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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A她又在作死 遗世仙 28205 字 4个月前

宽敞明亮的客厅堆满杂物,周珍卉捧着纸箱走出电梯,累得气喘吁吁。她把东西放在柜门旁,小声道:“为什么不找个搬家公司啊……”

明希用小刀划开纸箱上的封口胶带,露出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的杂物。听到对方抱怨,于是解释:“夏今昭应该不想让陌生人来家里吧,毕竟艺人的个人空间是隐私,要是遇到不老实的把消息传出去,肯定会有狗仔在楼下蹲点。”

“说的也是,”助理点头,趴在纸箱上顺气,“我先歇歇,等会儿再搬,幸好你东西少,两趟就能拉完。”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冒冷气的瓶身泛着水汽,这个天还喝冰的,可见周珍卉是渴极了,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自从那天明希主动来找夏今昭,出于对她患得患失心理的关怀,后者还是提议搬过来居住。

她觉得进展太快,夏今昭特意让周珍卉腾出个房间,在关系没更近一步时,两人分床睡最好。

虽说明希在年初来金杉公寓住过几天,但那时完全是被胁迫的。仅限于在主卧里走动,有时候夏今昭忙起来,三天两头见不到面,因而还算自在。

现在不同了,两人是名正言顺的情侣,因而明希像大多情窦初开的少女,终于意识到双方有别。

哦,原来夏今昭是个纯正的女人!

“你说你们也真是的,结婚三年的人了,现在重归旧好还要分房,传出去被人笑死。”周珍卉拧紧瓶盖,把空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等你谈恋爱就知道了。”明希起身,将折叠好的衣服通通放入衣帽间最里面。

以前没芥蒂,是因为她觉得不会有什么。眼下自己和夏今昭还停留在浅尝辄止的亲吻,陡然滚床单酱酱酿酿,她一时接受不了。

思想上,明希还是保守的。她认为太快进行深入接触,说明这段情感很潦草,双方对彼此也不够珍视。

见她煞有介事,周珍卉凑过来:“哟,没想到明小姐这么纯啊。”

“都说了叫我明希就行,我们已经熟透了。”

“那不行,夏姐会把我砍成血雾的。”

“哪有那么夸张?”明希站在柜前思索了会儿,决定先不把厚衣服拿出来,“她才不是乱吃飞醋的人。”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在这番灵魂拷问下,两人面面相觑,明希心虚地别开双眼。周珍卉像突然想到什么,好奇道。

“哎,说起来你好像从来没吃过醋啊,这么一想有点心疼夏姐了。”

她从横杆上递去衣架,明希自然接过:“只是你没见过,不是没有。”

情人节那天,她差点没冲进教室搂住夏今昭的腰,对另一位女演员霸气宣誓主权——她是我的!

好吧自己没那么有种,重来一次依然会窝囊走开,然后躲在角落里偷偷掉小珍珠。

“那我嘞?”周珍卉挤入她的视线,满眼希望,“你吃过我和夏姐的醋吗?”

要不是对方的眼神太纯粹,明希几乎以为她是来找茬的。在星星眼的猛烈攻势下,她竟然认真思考这问题。

“嗯,怎么说呢……”她低头瞥了眼周珍卉,不忍心开口打击她。

“我觉得吧,你和她之间,没什么化学反应。”

“就是上下级关系啊,哪有员工爱上老板的?”

“错!大错特错!”周珍卉伸出食指摇晃,“那是说我和崔经纪人,夏姐对我还是很好的。”

“我从未将她视为万恶的资本家!她是顶天立地的女人,是天之骄子,是小说里完美的女主角……”

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倒出来,越听到后面越古怪,明希循着她乱瞟的视线,转身看向门口。

果然,夏今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修身得体的长裙自腰间收束,矜贵默立时,像油画正中涂的一抹亮色,很难让人忽视。

“很闲?”

她双手环胸,先是看向明希,随即上下打量周珍卉。后者听完噤声不语,做了个缝嘴巴的动作。

“聊什么这么开心?”夏今昭走过来,“连我在门口都感觉不到?”

“你什么时候来的?”鉴于刚才她们聊的话题不算光彩,明希下意识转移。

“从你从来没吃过我的醋开始,后面的全听进去了。”

完了,被当事人逮到,好尴尬。

明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珍卉嗅到不妙的气息,放下手中的衣架:“你们先聊,我这个大灯泡就不待在这儿了啊……”

“去市中心买上回那家的椰子鸡,想吃。”趁临走前,夏今昭淡淡吩咐。

市中心距离这里,开车来回就得三四个小时,这哪里是想吃,分明是把她支开好过二人世界吧?

周珍卉心中叫苦不迭,还是挥手,向明希做了个‘保重’的口型。

“好,那我先走了昂。”

门合上,在室内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明希生怕提起刚才的事,假模假样给丝巾打结。柔滑的布料擦过指腹,被翻来覆去折腾出浅细的褶皱。

“既然好奇,怎么不问本人?”阴影汇聚,斜长地落在棱格状的衣柜上。

夏今昭陡然靠近,清冽苦涩的味道弥散开来。或许急促的呼吸使得气温升高,狭窄的空间四处是信息素的味道,明明两人没有触碰,明希却觉得自己被包围得严严实实。

温热的暖流自脊骨上窜,激得她后脖颈处微微发颤。明希干咽了下,推卸责任:“是她问的,和我没关系……”

“你接她话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明希犟嘴。

良久,她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柔光自衣帽间门缝处,落在夏今昭的肩侧,把半面脸庞照得明净。犹如墨玉的眼瞳,一寸不落锁住她。

短暂失神,明希又接话:“再说了,问你也遮遮掩掩,当个谜语人。”

“能说的我全都说了。”

“哼,那你不能说的还挺多。”

喀拉一声,明希把衣架挂上栏杆,金属质地碰撞荡起余音,像宣泄她的不满。

“互相隐瞒,算什么情侣?”她嘀嘀咕咕,这个话题勾得她满肚子火气。

“那你呢,你没有瞒我的事?”夏今昭反问。

好哇,居然学会反客为主了。明希扭头,刚要说一码归一码,在与对方对视后,什么脾气都消了。

她完全理解造物主的恩赐究竟有多大魅力。

对着这张脸,根本生不起气来嘛!

“没有!”暗骂自己没出息,明希扬起下巴,倨傲道。

“真没有?”

“好吧,”明希受不了她的盯视,硬着头皮妥协,“作为交换,你也得告诉我关于你的秘密。”

“成交。”

夏今昭回答得爽快,明希被架着下不来台,开始耍赖。

“算了,说了你也不信。”

“比如?”

“其实我是外星人。”

夏今昭明显皱了下眉头,不满于严肃的谈话气氛被轻巧化解。见她不相信,明希撇嘴:“我都说了,你不会相信的,还不死心问问问。”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既然非同次元,换算成宇宙未知生物也说得过去。

“据我所知,即便倾尽整个星球资源,人类也无法实现宇宙航行。”

见夏今昭一本正经反驳,明希噗嗤笑了,顺着话继续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的星球,科技没有这里发达呢?”

“凭你每次用科技产品,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犀利且中肯的评价,明希觉得心脏被刺了一刀。她踉跄着后退,不可置信:“真那么明显?”

“至少以我对大部分年轻人的了解,是。”夏今昭似笑非笑。

但正因如此,每回看到明希惊喜的眼神,她也会忍不住去想,那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明希的居所,日常习惯,职业,一切都像无止境的黑洞,吸引她去探索求解。思及此,又深感遗憾,没参与对方的过去,亲眼见证她平凡普通的一天。

“没办法嘛,我出生在原始部落咯,那里的环境就是,两个女人十指相扣走在大街上,都会引来围观,不管是震惊还是羡慕。”

“听起来好糟糕。”

至少这种事,和人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被围观有种在马戏团看猴子的既视感,无论那些人心中想的是祝福,抑或是鄙夷。

她在闪光灯下依照公司的安排活了十年,理智告诉她应该习惯,可内心深处偶尔会叛逆。

最不喜欢被当作客体评价。

“不过,即使那样,我也想亲眼去看。”

“你生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

说这话时,她神情专注,仿佛要剖开明希的血肉,去了解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夏今昭根本不知道,去到她的世界,意味着什么。

胸口有只蝴蝶横冲直撞,扑簌着翅膀来回震颤,让明希生出微妙的麻意。

见她怔然,夏今昭垂眼,指腹轻轻擦过明希的手腕。那里青筋微凸,与掌根相连的部位泛着脉搏,一突一突震如擂鼓。她恶劣地按了下,见没反应,于是灵活的指节宛若游蛇,肆无忌惮描摹着掌纹。

再向上,贴住指根按住,直至十指紧密相连,毫无缝隙。

她歪头,引导明希的手靠近唇边,然后亲吻。

没有故意弄出动静,但在周围安静的情况下,黏糊的尾音流连在耳廓,激得明希下意识缩回手。

夏今昭不让,以央求的眼神求她留下。她太了解明希的软肋,比如嘴上说不喜欢,却会因某些释放挽留的信号而心软。

她的视线滑过眼睫,鼻梁,直至下唇,表现得太放肆,连虚伪的掩饰都不做,明晃晃把“我想亲你”写入眼底。

这些天逐步试探底线,她忍耐太久,急于和眼前人唇齿相贴,甚至夜夜在梦里馋她。

柜门半敞,明暗交界线被踩在夏今昭脚下。她向前一步,动作温柔缱绻,侵略性的目光又生出咄咄逼人之感。

明希早已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呼吸的频率,沁汗的脊背,颤抖的腺体,整个人如同被串起来炙烤的果子,丰沛的汁水蒸发得所剩无几。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啊啊啊怎么莫名其妙开始冒粉红泡泡啊!她们不是简单地对视一眼而、已、吗!

