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碎成木木的林潮生(1 / 2)

周柏和塞拉菲娜脸色也瞬间变差。

塞拉菲娜:“谁干的?”

林潮生:“朝家人。我联系不上父母了,你们和家里人发个消息确认一下吧,如果还能联系上,让他们想办法躲一躲。你们都不在逐日塔,应该来得及。”

周柏迅速思考:“我家没事,他们听到动静就能跑到林区,一般人找不到,大不了隐居一段时间。”

塞拉菲娜:“我妹妹跑得也快,她是攻击型精神力者,不会有事。”

林潮生点点头:“那就好。我走了。”

他状态很不对,神情枯败,语气却极度平静,像是感觉不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冷静地安排好了这些事。

周柏攥紧拳头。

“现在申请出校,我陪你一起,出去找你父母......不,先去逐日社团,找他们问清楚。”

林潮生摇头,声音愈发微不可闻。

“就这样吧。以前针对战斗记录的分析还有一些没写完,我会收尾,发给你们。”

周柏:“站住。你父母现在在哪?”

林潮生疲惫极了,声音微不可闻。

“不知道。”

周柏语气急躁:“那你不管了?放他们去死?”

林潮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戴上眼镜。

“......我管不了。”

周柏受不了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气得大吼:

“那你之前一天打三份工是在干什么?表演?闲着没事干?就喜欢把钱打水漂?”

林潮生好像很累了,蹲在地上,沉重地扶着额头,没有力气反驳。

“就当是这样吧。”

周柏:“站起来。”

林潮生没动。

周柏怒道:“我让你站起来!你死了吗!”

他拽着林潮生的领子,把他提起来,重重掼到墙上。

周柏怒吼:“跟我打一架!”

他宁愿林潮生靠打架来宣泄愤怒,最好使劲打回来一拳。

那样起码能证明林潮生还活着,是个有正常情绪的人,知道反抗知道生气,远远好过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林潮生眼睛移向一旁,盯着地面,既不对视,也不说话。

周柏:“这算什么?早知道你这个样子,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你组队!我最看不起丢下家人不管的人,你难道就放任他们被朝家带走,连去找朝家人打一架也不敢吗?”

林潮生声音沙哑。

“你们照顾好小云。我以后就不去喊他起床了,记得让他换一下房门密码。”

周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甘地吼他,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你还有脸提小云!你怎么跟小云解释!他之前还问我给你父母买什么见面礼好!你自己去跟他说,说你不想管了,让父母爱死哪死哪去!”

林潮生突然动了,他抬起头,咬牙盯着周柏,猛地抡了周柏一拳。

他的情绪好像一下子归位,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我已经管了十几年了!我管不了!”

周柏也是一拳打过去:“什么管不了!你缺钱、你照顾不过来,跟我说啊!大不了找到你父母,让他们搬到我家,我家大得很,再来二十个也住得开!”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不像是曾经的队友,反倒像是要杀了对方的仇人,动手比在战斗场还狠。

林潮生:“你**的能动动脑子吗?我父母两个离了药出不了门的人,横跨几个星系去你家?死在半路上怎么办?通行证怎么办?而且朝家都把人带走了,我上哪找人!”

周柏:“现在去上报学校啊!出去找人,我陪你一起找,我就不信两个大活人能直接消失!”

林潮生重重打了他一拳,几乎是在嘶吼:

“怎么不能!你以为不能!我的亲哥,比我大七岁,就是死在了联合军演里!学校连半个字的解释都没有!你们根本想不出来那些贵族会做什么!”

周柏满腔愤怒都被浇了个透凉。

二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时沉默。

许久,周柏才崩溃地开口: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连退队也是,自顾自就做了决定,连帮你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九年前,林潮生十岁。林潮生的哥哥十九岁,拿到奖学金,入学第一军校。

同年,家乡爆发污染,全家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也是同年,林潮生的父母和九岁的林潮生,在临时搭建的难民收容所中等了很久很久,最后只等到哥哥的死亡通知,和装在箱子里寄来的死者遗物。

很大的箱子。

可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件衣服,空荡荡地承载着一条十九岁的性命。

暴怒之后,林潮生又突然泄气,无力地倒在地上。

眼角的血模糊了天花板。

许久后,林潮生喃喃道:

“......真的还有必要继续管吗?这么活着,究竟比死了好多少?”

