于尽?故而……”
他叹息一声,“故而,我x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凤与凰,是两位相伴相生的上古尊神。凤为尊,主征伐肃杀;凰为贵,主涅槃生机。所谓的‘凤凰尊者’,实则是两位尊者共同的尊称。此猜测过于惊世骇俗,我一直不敢妄下断言。”
“但是百花仙子转世贺氏,这番经历也是缘法罢,发生了,便由不得我们不去思考轮回转世、六道更迭之玄机,便也确定了这个想法。”
听他说完,姜回月已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道周密,果然环环相扣。
今夜夜谈便也到此为止,姜回月和他们二人起身。
看到姜回月落落大方的样子,贺母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她忍不住摸了摸姜回月的头发,“当年你母亲游历大陆,先是在苍澜受祖师传承,名动天下,后又遭诬陷、入魔域,一人一剑,搅动风云;北海万丈波涛,妖国层层迷障,皆不曾将她为难,你也不必担心,她这番惊才绝艳人物,必能安然无恙。更何况你父亲多智近妖,二人珠联璧合,必不会有事。”
她说是为了安慰姜回月,但是想到好友风采,又想到好友的孩子,从金丹便不得不“父母双亡”,承担那么多,眼中已见泪意,“好孩子……”
边说边将她扯进怀里,用力抱住,“我想想,你受的这些苦,我真是为你心疼,又忍不住替阿岚自豪,真是如她一样坚韧。”
贺母知道姜回月身份特殊,乃上古尊神转世,但是——
或许也是缘分,这情况和她女儿相似,于是见到,便只有长辈的一腔温情和怜惜。
姜回月被她一番母爱感动,被她拢入怀中,自己也忍不住泪意泛上心头。
她嗅闻到贺母身上的淡淡香气,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年幼时牙牙学语,母亲身上好闻的熏香,那个时候,自己跌倒了,母亲总是藏不住的心疼,但还是要说,“阿月,没事儿,小事一桩!咱们站起来继续。”
贺母将贺兰馨送进千里之外的苍澜,未尝不担忧,不心疼,但是爱不等于娇惯,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她既然有一对好父母,更加懂得贺家父母的真心。
…
回去后,江玲几人都在等她,贺兰馨却不在。
问过后原知道,因为她久未归家,家中侍从管家都思念她,免不得去寒暄问候。
她作为未来贺家当家,家族里的事是不能放下的,这段时间贺家事宜也需要了解,虽然现在才金丹修为,可是事情一步一步,总要循循善进。
“估计要好一会才能来。”江玲边给荷妞剥瓜子边道。
她剥一个,荷妞吃一个,云朵兔在嚼瓜子皮
姜回月看到后震惊:“怎么这兔子在吃瓜子皮?”
江玲面露无奈:“我也不知道,它就喜欢吃。”
姜回月乐了,“和你性情倒是像。”
江玲瞪眼。
二人玩笑后,江玲和她说了贺兰馨的事。
姜回月听说后也表示理解,她感慨:“她那么久没回来,贺家人肯定思念。不过,阿玲,羽瑶,你们不用回家一趟么?”
兰羽瑶道:“不必,我父母有要事,似是去了医圣谷。”
江玲道:“我也不用,我们之前不久刚见过,我娘还要去凌云大陆采买丝绸布匹,我爹……呃,好像有事,我也不知道。”
姜回月听后点头,“不过,题外话。我觉得你们三个关系好是一件大好事,不仅对你们,对南境都是这样,恐怕以后你们成了一方大能,更能庇佑此片大陆。”
而且江家、兰家、贺家领地横亘整片南境,家中族老和父母都是或实力强劲或举重若轻的人物,若有间隙,南境肯定会陷入混乱。
江玲和兰羽瑶肯定知道这一点。
但是……
江玲笑哈哈道:“阿月,大道理我们懂,但是一方大能,还远着呢。”
兰羽瑶也忍不住脸红了,她在姜回月面前总有种小妹妹的感觉,“你说得太长远了些,我们毕竟才金丹。”
江玲:“我倒是梦见过我仗剑走天涯,除妖斩魔,剑一出手,那叫一个闻风丧胆,可惜太激动,一下子梦醒了!”
说罢她没心没肺,自己哈哈大笑。
姜回月笑吟吟,“可我金丹期,也不过恍如昨日啊。”
时光如箭,真是白驹过隙,不知所觉。
她说完后才心中又一颤——
是啊,九宫中金丹成,明明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怎么恍如昨日?