她内心抓狂。

昏暗的环境更适合激发潜藏深处的冲动,然而眼下光线刺眼,说明夏今昭是清醒的。但她依然眼神迷离,渴求着望她,一步步试探底线。

原来夏今昭这么馋自己的吗?

怎么办啊!她还没做好准备还没学好招式,莫非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吗!

想使劲推开夏今昭,奈何双手疲软,没有任何力气。

眼见那片唇要贴上来,明希忙不迭伸手捂住,结结巴巴道:“等下,你先别占我便宜!”

被打断兴致的夏今昭眸色微黯,没有出声,算是默许。

“刚才说好的交换秘密,你还没说呢,不许耍赖!”明希耗费全部的脑细胞,蹦出这么一句。

夏今昭轻笑了声,气息喷洒,激起过电般的酥麻。

“等我下次回来,就告诉你。”

“不骗你。”她语气急促。

她从来不介意双方保留独有的秘密,来保持神秘感,以此源源不断释放魅力吸引另一半。

在深情的湿吻后,彼此相拥,然后短暂地各奔东西,也是一种浪漫。

唇瓣开合间,有意无意擦过掌心,明希任由她扯下自己的手。

脸近在咫尺,纤细的绒毛可惜可见,她从未在这个视角观察过夏今昭,以前深入心底的什么冷艳美人,倏然瓦解。

说实话,毛绒绒的夏今昭还挺可爱的。

缠上唇齿的感觉沙沙麻麻,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本来如此。

明希脑海没由来蹦出一句。

原来小说里的描写是真的,什么湿吻就像吸果冻一样……

察觉到她的不专心,夏今昭蹙眉,拍拍她的脸颊:“专心一点。”

舌尖来回顶住上颚,痒得令人想逃。唇珠细腻地描绘嘴角的轮廓,明希受不住,本能张嘴,于是刚流下的又被含住。

夏今昭故意亲得啧啧有声,头皮发麻的爽感伴随全身。感受到背部光线直射的热意,明希顿生被人偷窥的羞耻感,唇瓣分开时,边替身下人整理衣摆,边解释。

“夏,夏今昭,我觉得有点晒……”

“嗯。”

夏今昭无视她的诉求,长臂一揽,压住明希的后脖颈,逼迫她低头,与她四目相接。

“太过分的话,周助理会误会的。”明希额前的长发垂落,扫过夏今昭的眼尾。

刚说完,她就想扇自己嘴。

名正言顺的一对,搞得像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两人仿佛被熔铸成一张单薄的锡箔纸,高温下卷翘着边。她看向女人侧颈的牙印,是不久前实在受不了,于是生气地把脸埋进夏今昭脖颈,泄愤咬下的。

明希有史以来的认知遭受巨大冲击,视线里滑动乱七八糟的弹幕。

她开智了。

“那让她误会好了。”耳畔是夏今昭欲求不满的声线。

紧接着,视线一暗,明希被强按下去,再次与她耳鬓厮磨——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又到了wefellinloveinoctober的季节了

给两人狠狠按头[愤怒]

第89章 奶皮子拿铁

M市难得的好天气,机翼划开天际,在湛蓝的天空留下纯白的云流。人来人往的机场上,明希站在打印登机牌的机器旁,眼巴巴望着身前的夏今昭。

女人乔装得严实,穿的又不算厚实,在四月天里并不引人注目。感受到身后灼热的目光,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微勾:“只去一个星期,又不是不回来。”

“是预期,”明希揪住她的衣角,纠正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夏奶奶真的有三长两短,你作为长女,至少得张罗后事吧?”

话说得难听,却也是事实。夏雪枫年近八十,近些年为整个家操劳过度,难免忧虑太重,左右加起来身体容易垮掉。

明希上回见到她,还是好久前。记忆里慈祥的老人容貌模糊,却依稀记得她精神矍铄。

哎,世事难料。

“她未必想看到我。”

夏今昭声音很轻,混入嘈杂的喧闹中,明希没听清。

“要是突发状况,给你打电话报备。”夏今昭结束虹膜识别,抽出登机牌。

“拉钩。”

一根小拇指伸到眼前,她无奈。纵然行为幼稚,还是配合地与明希相扣。

“一言为定。”

温润的肌肤相贴,见缔结契约,明希得寸进尺:“哦对,还有之前答应过的小秘密,不许反悔。”

她说的是上回在衣帽间,两人互相交换秘密一事。没想到时隔小两个星期,还记得清清楚楚。

夏今昭有意逗她,模仿她平常说话的口吻:“什么秘密啊,我怎么不知道?”

“不会是你做梦的素材,故意拿来诓我的?”

说完,她转身朝电梯走去,长腿步子迈得极大,明希不得不小跑尾随,边嚷嚷着。

“不是吧,你真忘了啊?就是上回衣帽间啊,当时你正上头,我还用这事搪塞你来着。”

她终于肯承认那时候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才搬出来借口。

在门关闭的前一秒,明希挤入宽敞的电梯,夏今昭眼疾手快,抽出她的衣摆,避免被夹。正想提醒两句,旁边人炮仗似的不停输出。

“我说我是外星人,你还说要移民我的星球啊。”明希一脸认真,努力让夏今昭回想起来。

“……我没说过,”夏今昭扶额,“而且你说的事,对我而言不是秘密。”

“不行,你这是强词夺理,白占我便宜!”

“我占你什么便宜了*?”

夏今昭懒倦地掀起眼皮,轻飘飘一句话,堵得明希哑口无言。

这方面明希毕竟害羞,满腔委屈说不出口,于是囫囵解释:“就这样,然后那样啊。”

“这样那样?”夏今昭挑眉,“哪样?”

明希努力搜刮记忆,企图找出证据,直到瞥见映在电梯壁上的人影。

女人压低帽檐,眉眼藏在阴影处,纵然看不清晰,依稀能辨别上扬的眼尾。

她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好哇,你故意耍我?”她震惊。

被戳穿的夏今昭毫不心虚,妥协道:“知道啦,每天在跟前念叨,就这么想了解我?”

“还不是你防贼一样防我。”明希不甘示弱。

电梯抵达安检口,人流量瞬间少去大半,空旷的场地偶有工作人员走动。

到这里送机的家属就该止步,夏今昭转身,等明希和她说些告别的话。

“下飞机给我发消息。”

“嗯。”

“还有,如果见到奶奶,代我向她问好。”明希挤牙膏似的交代。

“她不需要你的问候,等下去,你们两个有的是机会寒暄。”

好地狱的冷笑话。

明希打个寒颤,抬手轻捶夏今昭的肩膀:“乱讲话!”

就仗着自己没办法在夏奶奶面前露面,肆无忌惮调侃她。

夏今昭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两下,喉间溢出浅淡的笑意。两人闹够后,她捉住明希的手腕,陡然凑过来。如雾气泛上的凌冽扑面而来,明希便什么话也说不出,眨巴眼睛与她对视。

“就这样,没了?”

“不然嘞?”

于是女人侧过脸颊,修长的脖颈浮起筋络,卖乖的意思不言而喻。

明希了然,鬼窃窃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看过来,才掀起夏今昭的鸭舌帽,隔着口罩印下轻盈一吻。

伴随温热触感的,还有清透布料的摩挲感。夏今昭餍足,眼睛都亮了。

“好啦,快去安检,不然要来不及了。”

明希缩着脖子像个鹌鹑,她来回推搡,生怕夏今昭借机调侃两句。

“等我回来。”夏今昭说完,依依不舍朝里走。

颀长的背影远去,笼上明亮的柔光。

明希这才从小挎包里抽出纸巾,搓揉眼眶,喉咙发出水壶烧开的尖锐嗡鸣。

想想接下来独自一人的生活,便觉得未来没了盼头。

怎么谈恋爱之前不知道,自己这么黏人?

