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低哑的两个字已经用尽了他的全力,随后便一动也不动。
下属带着所有朝家人离开了这座庙宇,给留下来的三个人......不,两个人,留出空间。欺令韮思流山七伞灵
活下来的,是朝晖、朝昭和谢怀晏。
而躺在参天巨树之前,那个苍白而支离破碎的身影,甚至连身体都没留下来。
......
三个小时前,朝昭惊惶地冲进庙宇,一路狂奔到树根的最下方,发现了跪在地上的谢怀晏。
还有谢怀晏俯身抱住的,了无生息的苍白人影。
朝昭当场就疯了,要冲上去带走云扶雨。
世界树的根脉分出了一部分,扎入云扶雨的身体。
朝昭一边哭着一边想把这些该死的树根拽开,可根系融入云扶雨身上的血脉,随呼吸微弱闪烁,根本就无法分开。
狰狞的的白亮血管刺眼地遍布云扶雨全身,云扶雨就像个碎裂的瓷器,被拙劣地修补起来。
世间亲和力最高的巨树,此刻简直像个可怖的寄生物般吸收着云扶雨身上的生命力。
......那得多疼啊。
小云又不是土,怎么能......怎么能......
更可怖的是,云扶雨的身体在逐渐消散,只剩一个虚影。
朝昭甚至不能再触碰到云扶雨。
朝昭哭着尝试无数次,想把地面都挖起来,可不管怎么都带不走云扶雨。
他又去踹世界树,要砍断吸收云扶雨生命力的根系,要将那个禁锢了云扶雨的参天巨树击毁。
可一切攻击石沉大海。
世界树只是个虚影,精神力攻击穿过虚影,劈塌了它后面远处的高楼。
朝昭又痛哭着拽起谢怀晏,往死里打他,一拳一拳血肉模糊,质问他问什么小云会变成这样。
极度惊痛下,质问语不成篇,简直像是野兽泣血的吼叫。
可谢怀晏一言不发,眼中空空荡荡,望着地上的云扶雨,就像灵魂也随着他走了。
再之后,世界树愈发透明,污染和盘虬的根系一并消失,连带着地上的人影,全都消失不见。
朝昭彻底疯了。他拼尽全力挣脱其他人的阻拦,冲进了污染浓度远超人类肉体能接受的污染裂隙,想要把云扶雨带回来。
仅仅接触了几秒高浓度污染,他半身都被灼伤,皮肤腐蚀的伤口血肉模糊,十分可怖。
两只金乌尖锐凄厉地啼血,不顾一切地冲进污染中,最后重伤回到精神域。
朝昭重伤后还在往里追,拼命要把云扶雨带回来。
......
朝晖目睹着爱人不明不白地消亡,最后将昏死的亲弟弟拽出来后,浑浑噩噩地走向庙宇门口。
第一步没迈出去,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地跪在了地上。
朝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想试着站起来,不需要任何人来扶他。
可他站不起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
云扶雨在他面前消失了,医疗舱、牧师全都救不了他。
污染明明已经没了,可朝晖眼前依旧什么也看不清,几次想爬起来,最后膝盖重重砸在砖石上。
......为什么他要去争夺这个家主?
如果不争夺,云扶雨就不会去逐日塔短住。
如果云扶雨不去逐日塔,就不会听到他和朝昭的对话。
如果他和朝昭的对话没惹云扶雨生气,云扶雨就不会独自前往永曜塔,就不会恰好撞上污染,就不会独自前往庙宇,就不会——
就不会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被莫名其妙的东西夺走了生命。
小云才二十岁。
二十岁,五分之一个世纪,人生才刚开始。
小云之前的人生......要么在孤儿院度过,要么面对着利用他的贵族。
他甚至只去过七塔中的寥寥数个地方,只去过中央星、源古塔、逐日塔、永曜塔......甚至是去工作,而不是游玩。
那么多年轻人喜欢的旅游胜地,他都没有去过。
那么多年轻人喜欢的美食、漂亮的衣服、轻松愉快的娱乐活动,他全都没有过。
为什么。
利箭将他的膝盖钉死在地面。
他想带云扶雨去很多地方旅行,讲很多睡前故事,还有很多晚安吻,还有无数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讨云扶雨欢心的小礼物。
最后这些后悔像是巨石,要死死地碾碎他,痛得喘不过气来。
头痛欲裂。
朝晖再也想不下去了。
失去伴侣的苦痛如同千万根世界树枝桠的刑罚,被穿在尖端的是他,碰不到云扶雨的是他。
他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泣血的嘶吼回荡在空荡的庙宇内,极度的悲伤下,他的身体已经做不出别的反应,拳头重重地反复砸在生了青苔的砖石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将砖石砸的崩裂,手背血肉模糊。
可这里没人能回应他了。
泪水砸在青苔上,洇出暗色的印子。
......
朝晖沉默地坐在那里。
他膝盖上沾着青苔和土,坐在石阶上,低着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神情。
他的手臂和背上都是伤。
牧师们默默站在他身后,帮他净化完了污染。
但朝晖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滴血,顺着手臂脉络流到地上。
下属拦住医生,摇摇头,示意他们别去打扰家主。
朝晖身侧人来人往。
他是朝家新上任的家主,顾及朝家的颜面,绝对不能如此随意地坐在这里,满身尘泥,满手血污,像个流浪汉。
但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人。
人来人往。
牧师,军人,下属,医生,抬走伤者的担架。
医生走出气氛压抑的庙宇,轻轻松了口气。
好安静啊。
城市如同失去动物的森林。
一切微末的声响回荡在城市里,显得空旷的城市愈发安静了。
平常的这个时候,城市的公共交通早已开始运转,轰隆隆的轨道惊醒睡梦中的人。
天际泛白时,街道中人声鼎沸。
飞鸟哗啦啦栖于枝梢,划破凛冽的清晨。
精神力者们搬运碎石瓦砾,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交谈声轻快。
通讯器滴滴作响,应急救援的警务飞行器声从远方传来。
这是希望的声音。
用不了太久,灾后重建工作会开始,一切将恢复如常。
除了——
......
一切都恢复如常吗?
有东西压得朝晖喘不上气。
熹微的天际微微泛白,被污染吓走的飞鸟群重新出现在天空中,耳畔一片寂静,城市死寂,连异变体的嘶吼都不复存在。
但是有个声音在朝晖心底嘶吼,在哭,在声嘶力竭的大喊,不成人声,语意无意,声带和喉咙的每一处都在战栗,极其痛苦极其凄惶,像是哀啼的鸟鸣,尖锐地在黎明中嘶鸣着暮色,要把喉咙血肉都挖出来,痛苦的东西连带着生命挥洒出来,扔到地上,全都砸烂——
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这声音,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在嘶吼,只有他一个人的血肉在崩塌。
在安静中,铺天盖地的痛苦普通嘶吼,震破鼓膜冲破心脏。
金乌和朝晖本为一体,在震耳欲聋的痛苦中仓皇地破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