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没有照顾好他的玫瑰。
阿德里安喉结滚动。
“......抱歉。我不是要和你吵架。但这种药对身体不太好,不要吃,行吗?”
黑发垂落在脸侧,掩饰住了云扶雨的神情。
云扶雨没有回答。
他闷着头绕开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的黑狼,脚步越来越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门口,他突然被阿德里安的手臂拦住,一脑门撞到阿德里安肩上。
“别走。”
阿德里安指尖捏着那粒曾差点被云扶雨吞掉的药物,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随后他抢走云扶雨手中的那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阿德里安的举动实在是太突然。
等云扶雨反应过来时,药早就落进了他肚子里。
云扶雨茫然地愣在原地。
“你......等一下,你——”
几秒后,云扶雨走上前,想要掰开阿德里安的嘴,就像掰开某些乱吃东西的犬科动物的嘴巴一样。
阿德里安任由细白的手指掐住自己的颧骨和下颌,配合地张开嘴,展示空空荡荡的口腔,示意自己已经咽下去了。
“我是3S级,我可以进行药物测试。在我结束一个月的服药期之前,你别去找谢怀晏要别的药物。”
以前没有3S级吃过这种药,阿德里安不放心,干脆自己亲自试一试。
云扶雨眼眶的红色还未消褪,愣怔地望着他的犬齿,又望向那双绿眼睛,慢慢收回手。
阿德里安依旧皱着眉,声音却放轻了很多。
“最好别吃药。我守在门外,有事就喊我。”
噩梦没什么可畏惧的。
哪怕是军校主岛一夜之间变成污染区,异变体从海水深处层层叠叠地爬上来,阿德里安也能带着云扶雨闯出去,再带上云扶雨那些放不下的朋友一起出去。
他守在门外,所以,云扶雨不用害怕。
————————
“阿德里安......过来,阿德里安。”
黑发绿眼的男孩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迅速跑向母亲。
晚风微凉。
夕阳的余晖是淡黄色,映照在光亮的木质走廊上。
阿德里安靠着母亲,坐在廊边。
黑狼精神体像个小狗一样,一跃而出,扑到母亲腿上。
坐下后,他们好像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母亲慢慢开口,打破沉默。
“小狼同学。今天学什么了?”
阿德里安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今天去训练场了。上周有一个S级的精神力者嘲笑我,今天我把他打败了。”
“嘲笑”其实是含沙射影。
他们不敢当面嘲笑阿德里安,但会暗地里谈论宗家的倒台,谈论阿德里安那个被软禁起来的母亲。
所以阿德里安把那个人揍到满脸是血,逼着他把碎掉的牙齿吞下去。
打败一位成年的S级精神力者并不轻松,阿德里安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
来之前,他刚从医疗舱里爬出来。
母亲拍了拍他的头。
“做得很好。要是有人说你坏话,你就揍回来。沉默只会让别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阿德里安点点头。
“我知道。”
暮色渐暗,天边最后一丝残照也要收尽了。
像是对刚才的话做补充,母亲罕见地说了很多话,语调温柔。
“但是,只有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才能这么使用暴力。如果是喜欢的人,你要好好对他,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
有的人天生性格温和,这不代表他们软弱。
强大和软弱并不是对立的东西......等你遇见喜欢的人,你也可以在他面前软弱。”
在宗家倾覆后,母亲很少与他这么促膝长谈。
药物让她的思绪变钝,记忆力减退,情绪永远毫无波澜,就像是用一层黑纱蒙住了精神域。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母亲:“我要提问咯。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那你要怎么做?”
阿德里安的绿眼睛望着天空。
“换个人喜欢,或者谁也不喜欢。”
母亲很轻地笑了。
“有时候控制不住呀。如果你已经喜欢上了,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欢,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阿德里安:“......”
我就非得喜欢个什么人吗?
阿德里安坐在廊下,踢了踢院中的小石子。
“那就收买他。”
给他想要的东西,帮他做他希望的事情。
对朋友是这个逻辑,对下属是这个逻辑。
虽然阿德里安没有喜欢过谁,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但他觉得,对喜欢的人也应该是这个逻辑。蹊O酒四陸叁起姗0
母亲像是会读心一样,慢慢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然后用利益来留下他,是吗?”
阿德里安不傻,反驳道,“人际关系不能用利益概括。”
比如,朋友们帮他保护下这间小院子,并不是为了利益。
母亲:“可他就是想要离开你,这要怎么办呢?”