***

飞机在凌晨抵达S市城郊机场,拉起遮光板,停机坪亮起细碎的光,犹如海岸边漂泊的渔火。下机以后,周珍卉去寄存处取行李,夏今昭则站在电梯前,和那头的人发消息。

夏今昭:【[实时定位]】

夏凝岚:【这么晚回来,要让人开车去接你吗?】

夏今昭:【不用,我今晚住酒店,奶奶怎么样?】

夏凝岚:【[照片]】

夏凝岚:【奄奄一息,孙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

夏今昭扫过文字,点击放大图片。

照片里,老人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眼珠不见黑色瞳仁。她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像预料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有钱人可以为生命买单,延长寿命,却永远无法阻止迈向死亡的步伐。夏雪枫晚年再注重养生,也有不设防的时候。

见她人事不省的模样,夏今昭缄默不语,屏幕始终停留在发来的照片上。

复杂心绪涌上心头,往事像走马灯一一闪回。夏雪枫在幼年时施予的微末温情,将她调教得麻痹顺从。轻微的不真实里,隐秘掺杂一丝违背人伦的快感。

等周珍卉拎着大包小包过来,她回过神。

对方凑到身旁,低声说:“拿到了,还是要明天走吗?”

“嗯,奶奶现在昏迷不醒,等上午再去医院看她。”

于是周珍卉订好距离最近的连锁酒店,叫人过来接机。

翌日天朗气清,层云裂金,照得临近海岸碧蓝如洗,是个让人心情愉悦的好天气。

等夏今昭抵达重症监护室时,远远在走廊尽头听到细微的抽泣声。夏凝岚正蹲在座椅前,安抚掩面落泪的夏凌,余光捕捉到阴影,抬头正与来人视线相撞。

夏书芮见状,走到夏今昭面前,哽咽道:“大姐,奶奶她,她快死了,孙医生说,可能熬不过两天……”

女孩哭得满脸泪痕,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少见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夏今昭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安慰道:“趁她还在,多陪陪说话吧。”

一番话空洞无味,随顶灯投射下的白色光束,显得几分寂冷。

或许在夏书芮眼里,眼前人一直是顶梁柱的存在,她重重点头,用手背按住湿润的眼眶。

“我不哭,奶奶看到我伤心,会更难过的。”

疏通好她的压抑情绪,夏今昭看向夏凝岚,后者是在场唯一一个相较冷静的人。她独独蹲在椅子旁,垂眼轻拍夏凌起伏的肩膀。

“现在谁在里面?”

“阿霁。”

“猜到了,”意料之内的答案,夏今昭望向紧闭的门,“进去多久?”

“有半小时,”夏凝岚感慨,“阿霁刚回来,奶奶多和她聊两句情理之中,毕竟空白的二十年里,往后没办法去弥补了。”

后面这句像是对夏今昭的解释。

“等她出来,我进去看看。”夏今昭淡淡。

她转身,走廊一望到底,尽头的窗户映出广袤深沉的天幕。

被切分成方格的光线与室内交融,压抑沉闷的氛围下,如同被困在牢笼里的蜃景。

再半个小时,夏霁出来,周身掠过阴云。即便压制汹涌而来的悲痛,依然能从她灰败的脸上察觉出端倪。

见夏今昭与她擦肩而过,她伸手拦下:“奶奶需要静养。”

言外之意,她不想见你。

“作为后辈,连探视的机会都不肯给?”

夏今昭侧脸,漠然的视线扫向她,平白生出冷意。

两人对峙,身后的夏凌闷声出来解围:“阿霁,你让今昭进去,妈最器重她,肯定有很多事要交代。”

闻言,在场的几位心照不宣。

夏书芮揉皱抹泪的纸巾,面容紧张。夏霁眯眼,反应冷淡。夏凝岚若有所思,打量自己的亲生母亲。

至于夏凌,意识到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解释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反正遗产落在我手里不多,比起钱,更希望妈能长命百岁。”

这话说得不假,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想夏雪枫活下来。毕竟以她过往的态度,对长孙又疼又宠,夏家别的人对上夏今昭,毫无胜算。

假如人升天,她们可就真的一点表现机会都没了。

唯独夏霁痛心更多,比起虚无缥缈的财富,她更想承欢膝下。兴许明白她的孝心,夏雪枫留给她的最多,私底下仅双方知晓。

她不喜欢钱,但她享受挥霍金钱时,别人看自己的艳羡神态。

听到夏凌所言,夏今昭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瞥向面色各异的众人,绕过横在眼前的手臂,没穿隔离服,直接推门而入。

精密仪器运作着,此起彼伏的嘀声盖过微弱的呼吸。感受鼓动的气流,床上的人费力睁眼,看夏今昭朝自己走来。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和条件极其严格,然而论夏家的财力及夏雪枫的身体状况,院方在这方面特意开绿灯。

夏今昭拉过座椅靠在床边,道:“奶奶,我回来了。”

闻言,床上的人反应激烈,她想起身,奈何身形被束缚,不得不瞪眼瞧她。

“啊……今昭,谢谢你肯来见我。”

僵硬的面部无法动弹,唇角开始流涎。夏今昭递来一张湿巾,耐心轻柔地替她拭去。

这副以德报怨的姿态感化了老人,她潸然泪下:“对不起,我——”

一阵大喘气:“希望你能理解我当年的选择。”

“我早就不在乎了。”

听闻此话,夏雪枫睁圆双眼,泪光里迸射异样的色彩。她不可置信,唇瓣颤抖:“这么说,你肯原谅我了?”

夏今昭点头,把脏污的湿巾包好,放在台上。

“以前对你的不管不顾,你……”

“我不介意。”

“那二十年来,我对你私下的所作所为,你也不介意?”

夏今昭摇头,见对方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她补充。

“无论是你将对那个女人的厌恶,嫁接到我的身上,为了保护三妹不受伤害,故意把我推出去替她挡刀,承受不该属于我的流言蜚语,抑或是怕我得意忘形,暗中让人打压我,还让我和一个作风混乱,平庸无奇的女人结婚……”

说到这里,夏今昭眉眼舒展,流露出几分缱绻的温柔。

“我全部原谅。”

桩桩件件,每一条都让夏雪枫痛心。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如今才意识到,对于这位无辜的孩子,自己的做法是否太过歹毒。

但听到最后一句,她长舒一口气。端详夏今昭神情和善,终于愿意去相信,自己是被宽恕的一方。

“好……好,好。”

自己的期待得到回应,老人挪开视线,看向顶灯,奈何入目的全是冰冷封闭的仪器。

枯木般的手被握住,夏今昭恭顺低头,额头抵住她的手背,近乎虔诚说。

“奶奶,你知道的,不肯原谅一个将死之人,对她而言太残忍了,不是吗?”

“从我记事起,你对三妹倾注所有的爱,对二妹虽常常训斥,但也上心。”

“唯独对我不闻不问,无论我开心或是难过,甚至当我捂住耳朵发泄,崩溃尖叫,你依然冷漠得像局外人。”

“见你带着三妹学走路,我太羡慕了,却也只能远远看着。大姑希望我成材,说等我足够优秀,你肯定会注意到我。”

“我知道那是哄我的,她希望夏霁的人生无忧无虑,不需要去面对争斗猜忌,而把希望寄托到我的身上,让我能强大到替她的女儿遮风挡雨。”

“但我愿意去尝试,拼尽全力学不喜欢的东西,只想让你看我一眼,哪怕是句微不足道的关心。”

“应该是在绑架后吧,我慢慢明事理了。”

“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即便再光芒璀璨,还是不喜欢。”

“你在人前表现出虚伪的关怀,我不会感到受宠若惊。”

“只有你才会认为,适当的关心会弥补对我的歉疚,或者根本没有那东西,”夏今昭自嘲一笑,她把夏雪枫的掌心贴上脸颊,轻轻蹭着,“你关心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好死后不会下地狱。”

“我早就不需要你的爱了。”

她的视线冰冷,静默欣赏夏雪枫逐渐扭曲的面容。

“倘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大可以让你死得轻松点。”

“可你纵容夏霁杀了我所爱的人,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夏今昭攥住老人的手,几乎要将指甲嵌入她的皮肉。

感受到她强烈的情绪,夏雪枫总算明白,先前所说的“原谅”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所谓的原谅,早已在对方马上犯下的滔天罪孽时抵消了。

她气得目眦尽裂,费劲浑身力气甩开夏今昭的手,狼狈地爬到床的另侧,按下呼叫铃。

插在身上的管子出现血液回流,夏今昭默默看她如砧板上的鱼,奋力摇摆尾鳍又无能为力,终将搁浅在干燥的沙滩上。

“你——”夏雪枫上气不接下气,手颤抖指向她,“你!”

