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次噩梦】。
云扶雨站在谢怀晏面前。
“我睡不着。”
如果只是做梦,那倒无所谓。
可最大的问题,就是噩梦中的精神力失控。
云扶雨想和队友搬到一起住,那就得在搬家之前,彻底抑制住无意识的失控。
谢怀晏拍拍云扶雨的后背,轻柔地引导他躺平在检测椅上。
隔着热毛巾,谢怀晏的手指力道均匀地按揉云扶雨僵住的肩颈。
谢怀晏的按摩手法相当专业,像是专门学过。
这么一按,酸软的酥麻感沿着云扶雨的头皮漫上。
手指移到细眉之间微微拧起的地方,轻轻地揉开。
“不要皱眉。”
云扶雨慢慢放松下来,小声说,“限制环没有起作用。”
谢怀晏神情平静,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嗯。慢慢来吧,不急于一时。”
区区一个限制环,最多在云扶雨清醒的时候困住他,怎么可能阻止“噩梦”呢?
云扶雨掀开毛巾,湿漉漉的纤长眼睫睁开。
眼下带着几分乌色,可黑白分明的眼睛中依旧保持着冷静。
“我问了别的医生,他们说,我可以吃一些助眠的药物。”
谢怀晏失笑,指节敲了一下云扶雨的额头。老A咦政哩’柒伶旧似陆散漆3聆
“背着我去问别人?”
云扶雨鼻子皱了皱,小声嗯了一声。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怀晏慢慢把温热的毛巾盖回他的眼睛上。
“因为我是你哥哥。药物总会有些不好的副作用,除非迫不得已,我不希望你乱吃药。”
站在其他医生的角度,3S精神力者恢复能力超群,哪需要考虑副作用?
可关心则乱。
即便是对冷漠的谢怀晏而言,这四个字依旧像是魔咒一样,限制着他的行为。
云扶雨明显不太想听话。
“......我先试试。”
云扶雨的精神已经十分疲惫。
在轻柔的按摩中,他总算放松了下来,昏昏欲睡。
过了一会儿,谢怀晏轻声问:
“和朋友搬到一起住,就那么重要吗?”
云扶雨半梦半醒,没有回答,但是谢怀晏清楚他的答案。
重要。
对于云扶雨来说,朋友非常重要。
很多年来,云扶雨都没有真的能称上朋友的人。
对一个缺少伙伴的小朋友而言,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当然重视了。
所以,为了能和朋友搬到一起住,云扶雨愿意尝试所有或许可行的路。
——————
阿德里安冲完澡,身上带着潮湿的薄荷味。
他坐在云扶雨的客厅里,祖母绿的眼睛跟着云扶雨转动,像是尽职尽责蹲在卧室外守卫主人的大狗。
自从发现云扶雨做噩梦,阿德里安就非要留在云扶雨的客厅里过夜。
云扶雨在卧室里睡觉,他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黑狼则贴着云扶雨的房间门口趴下,随时随地听着动静。
一连数日,都是这么度过。
阿德里安和黑狼耳朵够灵。
每次云扶雨做噩梦,没过几分钟,守在外面的阿德里安就会察觉到,用敲门或者黑狼挠门的方式喊醒云扶雨。
今天依旧如此。
云扶雨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从书房走到卧室,又走到卧室窗边的置物架。
阿德里安挪了挪位置,视线追随云扶雨。
云扶雨仰着头,从置物架上拿下一个红黄交错的药瓶。
他从瓶中倒出一粒药,另一只手拿着玻璃杯,这就要捏着药放进嘴里。
阿德里安看着药瓶那种熟悉的配色,眉心一跳,脑子里的弦一下子绷紧。
精神力瞬间死死缠住云扶雨的手。
阿德里安三两步冲上去,果断夺过药瓶。
“这是什么?”
云扶雨一个趔趄,差点把玻璃杯里的水洒到地毯上。
“安眠药。”
阿德里安眉头紧皱,甚至把云扶雨手心的那粒药也抢走,攥在自己手心里,生怕云扶雨乱吃东西一样。
“......我看看。”
云扶雨一脸茫然,伸手要去抢回药瓶。
“......?”
阿德里安拿药瓶的手举高,另一只手握着云扶雨手腕。
阿德里安读着药物说明,脸色越来越差,最后阴沉得像是要去杀人。
黑狼精神体不受控制地跃了出来。
伴侣受到不明的威胁,它极其焦躁地绕在云扶雨周围走来走去,喉咙里发出低吼,试图用庞大的身体和尾巴将云扶雨护住。
云扶雨被黑狼的尾巴绊了几下,蹙着眉,本能地察觉到哪里不太对。
“怎么了?”
他是通过芬里尔家假身份的途径买药,药物本身不可能有问题。
可阿德里安神情极其严峻。
绿眼睛藏在深邃眉骨的阴影中,冷得像风如刀割的冰原,眼神死死盯着药瓶,仿佛那瓶药里藏着极其危险的敌人。
他简直像是被魇住,紧攥着药瓶的那只手青筋泛起。
药瓶硬生生被握得变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阿德里安牙关紧咬,脸侧肌肉动了动。
“谢怀晏给你的?”