阿德里安有点气闷。
“为什么都是不好的发展方向?”
母亲:“假如。如果是好的方向,一切都会顺顺利利,你也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
母亲:“你会放他走吗?”
阿德里安不说话。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
母亲想走,父亲不让她走,非要将她留下来。
可就算留了下来,他们两个也根本不见面。
母亲不希望阿德里安步上芬里尔家主的后尘,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长成眼中只有利益的冷血动物。
所以,她才为了未来那个虚无缥缈、或许压根就不存在的“阿德里安的爱人”,要提前将阿德里安的决断掰向有利于那个人的方向,防止那个孩子受到伤害。
就像用小木棍将树苗撑直,让他变成一棵直立的树。
要为爱人提供舒适的荫凉,而不是挡住所有光线,更不能横斜着拦住路。
阿德里安:“到时候你再教我。”
母亲笑了。
“只怕到那个时候,你就不肯告诉我了。有的时候,喜欢一个人是很私密的事情,也许你会想要自己决定方向,而不是问我。”
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那要怎么做?”
收买也不行,讨好也不行,喜欢一个人未免太麻烦了,还不如谁也不喜欢。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也摸摸趴在她腿上的黑狼的脑袋。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
阿德里安:“那要是我变成最强的人呢?”
变成最强的人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比如一脚踹开亲爹、拦住七塔议会、保下宗家,比如不会再有人敢来烦他。
如果有一天,他连这么困难的事都能做到......那么,得到喜欢的人的爱意,总不能比这更难吧。
母亲无情地扭转他的思路:
“变成最强的人也不行。这是恋爱,不是打架。”
阿德里安:“......”
勉强能从逻辑上理解,但是压根体会不到。
不远处,黑色城堡顶端的飞鸟哗啦啦飞起。
阿德里安的绿眼睛望向那里,总之先将母亲的话牢牢记住。
“嗯,我记住了。”
阿德里安也讨厌他血缘上的父亲。
要不是精神体觉醒成了黑狼,他就应该是宗家人才对。
所以,阿德里安会认真记住母亲的叮嘱。
要真诚对待朋友,要相信伙伴,要保护弱小的人,要肩负起3S级的责任。
不要像他父亲那样,以爱为名,伤害伴侣。
还有一条,是阿德里安自己想做的。
要查清楚宗家的真相,要让被污蔑的人沉冤昭雪。
母亲的家人、朋友全都不在身边了,所以她经常做噩梦。
她曾经是个强大的精神力者,但强大不意味着能接受任何事情。
比如,她接受不了现状,更接受不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她需要一些药物,才能让梦境不那么可怖。
红黄色块交杂的药瓶,正揣在阿德里安的兜里。
到了母亲吃药的时间了。
阿德里安陪着妈妈吃完晚餐,在餐后半个小时,小心地将一粒药递给她。
他目睹着妈妈将药吃下,陪着她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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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小时后,药物确凿无疑地被消化,不可能被囤积起来,用作他用。
这样,阿德里安才放下心来。
今天母亲的话格外多,阿德里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但他一直很好地陪伴着母亲,也很警醒。
不会出问题的。
这种药物产自永曜塔的研发中心,是一种把控极其严格的处方药。
最开始,它用于治疗出现战后焦虑症状的精神力者。
有很多精神力强大的战士,他们目睹了同伴的死亡,见识过污染区的无情和人类的无力,以至于出现精神问题。
在疏导师和牧师的照顾下,有的人会重返战场。
还有一些人永远退役,不得不依靠药物来构成安全的屏障,阻挡住痛苦的噩梦。
否则,长期的失眠会让人发疯。
当然......
除了战场以外,因为其他原因而出现ptsd的精神力者,也可以服用这种药物。
精神力等级越高,代谢药物的速度越快,药物也越难起效。
能让母亲睡好觉的,就只有这么一种副作用极大的药物。
根本就是饮鸩止渴,以毒攻毒。
阿德里安讨厌这种药,也一直在想办法,试图让母亲的情绪好起来。
“晚安,妈妈。”
阿德里安照旧道了晚安,和母亲拥抱后,跑回自己的房间里。
......
可是,在晚上,太阳又升起来了。
在木质结构的小院子里,伴随着熊熊热浪。
死寂的太阳。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但她的意志毫无动摇,太阳与火焰也只不过是身后的仪式。
火焰驱散了终年笼罩在黑崖城堡的阴沉雨雾。
即便阿德里安及时冲进了房间,也没能阻挡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