仔细想想……
那些岁月,她记忆深刻的竟然无关生死,父母离别刻骨惊心,除此之外,便是从小到大母亲教授剑法,父母之间心有灵犀的互动,还有和师兄的点点滴滴。
这些才是经过时间沉淀被自己默默放入心田的东西。
姜回月不由得感慨:
她之前好奇自己为什么要下界经历,或许有诸多正经缘由,如今感受着姐妹之间聊天的欢悦,才明白——
或许正如荷妞悟道,许多事,哪怕有再多外力,无论是正道宏光、除魔卫道,守得天地清正、万物安然,都终究是一份受得教化后的侠义之心,只是……
修行一途,只有这份广而又大的浩然正气,终究太难坚持,这些琐碎的平常幸福,才是一份自心和本心。
难怪佛家有语:心有菩提。
菩提一叶,才有大千世界。
她冥冥之中竟然悟道了,龙女的笑颜恍惚又在眼前,手捏莲花,拈花一笑,佛性刹那。
姜回月忍不住悠悠一笑。
诸多感悟只在一瞬,兰羽瑶和江玲只感觉到她突然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平和而美好,既有庄严之气,又如此亲近温和,不禁也被感染了,露出笑容。
温馨的氛围静静流淌,这便是修行之乐了。
夜色不算太晚,贺兰馨仍未回。
贺父贺母透露甚多,姜回月捡着她们能接受的一些说了说,魔刹和天地大劫还有人心不古。
二人听了以后都很严肃,纷纷有自己的思索和讶异。
江玲难得正色:“这事我谁也不会告诉,既然贺伯伯说了,想来我们南境也不是表面上那么平静。以后免不得有我们刀剑相向的熟人。”
兰羽瑶:“若有兰氏叛徒,霍乱天下,我必杀之。”
好一个狠厉的女修,隐隐之间已显风采。
姜回月看她冰冷神色,忍不住叫一声好,“好啊,怪不得渔老说你是个毒姑娘。”
兰羽瑶一笑:“我出生以来就这个性格,正好,如果有人敢伤我在意之人,破坏南境安宁,我马上狠下心肠!”
江玲一拍桌子:“俺也一样!”
兰羽瑶一愣,看到江玲意气勃发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姜回月已经捧腹大笑了。
天地动荡,无人可以逃脱,与其蒙在鼓中,不如早一步知道,她们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
正说着,贺兰馨回来了,江玲说:“你可算回来了!我们说了好多。”——
作者有话说:“青蛇与白蛇,来到人间,白蛇与许仙结缘。法海自认青白二蛇为妖,与其斗法。”
“结果斗法期间,白蛇产子,法海大惊失色,说‘白蛇竟然能产下人类婴孩,她竟已修成了人’。”
——这段剧情来自徐克电影《青蛇》
第88章 民生
贺兰馨面上还带着笑意,她眼圈红红的,应该是哭过了,刚刚接风宴,姜回月就看出贺家仆从对她感情深厚,眼神追随,举动中见出呵护,贺兰馨心地善良,自然对他们也应是很深情谊。
这情状,应是许久未见,思念深,动情落泪了。
贺兰馨细细听她们说了刚才的话,眉头紧皱,她虽然性情温和,但是自有一份世家女的大气从容。
隐隐间也是一片坚毅,“若真是如此,我们一定要早做准备,万不能心慈手软。”
江玲笑道:“你表决心晚了,我和羽瑶早那么想过了。我以后还可以教训教训我哥,我们现在修为虽然差个境界,他金丹后期,我金丹初期,但未必有我经历神奇。”
她叉着腰,很神气的样子。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见过江澈了,自从姜回月与金鼎成不和,他们几个人组局,后来就被宗门派出去历练,也是许久没有再一起吃饭聊天玩乐。
“说不定你哥也有奇遇。”贺兰馨笑道。
江玲说:“切,他,一个大傻子,我看丘迎师兄都已经有心悦之人了,他每天简直像个二愣子一样。”
这便是兄妹吧。
其实姜回月和自己师兄从未这样过,小时候她和成雪期并不亲近,因为成雪期总是冷傲如霜,当时他去九宫,打的是一个大能遗孤的x名号,被姜伏岚和君逸农收养——
当然,她现在已经知道,这绝对只是个托词。
但是当时,姜回月有记忆时,成雪期已是成年模样,每日神情冰冷。
她自然不会主动与其亲近。
但是……不知道怎么,每每有想吃的、想玩的,师兄都会带回来,等到年纪再大些,便由他慢慢教习书法,念些经文给她听。
回想昨日种种,才知道全部不是巧合,是事在人为。
姜回月不禁笑了。
说了些旁的,贺兰馨也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贺兰馨神色严肃:“不过我有一件事还要阿玲和羽瑶相助。父亲说我久未归家,正巧天意,阿月随我们回来,我们要在府中停留一段时间。”
“我有一桩大机缘……”
江玲激动说:“什么机缘?伯父伯母教你去做什么?”
兰羽瑶也道:“你只管说!”