林潮生答应过云扶雨,带他回家看看。

但是那并不是林潮生主动提起的。

云扶雨失忆了,周柏偶尔给他讲林区的故事,云扶雨听得眼睛都在闪闪发亮。

林潮生一边听,一边忙手头的事情......结果一抬头,就发现周柏讲完了。

而云扶雨,正用这种发亮的眼神看向他,仿佛在催促林队长讲讲小时候的事情。

林潮生不忍心拒绝这种眼神,选择性地给他讲了九岁前的一些事。

那时灾难还没发生,哥哥还活着,母亲会在阳台上种花,父亲会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

全家人一起去海边散步,欢声笑语。

但是,林潮生没想到,云扶雨也会想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

林潮生不知道该带他去看什么,甚至因此有些焦虑。

他对云扶雨描绘的真正的家乡,早就埋葬在了死气沉沉的污染里,是一座海边的死城,荒无人烟。

故事故友,随着一场灾难,全都停在了过去某个节点,留下的人也没有继续往前。

从概率学上看,他和父母的确幸运,抽中了存活的上上签。

可幸存者,未必就是幸福的。

所有孩子牵着父母的手回家过节的时候,林潮生回到冷寂的家里。

父亲从灾难后就只能卧床,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没有意识的昏睡状态,偶尔清醒。

母亲病重,难以出门,只能接些裁缝的活计,聊胜于无。

生计全压在林潮生肩上。

母亲总是看着哥哥的照片流泪,看到林潮生回家,又强颜欢笑。

有一次,趁林潮生不在家,她试图用裁衣服的刀,切开她自己的血管。

可是林潮生及时回来了,惊惧地送她去医院,救回了一条命。

后来她没再尝试过。可能是因为林潮生哭着求她别丢下自己的声音太无助了吧。

她没有明说,但林潮生很多次觉得,她其实早就活够了。

只是因为还有一个孩子在世上,所以勉强留下来。

所以,林潮生回到家,打扫屋子,开窗通风,把灯泡换成暖黄色,挂上崭新的五彩的节日装饰,祈求外界欢欣的氛围能稍微流动一些进来。

可是喧嚣被那间窗子牢牢阻隔在外,屋内灯光昏黄,冷得人心慌。

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过去的污染区。

与死了有什么分别?

林潮生想往前走,又被沉沉地拖住,无法往前。

或者说,他们其实在互相拖着。

像陷进淤泥里的人,为了减少一些痛苦,所以谁都不动,安静地躺在淤泥中,这样就不会立刻沉底。

岸边太远了,谁也没法自救,更没法把其他人拉上岸。

所以只能这么死气沉沉地躺着,等待某一刻降临的死亡。

可林潮生不想等死,他想挣扎。

他放弃了科研道路,选择走上阶级跃升最快,却也最危险的第一军校。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赚的钱足够父母药物开销,甚至有一些盈余。

这让他真的以为......自己没选错。

可现在看来,林潮生好像把事情彻底搞砸了。

他是淤泥里唯一一个挣扎的人,依靠无数细微的挣扎,一点点向岸边挪动。

坚固的土地仿佛触手可及。

可是,只要一次意外,就能把他打回原形。

朝家的威胁,像一块压在背上的大石头,逼着林潮生,把挣扎着换气的脊背深深压回泥里。

就连命运也在嘲笑他。林潮生有点挣扎不动了。

反正从始至终,也只有林潮生一个人不甘心,苦苦拖延着不肯认命。

就这样吧。早晚有一天,淤泥会把全家人一起吞噬。

两个死气沉沉的病人,三个在人世间飘荡的亡魂。

云扶雨不会喜欢他的家的。

谁会想把宝贵的假期,花费在这种环境里?

他没想好找什么理由拒绝云扶雨,想方设法、不留痕迹地劝云扶雨先去周柏家玩。

周柏家也没什么钱,但一家五口,脾气有快有慢,日子平凡却热闹,是非常温暖的家庭。

当然。

林潮生退队了,云扶雨大概再也不会想看到他了。

以后,林潮生都不用思考,假期该带云扶雨去哪度过的问题了。

......

林潮生像是死了一样,在地上躺了半天,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朝家为什么要我退队。但我感觉,可能是朝昭的意思。上次他半夜偷跑到小云宿舍,被我撞见了,他表现得对我敌意很重。”

“朝昭很可能是男性。你们要看好小云,不要再让朝昭接近他。”

二人脸上全都挂了彩,滑稽地青紫一片。

可气氛一片惨淡,没人笑得出来。

也没有余力对这个惊雷般的消息作出反应。

长久的安静后,周柏的声音微颤。

“你什么意思?不参加联合军演了?不活了?队伍好不容易才磨合成现在的样子,你这个队长就这么走了,你明明知道朝昭他不怀好意——”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愤怒的声音又无力了起来。

“你让小云怎么办?”

林潮生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又过了许久,他才说话,声音哑到微不可闻。

“是我对不起他。”

“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周柏又怒了起来。

“够了。”

微微颤抖的熟悉声音响起。

云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

瞬间安静。

林潮生的目光像触电一样,一触即分。

周柏和塞拉菲娜也各自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云扶雨眼睛红肿,神情十分疲惫,扶着墙壁,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对不起,牵连到你们了,还是我退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