没等云扶雨回答,阿德里安就自言自语一样,接着说:
“我们找别的医生看,不要听他的。”
阿德里安深呼吸几下,掩藏住神情中的烦躁。
黑狼的情绪却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焦躁。
黑狼拦着云扶雨,不让他去夺过药瓶,甚至挡住云扶雨看向药瓶的视线,急着用吻部去拱云扶雨腰腹,试图推着他去床边休息。
云扶雨:“等等......别推我!药应该没问题吧?”
这是一种能够平抑精神力波动的特效药,每天睡前吃一粒,能保证云扶雨陷入深度睡眠。
云扶雨看过说明书,上面副作用一条接着一条,诸如反应变慢、记忆力减退、长期服用伤害精神域。
如此种种,触目惊心,看着很吓人。
但是,市面上所有适用于精神力者的安眠药,都有类似的副作用。
它们原理相通,都是要降低患者的精神域活跃程度。
就像用一张黑布罩住精神力者的五感,让他们不为外界所扰。
但是,只要按照医嘱,在两个月之内停药,那就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阿德里安握着药瓶的手背到身后,大有不还给云扶雨的势头。
“你还没到吃药的地步,我先问问别的医生。”
云扶雨微微蹙眉。
“以前不是问过其他医生吗?其他方法都不管用,把药给我。”
阿德里安神情冰封。
“不能吃。......吃完会变笨。”
像是对过于严肃的语气的注解,他又补充性地加了半句。
气氛并未因此而缓和。
云扶雨静静地望着阿德里安。
“我问过医生,医生说,药物的副作用与服用剂量和精神力强度有关。目前为止没有3S级吃过这种药,但根据数据推算,我很可能不会受到副作用影响。”
阿德里安毫不犹豫拒绝。
“不行。如果谢怀晏在骗你怎么办?如果他就是为了破坏你的精神域,才让你吃这种药——”
云扶雨拍了拍黑狼的脑袋。
“停。你有些反应过度了。”
吃药的是他,可应激的却是阿德里安。
......对,就是应激。
云扶雨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阿德里安此刻的状态。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片刻,阿德里安先一步移开眼神。
“这瓶药......我拿走了,你不要自己偷偷买药,先想想别的办法。至于搬去A区的事情,可以往后放一放。”
云扶雨闻言倏地抬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语调一下子冷下来。
“不要命令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云扶雨最接受不了的事情,就是受制于人。
阿德里安立刻解释:“我没不让你搬,但先找到不做噩梦的办法再搬!”
话题又绕回原点。
云扶雨声音含怒: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吃药不就是办法吗?医生都说了可以,你到底为什么拦着我?”
云扶雨想早点搬走,所以急着吃药。
阿德里安不想让云扶雨服药,因此也阻拦了云扶雨的搬家进程。
阿德里安语气也带上了怒意,只不过他的怒意是针对谢怀晏。
“你没见过那些受到副作用影响的人!你知道他们都什么样吗?”
云扶雨:“都说了,先试一下,不行的话停药不就行了!”
阿德里安:“你到底是会听话停药,还是会自己忍着,不是很明显吗?”
云扶雨前科太多了,他压根就不是会老实遵从医嘱的人!
现在,云扶雨就能为了和队友搬到一起而不顾身体,等他搬出阿德里安眼皮子底下,谁还能一直监督他?
想到这里,阿德里安焦躁之意更盛。
“你朋友就非要现在搬过去?他们就不能再等等?!”
云扶雨生气了:“是我要和他们搬到一起住,我不想等!”
阿德里安:“会馆里还有其他客房,我让他们搬到这里——”
云扶雨打断他:“那不一样!”
他本就睡不好,比往常更容易情绪波动,胸膛上下起伏,眼眶隐隐泛红。
阿德里安的怒火半上不下地被浇灭,只余一丛青烟。
怒火僵在脸上,忧虑而无措。他依旧皱着眉。
“为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云扶雨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他撇过脸去,不自在地抬手掩饰神情,可阿德里安依旧捕捉到了发红的眼尾。
洇红沿着眼眶晕染,像是花瓣尖上那一滴摇摇欲坠的露水。
阿德里安望着那双快哭出来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云扶雨感到不安全,感到不安定,感到害怕,感到寄人篱下,感到处境与实力绑定,感到过去一切不愉快的经历,感到——
感到......这里不是一个能放心流泪的地方。
云扶雨怎么会需要吃这种药?
......他还那么年轻。
那么强大,坚定,聪慧,天赋卓绝。
就算有压力,也绝不应该会到需要这种药物的程度。
可云扶雨好像快哭了。
强大与脆弱并非不能同时存在,只是阿德里安习惯了摒弃后者,时常不习惯后者,像一个笨手笨脚照顾花朵的人,将花朵搬离温室,又控制不好风霜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