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死死盯着画面上披着兜帽的人,眼睛眨都不眨。
比狂喜更先涌上的是惶恐和难以置信。如同将整颗心脏按进泪水中,酸涩贯通血脉,又逼得眼眶泛红。
画面中那个尖尖的下巴,隐约露出来的身形和清越的嗓音,全都在梦境中出现过无数遍。
哪怕挡住脸,只是一个背影,他都能立刻认出来。
他心里认定这一定是云扶雨,又怕自己是认错了,空欢喜一场。
阿德里安用最快速度飞奔出了驻地,星舰直奔艾瑟拉星,生怕慢了一秒,镜花水月般的幻影就会空空荡荡地消散。
*
反抗军的地界。
“拦我干什么!我要去找他!”
光这么点功夫,周柏已经带上了装备,眼看着就要单枪匹马闯进恒金塔的管辖区。
“你急什么!对方压根就没露脸,万一是陷阱呢?!况且你怎么知道你没认错?!”
周柏快气死了:“跟你没关系!别管!”
以前周柏相当顾全大局,唯独这一次,仅仅是看了一眼下属递来的直播,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当场就要去恒金塔管辖区找云扶雨。
其他人只是听说过云扶雨这么个人,知道对方是周柏三人在军校时的队友,交情很深。
可惜云扶雨在七年前永曜塔的一次污染灾变中丧生。
死亡七年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封锁区的天罗地网中?
真要是云扶雨,为什么不露脸?
怎么看都像是陷阱吧!
就周柏这么个冲动的状态,万一折腾出什么大动静,恒金塔抓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们指望着林潮生和塞拉菲娜拦一栏周柏,可林潮生去了海边,塞拉菲娜去出任务,两个人都还没回来。
周柏怒道:“我比你清楚!再拦着我可就动手了!”
争吵声升级,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原本周柏还没生气,可有人非得说周柏被骗了,质疑云扶雨本人不值得周柏冒这么大风险,还说什么“如果云扶雨还在世,他不会希望你这么冒险”。
周柏差点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可吵着吵着,周柏没发觉拦着他的人中有几个人闭上了嘴。
他们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视线越过他,望向周柏身后的不远处,表情中带着难以置信。
但周柏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动,暂时没注意到这件事。
他一下子拎起乱说话的人的领子,另一只手拳头紧握青筋泛起,作势就要揍人。
周柏:“注意你的措辞!你——”
突然,他的手腕被轻轻拽住。
周柏浑身一僵,他今天的忍耐已经被耗光了,咬牙切齿的牙关中泄出几个字。
“我说过了,我最讨厌别人随便拽我!”
身后那只手才刚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又犹疑地顿住。
周围的一圈人里,气氛诡异地静止了。
刚才还在吵架的人神情呆滞地哑了火,一言不发地望向周柏身后。
在这种气氛中,周柏恍然意识到了某个可能性,一时间竟不敢回头。
一两秒后,熟悉的、恍若隔世的声音在周柏身后响起。
“......周柏。”
只是这么个叫他名字的声音,周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
周柏指节颤抖地反握住云扶雨的小臂,一下子转过身把云扶雨拥进怀里。
周柏眼泪断线了一样流下,喉咙失声,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云扶雨揉进骨血。
于是,整整五分钟,所有人就这么看着周统领死死抱着怀中的人,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而且被抱着的那个人......似乎真的是......云扶雨?
周统领抱住人之后,那人的脸就完全被挡住了,只能看见两只莹白的手臂环绕在周柏背后,搭在粗糙磨损的外套上。
云扶雨发丝凌乱,努力从周柏的怀抱里抬起手,拍拍他的背,摸摸后脑勺。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要过这么久才能回来......对不起。”
周柏的泪水很快打湿了云扶雨肩头的衣服,随后也打湿了云扶雨的头顶。
“他们说你是教廷的圣子......幸好你真的回来了......小云,你真的是世界树吗?你看起来不太像一棵树......”
云扶雨眼眶发红,也用力回抱住周柏。
“现在是小云。”
云扶雨本来像是个走错地方的旅者,别人都说时间过去七年,但他的情感还飘飘摇摇,一时间没有落到实处。
朝昭和朝晖变化也巨大,可二人毕竟曾存在于圣子的记忆中,以后注定也要遇到更多次,所以,也没有那么真切。
直到肩上接触到周柏的泪水,亲友分离的切肤之痛才真切滚烫地烙在他的灵魂里。
这是仅限于云扶雨这个普通人的亲人。
......期0酒泗六三欺伞O
好不容易刚哄好周柏,周柏连骂朝昭都顾不上了,拉着云扶雨左看右看,生怕他身上有什么伤。
放下心后,周柏带着一行人往住处走。
“小云,你饿不饿?我们现在搬到同一栋小房子里住了,我爸我妈、弟弟妹妹、林阿姨、塞拉菲娜的妹妹,大家都住在一起,一直给你留着房间......”