姜回月心中一凌,下意识觉得此事应是和贺兰馨前生今世有关。
当日在鸥鹭庭,栗大娘席间聊天,便提起过贺兰馨为南境大能百花仙子转世。
百花仙子因情陨落,难不成……是贺家有机缘,让兰馨去过情关?
姜回月在心中思忖,静静听贺兰馨说。
却听贺兰馨正色道:“皇朝推出田税改革,要改稻为桑,但是稻农已经将插秧播种,如今父亲得到消息,说官员欲淹田,问我什么想法。”
“我说南境乃鱼米之乡,但是稻农种植辛苦,若能部分改稻为桑,便能极大改善收入,补贴生活,但是人生百年,怕是不会愿意自己硬生生承担改稻为桑三五年的窘迫,怕是要饿死不少人。”
“但是民生大计,不得不狠心,以大局为重,接下来要我去配合人间官府,一起游说民众,分发粮食、银两补贴和丹药,帮助官府推行政策。你们可否愿意与我同去?”
听她那么一说,姜回月略有惊讶。
原是件为公为民的好事,只不过这和百花仙子有什么关系?
兰羽瑶沉吟:“既然如此,兰氏地界必也会有这种事,我一会和我父母联系,问问他们意见,也好早做打算。”
江玲说:“好,我倒是得了信,只不过我父母没有让我插手,我也不太自信,你们知道我性子不太适合干这个……”
虽然不是情关历练,但是贺父贺母既然说了,是至关重要的机缘,姜回月也跟着上心。
她提议道:“可毕竟要历练,不如你随兰馨去,关键时候反而能有奇用。”
江玲感兴趣:“哦?!我能有什么奇用?”
姜回月笑眯眯:“要我说,你性格如此,是天性,也不用改,有时候,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你和兰馨打好配合,一柔一刚,好办事。”
贺兰馨和江玲对视一眼,乐了,“是啊!我们也可以打双人赛嘛!”
兰羽瑶道:“不错,我赞同。”
她有点崇拜地看了一眼姜回月。
那么说着,三人这十几日便有了安排。
第二日,姜回月仍去见了贺父贺母——第一块凤凰骨仍未历练,她还需要他们帮助,带她进入贺家的密地。
而江玲、贺兰馨、兰羽瑶便乘云舟去了现场。
从云端俯瞰,只见下方阡陌纵横,新插的秧苗如碧绿绸缎,与远处已经开始动工挖掘的桑田沟渠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三人刚到稻田处,就被喧天的锣鼓和混乱的人声淹没。村民围聚在那里,群情激奋。
脸上既有对官府修士的愤怒,但是也有为了自己两亩稻田豁出去的不管不顾!
“青天大老爷,秧苗都下田了,眼看再过几个月就能收成,现在放水淹田,我们下半年吃什么啊?”
“那点补偿银子,够我们买几年米?丹药?我们凡人肚子饿,丹药能当饭吃吗?”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跪在地上,死死护着身后的秧田,声音凄厉:“这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不能淹啊!”
为首的税官面色倨傲,身后站着几名低阶修真者,气息外放,形成无形的威压:“皇命难违!改稻为桑乃国策,尔等刁民是想抗旨不成?补偿标准是户部与贺氏、江氏、兰氏共同议定的,此乃仙人标准,岂容你们置喙!”
几名贺氏修士站在他们身后,满脸都是修士的傲气和对这些闹事农民的不耐烦。
那份不屑看得江玲心头火起:
若没有普通人供养,又何来修士之能?!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贺兰馨快步上前,亮出贺氏令牌,声音清越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大人,且慢。”
那税官见是贺家大小姐,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贺兰馨皱眉:“贺氏虽然一同商议国策,但并未允许仗着我们世家名号强制百姓听从命令,凡事以理服人,想必大人明白这个道理。”
她没有强行压制村民,而是将老农扶起,温声道:“老人家,我知你心中苦楚。贺家已从北境调来三千担灵谷,虽不及新米香甜,但足以保证全村半年口粮。此外,每户可按淹田亩数,预支未来三年桑田一成的收益。您虽然吃不惯丹药,但我得告诉你们——”
她声音高扬:“此乃我贺氏特意调配的辟谷丹药,以一阶灵米、二阶云荷露,辅之以桃胶、赤火果,此乃江氏落霞河谷特色灵药,做成丹丸,凡人食之,不仅可以饱腹,还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也算是对大家的补偿,一家可按人头领取份例。贺家传承千年,大家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承蒙大家关照与信任,我们为大家请命,义不容辞,还望大家信任。”
老农听到她清晰易懂的话,那份忐忑惊恐也被抚平了,抹干了眼泪,“大小姐别那么客气……贺氏是个什么样,我们都知道。”
大家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我们愿意相信贺家。”
“方才贺家修士说我们闹事,我们真是没办法了啊。”
“如果不是上来就要淹我们的田,我们不会这样!”