“造孽啊!”

“犯下的罪行不及您的万分之一。”

“这些年遭到绑架,如履薄冰,如果没点保命的手段,早就死千回万回了。”

夏今昭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椅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门口传来脚步声,随即是闻讯赶到的孙医生。男人一身隔离衣,口罩遮住半张脸。

见到他,夏雪枫仿佛看见救命稻草,跌下病床,霎时,各类医疗器械散落一地,针尖往下滴水。

“孙医生,快去,叫人!”夏雪枫声嘶力竭向他求救。

夏今昭近乎挑衅的话语,激发出她的求生意志。等她活过来,等她身体好转,一定要——

然而,在看到孙医生将手中的身体报告递给夏今昭时,心头那抹名为希冀的火焰,一下子被浇灭得彻底。

夏今昭随意交代两句,再次俯视她。薄刃般的眼瞳,散发出无机质的寒光。

“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老人扑过来,却因五脏六腑腐朽,只能匍匐前进。

她咬牙切齿:“阿霁,阿霁会替我报仇的!”

“啊,你是说那个,看似厉害实则草包的三妹吗?”夏今昭故作讶异,“藏在她抽屉里的遗嘱,被我找到了。”

夏雪枫愣住,这番话给她的冲击力太强。想来她还是心慈手软,不知道豢养在身边多年的,竟然是一匹白眼狼。

怪她疏于防范,防谁都不会防身边人。

夏今昭很快对她垂死挣扎的姿态失去兴致,转头对孙医生说。

“喂点药吊着一口气。”

孙医生点头,从贮存药物的冷柜里,拿出一管试剂和透析纸,朝夏雪枫走来。

“我没害过你,一切是你咎由自取。”

夏今昭走到门前,拉开把手。

天光大亮,是不属于室内的自然光,她走到门口,与不远处的夏凝岚对视,然后被冲上来的夏凌握住肩膀。

“今昭,妈怎么样了,我看医生进去了,碍不碍事啊?”说完,她想往里冲。

夏今昭拦下:“医生说抢救期间,不能再有任何情绪波动,先别去看了吧。”

“那,那她有没有留什么话?”

见她摇头,夏凌脸色再次黯淡下去。她向来木讷阴郁,今日是罕见的激动。

“大姐进去得真不是时候,奶奶恰好病发。”一旁的夏霁莫名来了句。

虽声线温和,却抵不掉言语间释放的恶意。

“我还有事,先走了。”

夏今昭没理,抬脚迈向电梯时,突然停在夏书芮面前。

“别哭了,”她揉揉对方的脑袋,“别想乱七八糟的,认清谁是真心对你最重要。”

听她话里有话,夏书芮眨两下眼睛,用力点头。

夏凝岚轻哂,别过眼安抚不悦的夏霁。

离开医院,周珍卉把车开到门口,见人过来,主动拧开矿泉水的瓶盖,递过去。

“老太婆怎么样?”

夏今昭渴极了,监护室的空气太干燥,她拿起水一饮而尽,声音喑哑:“差不多。”

“那她留给夏霁的东西怎么办?”

“你可以留着等它下小的。”

“……我会尽快处理的。”

思及此,周珍卉脑筋转不过弯来。等人坐上副驾驶,摇上车窗发问。

“可这样钱不就落到夏凌的手里吗?那到时候宋予那头……”

“我对钱无所谓,她们要闹就闹。”夏今昭系上安全带。

自从察觉到宋予看似温和的表面下,隐藏着的微妙恶意,她便时时提防对方。而从开始有意撮合她和宋予的夏书芮,目的就显得不够纯粹了。

估计宋予许她们什么好处,比如等她赘入夏家,就能把最大的话语权交由夏凌。可惜夏书芮蠢就蠢在,根本看不清宋予的真实想法。

先前,夏今昭不满甄雯静查出的结果,于是派她尾随陆丽桐。接连几天没有动静,即将放弃时,那个女人去了公墓。

在那里,甄雯静看到陆丽桐和宋予见面,两人剑拔弩张,不知争吵些什么。

但光是认识,就足以说明很多。

身为专业狗仔,她迅速录音,并加密派送到周珍卉的邮箱。

梁锦绘根本不是孤儿,她和一个叫梁文星的姐姐相依为命。二十多年前,她们所在的福利院院长贪污受贿,暗地洗钱被查,后又苛待孤儿,导致两姐妹连夜出逃。

甄雯静之前查到的,是宋予派人故意散播的假消息,难怪能通顺无阻地知道一切,原来对方早就有所防备。

宋予的身世简单,网上随便扒就行,但以梁文星的线索顺藤摸瓜,往下挖的便不止了。

后来发生工厂爆炸,梁文星四处游走替妹妹报仇,打工期间结识了个叫宋予的舍友。

舍友死了,梁文星冒名顶替她的身份,当时科技不算发达,不需要指纹与虹膜录入,只需伪造一张证件,就能悄无声息成为另一个人。

夏今昭知道,梁文星恨夏家,之所以先拿自己开刀,无非信了外界的传言,认为夏雪枫对自己疼爱有加,不枉费夏雪枫多年释放出的烟雾弹。

自己死了,后面还会有夏霁,轮到夏书芮迟早的事。

梁文星要的是整个夏家偿命。

偏偏两个当事人看不明白,自作聪明。

窗外风景倒退,繁华重迭的高楼大厦,表面光鲜亮丽。周珍卉专心开车,忽然想到什么,在十字路口踩下刹车。

“对了,甄雯静还发消息,说感觉跟踪陆丽桐的时候,对方似乎发现她了。”

夏今昭回神,不禁蹙眉:“那她有小动作吗?比如和梁文星再次接触。”

周珍卉摇头:“没有,别说防范了,甚至都没把甄雯静揪出来。”

“会不会是两人故意吵架,让她看见的?”

“注意点吧,”夏今昭按了按太阳穴,连日的奔波令她疲惫,“我好累,先睡会儿。”

“好。”趁等红绿灯间隙,周珍卉把遮光眼罩递过去。

隔音板升起,街道上的鸣笛与风声消弭。夏今昭把毛毯提拉至胸口,就着悠悠荡荡的微弱颠簸,陷入昏睡中。

她梦到许多小时候的碎片,犹如一块块不规整的拼图,凑成并不幸福的童年。

阴暗的厂房里,水泥还有未干的痕迹。这里是夏家在起步阶段投资的楼房,当初宣传得声势浩大,市中心的大屏轮流播放关于它的广告,甚至夏雪枫亲自出面,当代言人。

彼时她风华正茂,财富累积出的气质根本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因在片中的采访深受信任,大多数人在性价比方面,选择这片区域。

然后,楼房烂尾,连同本该建在附近,为工人提供就业的厂房一同停工。网络上到处是声讨抵制夏家的声音,随着工厂爆炸一案到达顶峰。

互联网没有记忆,二十年过去,夏家一跃成为S市的经济巨头,当年反对的人早就换了一批。

画面切换。

自出生起,夏今昭没见过她的母亲,后来长大些,从佣人口中听说她和别人私奔一事。于是本该维系的商业联姻作废,而她也在医院的培养舱里呱呱坠地。

她不是母亲与伴侣爱情的结晶,而是前者和商业联姻对象的。

难怪,那往后遭遇的所有不幸,也算她活该。

可既然如此,既然不爱,凭什么给她取名今昭呢?

夏雪枫视她为耻辱,从不肯正眼看她,好在大姑夏芫华心疼她,几乎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童年母亲的身份由夏芫华扮演,对她的教育也由夏芫华负责。

对方告诉自己,不必和任何人结交善缘,更不能对别人掏心掏肺,说那是穷人的思维。富人的交际守则,是如何创造价值,吸引更有价值的人到身边。

在学校里,当别的孩子结伴同行时,夏今昭记得那些话,选择独来独往。

穷人想着如何得到别人的认可,她要想着如何领导别人,让别人渴望得到自己的认可。

有时候学得太累,她咬咬牙,想到夏雪枫看向夏霁的温情眼神,也挺过来了。

画面闪回,再次回到工厂。

她被绑匪用刀抵住脖颈时,吓得眼泪不敢落。哪怕稍微粗重的呼吸,都会让皮肉距离利刃更近一步,旁边的夏霁却哭喊着要回家。

夏雪枫跪坐在地上,声泪俱下乞求对方不要拿她的阿霁开玩笑。那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也会为了血缘流露出人性的一面。

选了夏霁,自己会死。

但她的的确确被放弃了。

耳边传来急促的枪响,凌乱的脚步声伴随身着制式的警察出现。一片混乱中,桎梏住她的手臂松开,新鲜的氧气重新灌入肺部。

她听到那些绑匪大喊:“小的!把小的带走!”

