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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A她又在作死 遗世仙 21060 字 4个月前

短暂的沉默弥漫,周珍卉暗中观察身旁人的表情,又道:“明小姐醒来不久就睡了,送进去的水没碰。”

夏今昭推开休息室的门,闻言身形微顿,蹙眉道:“谁问她了?”

喋喋不休总算换来点反应,周珍卉笑嘻嘻:“是是是,是我多嘴,可明小姐要是再不进食,饿死在屋里就闹笑话了。”

“让阿姨送饭过去。”夏今昭似乎还在为上午的事生闷气,提起明希时语气沉闷。

失而复得,说不开心是假的,但旋即,她陷入更深的,名为自厌的泥淖中。明希看她的眼神,无一不在说明,自己企图卑劣地占据道德高点,通过谴责对方,来抹去自己的罪行。

说到底,一切的一切,都由那次的选择造成。

她才是施害者。

夏今昭抿唇,进门时鼓起室内的气流,拂过心口发痒发麻,她急需做些什么来弥补,又碍于骄傲不肯低头。

即便空调风温暖,换衣时仍旧感到脊背的凉意。她坐在化妆台前,任由助理卸掉眼周的妆容。睁眼时,恰好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柔和的面庞在光影中,却呈现出嶙峋棱角的感觉。在明希离开的这段时间,她的情感被剥夺太多,以至于整个人行尸走肉般活着。

或许,比起强硬,适当服软更能成为关系的磨合剂。

“算了,”她开口,“我亲自去。”

回去的路上,周珍卉按照交代,在中餐厅打包许多明希爱吃的菜。习惯有时候很奇妙,凭借肌肉记忆就能回想曾经的场景,正如夏今昭点单时,下意识按住窑鸡的图片。

“还要买点别的吗?”助理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副驾驶座前,“奶茶什么的?”

甜食容易安抚糟糕的心情,见夏今昭颔首,周珍卉把饭盒码得整整齐齐,绕到车尾时,后座的人摇下车窗,提醒:“全糖。”

周珍卉比了个OK的手势,暗自偷笑。

连明希的口味都没忘,还说不在乎。

到家将近晚上八点,远处高楼大厦穿过月色,亮起霓虹。听说春节将近,从这里能看到一场盛大的烟花。周珍卉把买来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挑拣分类好。

夏今昭换完衣服,站在卧室前。门缝下漆黑一片,静悄悄得像无人在内。她抬手叩击两下,冷冷道:“出来吃饭。”

与此同时,明希睡眼惺忪,美梦被打搅,醒来听到的还是夏今昭的声音,别提眼下多萎靡。她抓了两把凌乱的头发,没好气道:“不吃!”

气都气饱了。

五秒后,门咔哒落解锁,女人犹如鬼魅,背光立在门前。卧室里外分成明暗的交界线,为她的周身镀上冷寒的光。

习惯她的*先礼后兵,明希抱住靠枕,闷闷扭头:“说了不吃不吃!能不能别烦!”

见她不识抬举,夏今昭冷哼:“指望我会心疼,哄着求着放你出去?”

“我有腿,不劳烦。”明希讲话跟着刻薄。

回答她的是死一样的沉默。

觉得古怪,她抬头望去,就见夏今昭静默站在原地,像尊没有情绪的雕塑。那双深邃的眉眼,被昏暗的环境攫取所有的光,依稀辨别出潜藏的,压抑的森然在上涌。

明希打了个寒颤,有意缓解气氛,于是摊开掌心:“手机给我。”

“店长那边给你请过假了,至于乔,”像是想到什么,夏今昭讽刺,“你的眼光不怎么好。”

“那女孩惯会用外表迷惑人,所谓的社团也只是骗人的借口。”

看到明希的追求者吃瘪,她难得展颜,乐此不疲地贬低着:“失望吗?还是伤心?”

明希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口中的店长上,没接话茬:“你凭什么帮我做决定?”

“你觉得我凭什么?”夏今昭从口袋拿出手机,摩挲边角把玩。

“我要回去,手机给我!”明希伸手去夺。

身体并没有因饥饿而反应慢半拍,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下床,夏今昭毫无防备地后退,背部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给我!”拉扯间,两人距离贴近,姿势变得暧昧。

刚睡醒的人呼吸不稳,像被捅了兔子窝,不安分地掰扯夏今昭的掌心。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对方毛绒绒的额发,随激烈的动作左右晃荡。

夏今昭屏住呼吸,视线不自觉去描摹明希清晰的唇线。她曾在梦中无数回,浅尝辄止亲吻过。彼此之间克制,少有的唇齿深入,随即猛然惊醒。

巨大的落差感如登高跌重,她总要捂住心口缓和许久,才能接受身边空无一人的事实。

就算处于虚弱状态的Alpha,依旧有还手的能力。明希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翻聊天记录。

夏今昭眨眼,瞳孔恢复清明,仿佛不久前的愣怔与失神只是错觉。窥见亮莹莹的屏幕,上面显示联系人是乔,她冷嘲热讽:“这时候都不忘情人,你挺可以的。”

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明希无语:“我这个人爱憎分明得很,不像某些人态度不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眼见乔没发来任何解释,明希窜起一股无名火。几个月的相处惨遭背刺,她生出被戏耍的愤怒。

要是让她逮到,非得好好理论两句,再把那群问题青年送进警局面壁思过。

再抬头,发现夏今昭目光紧锁自己,明希嘴硬:“难道我说错了?你对我再好,该放弃不还是放弃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那场绑架耿耿于怀,明明自己早已做好第二选择的准备。也许生气的点在于,夏今昭用几个月为她营造出一场不真切的梦,在她满怀希望时,又亲手打破。

明希有自知之明,她和官配的宋予没有可比性,但——

反正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好歹装装样子,说两句舍不得的话。

演都不演,还影后呢……

乱麻团在心口,她莫名烦躁,怕再深想下去,变成自己最讨厌的做作的人。

“反正你在我这里,已经毫无信誉可言。”

这话戳中夏今昭心口最敏感的地方,她蜷起手,想要辩驳,又觉得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那时候有苦衷……”

“我不想听你的苦衷,作为不知情的人,也没义务被你嘴里的苦衷绑架,轻易选择原谅!”明希捂住耳朵打断。

夏今昭的指甲嵌入掌心,疼痛带来短暂的理智。恐再说下去又以争吵收尾,她转身走向门口,打开屋内的灯。

霎时光线明亮,明希不适应地眯起双眼,就听她说。

“随便你,无论你怎么想,都必须留在我身边。”

“如果我拒绝呢?”