“多亏了大小姐!”
大家呼啦啦,欲跪,江玲赶忙拉住那个带头闹事的老农,“想必您是年纪大德高望重的,别这样,我们年龄虽然比您大,但是未必有您这份勇敢和担当。快回去吧,让您家孩子领了丹药,服下好好休养。”
想了想,江玲留给老者一枚传讯石,振声道:“凡是村中族老镇中长者,都可以通过此通讯石联络我,如果再有强取豪夺之事,我必罚之!”
贺兰馨淡然旁观,适时配合,让大家都散了,又转向税官,语言温和:“王大人,强压只会激起民变。贺家的补偿方案,还请官府即刻张贴安民告示,明确补偿细则。若有官员从中克扣……”
她目光扫过税官,“贺家不介意代劳清理门户。”
江玲则心领神会,故作冷傲,她皱眉看了半响,心里知道贺家那几个练气、筑基期的小辈被这群老油子官员忽悠的团团转,到现在还摸不清北呢,就给人当枪使,于是直接走到那群低阶修真者面前,手指一点不远处正在挖掘的沟渠:
“你们,过来!这沟渠引的是上游青河的水?青河汛期就在一月后,你们现在就来帮忙炸堤,怎么,淹了所有的田,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她声音不大,却蕴含精纯灵力,震得几人气血翻涌。其中一人不服,很委屈地嘀咕道:“江师姐,我们也是按交代办事呀……”
“规矩?”江玲冷笑一声,“你们可看过官文,明晰数量,对过流程?”
这要是淹了灵田,可不只是原本计划的亩数,足足多了一倍!
如今国库空虚,如果能够把稻田如数淹毁,全部改养桑蚕,今年丝绸制造数量定能比原本计划翻了不止一倍,织造局、地方官员、皇帝……都能捞许多好处!
到时候这帐要记在谁头上?
天高皇帝远,凡人不惧因果,王朝更迭,不过百年,可是对于修士而言,百年不过转眼间,等到修为有成,明白了什么是生死,什么是民生,想想这些自己造过的杀孽……
要么生了心魔,渡雷劫被雷劈,要么索性一咬牙,再不把弱者性命放在眼中,坠入魔障,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说:改稻为桑的部分灵感来源电视剧《大明王朝1555》改稻为桑情节。
第89章 百花
他们修为不高,但是已经较一般人幸运太多,有了一份可以问道长生的机缘,而且还出生在大世家,从x未体会民生艰难,甚至一般人的冷暖都因为修真没体会过,更敢胡作非为!
贺兰馨扫视负责的贺氏旁系,心想短视的东西,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竟然敢如此败坏贺氏名声。
看到那几个旁系弟子仍旧不服的神色,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毕竟性格稳重,虽然表情不好,但当面没有给那几个弟子太多难堪,江玲知道这些毕竟是贺家后辈,或许贺兰馨有所为难。
但没想到,贺兰馨长吁一口气,正色,金丹修为尽显,威压过人,“我将话放在这儿,谁敢不按规章制度来,必罚之!”
江玲乐了,“对!”
嘶——
兰羽瑶被她直白的话惊到,忍不住默默偏过头去。
但是这确实有效,不仅官员脸煞白,就连几个贺家弟子都被她吓了一跳。
但这还没完。
私底下,贺兰馨找到那几个弟子,恩威并施,将其中利益要害细细解释清楚,几人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后来冷汗涔涔,“大小姐说的是……我们没想那么多,也没有认真看那份方案……”
那名面露委屈的修士在听到江玲说了那些为他的考虑,诸如雷劫等等,也羞愧难当,“多谢江师姐,我实在太愚昧。”
如此,这桩事算是圆满解决,计划慢慢推进。
没过几天,兰羽瑶也带来了一份好东西。
她道:“我与母亲说了此事,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她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我兰氏关于聚灵桑树的培育心得,虽不传外姓,但我们可以简化后,指导村民在桑田边缘种植特定的低阶聚灵草,虽不及原版,但足以将灵丝品质维持在中上,让村民尽快获得收入。”
她一顿:“虽然需要痛苦几月,但是等获得收益以后,他们应该便不会反对了。”
贺兰馨颇为感动:“替我谢过伯父伯母。”
如此一来,有贺兰馨亲自监工,省去了很多中间环节伤农捞钱的事情,又有贺氏出资,为稻民兜底,另外兰氏相助,为其缩短担惊受怕的时间期限,再推行起来,便顺利很多了。
有了贺氏这边作为表率,兰氏和江氏领地内,也跟着受益,一时间很是顺利,她们也品出了三家同气连理的好处。
相信此举,也能为世间清气,增加几分。
而其间种种——
如果说,只是听姜回月说,人心阴私,只是乍有惊异,再联想自己以往经历,也能品出些滋味,可是,改稻为桑一事一出,凡人修士,种种利益纠葛,交杂在一起,便由小见大,立马显出本质了。
说到底不过是都想着顾好自己,若自己得利,哪怕损耗别人,也不打紧。
