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依旧坐在原地。
视野之中,天空之上一侧明亮,另一侧黑暗,日月星辰点缀其上。
而天穹之下,空气中弥漫着黑色的大雾。
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在奔腾的河流之上,河流水雾在它们身侧迸溅,弥漫而上。
氤氲的并非水雾,而是污染。
圣子垂目望着黑色的河流,“在这个空间里,除了教廷以外,所有地区几乎都是这个样子。”
无数透明的、小光团一样的影子,像是露水凝结一样,慢慢出生在地上。
可在出生的时刻,那小光团却被黑色的斑点依附着。
有的多,有的少。
最多的那些,几乎一出现就是黑色的光团。
污染越多,光团看起来就愈发沉重,仿佛全身都被那黑泥拖累着,难以移动,只能慢慢地挪。
它们看起来累极了,走都走不动,挪一点点就要停下来休息很久。
圣子说,“他们是新死亡的灵魂。”
疲惫的灵魂们居无定所,行无目的,只是这么慢慢挪动着,或者随风飘荡着。
偶尔有光团飘荡入河流中,便被冲刷席卷,奔腾流淌向远处。
河流冲洗掉它们身上的污染。
小光团慢慢变亮,洗干净污染,就变得轻盈了起来。
“污染产生自人类疲惫的灵魂。生前越痛苦,灵魂的黑雾就会越重,就要在河流里洗越久。
所以,污染永远没法被消除,最多只能维持在某个程度的平衡。”
在河流奔涌声中,圣子将一部分被掩盖的历史缓缓道来。
“一千年前,曾经有一段时间,人类科技水平大幅度上涨,污染水平达到了历史最低。”
“很快人类就不再满足,出现了大规模内战。每次战争爆发,污染浓度都会骤然升高。
但在那个时候,我自己就能控制住状况。”
“直到某一天,有精神力者被掌权者抓走做实验。他们的痛苦浓烈到足以打破平衡,直接引起污染灾难爆发。
从此,再无宁日。
七塔费心费力修复了一千年,也只能将污染维持在如今的状态。”
“近百年来,以宗家的如日中天为开端,不同辖区生出危机感,各自集权严重。
污染越严重,精神力者地位就越高,军费支出便越多,税负也会越重。税负一重,平民生活愈发困难,向上走的路也越少,灵魂越来越疲惫。
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如果这么继续下去,早晚有一天,顶层的贵族也无法独善其身。”
“直到人类走向灭亡,世间只剩下没有复杂意识的生灵,诸如普通的小动物、小树苗,它们的欲望就只是吃饱、长高、生存、延续下一代。
这是很基础的愿望,灵魂不会有太多负担。
慢慢的,污染会回到平衡状态。”
云扶雨望向三位持有反对意见的家主。
“我可以通过污染浓度的变化,直观判断族群的生存状况。”
所以,不必对他说,他们有多么努力、多么用心、多么对得起人类。
一切圣子都看在眼里。
叶琳娜望着河流,脸上神情松动。
眼前的大地漆黑一片,无数小光团深陷黑泥之中,挣扎而不得出。
他们知道灵魂的存在,却从没想到,灵魂的痛苦能以如此具体的方式直观展现在眼前。
邢兆崇捏了捏眉心:“不好意思,我需要点时间。”
云扶雨表示理解。
就在这种安静的黑色天地中,他们沉默了许久。
金宣打破了安静。
“您的意思是,如果生物的普遍生存状况提高,污染程度就会减退,所以您想通过这种方式从根源上消除污染。但您不是不能介入七塔联盟的政务吗?”
圣子笑了笑,
“对。我有我的方法,先听我说完。”
洗干净污染的轻盈的小光团被河流挤出来,跳跃着,风一吹就吹到了远处。
云扶雨伸出手。
一个刚洗干净污染的小光团跳到他手心里,轻盈地跃了跃。
云扶雨抬眼望向金宣。
“她身上的污染太重。十三年过去,总算是可以重新开始。”
金宣看了看云扶雨,又看了看光团,没明白什么意思。
可圣子那双平和宁静的眼睛望着她,说,
“利昂尼斯星战役里,你和副官带领队伍守在关键位置,将损失降到最低。恒金塔做得很好。”
金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浮现难以置信的情绪。
“这是......”
云扶雨将小光团放在金宣的手里。
“你们以前是相互信赖的战友。她已经洗净污染,马上要开始新的旅程。”
这个小光团,是金宣第一任副官的灵魂。
在没觉醒精神力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是好友。
金家内部势力竞争混乱,副官是她的左膀右臂,助她上位的功臣,也是为数不多的能信任的人。
当初在污染区里,副官选择了殿后。
所以金宣才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副官却是个小光团。
云扶雨又拎起几个小光团,依次放在叶琳娜、邢兆崇手中,也让他们明白小光团生前的身份。
有的是分离的朋友,有的是久别的爱人,有的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几位家主处变不惊的表情中,罕见地透露出了茫然......还有世界观被刷新的震惊和不合时宜的呆滞。
云扶雨把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人的灵魂交到他们手上。
“他们转世以后,未必是贵族。”
在座的家主都是聪明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金宣捏了捏那个小光团,脸上写着“这么重要的事情,您能不能早点说”。
所有人都有软肋。
他们先前反对反抗军,无非是在相较衡量后,认为得到的东西不足以弥补失去的利益。
可如果是极其重要的友人亲人爱人遭受风险,他们就学会了换位思考。
要不要改变这个世界,要不要推行变革,全看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