“没有如果。”

砰——

房门轻摔,独剩明希一人。她泄气地坐回床上,抱住手机忿忿不平。

关就关呗,自己虽没什么大志向,至少是个有气节的人,坚决不服软!

话又说回来,阅览无数小黑屋囚禁文学,比起主角被相方各种动手动脚骚扰,夏今昭良心未泯,管吃管住,还有手机玩。

明希苦中作乐安慰自己。

餐厅内,周珍卉正精心摆盘,见夏今昭冷脸出来,再结合刚才偷听到只言片语,大概了解事情的经过。

“明小姐她不吃吗?”

“她有骨气,饿死自己最好。”夏今昭把装有盒饭的塑料袋扔到桌上。

“话也不能这么说。”

周珍卉凑过来,用手比划着一条长长的麻绳,举在喉结前示意:“万一明小姐在房间里荡秋千……”

“我看她不讨厌你,要不咱先服个软?”

一记眼刀扫过,她讪讪打了下嘴巴,不再多话。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折磨,周珍卉时不时抬眼打量。夏今昭木然地咀嚼,卷曲的发尾遮住侧脸的下颌线,掩盖眼底流露的情绪。

明明见到朝思暮想的人,难道不该高兴吗?

周珍卉茫然,果然爱情这道题太难攻克。换做她看到爱人活生生站在眼前,早就开心疯了。

煎熬地度过二十分钟,见夏今昭抽出纸巾擦嘴,她见缝插针道:“我来收拾就好,夏姐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哦对,公寓虽然隔音挺好,但也请你们晚上别发出太大动静,我有点认床,最近频繁失眠。”她龇牙笑。

手就要伸到那道未动的窑鸡上,夏今昭先一步按住,慢条斯理原样打包,扣上松动的结。

然后扔进垃圾桶。!

周珍卉满脸痛惜,然而撞进夏今昭冷冽的眼,又不敢吱声。

简单收拾了番餐桌,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雾蒙蒙的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朦胧的人影。

热水洒向肩头,上面浮泛着浅淡的绯红,夏今昭仰脸,水珠驻在长睫,又滑入脖颈下的锁骨。每次闭上双眼,脑海总会浮现与明希争锋相对的场面。

她和她,不该是这样的。

本该是重获至宝的欢喜,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是萦绕心头。就像完成一张繁琐复杂的拼图,正准备欣赏时,才发现少了块边角。

充满潮泽的浴室濡湿闷热,在夏今昭的心头下了场难以停歇的雨。她捂住双眼,沉沉吐出一口气,又把脸上的水渍擦净。

推开卧室的门,嘈杂的噪音放大环绕。明希盘腿坐在床上,抱住手机专心致志打游戏。似乎进行到最紧张刺激的环节,她眉头紧拧,颇为遗憾地“哎呀”了声。

“输了?”见她还有闲心打游戏,夏今昭不是滋味。

明希正打算对小猪队友激情开麦,忽地嗅到那股冷冽苦涩的味道,混杂淡雅清爽的沐浴露香气,立马关掉手机,朝里挪动腾位置。

一副不愿搭理夏今昭的模样。

“不害怕?”夏今昭皱眉,她记得以前,每当两人要同床共枕,明希就避自己如洪水猛兽。

怎么现在……

“人在你手里,想做什么就做好了,”明希不以为意,“难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这话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夏今昭似乎被取悦了,弯起唇角。

这是两人自重逢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的真心实意的笑。

明知自己不会同意放人离开,她却不死心问:“你不求我,怎么知道我不会答应?”

于是明希转过脸,双手合十,拖长尾调道:“那我求求你,离开这儿行吗?”

“凭什么?这是我的房间。”

明希耸肩,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转身重新开了把游戏。

她的人生信条是让自己过得舒心,哪怕不愿顺从,阳奉阴违还是可以做到的。自己就是个小人物,再作妖,还能翻出夏今昭的五指山吗?

见明希裹成一团球,夏今昭把室内温度调高,望了会儿眼前人的背影,突然感到乏味。

她抬手想搭上明希的肩膀,被后者侧身躲过,于是那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气氛沉寂,明希能察觉出,夏今昭一瞬释放的不悦。

可她不想迁就,继续投入打打杀杀的游戏里,唯独耳朵竖起来,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身后传来一阵叹息。

“游戏好玩吗?”她说。

“不好玩。”

“那还打得这么入迷?连说话也不听。”语气带着几分令人沉溺的温柔,又夹杂些微被忽略的委屈。

上午的剑拔弩张因这句话悄然消解。

“你把我电话卡拔了,我还能干什么?”

夏今昭不喜欢她夹枪带棒讲话,似是表达不满,抬手捏住明希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在怪我?”

你看你又来,不怪你怪谁?难道是我主动钻进这个房间,主动锁上门,主动绝食表决心的吗?

被标准的霸总姿势钳制久了,明希四肢酸痛,退后:“你别这样,好不习惯。”

夏今昭本就刚出浴,推搡间浴袍敞开,露出锁骨下的大片风光。留在上面的水汽还没擦净蒸发,呈现湿润透明的色泽。循着向下,隐约可见弧度漂亮饱满的轮廓。

她的身材纤细又不过分干柴,穿上修身的衣服别有一番风韵。而宽松的浴袍,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胸型。任何人看到,都很难不多瞥两眼。

见状,明希愣住,随即垂下双眼,手揪住夏今昭的衣领,盖住暴露的肌肤。

“夏今昭,没用的。”她的声线毫无起伏。

“就算你脱光了站在面前,我也不会因此动容,让女人哭的事,我办不到。”

中间忘了,反正大概这么个意思。

吟唱完这句,她重新打开游戏,仿佛刚才的那段小插曲不存在。

夏今昭抿唇,系好浴袍的前襟,上面似乎还残留明希指腹的温度,她不禁来回摩挲。

“你真这么……”她艰难开口,嗓音晦涩,“讨厌我?”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游戏音效格外聒噪,夏今昭明白,明希并非沉迷于此,纯粹想找个消遣来逃避自己。仔细想来,她上午对明希的态度的确让人心灰意冷。

周珍卉说得对,她有错在先,总要多付出些。

夏今昭向来沉得住气,本可以徐徐图之,让明希慢慢接纳自己。可正因当下面对的人是她,才更迫切想拉近距离。毕竟在梦中肖想已久,再回到现实,面对的却是一张冷脸。

落差感对患得患失的人而言,太致命。

明希正点击屏幕给队友发消息,腰间忽而传来紧缩感。低头去看,夏今昭的双臂揽住她,从后面拥抱,此时一眨不眨盯着屏幕。

“可以带我一起吗?”她轻声。

吐息的气流拂过耳廓,兴许室内温度调得太高,明希红了耳垂,又碍于正在游戏内抗压,没第一时间推开对方。

于是夏今昭得寸进尺,下颌抵住她的肩头,重复试探:“可以吗?”