他们也知道夏霁于夏雪枫而言,才是软肋,选择一位最有价值的人来当筹码。

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在她被夏雪枫放弃时,她也被坏人放弃了。

情急之下,绑匪带夏霁跳窗,枪弹击中建筑留下难以消磨的弹孔,灼烫着打入墙体时,也在她的心口刻下了烙印。

她捂住耳朵,蜷缩在角落保护自己,等警方带人去追时,独留夏雪枫魂不守舍,跌坐在原地。

回到夏家,她去探望郁郁寡欢的夏芫华。女人抱住夏霁的照片,见到她的瞬间,神情复杂。

夏芫华走上前蹲下,额头抵在她并不挺括的肩膀上,小幅度抽泣。

“怎么,怎么回来的是你呢……”

她听女人自言自语。

即便知道人在情绪激动时,容易口不择言,但夏今昭得承认,她被伤到了。

却还是愿意伸手轻拍夏芫华的背,说一声。

“对不起。”

之后,夏霁抱着残缺的身体回来。大腿以下空荡荡,往日脸上的容光不见,看向她的眼神恶毒到不加掩饰。两人没相处几日,夏今昭再也没见到她的影子。

听说被送到某个庄园养病,一去就是二十年。

自那件事起,夏雪枫意识到,以她劣迹斑斑的人品,很容易遭受来自各方的报复。而她的偏爱,更会害死人。

夏今昭被推出来,既用来打造她老一辈和蔼可亲的人设,又能保护暗处的夏霁不受伤痛。

相处时间太久,就算养条狗也该有感情。夏雪枫生出些许怜悯,偶尔会说点无关痛痒的安慰。

可夏今昭根本不需要,甚至当对方找来个小混混与她结婚,她也无所谓。

只是偶尔失眠躺在床上,回想三十年来发生的种种,会想。

幸福的人生是怎样的,幸福的人又是怎样的?

真想见见。

转念又想,世界上根本没有神。

没人会听她满腹牢骚的抱怨。

被荆棘扎一次很疼,可被扎一百次,人会本能地弱化那种痛苦。自从心底垒起高墙铁壁后,对感觉逐渐麻木。哪怕有人在另一头呼喊安慰,自己也能无动于衷。

变得麻木,却被误以为心智坚韧成熟,拥有强大的内心。

连落泪都会被诟病成懦弱。

意识转醒,夏今昭掀开眼罩。林荫道上的树影投射在挡风玻璃前,视线时明时暗。

“我睡多久了?”她问周珍卉。

“才半个小时,离酒店有段距离呢,要不再睡会儿?有想吃的想喝的告诉我,路上买完回去,我再叫你起来。”

“不用了,睡不着。”夏今昭带着惺忪睡气,打开手机看时间。

明希那边还是早上,估计人还没醒。她有很多坏习惯,赖床是其中一条。

每回定好几个闹钟,自己在隔壁醒十次八次,再看明希本人,依旧闷头大睡。

夏今昭有种甜蜜的苦恼。

***

让夏今昭失望了,本书的女主角并没有睡觉,而是在挑灯夜读,奋笔疾书着。

晨光熹微,照亮桌面的一角。明希咬住笔头,而她左手压住的纸张上,是她用线条胡乱画的逻辑线。

“不对,宋予既然恨我,大可以在绑架时借机灭口,可她没有,还给了我一大笔钱,”明希摩挲下巴,装作思考的模样,“她可能只针对夏今昭,不想让我牵连进来。”

跟随夏今昭一同离去的,还有她的恋爱脑。有了独处的机会,明希总算能深入分析本书最大反派——宋予的动机。

如今夏今昭是她的女朋友,假设宋予要对前者图谋不轨,也该问问她同不同意。

宋予说的话如果是真假参半,那里面“走完剧情线就能离开这里”,让明希有些惶恐不安。

既然世界线能检测到剧情崩坏并强行修正,她和夏今昭此刻应该形同陌路才对。

可两个月了,她活得好好的,夏今昭也活得好好的。

说明主线走向是对的,那接下来……她会离开吗?

要么后续还有更大的剧情节点,要么宋予这句话也是假的。

明希圈起代表剧情走向的直线后半段,并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还有令她介意的一点,是多次出现的梦境。

明希确信,这绝对是自己忽略的金手指,比如世界线给她的提示什么的。

于是,在昨晚喂自己一片褪黑素后,她双手交叠平稳躺在床上,打算虔诚地接受梦的指引。

嗯,她梦到自己和夏今昭打啵了。

遂怒而起床,捶打枕头两下,打算重睡。

结果可想而知,她失眠了。

眼下浮泛两片乌青,明希无助得像狗一样。

停停停,她要的不是这种狗塑,谢谢。

思绪回笼,她决定第n次梳理线索。

宋予是重生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对本书许多事拥有绝对的把控,哪怕说谎,大概也类似游戏里的测试人员,甚至是作者本人。

因为她上一次任务失败,所以重生了。

明希拿笔手动标注高亮。

在梦里,宋予却逼迫夏今昭跳楼,如果她的目的是报复女主,显然是成功的,与失败重生这一条相悖。

等等,原书剧情是,两位女主即将心意相通,然后断更。是否也表示,作者安排的结局并非如读者所想,害怕给人喂屎遭骂,索性不更了。

……这作者真虾头。

原作者安排宋予后期报复夏今昭,把这一剧情和梦境相接……

明希画了个长箭头,意外发现能说得通。

那为什么会失败呢?

她双手环胸,把所有结局列出来。

第一种,宋予成功,第二种,宋予失败,第三种,待定,即当下正在发生。

如果将其拆分成三个位面,顺着时间线推……

明希震惊,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莫非自己上一世就穿过来,并成功救赎夏今昭,导致宋予任务失败,而自己任务完成回到现实,于是三人重新进入轮回,变成眼前的局面。

她就说嘛,难怪夏今昭之前说自己有点眼熟,敢情是前世今生啊!

好吧以上只是她的想象。

宋予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个绊脚石,不可能不先把她处理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个月给她打一笔巨款。

越想越乱,她崩溃趴在桌上。

啊啊啊她穿的不该是小甜文吗!

明希抓狂地揉乱头发,索性扔掉笔,决定出门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边上班边走神想这件事。

金杉公寓地处僻静,想买东西得开车半小时去大学城附近。明希找到那家常去的小笼包店,坐在桌前吃得津津有味。

热腾腾的小笼包内馅咸香,地道得和国内味道相差无几,难怪每次来,都人满为患。

晨风舒爽,冬末春初的冷夹杂煦煦暖流。

她正埋头苦吃,头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你好,可以拼个桌吗?”

明希点头,把小笼包全划拉到自己怀里,咀嚼完嘴里的东西,抬头:“可——”

话音戛然而止。

清朗明丽的脸映入眼帘,朦胧的热气未给来人立体的脸增添半分暖意,反而呈现一种古怪的阴翳。

女人把眼镜折叠,挂在西装胸前的口袋,淡淡道。

“好久不见,明小姐。”

第90章 什锦冰沙

就是,你们懂那种感觉吗?

上一秒你还在内心蛐蛐的仇人,此时双方正相安无事地坐在小笼包铺子前吃早餐。更要命的是,饭后她还给你的那份结了账。

实在是太诡异了。

清晨的微凉如丝渗透入骨,和蒸笼散溢的腾腾热气掺杂,让明希陷入一片冷热交错中,她还以为一切是自己不清醒的幻觉。

饭后,两人沿着街道散步。

四月的天不算热,街道两侧栽种的树泛出隆冬不曾有的绿意。

宋予双手插入西装口袋,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仿佛纯粹是来和老友叙旧。

明希踢动路边的小石子儿,终于承受不住这份沉默,主动开口:“宋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如今面对宋予,她情绪复杂。许多问题堵在喉咙无法开口,想要质问,又担心自己无端的猜忌会误伤对方,因而只能小步幅地来回试探。

闻言,宋予停住脚步:“作为我曾经的合作伙伴,过来看望都不行?”

合作伙伴,当这个略带讽刺的关系出口时,明希胃部难受地翻涌。兴许早餐那顿小笼*包实在油腻,她有些不太舒服。

“那只是各取所需。”她笑意渐散。

“是,毕竟夏今昭已经找到你,听说你们还度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宋予弯唇,“过去你所需要的,放到现在也不值一提了。”

明希一点也不惊讶她得知消息的速度,以对方的手段,估计早在她的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就连昨晚她去过哪里,和什么人讲话,都尽在掌控。

“与你无关,但我要提醒你,既然夏今昭作为我的爱人,我肯定会无条件站在她身边,假如你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我不会原谅。”

宋予不客气的挑明,直接打消她想握手言和的天真想法,于是讲话跟着咄咄逼人起来。

梦里的景象没发生前,明希不能用正当手段制止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警告就显得格外乏力空洞。

“明小姐对我误会很深啊,你应该知道有时候,我也身不由己吧?”