什么怀疑天道宠爱九宫修士,不顾其他人,又传出谣言,说那些真实发生的神魔之战,九宫之上那些大能为了苍生舍身取义全部是杜撰的,实则是为了私利断绝天梯……
一切一切,是生怕好处被别人夺去,而没有落到自己头上!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小人自私,不过如此。
贺兰馨她们三人整顿改稻为桑一事时,贺家家主便安排姜回月在贺氏家族禁地炼化第一块凤凰骨。
当时渔老曾说,凤凰骨炼化伤身,在鸥鹭庭没有顶尖医修,并不妥帖,贺氏以医药为长,贺父更是个中顶级高手,贺母亦有妖族血脉,有他们照拂,更为妥帖。
凤凰骨中灵力凝结成金黄液体,这一块凤凰骨多是对剑意的感悟,凰尊本就是她,她本就是凰尊,姜回月接受起来没有任何阻碍,身心通达,受益良多。
只是灵力海量,需要慢慢吸收。
如此一晃,诸事皆顺。
姜回月终于炼化凤凰骨,她修为也到达了元婴中期,临近后期。
荷妞被贺父贺母安排,抱着云朵兔,又有阳羡狐保驾护航,在贺氏地界玩耍,也算是玩得酣畅淋漓。
大家都有自己的正事做,忙忙碌碌,非常充实,再聚首不由得欣喜。
如此,四人商议一番,预备明天便驾车前往百花谷,贺兰馨便道:“我没意见,也该走了。”
江玲虽然忙碌,但成熟不少,她跳脱的性格也从表面上有了一些改变,虽然熟悉她的人仍能看出那份灵动调皮,但是表面上,已见端重肃穆的修士之态。
姜回月笑着说:“要不怎么说缘分奇妙,如果我当初遇到的是现在的你们,应该不会那么敞开心扉。”
那时候的贺兰馨和江玲、兰羽瑶,如同白纸一般好懂,现在居然也已经是金丹修士,凡事都有了自己的考量,甚至有了许多修行的智慧和感悟。
但江玲反而振声道:“不不不。”
她得意道:“我反而觉得嘛……有缘终会相见!”
“有缘终会相交!”
“我们缘分太深,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定会是好朋友~”
兰羽瑶赞许道:“你这话说得好。”
贺兰馨去揉她的头,“哎呀呀,不得了了,谁给你的脑袋瓜开光了,怎么如此智慧。”
姜回月也一愣,感慨道:“你这话有禅意,我不如你通透。”
江玲得意极了,神采飞扬。
应该说,这一趟与凡尘官员打交道的经历,收获非常大,她们隐隐心境都大不相同,有了突破的迹象。
果不其然,在经由和贺父贺母交流,几人讨论后,打通关窍,心境顿开,再加以灵力炼化,兰羽瑶已到金丹中期,贺兰馨也隐隐有突破之象。
如此,趁着士气正高的时候去百花谷,倒是好安排。
临行前,贺母还有些舍不得荷妞,这小丫头很灵巧,贺母和她母亲性格颇为相似,所以她不怕两位长辈,很会耍宝,又因为妙婶夫妻二人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高阶修士,境界非凡,教养孩子又尽心,所以荷妞很有一种天然的稚子心性,又有良好家教,讨人喜欢。
她和荷妞约定,以后还要来贺家玩,荷妞也痛快答应了。
正巧碰上妙婶通讯,联通后,见到熟悉面孔,故友相逢——
当时都是一起抗击魔刹的战友,自然面熟,甚至有一番交集,便又谈起来旧事,甚至约好渔老来带荷妞回去的时候,再来贺府。
后又见到栗大娘,栗大娘是贺父长辈,和他们聊了贺兰馨和江玲的事情,言辞中很是满意,又听闻了三人协助推行改稻为桑之事,不由得为之自豪,“她们都是好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快哉。”
众人爽朗的笑声不时传来,哪怕没有见面,也就着美酒聊得酣畅。
…
是夜,宴饮罢,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贺府错落的屋檐与花木之间。姜回月被侍女引至那处已然熟悉的小花厅时,贺母正独自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月色下朦胧的花影,侧影在柔和的灯辉中显得格外沉静。
“伯母,”姜回月轻声唤道,唇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您此刻唤我前来,可是为了兰馨之事?”
贺母闻声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温婉的笑颜:“你这孩子,心思如此机敏。”
姜回月说:“晚饭时,我见您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兰馨,似有隐忧,便猜测您或许有话未及细说。”
贺母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她一同在软榻上坐下。
榻边小几上,素心兰幽香暗浮。
她沉吟片刻,终是娓娓道出。
姜回月凝神静听,惊诧道:“您是说,百花仙子前世……是为情所困,道心破碎,心死如灰,方才选择了兵解身亡?”