“不可以。”

游戏结束,结算画面后紧接一段黑屏,两人相依的脸映在手机上,明希火速开启下一把。

“哦。”

听起来怪委屈的。

今晚手感不好,明希心头毛躁,操作跟着变了形,好几次被队友在局内阴阳。于是忽略背后紧贴的异样,不得不全身心投入游戏。

夏今昭百无聊赖把玩她的发尾,又凑过去嗅闻,上面还残留昨夜在酒吧里染上的微醺气味。

“你没洗澡。”

“忍着。”

仅仅两个字,足以让夏今昭明媚,她藏起下半张脸,弯唇不语,转而端详明希的侧脸,从睫毛到鼻梁,再到唇峰,不知在想什么。

这目光的存在感太强,明希没由来紧张,手一抖,被对手扇死在窗户前。

她听到夏今昭小声笑了下。

明希:……再来。

她凝重的面色让夏今昭心情大好,心头像被小猫的牙尖轻刺了下,泛起过电般的痒意,于是含在舌尖的话自然而出。

“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夏今昭也愣住了,抿唇不语,像在责怪自己的失态。

说都说了,她心中又生出隐秘的期待,好奇明希听到会是什么反应。

她盯着明希的脸,不放过后者任何微表情。

哪怕只是一点反馈,也能令她鼓足勇气,迈出第二步。

女孩低垂眉眼,黢黑的瞳仁毫无波澜,像掷入深井一片叶,连水花都不曾溅起。她全神贯注在玩游戏,指节灵活熟练地点击图标。

夏今昭的心渐渐凉了,然而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开口会容易许多。

“明希,我喜欢你。”

“一年前的那晚,我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喜欢。”

或者说,爱。

但这个字眼太沉重,她怕开口会吓到明希。

颤动的长睫暴露夏今昭内心的紧张,她紧紧捉住明希腰间的衣料,想借此来传达明了的心意。

游戏再次结束,明希获得本场最佳,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悦。屏幕停留在结算页面,她没急着进入下把游戏,像是厌倦了这种追逐战。

明希息屏,凝视手机上自己的影子。

“夏今昭,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如果非要在生死抉择前,才能认清自己的内心,这种感情又有什么意义?

毕竟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她差点死了一回。

第79章 玫瑰花香拿铁

在计划假死逃离夏今昭身边前,宋予曾提醒过她,跳海有风险,真的葬身也犹未可知。而且以夏今昭的手段,如果坚持不认领顶替的尸体,总有一天会找到她。

对此,明希表示不在意,她本就知道风险与收益并存,更是走投无路。

剧情发展到后半段,原书中应该是宋予与夏今昭感情升温的节点,而她作为外来的变数,已经让世界线彻底偏离,再放任下去,会产生不可逆的后果。

至于什么后果,宋予没明说。但对方同样不属于这个世界,明希对她有天然的依赖与信任。

回想过往种种,难怪她能看到宋予周身弥漫的特效,难怪初见时自己没认出宋予,后者没表现丝毫惊讶。

一切有迹可循。

况且接触的这段时间,倘若对方真的想悄无声息了结自己,就像捏死一只蚂蚁简单。

可宋予没这么做。

于是明希答应与她合作,一方面希望更正剧情线,比起未知的冒险,胆小懦弱的人更愿意遵循既定结局,另一方面,夏今昭和宋予,无论是性格还是条件,都非常……般配。

至少比她这个随时人间蒸发的NPC,要可靠得多。

看小说的大多对主角偏心,夏今昭的原始婚姻足够不幸,明希还是希望她能拥有好的归宿。未必要寻求一段完美的爱情,假设女主HE的标配是事业爱情双丰收,那爱情的空缺应该由别人填补。

她还记得宋予当时蹲在面前,说的那些令她印象深刻的话。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我必须走完剧情,和今昭在一起。”

“如果想阻拦,就是和我作对,你大可以一走了之,留下今昭面对残缺的结局,甚至遭到剧情反噬身亡。”

“可你舍得吗?”

她也记得自己回答:“夏今昭不想和你在一起。”

“这就是我重生的意义。”

翻译成人话,上回宋予很可能没和夏今昭相爱,导致原书断更,于是天道看不下去,给了宋予第二次机会。

好吧明希承认宋予说动了她,再怎么样,夏今昭算自己半个女儿。

权衡利弊后,她选择用最拙劣俗套的方法离开。海水淹没口鼻时,明希真的以为自己要葬身大海,鬼门关前走一遭。

否则宋予不会给她开出高额的生活费,捡回一条命,纯粹是意志力坚定。虽然计划实施出现一点小意外,好在结果差强人意。

只是如今,她被夏今昭找到,按照规定算违约,不知道卡里的钱会不会冻结……

早知道就先花完了!

明希鼻涕一把泪一把,悔不当初。

声声质问中,气氛凝重到几欲化为实质。夏今昭唇瓣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于是沉默地跪在床沿。

她的眼里,盛着明希看不懂的情绪,交错复杂得像弥漫的雨雾。或许夏今昭明白,狡猾的辩解只是消耗明希的信任,来换取自欺欺人的心安。

双方僵持,直到她先起身,选择离开。

女人纤瘦背影像折梗的百合,弱不禁风到令人揪心。

明希挪开目光,等房门紧闭,室内恢复死一样的安静。她仰躺在床上,视线充斥强烈的白光,明晃晃睁不开眼。

捂住双眼,她翻身把自己裹进被窝里,死要面子地想。

她才不会打着为谁好的旗号,进行道德绑架。说自己远渡重洋吃太多苦,单纯希望夏今昭拥有幸福美满的结局。

她只知道,自己没错。

明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天色未明朗,暗沉的墨蓝袭卷残云,伸手勉强辨别五指。

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半,她扶住钝痛的后脑勺,昨夜的记忆如潮水涌入。

下意识去摸身旁,触及到冰凉平整的床单时,说不清庆幸还是失望。也对,以夏今昭的骄傲性子,怎么可能在被拂面子后,还能当作无事发生地继续献殷勤?