“到底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搬出的挡箭牌,还是被迫服从所谓的任务,你心里清楚。”

“给个忠告,不要试图和世界意识对抗,在这本书里,你也仅仅是个为夏今昭作配的NPC。”

扔下这句话,明希准备转身离去。

兴许是作配一词激起宋予的不悦,她周身的薄荷叶以肉眼可见的程度缓慢飘落,直至停滞。

“明小姐。”她叫住明希。

明希没理,竖起衣领抵御穿过晨雾的风,甚至还加快了步伐。

“难道你不想知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夏今昭是怎样的人吗?”

距离相隔得远,把女人平静的声线过滤成一种明净的音色。她的外表与气质太具误导性,以至于很难让人将她与龌龊行径联想在一起。

明希依旧没停,她有自知之明,即便眼下是搞清楚状况的最佳时机,可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和对方对峙没好下场。

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和夏今昭商量,再做决断。

“不好意思啊,不想知道。”她毫不给人面子。

“曾经被狂热粉丝划花脸,很难受吧?”

突兀的旧事重提,让明希顿住脚步。她皱眉,不可置信回头。

“是你动的手脚?”

先前她还认为宋予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原来最早被针对的,竟然是自己。

宋予不说话,变相的默认。搞得明希更加火大,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好不容易建设的理智防线隐隐有崩塌的迹象。

“不是你什么毛病?我得罪你了吗?”

宋予丝毫没有因质问处于下风,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抱歉,那是个误会,不过……你知道那个女孩怎么样了吗?”

“她被夏今昭找人弄伤了脸,如今疯疯癫癫不明事理了。”

“哦,还有最近与你关系不错的乔,在你放人离开不久,你的小女友又找她了哦。”宋予一脸幸灾乐祸。

“酒店里眼线太多,我的人混不进去,只知道乔后来被扔到大街上,当晚在家遭到枪击,当场身亡。”

“你说,如果夏今昭不去找她,这个可怜的孩子是否能幸免于难?”

桩桩件件,每一条列出来都是骇人听闻的罪状。

嗡——

明希犹如遭受当头一棒,开始头昏脑胀。

作为二十多年的合法公民,这一切太匪夷所思,只有故事才会出现的情节。

从刚开始的怀疑,到不可思议,最后情绪犹如沸腾后的水,归于沉寂。

她像患了癔病,双手打着微弱的摆子。并非接受不了,纯粹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冲击太过,以至于表现出的只有愕然。

“……建议宋小姐去投稿报刊,肯定比现在的营生干净。”她哑然,憋出这句话。

“你不相信,大可以找夏今昭问问,她不忍心对你说谎的。”宋予耸肩。

“所以你说这些,想表达什么?”明希深吸一口气,反问。

“不要被夏今昭的表象骗了,夏家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也只有那些愚蠢的粉丝,才会给她蒙上滤镜。”宋予提醒。

“那也是我和夏今昭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再说,你是什么好人吗?”

“当初害我,又要来害夏今昭,对,你是救过我,但以我对你的了解,里面未必没夹杂你的私心。”

“你支开我,是以防万一,拿我当威胁夏今昭的筹码吧?专门跑到M市和我说这些,宋董事长,您真是有够闲的。”

明希踱着步子,靠近与她平视。看似表面平静,实际内心翻涌。

她注意力集中在四周,一旦有动静,立马拔腿就跑。

反正被绑不是一两回。

四目交汇,宋予的眼底浮泛几分森然的寒意。她因对方落了自己面子而愠怒,又碍于多年刻意营造出的教养,情绪表露得不明显。

“夏今昭瞒我,生气归生气,或许她有自己的苦衷,不需要你挑拨离间。”

毕竟在一年前的绑架里,她深刻意识到这一点。夏今昭经历太多偏离原书的情节,哪怕多次好奇,明希也知道揭人伤疤会痛。

等到愈合,对方肯定会毫无保留告诉自己。

“你想害谁,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我猜得到,”她微抬下巴,“我嘛,人微言轻,可夏今昭有实力啊,所以有些想作妖跳脚的炮灰,还是省着点力气吧。”

“上次你能失败,这次也可以哟。”

明希扬起尾调,欠扁的模样让人恨得牙痒痒。甚至不满足口头开大,她拍拍宋予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话说回来,还是很感谢你养我的这一年,真的谢谢啊,钱我会还给你,原来的账户按时查收。”

“你可别瞧不上,等以后破产,说不定还要靠这些过活呢!”

说完,明希后退两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朗色天空投射下的光线,在宋予的身前蓄出一片阴翳。她望着离去的背影,沉声不语。

告别宋予,明希来到店里打杂。

劳拉正忙得热火朝天,见她过来,连忙热情招呼。

“不错啊,和家里人多接触,连气色都变好了,”她放下手中的奶油打发盆,踮脚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碱水结,“新做的口味,尝尝怎么样?”

劳拉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和夏今昭的关系是两姐妹。不过明希懒得解释,默认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掰开一小块碱水结含入口中,酥脆韧性,唇齿留香。不过作为无糖无油的面包,明希不习惯这种味道,她的舌头更爱甜度多点的奶油。

“喜欢的人会非常喜欢。”她给出中肯的评价。

“是啦,你搬出去以后,店里冷清不少,昨夜我没睡着,起来搞的,”咔哒咔哒的打发奶油声不绝于耳,想起什么,劳拉提醒,“最近不太平哦,昨晚我看到有人来回经过门口,怪害怕的。”

自从东区那片发生枪击案,闹得整个平和的小镇人心惶惶。尤其得知死去的还是店里的常客乔,劳拉便同情心泛滥,止不住惋惜。

“下回一个人,别那么晚啦。”明希弄了杯拿铁,过过嘴里的味道。

“你出门在外也得当心,凶手到现在没被抓住呢。”

“知道啦——”明希拖长尾调。

劳拉颇有长辈的唠叨与关怀,翻来覆去偶尔说得令人心烦,可在人生地不熟的外面,反而添了几分温情。

见店内没有要打点的,明希边拿吸尘器拖扫地面,边开小差给另一头发消息。

明希:【奶奶怎么样嘞[敲门]】

对面隔几分钟才回。

夏今昭:【为什么不问我?】

明希:【[对手指]】

夏今昭:【委屈上了?】

说完,一通语音电话猝不及防打来,吓得明希连忙捂住手机,观察后厨那个忙碌的肥胖身影。

“劳拉,我去扔垃圾——”她飞快系上垃圾袋,得到劳拉的允许,于是拎着垃圾推门而出。

街道的人渐多,两旁商铺热闹开张。明希走到拐角处,才敢接听电话。

“怎么现在才接?”女人嗓音慵懒,应该是刚睡醒不久。

“我在上班耶,万一被揪住摸鱼怎么办?”

“老板不是挺好说话的?”

“正因如此,才要做个善良正直的好员工,不辜负她的期待才对!”明希信誓旦旦,逗得对面轻笑。

窸窸窣窣的动静,夏今昭起身,随着“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明媚春光照进眼底,将瞳孔映成浅淡的琥珀色。她手腕搭在眉间,呼吸哼哼的。

“你要是心疼我,改天学霸道总裁,把劳拉的店收购最好,刚好拓展一下夏家的业务。”

明希走到巷子里,把垃圾扔进公共垃圾桶。为了多讲两句话,她不惜绕远路。

不知触发什么关键词,对面突然没动静。

见那头沉默,以为听筒出了问题,她“喂”好几声,才听到夏今昭近乎平静的话。

“夏雪枫死了。”

耳边安静,唯有风摇树叶的簌簌声。明希顿住身形,听闻此话,手足无措地站在巷口。

想要安慰,又怕劳而无功,只得嗫嚅。

“那,那你还好吗?”

即便是无关紧要的关心,于夏今昭而言已是最好的慰藉,她并没有听到最怕的那些。

比如不要伤心难过,奶奶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诸如此类。她亲眼见过夏雪枫死前如何气息奄奄,怨毒的眼神恨不能将自己一同拖向地狱。

如果明希真的说出那些话,她会惶恐。

“还好,只是得料理完后事才能回去,怕你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夏今昭调侃。

“奶奶的事比较重要。”

这话让夏今昭情绪莫名,她抿唇,觉得有必要向明希透露些,过了一会儿开口。

“其实,我和奶奶的感情没你想的那么好。”

“这算是你的秘密吗?”明希笑着把话题引向两人道别前的约定,思绪却飘到今早与宋予的见面上。

她又想到对方搬弄是非的陈词。

夏今昭根本不像表面那样。

或许早有端倪,然而她的偏爱蒙蔽了敏锐的洞察力,以至于身边人戴着面具而不得知。

算了,管她呢!夏今昭做肯定有她的理由,自己只需要相信再相信,谁还没点秘密?

