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会,大家自便。”
朝昭和阿德里安就是那两个自便的人。
主教年纪大了,可腰杆笔直,在外人面前相当严肃。
唯独面对云扶雨,他像个普通的邻家老爷爷一样慈祥,脸上带着看小孩子的眼神,怎么看怎么觉得云扶雨好。
苍老的眼眶有几分湿润。
“好久不见,小云。”
真的是好久不见啊。
主教的蓝眼睛历经沧桑,已经是一双属于老年人的眼睛。
而云扶雨的眼神依旧清亮。
二十年前,主教处于壮年,那时他的头发还能看出些金色,腰杆比现在还直。
他等候了许多年,日日去查看世界树,终于在某一天等到了树梢上挂了一棵亮亮的小果实。
主教没有孩子,他期待小云果实降生,就像期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圣子就连果实状态都很可爱。
有人来到树下时,果实会微微晃动打招呼。
牧师们唱歌时,小云果实会随着旋律轻轻摇晃。
每天都有牧师偷偷溜去世界树底下,逗小云果实玩。
直到某一日,圣子被人偷走。
二十年,主教的满头金发彻底变白,所求的只是在有生之年能寻回圣子。
可是太晚了。
这一世的圣子太辛苦,流落在外二十年,还没回过家就匆匆结束了旅程。
主教想,等到下次世界树再度结出果实的时候,他早已是一抔黄土。
他此生再也没机会见到圣子了。
或许是上天眷顾,圣子居然原原本本地回来了,还保有着二十年间的记忆。
这样也好。
这样,一切都还来得及弥补。
云扶雨把纸巾递给主教,宽慰地拍拍他的手。
“不要难过,我回来了。”
主教有些失态地擦了擦眼睛,又笑着对云扶雨说:
“回来了就好好休息。过段时间教廷会召开觐见会议,公布你回来的消息。”
云扶雨:“我已经休息了七年,还是先处理反抗军的事情吧。”
主教:“您打算怎么处理?”
林潮生搭在膝上的手攥了攥,周柏和塞拉菲娜也有些紧张。
七年前的云扶雨确实想要加入反抗军。
但是,圣子毕竟是七塔联盟的圣子,而不是反抗军的圣子。
云扶雨啜了一口花茶,像是谈论今天晚上吃什么那样,语气随意地说:
“我要加入反抗军。”
微风吹过,主教、阿德里安和朝昭该喝茶的喝茶,该沉默的沉默,该看云扶雨的看云扶雨。
他们似乎料到了这个答案,没人感到惊讶。
主教依旧笑呵呵,“好啊。那就加入反抗军。”
主教满脸慈祥,完全就是一个溺爱孩子的长辈,面上连一丝一毫的反对之意都没有。
只有身旁的周柏像是松了一口气,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
云扶雨:“......”
云扶雨提醒:“我加入反抗军后,一定会推行很多不利于贵族的举措,或许会导致七塔动荡。”
主教笑着说:“教廷支持您的一切决定。”
不必问,相信源古塔、逐日塔和永曜塔也一定会支持圣子的决定。
友人久别重逢,爱人失而复得,这都是凡人最难以割舍的东西。
面前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忘了伪装,感情都写在眼睛里,快要满溢出来。
过去的七年里,主教见证了七塔的动荡,目睹了阿德里安和朝昭经历过的绝望和痛苦,也见证了他们的行动。
到了最后,就连主教也只余叹息。
现在,既然云扶雨能回来,他们就一定会支持云扶雨的选择。
云扶雨眨了眨眼睛:
“肯定会有辖区不支持我,这点心理预期我还是有的。但是,如果有人反对,我一定会采取强硬手段。”
主教坚定地说:“他们理当听您的话。我会处理好教廷内部的事情,尽最大可能支持您。”
林潮生推了推眼镜。
好像......他们白担心了?
云扶雨欲言又止。
“你就不多问几句?”
主教笑容微敛,神情认真。
“是您太低估自己的重要性了。自从七塔建立以来,您没有向人类索求过任何回报,还因为人类的错误平白遭受了二十年的磋磨。
即便您如今说要取缔七塔、建立新的秩序,那也是应该的。”
“说到底,是人类亏欠您。”
主教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他像加入教廷的宣誓时一样郑重,温和又坚定。
牧师们是世界树的追随者、支持者、拥护者,更是世界树的家人。
主教永远会站在圣子身后,支持圣子的一切决定。
......反倒显得犹豫不决的是云扶雨了。
“没这么夸张。活了这么长时间,我总得找点事情做。”
主教:“这些事情是无价的。您可以不要求回报,但人类不能把这些馈赠当作理所当然。您打算怎么做?要向七塔公开圣子的存在吗?”
云扶雨托着腮,盯着远处塔楼的尖顶。
这里是他生活了无数个千年的地方,沉默的建筑迎来送往,永远有新的牧师来到此地,有年迈的牧师离开。
七塔就像一湾巨大的湖泊。
这些微小的改变只是湖泊上方拂过的微风,掀起涟漪后,底下依旧是一潭死水。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云扶雨仿佛放下了某些沉重的包袱,灵魂从内而外地轻松。
“我现在更想作为云扶雨生活。”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云扶雨。
主教眼中带着惊讶。
“我支持您的一切决定,但这个身份......实在是亏欠您太多。”
云扶雨这个身份意味着实验体的过往,意味着罪人烙印的污蔑,意味着军校中经受过的为难和屈辱。
如果圣子乐意,他完全可以换个全新的身份,让一切重新开始。
朝昭似乎有些紧张,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又没法措辞。
阿德里安也一样,眼神中带着担忧。
云扶雨安抚道:
“我是因为意外才离开教廷。但封锁记忆、作为云扶雨度过一生,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如今这条路。”
圣子押上自己这一世的性命,赌自己就算失忆了也想改变七塔。
他赌赢了。
这一路上过于辛苦,但他见到了很好很好的风景,永远都不会忘掉。
无论是谢怀晏带来的糖果的味道,扶淮哄他入睡时轻拍后背的重量,实验体们摸头的温暖,还是将他当作家人的队友,给他送面包的主厨大娘......
圣子经历的离别太多,几乎要消磨掉小树苗告别森林的勇气。
可在遇到这些人事物后,云扶雨就像一个普通人类那样,重新活了过来。
云扶雨笑着说:“既然能有机会回来,我就要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
这个世界值得变得更好,他不想躲在教廷里了。
主教静静地望着失散已久的孩子,仿佛又看见他站在军校的战场上,脸上沾着血和灰。
眼眶渐渐湿润。
他又擦了擦眼睛,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