长时间没进食,明希摸上空荡荡的胃部,乏力下床,不抱希望地拉开房门。

“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竟然没上锁。

她不免惊讶,立马压低脚步声,佝偻身子挪向客厅。

被关在卧室一天一夜,明希对公寓的构造并不熟悉。家具起伏的轮廓隐在昏暗中,耳边是细微的风撞玻璃声,阴森如鬼魅般,另外两人日头EW5T4R已陷入沉睡。

看来夏今昭没对她严防死守,夜深人静,正是少夫人99次出逃的好机会。

明希摸瞎半天,总算找到入户门,按下门把手时,掌根传来阻力。电子屏幕投射出荧光,下方的指示里,赫然有个红色的警铃标志。

……算了算了,万一打草惊蛇,不是自断后路吗?

思及此,明希暂时打消逃跑的念头,准备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在厨房搜罗一圈毫无收获,她气馁地打开冰箱,扫过令人食欲尽失的水果拼盘与沙拉,重新关上门。就在她以为要空手而归时,忽然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浓郁的焦香联想到烤得油滋滋的禽肉,表面还泛着层油亮的色泽。明希吞咽,循着味道飘向了……垃圾桶。

对经验丰富的老手来说,早在街头流浪那会,就克服了翻垃圾桶的羞耻心。她蹲在面前,小心翼翼翻开表面摞起的空饭盒,然后拎出一个还算完好的塑料袋。

香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明希解开结,撕掉两层包装,黄澄澄的窑鸡躺在里面,紧实的肉质完整无缺,摸上去还泛余温。

附近的中餐厅不少,她的舌头不习惯当地饮食,除非雨雪天懒得出门,其余饭点都会准时出现在中餐厅。为此,眼熟她的服务生还会暗地议论,街角卖面包的小妹出手阔绰,实在有钱。

于是,窑鸡的吸引力对明希大打折扣,空腹的人更不适合吃油腻荤腥。

考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勉为其难享用这顿菜。没办法,只有强身健体,才能和热衷小黑屋囚禁play的夏今昭斗智斗勇。

冷掉的油脂逐渐凝结成固体,腌制的五味香料撒入剖空的鸡腹,咸香鲜嫩滑入舌尖,明希幸福得冒泡,正愁喉咙干涩,身后蓦地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杯水放在手边,厨房内亮起灯,像深海的荧光水母,冷白色调延伸至脚底。

夏今昭悄无声息站在面前,光线在她的眉眼处流转,不曾增添半分暖意。

明希顿时生出被抓包的窘迫,回想之前大义凛然的绝食宣言,双颊微红:“那个,我,我不是想背着你偷吃!”

说到后面越来越心虚,她降低音量,油滋滋的爪子无所适从地擦过锡箔纸。

完蛋,夏今昭肯定觉得她软骨头又没志气。

虽说明希了解自己的德行,可一时半会找不到台阶下,索性梗住脖子装鹌鹑。

正思考该如何狡辩,身侧拂过一阵风,夏今昭就这么保持沉默,与她擦肩而过,仿佛她是个透明人。

哎?

直到身后响起房门落锁声,明希才明白,对方过来的目的,单纯是递给她一杯水而已。

空气中冷冽苦涩的信息素气息还未弥散,让原本昏沉的大脑重又清明。

不知为何,手中的窑鸡没那么有滋味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保持一种微妙的关系,语言交流几乎为零。这种情况明显不对劲,至少说明夏今昭心头有气,还不能释怀那日明希的质问,或者是有意逃避。

于是,明希也莫名其妙生闷气,两人像暗地里较劲,先开口意味着示弱。

夏今昭很忙,学院进修加上当模特赚外快,就连周珍卉也跟着连轴转,两人整日不见影子,反而给明希喘息的机会。

这种软禁看似自由,可每当她抬头,看向公寓内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又觉得毛骨悚然。难怪那晚自己下床,夏今昭能精准地与她撞上,怕是从离开卧室起,一举一动尽落入对方眼中。

被监视的感觉犹如针尖,无孔不入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上锁的阳台,甚至厨房稍锋利的刀具,只要存在隐患,她连碰的机会都没有。

夏今昭太敏感,明希虽然不喜欢被禁锢,但这种程度远不能将她逼疯,她更不可能学狗血小说里要死要活的主角,利用相方的爱与眼泪,通过自虐去追逐可笑的自由。

她的人生信条,在哪里跌倒,就在坑底多躺一会儿。

此时此刻,她双腿交叠跷在沙发上,吹着温暖的空调风,看着超高清全息屏投射的电影,怀里捧着巧克力味爆米花,吃得津津有味。

这方面,夏今昭从未亏待她。

电影剧情走到后半场,在一次次拯救失败中,女主乘坐时光机在两个位面穿梭,炫丽的特效犹如光污染。明希很快觉得乏味,把玩手机,又不知道联系谁。

她的卡被拔,登上社交媒体的验证无法通过,每天像座封闭的孤岛,翘首以盼偶然路过的小舟能短暂停泊。

不是没要求夏今昭放自己离开,可软硬兼施的方法换来的,只有对方置身事外般的冷淡与沉默,于是明希识趣,学会闭嘴。

正想着,入户门打开,周珍卉风尘仆仆站在门口,冻得直跺脚。她听到客厅的动静,抬头去望,恰好与明希大眼瞪小眼。

“明小姐,你起来了?”她整个人裹挟着霜雪,进来带起一阵冷风。

这话说的,自己是赖床躲懒的人吗?