“对,不过此情并非小情,而是民生之情。”贺母脸上的笑容被苦涩取代,“那个做局害她的,正是波旬魔王座下三魔将之一。”
魔王波旬不死不灭,其本体便是魔碑一座,上面刻印众魔将魔女姓名,魔碑不毁,魔将魔女不死,同时,亦有许多本领。
贺母叹息一声,解释道:“这……也是兰馨前世避无可避的劫数。”
“百花仙子曾是百花谷主人,受上古传承,心地善良,当时名满南境,与我们三位先祖齐名。她所居之处,百花为之盛放,灵花仙草俯拾皆是,乃是天生的菩萨相,慈悲心。”
“可惜……她于山野间救下了一个落难书生,见其聪慧,便引他入道。奈何那男子资质平庸,仙途艰难。仙子为成全厮守之愿,不惜为他四处奔波,寻觅能改善资质、延年益寿的灵药仙草。”
姜回月道:“但是这必不可行,仙子恐怕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贺母点头:“仙子自然了然,她虽待他一片赤诚,但人根骨天生,逆天而为,必有其上限。若那男子心存感念,即便最终难逃寿元耗尽,亦是一段佳话。x仙子心思澄澈,冰雪聪明,原本未必不能看开。”
“可那男子本就是魔将托生转世。他见生死关难以动摇仙子道心,竟狠毒地放火烧毁百花谷,更在与仙子论道之时,与魔女可爱乐在仙子面前纵情声色,极尽羞辱之能事。仙子被其所困,难以堪破情障,察觉自身道心已然受损,恐自身执念深重堕入魔障,兵解身亡。”
姜回月不解,皱眉问道:“他如何论道?”
贺母道:“他颠倒黑白,反诬是百花仙子害了他,正如盲人若没有见过光明,便不会心生向往,是百花给了他祈望,又不能满足。”
姜回月怒道:“这简直一派胡言!”
“这只是其引子。百花仙子虽然久居百花谷清静之地,不染世俗,但心思通透,这点私情不会想不明白。”
“偏那时,仙子曾倾力救济过的一地灾民,再遭涝灾。那涝灾,实则是魔女暗中兴风作浪所致。而仙子当时正远赴海外为那负心人求取灵药,不在南境,未能及时施以援手。那些被魔女以魔音法器蛊惑了的灾民,竟受人挑唆,聚众赶到百花谷前,痛骂仙子见死不救,伪善欺世。”
贺母说着,不由失态。她是看过贺兰馨灵魂中自带的前世记忆的,当年百花仙子姿容,难以用言语形容。
她神思恍惚,不禁出神了,慢慢吟道:
“披薜荔女萝兮佩兰芷,窈窕其姿兮又宜笑。
乘赤豹文狸兮结桂车,兰馨其容兮又宜睇。
百花芳其娉婷兮,幽篁噫宜其风骨。
山之高也云容容,水之幽也杳冥冥。
芳杜蘅兮遗北渚,折琼枝兮寄幽独。
猿啾啾兮夜莺鸣,山寂寂兮空谷响。”
这首记载于南境秘卷的诗句,足以见得百花仙子遗风。
就连姜回月都忍不住感到惋惜,恍惚间能凝成那么一位身佩香草、乘赤豹的绝世仙子。
贺母沉浸在那久远的悲恸与绝世的风华里,忘了言语,直到姜回月轻声呼唤,才将她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
姜回月道:“兰馨的名字便是出于此吧!”
贺母道:“正是。”
贺母苦笑一声,情真意切道:“仙子为南境付出太多,即便兰馨非我女儿,知晓此事,我贺氏亦该赴汤蹈火,助她了却因果。更何况……更何况她是我的兰馨……”——
作者有话说:诗句灵感来源及参考:
《九歌山鬼》屈原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第90章 舞会
她泪眼朦胧:“百花谷中的万年花灵其实乃九心幽兰精魄所化,亦是由百花仙子当年点化,有兰馨在,它一定会帮你。”
“不过,它保留着当年百花仙子身殒之记忆,此行一去,应也是到时候了,兰馨也要去接受前世这份因果。”
“若她不能勘破当年执障,恐被前世因果所染,道心受创,修行之路……将再难寸进。”
说着,贺母泣不成声。
姜回月轻声道:“所以您和伯父才把这次改稻为桑的事情交给兰馨去做,历世事复杂,教她知道弱者也有其恶,万民亦有其愚,修行之本,在于自身心性,不可将道心完全寄托于外物与他人的反馈,是吗?”
