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此时,山顶上站着的牧师也一脸空白,仿佛已经忘记了怎么眨眼。
“老、老、老顾。”
“老什么,说了别这么叫。找到云扶雨了吗?你这是在哪?怎么这么亮?城区能源系统不是断了吗?”
“老顾......祭司......”
“你——算了。什么情况?”
“......教廷......搬到永曜塔来了?”
牧师魂不守舍,慢慢转播通讯器画面。
“你在说什么——我靠!”
通讯另一边,顾长明的通讯器几乎拿不住,整个人一下子扑到光屏投影上。
画面中央,散发着白色辉光的巨树从天而降。
巨大的树根虚影扎根于天空之上的云层,而树冠缓缓向地面生长。
新生的辉光将天地间映照得犹如白昼,城市钢铁森林中每一座高楼的每一片窗玻璃都反射着巨树之影。
仿佛有宏伟的钟声在敲响,回荡于天地间。
“嗡——”铑锕咦拯礼’蹊伶灸斯6衫妻散聆
是世界树!
钟声震荡灵魂,闻之者无不心神恍惚动摇。
声音落下,世界树转瞬从天尽头跃迁到视野能够触及的平原。
每次的灵魂震颤声,就是一种世界树跃迁的预示。
“嗡——”
钟声。
日月倒悬,星光黯然失色,白色的太阳在天尽头重新升起,距离越来越近。
“嗡——”
钟声。
人们从后视镜中看到世界树。
耀眼却温柔的光辉遍照世人,驱散黑夜。
黑雾中的怪物扭曲着嘶吼,愈演愈烈,垂死挣扎,却在光中动弹不得。
世界宛如陷入了地狱和天堂两极的重叠。
在城市遥远的边缘,车水马龙不约而同地暂停了,没有人有心思赶路。
人们打开车门,走下车,神情恍惚地望向世界树的方向,像是浩浩荡荡聚集的河流,本能地走过去。
“嗡——”
恍惚间,有人意识到那并非钟声,而是城市中森林的遗迹欢欣雀跃地回应呼唤。
灵魂回响在天地间,圣洁空灵。
在母亲怀里流泪的孩子呆呆地抬起脸,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于白光中,温柔的世界树亲吻人类的头顶。
“嗡——”
钟声如同生命的礼赞。
飞鸟停,走兽寂,所有精神体向着世界树的方向低下头,像是朝拜一般。
极其浩大的树冠刹那间延伸千里,辉光骤然大盛。
大地中央,唯有世界树矗立。
*
谢怀晏站在楼顶,蝴蝶向他飞回。
黑沉沉的眼睛直直望着世界树的方向,白色的巨树映在他眼睛里。
“调两队人守在寺庙外围,不要让任何异变体靠近。”
*
“嗡——”
城市中央,巨树的根系旁,靠坐着一个人影。
鲜血干涸在脸上,如同瓷器的裂纹,惊心动魄。
胸前的呼吸起伏微不可察。
小小的白色光团慢慢融进云扶雨的身体,一点一点,慢慢修补。
芯片离开了他的身体。
于是,在支离破碎中,血肉补全,记忆归位。
唯有人类“云扶雨”的灵魂,还徘徊在树下,不肯接受这件事。
世界树问:“为什么不回应我?”
钟声回响在天地间,云扶雨应当能察觉,那是回家的方向。
他能听得懂。
白色的小人影无知无觉,怔怔地仰望着高楼间的白光。
他应该开口说,“我在这里”。
他在等什么?
白光越来越近,人类的造物不能再阻挡它的光芒。
小人影却慢慢地靠着树干坐下,和他的身体并肩坐在一起。
他看看自己洁白的手心,又看看身体沾着血污的手心。
他想......
过往记忆纷杂,远至尚未降生时,如同巨流奔涌的大河,冲击小小的堤坝。
他想......
世界树来了,就不必再担忧污染,一切都能很好地解决。
他想......
他想什么呢?
好像没有什么需要想的事情。
这齐腰深的洪流之中,白色的身影呆呆站立着,柔软的额发被水雾打湿。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已经变长的如瀑黑发,随意地用发绳束起来。
水域奔涌凶险,新生的圣子尚不那么熟练,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
可水域应该远远不止齐腰深。
河流应该淹没他,裹挟着他去往未知的方向,这样才对。
他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脚下那块坚固的礁石。
黑色的礁石,平滑,正正好好能让他的腰部以上露出水面,温柔而坚定地承托着他。
他想......