明希腹诽,见她独自一人,面色渐缓:“刚起来没多久。”

她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捕捉到明希飘忽的目光,周珍卉福至心灵:“夏姐在学校还有课业,要晚点才能回来。”

“我没问她。”明明得到想听的答案,但明希谈不上开心。

周珍卉没着急换衣服,而是把手提袋放在地上。她蹲下翻找塑料袋,把要用的分装好。

里面大多是日用品,夏今昭似乎感觉出明希对这里没有归属感,连用过的沐浴香氛,她都不愿碰。

意识到这点没用的细节,明希烦躁地抓两下头发,觉得对方企图利用这些,把自己绑在身边的心思太过可恨。

“夏姐还说,如果今晚她赶不回来,担心你一个人住害怕,让我来陪陪你。”周珍卉自顾自讲话。

“是陪我还是监视我?”明希反问。

这话说得犀利,果然,周珍卉不吭声,过了几秒,才嗫嚅着为夏今昭辩解:“其实,夏姐挺在乎你的。”

“明小姐,你可能不清楚,在你离开的这一年,夏姐过得并不好,经常看着你的照片发呆。”

“那些你穿过的旧衣服,别人嫌晦气,但她还是挂在自己的衣柜里。”

“身边人不敢提你名字,连不相干的人都知道,你是她的伤心事,”周珍卉像是在为夏今昭打抱不平,“我以为明小姐知道这些,至少会心疼,没想到你在这里过得潇洒,留夏姐白为你掉眼泪。”

“夏三小姐回来以后,分走老太太全部的宠爱,姐在夏家过得不好,各种难听的闲言碎语都有——”

“所以呢?”明希冷声打断,“我该感动吗?”

她该为夏今昭的付出感动吗?在看不见的角落,对方为自己奉献太多,要是换个心软的,此时估计都鼻涕一把泪一把,要和对面手拉手互诉衷肠。

“如果她纠结的是索取与付出的不对等,我可以折现还给她,只要放我走。”

她不敢和夏今昭硬碰硬,只能让助理代为传达。明明做好混吃等死的心理建设,可情绪触碰“夏今昭”三个字时,总莫名不受控制。

夏今昭玩消失是对的,很大程度上能规避争吵与冲突,两人都不是轻易服软的性子。

周珍卉气急:“你怎么油盐不进呢!”

话音落下,明希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门口。夏今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双眸像两方浸润的墨玉,冷淡中透着无法磨折的棱角,就这样直勾勾锁定明希的身影。

周珍卉自然感受到身后的肃寒,转身对上夏今昭,慌忙:“夏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就是和明小姐随便聊聊,你别放在心上。”

而夏今昭看都没看她,目光一寸不落在明希身上,眼神流露出太多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天然的,无法被外人插足的屏障。

直觉留下来只会碍事,周珍卉夹在中间尴尬:“东西买好了,我先走了。”

沉重的门合上,仅剩两人的客厅瞬间逼仄狭窄,透着喘不上气的沉闷氛围。

“你真是这么想的?”短暂沉默后,夏今昭嗓音喑哑。

她们太长时间没交流,以至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显得局促无措。明希屏住呼吸,不敢看对方的眼:“放我离开。”

又是这句话。

“是不是只有答应你,才会给我好脸色?”夏今昭揉了揉鼻梁,兴许连日奔波,她的脸上写满疲惫。

“你会答应吗?”明希问。

夏今昭嘴角扯起一抹笑:“当然,不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明希叹气:“那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放我走,我也没办法。”

她可以自由进出这间公寓,夏今昭看似给足宽敞的活动空间,实则也在利用这些暗暗警告。既然她能仅凭一条短信锁定明希的位置,自然也能在后者意图出逃后,想尽办法把人抓回来。

眼前明希转身要走,夏今昭从背后叫住她:“我放你走,你又要离开我。”

若说先前是碍于面子不肯低头,此时这句便是服软的信号。就连明希也惊讶,眼前人头一次的破例,是因为自己。

明希摊手:“我能去哪儿?你想太多。”

莫名的,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惹恼了夏今昭,她有种隔靴挠痒的无力感。明希在感情方面,有着出乎意料的钝感力,以至于就算许多话摊在明面上讲,她也只会敷衍了事。

真心被错付,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留在你身边,”想起那晚突兀的表白,明希表情不大自然,“总不能真的喜欢我吧?”

这太匪夷所思,让人难以接受。

身后人沉默,或许一句带有疑惑的试探,足够把她沉甸甸的感情化为轻飘飘的纸,揉皱后随意丢弃。

心脏传来坠痛。

“如果我犯错,这是你对我的惩罚,我接受,只要……”夏今昭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你消气。”

“你怎么……”说不通呢。

后半句话还未开口,她回头,对上那双隐隐泛着润泽的眼,怔在原地。

明希忽然觉得再讲下去,是一种残忍。她烦闷得不行,潜意识想逃避当下。

转身离开之际,耳畔倏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夏今昭从背后用力环住她。

“在你离开的这一年,我反复确认过自己的心意。”

“我真的很喜欢你。”

“所以,不要离开我。”

央求的语气很难不令人动容,腰腹的手臂收拢,像要将明希钳制在原地。她抬手握住夏今昭的手背,用力想要掰开,却被收拢得更紧。

女人的额头抵在肩颈,灼烫的呼吸与洇湿的衣襟,无一不表达夏今昭此时的混乱思绪。如同寒山孤月泛上淡淡的雨雾,忧愁贴住肌肤,连带明希也被传染,酝酿已久的重话又硬生生咽下去。

“你先放手。”

夏今昭没理,依旧保持环抱的姿势,直到听明希倒吸一口凉气,才缓缓松开。

“怎么了?”

趁喘息的机会,明希迅速与她拉开距离,理了理泛褶的衬衫:“我们彼此冷静一下,可以吗?”

“夏今昭,我真觉得你状态挺不对劲的,或许暂时分开——”

“你骗我?”却见夏今昭拢起眉头,还在计较明希刚才耍的把戏。

明*希:……听不进去了是吧?

只要触发关键词离开,平时再精明的人,也会被情绪支配。深知现在是鸡同鸭讲,明希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行!我不离开,你也,也别对我动手动脚。”

“还有,给我单独腾个房间,你可以让周助理监视我,但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还想提更多要求,触及夏今昭的视线,她清了清嗓子,不再得寸进尺。抬脚想一走了之,又意识到放任流泪的女人不管,是个十分歹毒的行为。

于是,明希挪到茶几,抽出纸巾揉成一团,远远扔给夏今昭。纸巾砸向厚重的外套,掉落在地滚了两圈。

“你别哭了,搞得我欺负你一样……”她嗫嚅。

眼见明希离开,夏今昭弯身,捡起那团近乎挑衅的纸巾,放在掌心搓揉,直到它变得坚硬硌手,才放进大衣口袋里。

***

密匝的雨点落在蓬勃的树冠上,S市夜间下了场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经过一辆车,几分钟后停在兰江公馆侧门。

公馆内,夏霁靠在床沿,看向昏迷不醒的老人,询问身旁:“奶奶还要多久才能醒?”