“早知道你这么好哄,我就不等回来再说。”

一番话让明希意识回笼。

“不开玩笑了,说点正事,今早宋予来找我了。”

闻言,夏今昭声线骤冷:“她找你做什么?”

“无非是问候啊,让我离你远点的屁话,还挑拨离间呢,”明希得意洋洋邀功,“但我没信,还把她劈头盖脸羞辱一顿。”

倘若宋予知道早上那些话,成了这对情侣调情的手段,估计也会后悔太轻易把人放走。

夏今昭又气又无奈:“待会我让小周派人保护你,下次见到她记得离远点,等我处理完手头的琐事,很快回去。”

“不急不急,我这么大活人还能走丢不成?”明希按原路返回。

她有无数次被跟踪的经验,已经对处理这种局面得心应手。

刚不过,自己还有腿嘛,总能找到开溜的办法。

正通着电话,那头似有人说话,夏今昭捂住麦克风,一时间,听筒里传来滋滋啦啦的杂音。

眼见店铺门口悬挂的装饰画,明希借机说:“你有事先忙,我快到店里,挂啦。”

“嗯,晚点再给你打。”

嘀声延续几秒,夏今昭扫过通话时间,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正视周珍卉不久前请来的女人。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长窄的脸型使得她比同龄人看起来更成熟,刚坐向对面,夏今昭便嗅到清新的皂角粉味。

她翻看甄雯静发来的文件,不紧不慢念道:“陆丽桐,三十二岁,小时候作为留守儿童和奶奶生活在贫民区,后在初中时被双亲带走,家境小康……”

文件事无巨细,几乎涵盖从小学获奖到初中参加竞赛的所有经历,陆丽桐在夏今昭面前,成了个一眼看到底的透明人。

“不用再念了,有话直说就好。”陆丽桐打断大段念白,双手交叠置于膝前。

比起大多数人见到夏今昭的局促,她的表现冷静太多,很难联想到,她经营的是个快要倒闭的工作室。

“你曾经是明希的上司?”看到最后一栏,夏今昭语气淡淡,刚开始知道时,她还是有些惊讶的。

担心对方与宋予沆瀣一气,早在之前就要对明希痛下毒手,抑或是安插在后者身边,打听自己消息的眼线。

猜出她的疑虑,陆丽桐说:“纯粹是巧合,我也是在那件事之后……才知道你和明希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夏今昭饶有兴致发问。

陆丽桐态度不咸不淡:“听说夏小姐时常缅怀明希,我只替她惋惜,死后还要遭人编排。”

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无关话题的谴责,女人始终一副懒怠劲儿。她向来随和,无论面对的是员工,或是“请”她来的大人物。

“之前和她迫于家里压力,形婚三年,还是最近才互相确定心意。”

“什——”像意识到什么,陆丽桐猛然攥紧手指,难以置信看向夏今昭。

气氛沉寂,偶有翻页声打破这份安静。对面的女人神色淡漠,即便晨曦掠过下颌,镀上一层浅金的绒毛,她仍旧有种孤山薄雪的清绝。

“如你所想,”夏今昭合上陆丽桐的资料,扔到茶几上,“明希没死,而且,她是在梁文星的保护下离开这里的。”

陆丽桐面部肌肉抽动,太大的信息量令她短时间内无法消化。

“我讨厌梁文星,可不得不承认,她目的不详地救了明希一命。”

“这更能说明她良心未泯,但夏小姐今天让我过来,难道不是想借助我,套出更多关于宋予的消息,好对付她的吗?”

在陆丽桐心中,曾和她有过患难之交的是梁文星,而不是如今改头换面,贪图荣华富贵的宋予。

“正因如此,身为她昔日的好友,难道你要眼睁睁见她执迷不悟吗?”

“她知道你不爱管闲事,从来不防着你。”夏今昭暗示。

陆丽桐低头,深红色猫眼美甲来回磋磨,可见她内心的纠结与不安。

宋予变了,她的目的早在踏上追求权势的路途中迷失。曾经她最憎恶玩弄权势,凌驾法律之上的富人,如今本人也变得与之相差无几。

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恨,无非是忌恨自己命运不济,于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去掠夺钱权,等到手以后,继续压榨在底层奋力挣扎的人。

宋予和夏雪枫是一类人,她背叛了曾经的自己。

她早就忘本了。

***

夏雪枫的死讯在圈内传开,很快连众多媒体也提前得知消息,连夜发长文来博眼球赚流量,一时间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作为商业巨头夏家的顶梁柱,其讨论度直接碾压夏今昭低调回国的词条。

【啊,上次看她出席活动还很精神,怎么人突然走了】

【上回看她还是在财经杂志上的采访,当时还被主持人请求分享教育经验,字里行间能感觉得出,她和我家姐姐感情是真的好】

【我真不行了吧,人死和你有啥关系,赚那么多钱遭反噬应该的】

【楼上疑似户口本只有一页】

【最难过的是夏今昭吧,去年爱妻走了,今年奶奶去世,流年不利啊】

【我找人算过,夏今昭的八字很逆天,家庭不睦,妻离子散,但事业运超绝】

【楼上在哪里算的啊,求大师联系方式!】

@楼上:【加我微信xxxxxxxx】

刚走那会儿,吃瓜群众讨论死因,或是遗产落谁头上,等都摸清得差不多,论坛几乎清一色的祝走好,配个蜡烛表情包。

偶有人翻夏雪枫的旧账,被群起而攻之。

【我比大家多一段记忆……】

【其实我也】

【你的评论我喜欢,你的私信记得关】

【什么啊,有什么瓜是我漏了没吃的吗?】

淡失:【就之前夏雪枫搞烂尾楼,让一堆人倾家荡产啊,还有工厂爆炸,家属上门闹事拒绝赔偿,后来她找人逼受害者家属签赔偿书的哦,更多的不说了,搞慈善捐款进自己口袋是家常便饭,你们竟然不知道?!】

【张口就来,你有证据吗就在那儿叫,小心失德不得好死哦】

淡失:【当年新闻曝光的,白纸黑字眼瞎[白眼]?这种人死了还一堆电子哀悼的,那我天天努力工作的是不是要进太庙供奉[笑哭]?】

【呃,其实我想见说,夏氏企业不止老太太一人,很多事肯定要经过上层商量再拍板的,只拿夏老太太说事,是不是有点吃人血馒头了?】

【我去,等等,我看到什么了?夏今昭助理给楼上那个淡失点赞了?】

【还真是……好难评,姐姐知道她这样吗?】

【没准就夏今昭授意的,还姐姐呢[可怜]】

【妈呀,夏老太太对她不薄吧,人尸骨未寒就恩将仇报,夏家出了个白眼狼】

【一想到遗产落在这种人手里,emmmm】

夏今昭浏览完论坛七嘴八舌的声讨,抬眼看向正开车的周珍卉。

“你故意的?”

周珍卉瞥过后视镜,坦诚道:“昂,而且我发道歉,说是自己手滑,让大家别怪你头上。”

夏今昭退出论坛,点进与明希的聊天框。为了降低期待,她特意给对方设置了免打扰。

结果明希竟然真的一条消息都没发来。

如果她是大白眼狼,那对面的就是小白眼狼。

胸口烦闷,她摇下车窗,舒爽的风拂过发尾,扫在深邃凹陷的锁骨上。

“就算再三强调与我无关,那些人也会强行将我们捆绑。”

“无所谓,我都联系好公关了,到时候把老太婆的陈年旧账翻上来,买流量推一推,”周珍卉拍了下方向盘,“风评两级反转,夏姐你也能博个好名声。”

“她们会说,哇塞,我们家姐姐好有先见之明,选择去国外进修,估计早就对老太婆心灰意冷了吧。”

她像模像样学粉丝的口吻。

对此,夏今昭评价只有两个字。

“闲的。”

“难不成真让那老太婆入土为安啊?又颐养天年又得了个好名儿,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再说,我在临走前答应过明希的,要好好照看你。”

“……难怪变得这么不成熟。”

周珍卉无语,要不是专心开车,她高低扭头和夏今昭理论。

“姐,你偏心,怎么在明希身上是率真可爱,到我这里就是不成熟了?”

“你和她能一样?”

“她是我女朋友,你是什么?”