他怔怔地摸着长发,终于想起来了。
今天没有人给他编头发。
这块礁石,是属于普通人云扶雨的记忆。
世界树说:“那只是一块石头。你有无数石头,从人类尚未存在的远古,一直到如今,河底有无数石头属于你。”
世界树说:“人类的寿命十分短暂,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如果你喜欢,我们以后可以多去人世间逛一逛。”
世界树问:“回来吧。你已经离开了太久。该回来了。”
钟声呼唤着远行已久的孩子归家,指引迷途者的方向,回荡在水域之中,连绵不绝,如同风声。
世界树:“你在等什么?”
河底无数块石头浮出水面,连向坚固的水岸,搭成一座桥,邀请他行于其上。
他站在那里,动也没动,像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
潮水渐渐褪去。
穿过漫过脚背的薄薄一层澄澈见底的河水,他看见了脚下那块黑色的石头。
他说:“好多石头啊。”
好多世的记忆。
与他共同经历这些经历的人都已经逝去了,只有他还记得。
世界树说:“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我们该走了。”
世界树催促他:“回来吧。回来睡一觉,等你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恢复正轨。”
世界树问:“你还在等什么呢?”
他恍然未闻,感受着脚底厚重温柔的石头,喃喃道:
“我就要这块。”
“嗡——”
他想起来了,自己应该叫云扶雨。
云扶雨想起来了。
还有一些人......要好好告别才行。
云扶雨睁开眼。
视野恢复了。
世界从未如今天这般轻盈过,纯然的力量充盈在他的身体里,视线能轻轻松松跨过千万座高楼,看见远方“云扶雨”的队友战斗的身影。
祂的意识跨越时间,无数次在梦境里,逼迫云扶雨想起眼下的危险。
祂的视线终于落到如今,落在门口处的黑发男人身上,与那双蕴含着复杂情绪的黑眼睛对视。
祂说:“谢怀晏,好久不见。”
蝴蝶不受控制地飞向圣子,落在祂的指尖。
谢怀晏已经抵达了庙宇,站在门口,却不敢往前再迈出一步。
他的视线罕见地有些惶然,划过熟悉的脸,无比确信,眼前这就是云扶雨的身体。
然而......
“......你是小云吗?”
圣子:“你猜出来了。”
谢怀晏下颌线紧绷着,喉结滚动,手有些发抖。
“小云。”
祂并未应答,只是仰起头,望向越来越近的世界树。
“世界树来找我了。”
谢怀晏声线不稳,眼眶隐隐泛红,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慢慢走上前。
“你脸上怎么有血?你受伤了?你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吗?......教廷可信吗?”
圣子:“芯片已经取出来了。不必担忧,教廷是我的家。”
谢怀晏下颌颤抖,想要笑一笑,可唇角又被千钧的情绪沉沉地拉下去。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那放弃假死计划也没关系。谢家伤害过你的那些人,我已经整理出了名单,正一个一个处理。”
圣子神情平淡,周身浮着一层浅淡的白光,像一尊圣洁却无情的神像。
“我会解决。”
“云扶雨”的记忆,和圣子漫长的记忆相比,短暂到不值一提。
无论是罪人烙印的痛感,困在实验基地的郁闷,还是其他的争强斗勇、恩怨情仇,都只不过是海洋生物在沙滩上爬行留下的小小痕迹。
等祂恢复记忆时,海潮褪去,一切都不会留下。
“嗡——”
钟声越来越近,低缓地回荡。
巨树支撑在天地间,光如剔透琉璃,上达天宇,下通地极。
世界树的虚影与现实空间重叠,正正好好,位于庙宇的大树之上。
这里的所有生灵都在震颤雀跃着,小光团们呼啸着拥上世界树梢,亲吻它们喜欢的存在。
圣子与世界树本为一体。
圣子顺着阶梯,走向世界树。
属于凡人云扶雨的发色与虹膜颜色渐渐褪去,白光充盈祂的身体,凡人的视线也不再能看清祂。
可就在这时,祂冰凉如枝叶的手腕突然被男人同样冰凉的手牢牢箍住。
谢怀晏的手在发抖,骨节用力到发白,不甘而哀求。
“把小云还给我。”
圣子背对着谢怀晏。
祂的发梢只剩下浅淡的颜色。
最开始,祂是一枚发着光的小果实,也是世界树唯一的果实。
祂在实验基地里感知到谢怀晏,察觉到了故人的熟悉感,因此从小果实化作人类。
可彼时祂不知道自己还泡在黑色冰冷的液体中,差点溺水。
是谢怀晏坚定有力的手,将他从水中拽了出来。
其实他们都不记得了,只有圣子还记得。
二十多年以前,七塔创立之初的盟友中,刚好有四位修复好灵魂,相继复生。
只是他们的记忆失去得彻底,连能力也变成了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