“这次比以往都要严重,得看加大剂量后,身体是否出现排异反应。”孙正明分析助理送来的数据报告。

夏霁握紧轮椅的扶手,不死心道:“之前不是都可以,偏偏这次……”

“老太太淋了雨发低烧,有些药服用会过敏,得谨慎些。”孙正明答。

夏霁不再追问,抬手抚上夏雪枫的手腕。凸起的腕骨犹如嶙峋的山石,在她的心口压出红印。老人日渐憔悴,就连身边人都能察觉出她的死气,怕是不久后便撒手人寰。

吴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哎呀,偏偏生了病没人照顾,今昭任性跑国外进什么修,凝岚整日不顾家,书芮更是年纪小玩心重,课余时间都不晓得回家看看……”

她喋喋不休数落着,这时更衬得夏霁的陪护难能可贵。夏家偌大的产业被虎视眈眈,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盼着夏雪枫离开人世,然后像苍蝇盯食腐肉一样缠上来。

话传入耳中,夏霁叹气:“吴妈,她们可能有急事走不开,我是个残疾,整天待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过来尽尽孝心。”

“啊呀,夏老太太没白疼你。”吴妈感慨,拉过她的手拍拍。

说话间,佣人敲门:“三小姐,有人来找,说是您的老朋友。”

“吴妈,我先过去招待。”

“哎,去吧。”

离开房间,夏霁独自前往后花园,远远看见密林幽闭的角落,一道颀长身影站在阴影处。雾蒙蒙的雨夜里,那人周身笼住层云堆叠后的月光,是与以往的温润截然不同的气质。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夏霁,转过身来:“夏三小姐。”

“宋小姐怎么想约在这里见面,不怕奶奶发现?”夏霁停在宋予面前,仰头看她。

“她在床上躺着,应该没闲心管这个。”宋予轻笑。

闻言,夏霁面色微冷:“你动手脚了?”

宋予从树下走来,肩上染着潮湿的水汽,立体的五官在鼻梁处形成明暗两部分,有种令人心悸的割裂感。

“不敢,我手没那么长,这次纯粹是意外。”

“你最好是,”夏霁悬起的心稍稍落实,“说吧,专程找我有什么事?”

她和宋予关系冷淡,对彼此做的腌臜事心知肚明。不过宋予更坦诚些,只是继上次求证无果,她也明白夏霁是个伪善的人,识相地没多追问。

提到正事,宋予收敛唇角的笑:“明希没死,夏今昭找到她了。”

“什——”夏霁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怎么回事?你不是亲自动手了吗?”

如果明希没死,但凡推敲细节,怀疑到她身上迟早的事。好在不久前,自己和夏今昭坦白过。想到这里,她脸色渐缓:“没死就没死,就是个普通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宋予默默观察,说:“可我听说,她不知道结交了什么大人物,最近过得风生水起。”

“不仅花销如流水,而且还拿到进入拍卖行的资格,虽然……”,她笑了下,“最后被骗了。”

“宋小姐胆子这么小?”夏霁歪头,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失态的不是她。

“能被夏老太太选中的,不是一般人。”

夏霁不以为意:“恰恰相反,奶奶就是看中大姐妇随和的性子,觉得她与大姐般配,才为两人牵红线的。”

这话有粉饰的嫌疑,平心而论,正因为明希一事无成,夏雪枫才让两人结婚,免得夏今昭勾搭别的世家,如虎添翼反吞夏家。

“你能这么想挺好。”宋予弯唇,笑容流露出几分讽刺,像是嘲笑对方的天真。

夏霁听出来了,沉住气道:“我们夏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如果她们回来,宋小姐还是先考虑,该如何解释你给大姐下毒的事。”

“笑话别人前,想想怎么藏住拙劣的手段。”她点了点太阳穴,往日里纯良澄澈的眼眸,被夜色蒙上一层晦暗。

起初,她真以为宋予对夏今昭痴心错付,还想借此利用对方。然而在明希绑架出事后,宋予闭门不见人,她生出怀疑,派人去查两人的过往,越想越不对劲。

宋予对夏今昭的好,更像浮于表面的作秀,直到上次常规体检,夏霁在那位林姓医生的办公室,意外拿到夏今昭的身体报告。

上面显示,在拍戏出事故期间,她的体内被人注射过罕见的毒素,一旦在发热期注射抑制剂,便会引起强烈的排斥,导致死亡。而在夏今昭住院时,频繁接触她的,只有宋予一人。

提起歹毒,夏霁自认为不及对方半分。

不想和对面多费唇舌,她转身要走。

“是吗?看来今晚是我自以为是,在这里对夏小姐说声抱歉。”宋予挑眉,目送她的背影。

走远到拐角,夏霁听见夜风吹来微弱的一句。

“如果以后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

过分的寒意侵入骨髓,吹得裸露在外的指节麻木。远光灯短暂照亮她的身影,随后扬长而去。夏霁抿唇,思忖宋予的那番话。

她对夏今昭的印象,和夏凌差不多,木讷又冷漠,或许她们的心底尚且残存些微愚善,殊不知心慈手软只会任人拿捏。

怀着心事,夏霁没注意到拦在前面的身影,等卷席草木气息的人走近,才后知后觉抬头。

夏凝岚手握一柄黑伞,小臂搭着与她衣着相配的浅咖色外套,迎面走来。她的骨相更像混血,看人时有几分压迫感。

“怎么穿这么少跑出来?”她展开外套,罩在夏霁瘦削的肩膀上。

“宋予让我来见她。”对于对方陡然出现,夏霁并不感到意外。

夏凝岚太了解她的行踪,尾巴似的总跟在自己身后,然后自降身位做些佣人的事。夏霁不喜欢这样,可有时又不得不依赖她,毕竟对方是唯二希望自己留在夏家的人。

听到这话,夏凝岚不经意瞥向那辆车离去的方向,主动绕到轮椅后,替她掌住。

“说了什么?”

夏霁简略坦白两人的对话,见身后的人保持沉默,询问:“你怎么想?”

