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恐惧的记忆山呼海啸冲破束缚,重新涌入脑海,逼着云扶雨回忆起了所有被遗忘的梦境。
云扶雨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打湿鬓角。
通讯器另一边的谢怀晏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你......小云......”
*
宗先生负手立于指挥台前。
冷光映在那张邪异却极度冷漠的面容上,此刻他的眼底隐隐跳跃着兴奋。
今天,埋在云扶雨脑部的系统芯片会启动自毁程序。
记忆恢复时,过于强大的力量灌注在长期自认为人类的羸弱身体上,云扶雨不可能掌控的了这股力量。
这个时候,临近的世界树根脉将会受到巨大冲击。
污染将会失控。
同时失控的,还有云扶雨。
当世界树的本相显露,圣子在所有人类面前现身,人类将先意识到七塔上层隐瞒的事情,又会欣喜若狂地寄希望于圣子,希望圣子帮他们解决污染——
可最后,他们会发现圣子来不及阻止这场灾难。
甚至就是因为圣子的记忆恢复,才会有这场空前绝后的污染灾难。
七塔的信任将会崩塌。
等到那时,反叛军的机会就来了。
*
“......小云......小云!”
等云扶雨再次睁开眼时,模糊的视野中是朝昭那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
见云扶雨睁开眼,惶然的金眼睛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滴到云扶雨胸前,洇湿了一片衣襟。
云扶雨尚在恍惚中,没有恢复意识,但能听到朝昭正在同时和两个人吵架。
谢怀晏焦急的声音从云扶雨的通讯器里响起。
“别动他,用精神力保持原姿势托起来,赶紧下山!”
朝昭一边哭一边怒吼:“朝晖你死了吗?飞行器呢?还不上来?!”
朝晖声音从朝昭的通讯器里传出来,同样急得要命。
“三分钟!你先照看好小云!”
云扶雨:“......”
在这种嘈杂的凌乱吵架声中,云扶雨慢慢清醒了半分。
朝昭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地托着云扶雨的背。
“小云!先别起来......等等,慢点慢点......你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云扶雨靠在朝昭这个人肉垫子怀里缓了一会儿。
“别吵......”
朝昭朝昭泪水断了线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手掌包住云扶雨的手,试图温暖冰凉柔软的手指。
“你怎么老是在受伤,一下看不着你就能出事......不要怕......宝宝,我们马上就回去,到安全的地方。”
金乌围在另一边,金色狭长的眼睛眼泪汪汪地望着云扶雨。
如今看来,幸好他和朝晖偷偷跟了上来,否则山上哪有医生帮的了云扶雨?
云扶雨的太阳穴还在胀痛着。
“......我没事。”
意识像是扔进急湍中的小鱼苗,被冲刷得天旋地转,在乱七八糟的记忆洪流中眼冒金星,咕嘟咕嘟吐泡泡。
云扶雨扶着朝昭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向悬崖的方向。
朝昭吓了一跳,忙不迭追上去扶着他,生怕云扶雨一脚踩空,晕乎乎地就落入万丈深渊。
云扶雨望着眼前暮色四合的平原。
平原华灯初上,与梦中的荒野不同。
云扶雨却分明地知道......这毫无疑问就是他梦里的场景。
他伸出手,竖起纤细的手指瞄在前方,虚虚眯起眼睛,衡量平原的距离尺寸。
不知是不是巧合,神树娃娃庙宇所处的中心处,正是梦境中世界树的位置。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云扶雨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可又对这里无比熟悉。
无数次,云扶雨都是站在这个悬崖上,就像是个远离战局的指挥官,眺望着平原大地之上的沙盘。
每一次他都亲自入局,试图阻止污染。
......每一次都失败了。
失败和死亡让云扶雨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可相应地,云扶雨对接下来的要发生的事情——可谓是熟稔于心。
夜风拂动云扶雨的额发,侧脸纤巧冷漠,如同薄胎瓷上单薄的一层釉。
朝昭望着云扶雨的身影。就这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云扶雨离他很遥远。
他有些慌乱地攥住云扶雨的手腕。
云扶雨抬起另一只手,纤细的指尖指向城市的方向,喃喃道:
“那里要爆发污染了。”
朝昭:“......什么?”