“我是你最忠诚的跟班吧,你看,”周珍卉腾出一只手细数,“之前你在星娱买下我的天价卖身契,别说我,我们全家都为你赴汤蹈火。”

夏今昭撩起头发,再次打开与明希的聊天记录。

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比你聪明得多。”

只是喜欢装傻。

怕像上次耽误她工作,夏今昭没贸然给明希发消息,而是选择更迂回的方式。

她敲了敲驾驶座靠背:“账号给我用用。”

“哪个?”

“林小姐那个。”

“你还没和她坦白?”周珍卉把手机从缝里递过去,“密码我妈生日。”

周珍卉是典型的妈宝女,手机密码和屏保壁纸,甚至桌面小组件的纪念日倒计时,全是关于周彦芝的。

顺利点进浪音APP,她在后台好友列表里找到明希的账号,果然见她头像右下角有个表示在线的小绿点。

思索再三,她编辑一句话,点击发送。

***

兰江公馆内,夏霁操纵轮椅,费劲地在房间翻箱倒柜。

凌乱的纸张与照片散落一地,在被棱格切割在地的光晕中,呈现暖色调的白。合照里她与夏雪枫亲密无间,笑得清甜。

可惜此刻,当事人夏霁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因为她发现,一直锁在抽屉里的遗嘱不翼而飞。指纹锁形状完好,丝毫没有撬开的痕迹。

有人悄无声息潜入她的房间,盗走了遗嘱。

这一认知让夏霁冷汗直流,她不信邪地取出抽屉。细碎零件滚到桌脚,木制品“哐当”掉落在地,砸得轮椅边缘震颤。

真的没有。

原本为了对付夏今昭,她回到夏家,想着能在夏雪枫的庇护下丰满羽翼,等时机成熟将盘踞心头多年的噩梦逐出这里。

谁曾想夏老太太走得太快,她甚至没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以夏今昭两面三刀的做派,只怕等葬礼过后,自己就会彻底消失在大众视线里。

轻点的回到庄园,重新过上以前的生活,再严重的……恐怕她的余生都将与铁窗作伴。

不行!

遗嘱是夏雪枫留给她的最后筹码,一定要找到!

思及此,夏霁扭曲的面容重又冷静,攥住扶手的手背因用力而浮泛着青筋。当她听到外间传来的动静,隔着敞开的大门,将目光定格在正打扫卫生的周彦芝身上。

于是她喊了她。

“周姨。”

声线清甜又冷,像夏日绵密漂亮的冰沙。

听到喊声,周彦芝走上前,躬身把满地狼藉收拾干净。刚才在外间,她就见夏霁大发雷霆。作为伴随她一同来到夏家的佣人,还是头回见她发那么大的脾气。

印象里,夏霁该是邻家小姑娘的性格,脾气软容易受欺负,笑起来很讨长辈喜欢。她长相标致,一双人畜无害的纯良杏眼,极易激起年长者的怜惜。

见周彦芝蹲下身收拾,夏霁耐下性子,主动扶她起来:“周姨,你看见我抽屉里的东西了吗?”

说完,她微抬下巴,示意对方循着自己的视线去看。

抽屉两侧的拉条被生拉硬拽,崩散四处,原本装订好放在里侧的文件袋不知去向。

周彦芝反握住她的手,妇人掌心粗糙,略带薄茧,带着劳动后的濡湿。

“有指纹锁,不应该呀,是不是忘记放哪儿了?是什么,要不我帮你找找?”

就是平时看她老实敦厚,不会随意动主家的东西,夏霁才放心她随意进出卧室,没想到……

女孩敛去眼底的沉色,摇头:“可能真是我忘了吧,周姨你先去忙,我再找找。”

她表现得太孱弱,像尊易碎的琉璃盏。哪怕先前发疯,也只会令人心疼,而非畏惧。

周彦芝捡起地上的照片,相框边缘的纹样是二十几年前流行的老款式,摸上去依旧崭新,可见主人极其珍视。

“下回心里不舒服,和周姨说,别气坏了身体,年纪轻轻的。”

她认真地把摆件放在床头,沐浴暖黄的阳光,照片有种被岁月晒黄的斑驳感。

“身体早就气坏了,还在乎这一时半会吗?”

见周彦芝没露出破绽,夏霁厌烦地别开脸,冷冷道。

“我在为什么发脾气,周姨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

“别装傻了,遗嘱难道不是你拿的吗?”她索性不装了,“除了你,还有从小带我的管家,谁能进到这里?”

周彦芝皱眉:“我听不懂。”

“还装!”自从对方刚才那句刺中她的伤痛,夏霁的情绪濒临边缘,“你是谁派来监视我的?”

“夏今昭?宋予?还是夏书芮那个蠢货?”她开始咄咄逼人,“看我是个残废,就能谁都来踩一脚吗?”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扬手要朝周彦芝砸去。后者下意识躲开,只听身后传来玻璃碎裂声,紧接着,夏凝岚的声音响起。

转身去看,女人倒吸一口凉气,身上的休闲装洇湿大半。她皱眉用掌根擦拭,小臂至手腕处划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她主动走上前,对周彦芝说,“周姨,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待会再进来收拾碎玻璃。”

“好。”周彦芝余光瞥了眼夏霁,见后者正瞪自己,生怕刚才的事继续发生,连连点头。

很快,房间内只剩下两人。身形颀长的女人扶住轮椅,带着夏霁来到窗边。此时绿意葱茏,从这里望向楼下,能看到生机勃勃的阔叶林,围住树荫遮蔽的小道。

“记得我上次带你来夏家吗?是大姑的忌日,你没法露面,于是我陪你在雨里逛花园。”

“还遇到明希,你和她打招呼,热心地带迷路的她回公馆。”

“我现在不想聊这些。”夏霁打断,她没功夫陪夏凝岚回忆这些毫无意义的过往。

“阿霁,我的意思是,没必要永远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太计较得失,会活得很累。”

“你是来当说客的?”夏霁怒极反笑,她转头,“代表谁?夏今昭吗?”

“你把她当姐姐,她有把你当成好妹妹吗?”

“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如果大姑活着,也不会想看你执迷不悟!”

“抽屉里的东西不用查了,是我找人拿的。”

夏凝岚直言承认。

比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妹妹,她的身上更散发着蓬勃,张扬的生命力。

可是夏霁也本该这样。

***

怕身为长女的夏今昭忙于应付葬礼,明希没打扰。彼时她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正对有关宋予的二创视频傻乐。

“我真不行了,哪个天才想的抽象视频!”

笑够以后,她调整呼吸,想起自己的真实目的,立马收敛笑意,点进搜索框。

下面的历史搜索里,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宋予”二字占满。宋予的发家史、宋氏集团覆盖业务、宋予的地下情人……

至于为什么有最后一条,明希想的是,如何根据所谓的绯闻女友,深扒宋予的交际圈,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只要做坏事,就一定会露出破绽。然而网上对宋予的评价非常表面,几乎全是人尽皆知的事。

真是的,除了从小出生在贫民窟,还有别的更有价值的消息吗?

明希叹气,无数次感慨自己的稀薄人脉。

就在此时,一条消息弹出来。

林小姐:【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

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明希愣住。

紧接着,她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又左右默念,合理怀疑对面被盗号/夺舍/人格切换了。

于是,她回以一个最能表达此时心情的标点符号。

嘻:):【?】

嘻:):【发错人了?】

林小姐:【没有】

林小姐:【好久没联系,想你了】

想、你、了。

多么恐怖的三个字,尤其接收人还是一位有妻之妇。

明希瞳孔地震。

她尴尬得手足无措,本想装死不回,奈何APP上的聊天里有已读提醒。

林小姐:【你有想我吗?】

若说先前那句还是亲密好友的友好寒暄,那这句就是明晃晃的调情。

她摸不着头脑,努力下划,一键查询两人的历史聊天记录。

我比别人少了段记忆?莫非曾经我和这位林小姐私定终身,海誓山盟说要永远在一起?

没有哇!

明希绝望地将头埋在枕头里,接受现实。

职场性骚扰,终于还是让她碰上了。

嘻:):【林小姐,您喝醉了?】

林小姐:【我很清醒】

就在她耗尽脑细胞,去思考如何幽默又不失体面地化解尴尬,对面发来一条语音。

说起来,她从来没听过林小姐的声音。

虽然怕是油腻突脸的情话,不过作为曾经帮助过自己的老顾客,明希还是选择相信她。

说不定S市和M市有一个月的时差,对面把今天当愚人节了呢?

忐忑地点进语音条,清冽沉稳的声线从听筒传来,是未经世俗浸染的温和。

“希希,今天本来是我预计回到你身边的日子,但这边很忙,我走不开。”

“离开的这些天,我很想念你。”

“这是欠你的一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假期快乐,么么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