“宋予挺好的,出身恐怕是唯一值得诟病的地方,”夏霁实话实说,“是个好的合作伙伴,也适合……”

“也适合结婚。”夏霁接过她的话头,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如果我真的和她结婚,你会不开心吗?”

“你明明知道答案,又来问我。”夏凝岚无奈,替她理过耳鬓的碎发。

夏霁像是寻到什么稀奇玩意儿,意味不明笑了下:“要是夏今昭真想报复我,就算奶奶不同意,我也可以和宋予试试。”

“牵扯这么多,当初不设计明希多好。”夏凝岚松手。

“为什么不?”女孩垂眼,神情古怪,“只要看夏今昭痛苦,我就觉得痛快。”

于是夏凝岚沉默,从她的角度,能捕捉到夏霁柔润的下颌线。

眼底浮出不易察觉的惋惜,几秒后,她轻声。

“无论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天空烟蓝,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

明希站在阳台前,目光落向公寓楼下空阔的街道,眼底一片灰败。她下定决心般,抬手握住防盗窗,用力——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嘶吼伴随铁窗巨幅晃动的哗啦声,很快引来卧房里的人的注意。周珍卉拖鞋都来不及穿,忙不迭跑出来看闹出的死动静。

见明希站在小板凳上呼喊,她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扯下来:“明小姐,千万别想不开!”

“放手!还我自由!”明希一记肘击,轻松摆脱周珍卉的双臂。

“我受够了金丝雀的生活,我要回去!”她站稳身形,“和你老大说,我宁愿去打工,也绝不接受包养!”

周珍卉欲哭无泪:“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想要的游戏卡带买了,想吃的餐厅找私厨上门定制了,除了不能出去,夏姐就差把命给你了。”

“停之停之,我从没要求她为我付出,比起整天追在女人后面,好好搞她的事业不香吗?嘴上说喜欢,却连基本的尊重都不给……”

话没说完,门锁输入密码的嘀声打断吟唱,夏今昭拎着托特包,与屋内胡闹的两人相视。

明希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咽下满腹抱怨,扭头不理。

怪事,明明该丢脸的是夏今昭,为什么要回避的人成了她?

一想到前几天的深情告白,她便浑身不自在。和对自己抱有那方面心思的人相处,连四肢都不听使唤。

进门的瞬间,夏今昭注意到明希赤脚踩在瓷砖上。

“谁让你不穿鞋的?”

闻言,明希循着她的视线看向身下,自己的脚趾被冻得通红,她下意识蜷缩。

“没人。”

于是夏今昭朝她走来,眼见要蹲下去,明希连忙搀扶。

“不用!这种小事我自己能行。”

夏今昭躬身替人套鞋袜,传出去对她形象有损。而且,她不该为人做这些。

听到这话,夏今昭垂下眼睫,拢住明希脚踝的手存有余温,海浪般层层扑上掌心。

明希一节节掰开她的手,迅速穿好棉袜,早就丢掉了刚才的嚣张跋扈。

她还要留足气势,待会和夏今昭谈判。

第80章 荔枝乳酸菌冰茶

脚趾被柔软的棉袜包裹,明希浑身跟着暖起来。她看向还维持半蹲姿势的夏今昭,清了清嗓子。

“那个,要不你先起来,地上凉……”

闻言,女人仰头。从明希的角度,能看到她纤密的睫毛,以及掩藏的零碎心绪。

周珍卉早就识相地离开公寓,此时偌大的客厅内,再次剩下两人。明希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像被无数摄像头架住,一举一动都要斟酌再三,免得被无限放大遭到诟病。

即便这里没有第三方观众。

“听周助理说,你还在学校进修,老师讲的怎么样?”

说完这话,她恨不得咬舌自尽。夏今昭又不是上小学的孩子,自己扮作家长角色来慰问是要闹哪样!

以往工作上再能言善辩的人,面对此情此景也变成木讷,脑海中百转千回的话术,对上夏今昭通通不管用。

本以为话题会落在地上没人捡,谁知夏今昭起身,眉眼因这句敷衍的问候而舒展。

“你感兴趣的话,下次可以带你去。”

划重点,下次,带你去。

明希睁大双眼,想到某种可能性,心脏微微悬空。

原来对付夏今昭,是要顺毛摸的呀!

不对,说不定是她设下的陷阱,如果表现得太殷勤,对方以为自己迫切要逃离,以后更得严加死守怎么办?

思及此,明希开口试探:“你不怕我趁机跑啊?”

“你要去哪里?”夏今昭抬眼,声线冷淡得毫无起伏。

与其是警告,更像眼睁睁见明希无路可去,如蝴蝶坠入蛛网,无力地扑簌翅膀。这份自信,把明希心底升起的幻想泡泡,彻底戳灭。

“只要不闷在家里,哪儿都行,”明希又补充,“如果能出去玩,我希望陪在身边的人是你。”

话音落下,她不自觉红了耳垂,忸怩地揪住衣角。

完蛋有没有地缝能钻进去,那些油腻的情话到底怎么信手拈来TT。虽然是逢场作戏,但……

捕捉到夏今昭脸上的错愕,她捂住脸不敢去看。

要不索性说自己是鬼上身吧。

“其实——”

“可以。”

两人同时开口。

透过张开的指缝,她看到夏今昭眼角盛着笑意,变化不明显,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对方心情应该不错。

得到想听的答案,明希心情却莫名低落,像有什么挤压着五脏六腑,连带呼吸裹挟难以忽略的隐痛。

夏今昭明知自己不会说情话,还偏偏纵容,简直是拿捏准她的善良品行,让她心生亏欠。

狡猾的女人!

明希憋住对自己卑劣手段的谴责,勉强挤出笑:“你明明看我比谁都紧,还故意说这种话哄人。”

耳边传来无奈的叹息,下一秒,风霜的冷冽笼罩身前。夏今昭捉住她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票,递过去。

是春节郊区特别演出的烟花秀。

冰凉的掌心抵住明希的指节,她蜷缩着手握住门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夏今昭道。

“你明知道我听了会伤心,还故意说那些话气我。”

她指的是先前对明希深情表白,但遭冷言相对的时候。

“你最不该质疑的,就是我的感情。”

两人交错的肌肤染上体温,某个瞬间,明希茫然了。

***

夏今昭当真履行对明希的诺言,烟火秀演出的夜晚,哪怕她们所在的金杉公寓离闹市区不近,依然能听到外街的人声鼎沸。

明希站在穿衣镜前,仔细整理派克羽绒服的翻领,注意力全然集中在身后。夏今昭站在门口,和那头的周珍卉交代些什么。

“离观景台近点,不要太拥挤。”

“随她去闹,别管。”

“推掉。”

“……”

既有工作上的事,又有关几小时后的烟花演出。等夏今昭挂断电话走进来,明希暗戳戳道:“你这么忙,还有时间出去玩?”