贺母欣慰又心酸地点点头。
可怜天下父母心,若贺兰馨仅仅是百花仙子转世,他们或许不敢行此险招加以历练。
可正因她不仅是百花仙子,更是他们自幼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
他们为人父母者,要拼尽全力,为女儿谋求那一线至关重要的生机。
想到贺兰馨近些时候的感悟,姜回月安慰道:“兰馨最近因为这件事有许多感悟,也与我们几个朋友说过,她说民心难测,好心被误解的情况也多了去了,您苦心没有白费。”
她继续道:“百花仙子天生佛性,但是过于澄澈纯真,至善却成了魔将害她的工具。如今重来一遭,您也知道,兰馨自小便去苍澜剑宗,剑宗上下几万人,免不得有弟子间的矛盾阴私,她这几百年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也没什么太多优待,走南闯北,吃了许多苦头,肯定有许多助益。”
贺母感激点点头,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若不是如此,我真不愿自己女儿受任何一分苦难!”
姜回月笑了,拍拍她的手,“伯母,想来我父母也是和您一样。但是稚子终究不能缩在父母羽翼之下,不然终究酿成百花仙子一样的惨剧,令人叹惋,您用心良苦,兰馨有那么好的父母,应该欣悦,您有那么好的女儿,应该开怀,怎么还伤心上了?”
花厅内,仙鹤衔珠灯散发着温暖明亮的光辉,将窗外探入的花枝映出朦胧婆娑的影子。
贺母破涕为笑,对视间,便一切自在心中了。
翌日清晨,晨露未晞,众人便辞别贺氏夫妇,再度启程。
贺家地界风光旖旎,马车行进在花树夹道的官路上,两侧繁花似锦,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
更有那不知从何处山野、溪畔飘来的阵阵山歌,悠扬婉转,多是些男女互诉衷肠的情歌小调,为这旅途平添了几分鲜活的情致。
马车内,贺兰馨忽而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向身侧的姜回月:“阿月,你今日怎么总是瞧我?”
姜回月嫣然一笑,抬手指向窗外隐约传来的歌声方向:“我瞧这沿途歌谣动听,阿玲听得是面露向往,”
她瞥了一眼正支着耳朵听歌的江玲,又看向安静打坐的兰羽瑶,“羽瑶嘛,一贯于此道不开窍,倒是没什么反应。唯独你,怎么听着这些情意绵绵的调子,反而眉头微蹙?”
贺兰馨闻言,不禁莞尔,无奈道:“不瞒你说,我自己也觉奇怪。我生来便在这方面冷情冷性,难以领会其中趣味。”
见到贺兰馨面上的淡然恬静,不似有阴影的样子,姜回月略放心,心想到时候要和兰馨好好聊聊。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到达百花谷
百花谷位于南境最南端,是一个群山环抱中的巨大温暖山谷。
在经过最后一层结界后,清新的空气便裹挟着百花的馥郁扑面而来。
与芳菲原一览无余的花海不同,此地各式各样的花卉依着山势层层生长,错落有致,如一匹匹光泽的锦缎。
她们走下乘坐的代步法器,荷妞已经被美景惊呆,“好多花,好多花。”
她嘴里念念叨叨只会翻来覆去说这些,阳羡狐觉得好笑,嘲笑她。
不过仙仙本狐也不是多成熟的一只狐狸,在她怀里尾巴甩来甩去的,很明显,也挺兴奋。
远远望去,能看到有木楼依山而建,以原木为材,并有自然野趣的藤蔓花朵装饰,但是姜回月眼光犀利,看出许多上面的阵法。
她心想:百花谷不愧是贺氏禁地,大隐隐于市。
此处虽然看起来和贺家芳菲原没什么不同,但是就贺父所说,这里所有的花朵其实都是灵植,里面隐藏着许许多多的灵蝶和五毒,既听从百花谷中万年花灵命令,又受贺家专门的短笛驱使。
如果有不长眼的胆敢冒犯,层层法阵、诸多修士、高阶灵兽、灵花异草之幻阵,再兼之以万年花灵守护,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五人一狐一兔走了一段路,渐渐靠近百花谷入口。
阳羡狐抖了抖耳朵,从荷妞怀中跳了下来。
它刚刚还装作无辜又蠢萌的样子,一脚给人家云朵兔扒拉到一边,自己昂首挺胸“占领高地”,让荷妞端着它走,这会儿又正经起来。
它眼中难掩警戒,同为上古灵兽,阳羡狐本能的感受到了此处有强大的灵兽气息。灵兽性情再怎么温和,也逃不过自身的兽性本能——
强者为尊,一山不容二虎。
如今此乃一位强大灵兽的领地,它本能地戒备和臣服。
七七突然从姜回月胸前碧海丹心中飞出,它平时只是一条金红小鱼,看着无x害,也不惹眼,但是姜回月一直遮掩着碧海丹心的存在,它突然出现,还是吸引了大家的视线。
姜回月看它对自己吐泡泡,想来是有事要做,应是与这第二块凤凰骨有关。
江玲好奇地望向七七,贺兰馨说:“七七又要离开?”