天地之间都安静下来。
云扶雨这句话太突兀,太不近人类,太渺远,仿佛是某种严肃的预兆。
他语气冷静,就像无数次在沙盘中控制场面一样,果断地发布命令。
“让永曜塔启动一级污染应急预案,立刻撤离所有居民,申请附近驻地前往支援,越快越好,能调多少人就全都调过来。A城西边的情况污染最严重,优先往东边撤离。立刻,马上。”
谢怀晏低哑的声音从通讯另一端响起。
“......小云。”
云扶雨:“快一点。”
云扶雨的状态实在是不太正常。
朝昭眉头紧皱,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下意识想带云扶雨快点离开这里。
“小云,交给他去处理吧,我们去医院。”
这种异样感,在谢怀晏回答时达到了顶峰。
“好。我已经通知永曜塔中央驻地,一分钟内各方将以最快速度行动。你不用担心,A城定期预演应急预案,就算是一级污染,我们也有能力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程度。”
云扶雨没说话。
他要的,不是损失最小程度,而是保护住污染影响范围内的所有人。
监测局的数据连个动静都没有,谢怀晏居然真的立刻照做了。
这下子,朝昭非要带云扶雨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不可了。
“你们谢家的事情就自己解决好!你知道小云刚受过刀伤吗?!他伤都没好全,凭什么要给永曜塔擦屁股?!”
谢怀晏冷静的语气瞬间维持不下去了。
“刀伤?什么时候的事?小云你——”
云扶雨:“已经愈合了。”
他无视了谢怀晏和朝昭焦急的吵架声,快步走向飞行器。
*
“这里是永曜塔九号驻地。您——什么?”
广阔的驻地指挥室内,驻地指挥官突然接收到来自永曜塔中央驻地的通讯。
通讯另一侧,年轻指挥官的声音如泠泠流泉,却不像平常那样沉稳,带着几分难言的急躁。
“启动一级污染应急预案,九号驻地优先派人前往城区驻守,三区和一区的支援马上到。”
饶是驻地官员训练有素,一时也怔住了。
一级污染?
一级是最高等级的污染预警。
如果一级污染预警发布,那整座A城要在一夜之间搬成空城。
否则如果撞上一级污染,并且不幸地处于爆发中心,那最舒服的死法就是立刻跳楼。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监测数据,向身旁的副官打手势。
“长官,我方并未收到监测局的任何预警,监测数据没有出现异动。”
一旦发布预警,A城一个月以内都没法恢复正常,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可估量,况且因此产生的民众恐慌更是麻烦。
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也要确认清楚才行。
就在这时,深红的最高等级消息通知浮现在沙盘投影之上,嘀嘀嘀地不停旋转。
“中央驻地通知:九号驻地迅速启动一级污染预警。”
接二连三,九位永曜塔中央驻地的指挥官毫不犹豫地下达指令。
加上正在通讯的这位谢怀晏指挥官的命令,中央驻地共十位指挥官的命令,一致发出了同样指令。
指挥官声音冷肃:“照我说的做,不要有任何拖延。”
驻地指挥官下意识回答:“是!长官!”
十位中央驻地的指挥官全发布指令,哪怕是假消息,那也得成真。
通讯结束的那一瞬间,驻地指挥室内气氛紧绷。
平静骤然被打破,几位副官穿梭在指挥室内,指令自动发布到城市各级机构。
“启动一级污染应急预案。”
“官方应急频道锁定,等待进一步指令。”
“已发布一级污染应急预案!”
在陡然焦灼的气氛中,驻地指挥官仍旧有一丝疑虑。
即便是到了现在,监测局的数据依旧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么,为何中央驻地已经提前指定好了确定的疏散路线,就好像......他们已经知道哪个方向的污染最严重?
不论如何,遵守指令才是他要做的事情。
......
与此同时,指令在极小的时间差后传达至各级驻地。
驻地内驻守的精神力者迅速行动,整装待发。
“一级污染戒备!”
“所有待命小队立即集合!”群⑹捌嗣钯玐⑸依碔六
紧急提示灯的红光和警报轰响中,密集的脚步声回荡在驻地里。
城市中,警报声刺耳尖锐地拉长。
警报系统自动向永曜塔9区所有城市发送紧急避难通知,所有身处污染波及范围内的居民的通讯器上,正在同时拉响警报,此起彼伏。
“警告:一级污染预警。请城市居民立即依照指令方向,沿规定路线尽快撤离城市。”
“请立即行动。重复,请立即行动。”
“警告:一级污染......”
所有摆摊的、求签的、刚下班面带疲色的人群,他们心惊胆战,惶然地跟随着警务指挥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