“我也要放假,也要腾出空陪家人。”夏今昭走到她身后,把掖进衣领的长发挑出来。

“家人”两个字触及明希心底最柔软处,她来这里孤苦无依,成天陪着劳拉和顾客,但真要数有什么交心的朋友,几乎没有。

夏今昭突兀闯入她平静的生活,虽说打得人措手不及,可也谈不上糟糕。在明希内心预演千万次小黑屋囚禁文学,以及自己负隅顽抗的壮烈行为,对方的态度出乎意料得平和。

没有掐腰给命的经典场面,除了刚见面时挖苦几句,之后的日子称得上舒适幸福。夏今昭能很好地掌控其中的度,既不会让明希觉得窒息,又不会让她翅膀渐硬,想要远走高飞。

不得不承认,很少有人能清醒地意识到温水煮青蛙。

镜中,女人慢条斯理替明希整理外套,纤细的手指捻住拉链,轻声:“抬头。”

于是明希乖乖扬起下巴,只听“哗啦”一声,羽绒服拢住热气,捂得四肢发热。直视前方时,对方的脸撞入视线,烫得她不自在别开眼。

抗住死亡顶灯,夏今昭的凌冽气质,被室内一汪暖黄揉成毫不招摇的恬淡。长睫在眼下蓄出阴翳,她就这样专注地为明希纠正细节。

似有一粒火种落在心口,烧得明希喉咙发干。

夏今昭不能是伏低姿态,只为得到一句认可的人。

明希躲开她的手:“我不会被力所能及的小事感动。”

“我知道,看到就帮了。”硬邦邦的语气和流露的温情全然不符。

“我是小孩吗?穿外套而已,不需要你帮忙。”明希回答。

见夏今昭脸色不大好看,她梗住脖子,自顾自说下去:“你要是生气就气好了,反正人在你手里,随意处置。”

“大不了再关个十天半个月,我才不怕。”

大义凛然的宣言似乎把夏今昭恫吓住了,她沉默不语,许久叹气:“我能怎么处置你?”

“锁进房间里,不给饭吃,直到你求我,渐渐依赖我,把链子解开也不会跑?”

见她一本正经,明希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不等发话,夏今昭先一步道。

“不是没想过,甚至更过分的都想过,可你也知道,这一年里,我一度以为你死了。”

“虽然你过得很好,但刚开始未必像现在幸福。”

“如果我再那样对你,你会不开心。”

明希的突然出现,于她而言是失而复得的惊喜。重逢时的确有过怨恨,急于得到答案与解释,冷静下来后,夏今昭意识到,命运还是偏爱她的。

明希说得对,自始至终,是自己亏欠更多。

她不能再失去她。

面对这番肺腑之言,明希正欲解释,铃声响起,周珍卉打来电话,说已经在楼下等候。

两人简单收拾好下楼,夜风偏冷,远空干净透彻,少了月亮与群星,很适合看烟花的晚上。明希坐上后座,手里被塞入一杯温热的奶茶,是她最喜欢的全糖。

“外面太冷,喝点暖暖身体,一会儿有什么想吃的,让小周去买。”夏今昭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冷冽微苦的香气蜻蜓点水般掠过,明希捧着奶茶,没有推辞。

事无巨细的嘱托不像夏今昭的风格,她习惯对方的冷言冷语,有种熟人被夺舍的恐慌感,车内一时无话,直到烟花演出现场的入口,耳边才热闹起来。

难怪街道上见不到多少人,原来全挤在附近,还有不少西方面孔过来凑热闹。即便远离市中心,主办方的排场丝毫不逊色大型演唱会。

明希掏出门票,她们的位置在二楼观景台,视野开阔,是个赏烟花的绝佳地点。

会员通道的入口人满为患,接踵摩肩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明希顺着人流,扭头叫住夏今昭,却早已不见另外两人的身影,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人头。

她扬声想喊,又怕引来骚动,只敢叫两句周珍卉的名字。

走动间,似乎有人撞来,巨大的力道害她身形不稳,趔趄着朝后仰。这时,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猛力向那个方向拽去。

循着望去,夏今昭焦急的面容映入视线。她嘴唇一张一合,说的话被冲散在喧闹中。

然而,明希无暇顾及。

“哎!我的奶茶!”

怀中的纸杯挤压到变形,淅淅沥沥的液体洒在包装袋里。明希满脸心疼,以至于等夏今昭把她拉到空旷处,她还没回过神。

“受伤了吗?”夏今昭扶住她的肩膀,左右检查。

狂跳的心脏撞击胸膛,刚才回头没见到明希,恐慌差点让她自乱阵脚。

太害怕明希借此机会抽身,患得患失的心理像垒高的积木,在连日的搭建下,仅需一小块就足以让营垒崩塌。

明希摇头:“没有,但是奶茶……”

她拎着破损的包装袋,欲哭无泪。

“想喝待会让小周去买。”夏今昭松了口气,随即疾言厉色起来。

“不是让你好好跟在我身后吗,怎么不听话?”尾调掺着疾风的冷。

“又不是我想的。”明希小声狡辩。

“别再乱跑了。”说完,夏今昭掌心下滑,牵引明希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

自知理亏的明希没再顶嘴,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

两道影子被拉得斜长,踩在脚下纤细瘦削,明希盯着看了会儿,在踏上台阶时,忽然站定,扯了下夏今昭的袖口。

这一微小的动作让前面的人停住,眉头轻蹙表示不解。

“其实……我没那么想喝奶茶。”明希鬼使神差道。

被捉住的手一紧,夏今昭抿唇,似是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哼笑了声。

“嗯。”

意识到刚才那话容易误会,明希有些恼羞成怒。

“我的意思是,不用让周助理特意跑一趟。”

“我知道。”

两人交握的手更紧,夏今昭转身,先她一步跨上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