结果没走几步,突然背后远处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狂奔而来。
云扶雨回过头。
林潮生愣神地站在拐角,手上拿的东西直接掉到了地上,眼眶肉眼可见迅速发红,眼泪先于语言,啪嗒掉到了地上。
他看起来惶恐又无措,仿佛突然从天中大奖的普通人,生怕握紧奖券的那一刻幻梦破碎。
云扶雨飞奔过去,几乎跳起来,一下子抱紧他。
“林潮生!”
林潮生哭了十分钟还没停。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云扶雨肩背,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他的后脑,仿佛拼了命要将云扶雨揉进自己的怀里,再也不用分开。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云扶雨头顶的头发再次变得湿湿的。
他们等了太久了。
七年。
七年足以让一个小孩从小学跨入大学,能让周槐从一个刚觉醒精神力的小屁孩变成颇有威望的队长。
他们从21岁等到24岁。
等到毕业了,云扶雨没有回来。
计划好的共同租房计划成为泡影,周柏租了房子又退掉,只能在梦里问云扶雨喜欢怎么布置房间。
他们继续等,从24岁等到28岁。
小队三人都搬了家,从在边境漂泊,到找到反抗军的行踪,再到打败不服的人成为统领。
云扶雨还是没有回来。
其实他们知道,云扶雨或许不会回来了。
朝昭或许是出于赎罪心理,这才无视了七塔的保密协议,把圣子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所以,几个人都知道云扶雨的真实身份。
他们其实想着......再活得长一点,再努力一点。
这样,等一个小朋友再度从世界树中降生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到那个时候,云扶雨可能不记得他们了,他们也已经变成老头了。
但如果他们有幸还活着,或许,还有机会再见到小云一面。
只要等得够久。
或许某一个春天的好时节里,教廷重新开放节日,在漫天的彩带横幅与气球中,人们在花树下欢庆着世界树的恩泽。
而那时,年迈退休的统领已经有了去面见圣子的资格。
会有一个黑发的小朋友,从主教背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亮亮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水。
只要这样,他们就满足了。
周槐等在一边,眼看着她凶名在外的老哥和不苟言笑的林哥抱着云扶雨哭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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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军的指挥中心位于一艘巨大的星舰上。
这艘星舰已经有了很多年的历史,最开始产自与贵族勾结的星盗之手。
历经数代改造,已经堪比一座小型移动城市。
几年前,这里还有许多普通成员。
如今反抗军有了星球上的占领地,星舰便只允许核心成员出入。
廊桥宽阔空旷,灯带映照在铁灰色的墙壁上,格外冰冷。
一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其中,尤其寂静。
嗒,嗒,嗒。
一路上闸门大开。
没人拦得住今天的访客,自然也不必再拦。
......
宗先生遣散了所有下属,独自坐在指挥室中,等待访客前来。
门口的信息识别系统滴滴作响,红灯刚刚闪烁了一瞬间,尚未来得及响起警报,便骤然暗了下去。
大门沉重咬合的齿轮被强行打开,一道光线透入。
门缝之中,只有一个年轻人逆光的身影。
随后,一道强大的精神力瞬间支撑住了大门,在内外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
......
和队友的重逢结束,就要清算宗先生了。
云扶雨独自进门,其余人守在了门口。
指挥室的光线并不那么明亮,宗先生面容深邃阴郁,眼眶隐于阴影中。
他面前的桌子上沏好了茶水,热气腾腾,茶香氤氲,和周围阴冷的氛围毫不相符。
宗先生:“怎么,怕谈话内容被听到?”
云扶雨拉开椅子,自己坐在宗先生面前。
他语气随意,端起茶嗅了嗅。
“里面下毒了吗?”
宗先生勾起唇角笑了笑。
“圣子居然分辨不出来吗?”
云扶雨不置可否。
他不准备把对话节奏交给宗先生决定,便说:
“我给你十五年的时间,允许你研究精神力。都研究出了什么成果?”
宗先生并未喝茶。
片刻后的寂静后,他放弃了绕弯子,如实说明。
“我一直在研究开发人类的精神域。九年前,我研究出了刺激精神域从而提升等级的方法。这种方法能把A级的精神力者提升到S级,只可惜会对长期寿命造成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