姜回月转头对她们说道:“无事,让它自在去吧。”
说话间,四大一小刚进山谷,看到守卫还有塔楼,她们见到贺兰馨手中令牌,痛快放行,但是……
几人刚刚经过,就听到守卫处的两名金丹女修士道:“等等!”
两名女修都是贺氏族人,身着百褶彩蝶裙,头上结了五彩丝绦,手上佩戴银铃状法器,
众人一愣。
荷妞抱着阳羡狐眨巴眨巴眼睛,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谁料那两名女修竟然很激动道:“可是大小姐?”
贺兰馨回首:“是我。”
那两名女修顿时激动起来,“原来真的是您,您在本家助民改稻为桑的美谈已经传遍了!许久未见,我们竟然没认出来您!”
“对啊,想必这位就是兰氏少主和江家小姐。”
“这位是……”
姜回月笑道:“我是兰馨同修好友。”
两名女修兴奋道:“原是贵客远道而来!”
说着,她们兴高采烈地通知了百花谷内贺家人。
簇拥着走进谷中核心区域,有几座木楼,这里亦是贺家管理者和重要客人的居所。
几人先在贺家的木楼安顿下来,有贺氏修士在此地驻守,此地景色甚有古朴之趣,住所通体木质结构,绘制聚灵法阵,以不会败的灵花香木装饰,建筑风格素雅,花团锦簌、藤蔓攀援,非常美丽宜人。
这就是与南境其他地方不同之处了。
众人眼花缭乱,被热情簇拥着进了木楼,一番畅谈和寒暄。
“晚上,我们准备好篝火舞会,为你们好好庆祝!”
“对,载歌载舞,欢迎贵客!”
贺兰馨笑意盈盈,“等待晚上,群花间就会有闪闪发光的灵蝶,可漂亮了。”
篝火晚会前,有人给她们送来了各种鲜花入馔的美食,玫瑰灵露糕、菊花翡翠羹、油炸玉兰花瓣……
老婆婆身姿很轻盈,虽然是老人的长相但是丝毫看不出老气,“老身为大小姐和几位做了些吃食,请先品尝罢!”
江玲说:“看着可真漂亮。”
荷妞捧着脸,小心翼翼看那些精致又灵巧的糕点。
此地居民质朴、热烈,充满人情味儿。
既有山水的灵秀,又不失爽朗豁达。
南境本是楚地,经年佛缘度化,又有许多楚辞神鬼之谈,对缘法看得重,每每有重大客人都要载歌载舞,庆祝相逢。
今晚便是盛会。
有年纪小的修士给她们送过来衣服,让她们预先换上。
荷妞年纪小,舟车劳顿,又没有灵力傍身,所以吃过糕点以后乏了,睡了个觉。
江玲说:“仙仙,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快点把荷妞喊起来。”
阳羡狐尾巴甩来甩去的,特别坏主意,拿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停给荷妞挠痒,荷妞梦里流着口水,哼哧了两声,迷迷瞪瞪揉鼻子,打了个喷嚏,“阿嚏!”
睁开眼,就看见几个姐姐笑眯眯围着她,“醒了醒了。”
“这小丫头,醒的倒及时。”
荷妞看见江玲笑盈盈问她,“要不要去跳舞,荷妞?”
荷妞眼睛顿时亮了:“要!”
当地服饰别具特色,上衣多是清爽的浅色,布料轻盈,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精美的五毒和花草蝴蝶图案,色彩绚丽;下身则是筒裙,长及脚踝,面料挺括,绣满大朵大朵的缠枝花卉。
与之相配的银饰更是琳琅满目。
硕大的项圈、层层叠叠的项链、雕花手镯、戒指,还有戴在头上、会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流苏头饰,走动起来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如此装扮,跳舞时,不仅行动方便,舞动起来,筒裙裙摆飘扬,步步生莲,银饰随之泠然作响,更有俏皮音韵。
尤其是人多了,音乐声、银铃作响声、歌声交织,不知道有多美妙。
姜回月换上衣装,用留影石给自己留念,看着里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她忍不住笑了——
当日,她初到苍澜,对贺兰馨和江玲疑惑发问,为何修士还能参加春日宴和节令宴席,又对修行中琐碎日常不耐烦,往往觉得小女孩之间“恩仇”颇为幼稚可笑,但如今改换心境,犹如误闯桃源。
以前觉得九宫在人间之上,是人间修士期盼已久的圣地,也应是最好的地方。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原来人间才是仙境,仙境不比人间。
可贵的是这些真心相交的朋友和情谊,有她们在,哪里都是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