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的命令是,“让追兵真枪实弹追捕,我有分寸”。
这个“分寸”,就是失血过多,差点休克。
云扶雨浅淡的眉头紧蹙,声音微不可闻,生命力像覆在鬓边的雪沫一样缓缓消散。
“......毕竟是苦肉计......”
至于眼下虚弱的状态......算是出现了点估计误差。
他的手抚上腰侧受伤的地方,勉强扯下湿透的绷带,扔出医疗舱外。
随后手臂慢慢滑落回舱内,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从简火速取来营养液,打开包装递到他嘴边。
云扶雨闭着眼睛小口喝营养液,已经没力气抬手。
这次行动是他太心急,又必须得瞒着其他人,所以一时半会没想出更好的办法。
......以后再也不用苦肉计了。
云扶雨把头偏过去:“我喝完了.....”
袋子里的营养液也就少了一半。
叶从简不是精神力者,很少喝营养液,不知道进食量正不正常。
“这些......够了吗?”
云扶雨:“嗯。我睡一会儿。”
在医疗舱顶部关闭前,云扶雨闭着眼睛,小声叮嘱。
“这件事要保密......谁也不许说。治疗记录也要删掉......”
叶从简:“您放心。”
在麻醉气体的作用下,云扶雨迅速昏睡过去。
叶从简从精神到身体极度紧绷,胸前和手上都是小少爷的血,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医疗舱内,小少爷脸颊消瘦,嘴唇苍白,纤长的的眼睫像是飞蛾扑火后燃尽后剩下的那点余烬,脆弱到一碰就会散掉。
许久,叶从简绷在胸口的那口气才慢慢吐出来,坐在一旁,抹了把脸。
天啊。
亏他最开始还以为这位小少爷娇生惯养。
小少爷那个哥哥恨不得把他捧到手心里,生怕磕着碰着,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叮嘱叶从简监督小少爷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生怕累着他。
结果小少爷私下里疯得要命,就这么折腾自己。
亲身当诱饵,又是捅刀子又是带伤背着人逃跑,岂止是一个莽字能概括的,分明自己都没把自己当人用。
叶从简都不敢想,这事要是被小少爷那个哥哥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到了第二天,云扶雨才醒来。
叶从简就睡在医疗舱旁边,云扶雨一有动静,他就爬起来询问:
“您感觉怎么样了?”
云扶雨还是有些头晕,试图坐起来,又躺了回去。
“没事,我已经好了。”
叶从简默默吐槽。
好什么好,你那嘴唇都已经白得吓人了,怕不是失血过多,得好好补补。
云扶雨:“这几天有人调查我的行程吗?”
叶从简:“没,他们都以为您一直待在酒店里。”
叶从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
“就算线索少,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退一步说,也可以派其他人去啊。”
他何必自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云扶雨:“其他人信不过。”
而且其他人也做不到。
控制精神力隔离药物本就是很困难的技巧,没几个精神力者能做到这件事。
这还是谢怀晏告诉他的。
极其细微的物质很难彻底阻拦,比如谢家的磷粉,这么多年来,也就云扶雨能学一次就成功。
云扶雨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又回忆了一遍从吴良口中套出来的地址。
恒金塔12区能源城,第八条街的机械维修店。
不知为何,叶从简看着小少爷那张脸,总觉得小少爷似乎......心情不错?
看错了吧?
谁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还能心情不错?
其实叶从简没看错。
云扶雨躺在那里,还闭着眼睛,但心中渐渐浮现了可被称为雀跃的感觉。
这件事,从最开始到最后结束,全都是云扶雨安排好的陷阱。
吴良是个很谨慎的人。
根据调查,“吴良”是个假名,他脸上似乎也动过整形手术。数据库比对了无数次,才从多年前的一点资料里查出了蛛丝马迹,推测出了吴良的身份。
当时陷害吴良的医院院长早已被抓。
吴良的朋友没死,在牢里关了好多年,沉冤昭雪,得了一笔和青春相比显得过于单薄的补偿金。
可吴良始终没有回去,还加入了反抗军。
云扶雨在赌,赌这个会低价给杨白妹妹治疗的地下医生......本性并非穷凶极恶。
所以,云扶雨模仿着吴良朋友年轻时的面容特征,捏造出了周云的假身份。
云扶雨赌成功了。
整个七塔军队想方设法追查反抗军,谁都没查到这条线索,但云扶雨做到了。
......一想到这一点,云扶雨感觉身上都不疼了!
在叶从简眼里,这次行动代价惨重。
但在云扶雨眼里,这简直是一笔再实惠不过的买卖,与得到的成果相比,他这一身伤显得无关紧要。
许久,云扶雨感叹:
“我可真是个坏人。”
叶从简:“......”
叶从简:“您躺着吧,我给您订餐了,这就取过来。”
云扶雨突然叫住他: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过几个月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场景很诡异违和。
两个人,一个人满身是血躺在医疗舱里,眼睛都没睁开,看着简直命不久矣......可他突然用冷静清醒的语气,有条不紊地说了一大段话。
另一个人身上也沾了很多血,神情疲惫严肃地半蹲在医疗舱旁边。
在正常人眼里,下一秒就应该是叶从简拿出一束白花放在云扶雨胸口了。
可叶从简的接受度早就无限抬高,闻言只是愣了愣。
“很久是指多久?”
云扶雨:“我不太确定。”
如果接触反抗军顺利,那云扶雨可能会离开好几年。
新官上任三把火,供暖公司是叶从简处理的第一件事,势必要用雷霆手段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给对方任何翻起浪花的机会。
只是,叶从简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早晚要得罪人。
“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亲信,几年之内,我会让阿德里安照看着你们。但更长远的路,你得自己谋划好。”
云扶雨躺在医疗舱里,白亮的灯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如同一场镜花水月。
叶从简原本就清楚这些道理。
可听小少爷口中的意思,他不像是去忙别的事情,反倒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
叶从简突然有些慌神。
“您......是不需要我们帮你办事了吗?”
云扶雨笑了笑。
“不是,我没要开除你。我早晚会回来找你,只是时间不太确定。”
叶从简还有点不放心。
“您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云扶雨无奈:
“我身体没问题,也不是交代遗言,只是有些事情得提前说清楚。万一在我回来之前,你又脑袋一热不小心被仇家暗杀,那我上哪找人去?”
叶从简心下怅然,依旧郑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