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金桂荔枝冻冻
陈旧的照片边缘泛黄翘边,充满不属于这个世纪的年代感,给画面蒙上一层老胶片的滤镜。明希正爱不释手往下翻阅,一只手突兀横过来,作势要抢夺。
“小周怎么把这些也带来了?”女人蹙眉,“还给我,小孩有什么好看的?”
明希连滚带爬搂住相册,从她手臂下钻出去:“别呀,这么宝贵的回忆,一直压箱底岂不是太可惜了?”
“而且,你敢说右边的小女孩不是你?”明希伸手,指了下画面中瑟缩的孩子,狡黠一笑。
哼哼,没想到平时酷拽霸气的夏今昭,竟然有如此可爱腼腆的一面。倘若自己穿回那时候,肯定要化作吃小孩的阿姨亲死她。
拿她没辙,夏今昭叹气:“是我。”
“那不就是了,让我猜猜,”明希目光重新落在照片上,努力辨认,“中间的是你妈妈,左边的是夏家,嗯,哪位姐妹来着?”
和夏今昭关系亲近的,当属夏书芮了吧?掐指一算年龄又对不上,夏凝岚倒有可能……
“夏霁。”夏今昭神色淡泊,声线带有不易察觉的轻微阻滞感。
尘封往事被掀开,大多数人会抱着怀念的心情浏览。而她太过冷静,像面对过去劣迹斑斑的陈罪书。
明希把记忆中的脸与照片上的人对应,听到一句极轻的解释。
“中间的女人,也不是我妈妈。”
“啊……”她直觉触碰到不太愉快的话题,安慰的话卡在嘴边。
夏今昭什么都没说,自己此刻太殷勤,反而主动揭人伤疤。说起来,她好像从没听对方提起过双亲,原书中对该方面的描述同样是一张白纸。
“我看完了,还给你,”明希迅速合上相册,把它胡乱塞进照片堆里,“零食收拾完毕,咱们下楼吧。”
话题转移得刻意,夏今昭弯唇,心领了她无声的好意。
“你要是好奇,直接问我就可以,没必要偷看。”
说完,她走上前。拖鞋抵在虚掩的柜门前,轻而易举拉开。没来得及毁尸灭迹的照片簌簌滑至地板,像花里胡哨的拼图。
明希窘迫得想找地缝钻进去,边对手指边狡辩:“本来想把门关严,不小心看到了,对不起昂。”
“你又不是外人,”女人弯腰,整理地上的照片,动作珍视又小心,“发表一下感言?”
“你是真不心疼胶卷和相纸。”
“……”
得到答案的夏今昭,脸上浮现一瞬的错愕,随即别开脸,被气笑了:“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指望我痛哭流涕,然后抱住你发下海誓山盟的承诺?”明希伸出食指晃了晃,“我可是铁石心肠的女人,想感化我,下辈子吧~”
扬起的尾调冲淡上个话题的沉闷,夏今昭无奈叹气,掌住厚度可观的照片:“看来家里要上锁的不止是冰箱,还有二楼。”
眼见她要把那些全塞进架上,明希连忙拦下,然后将几张不顺眼的挑出来,扔进垃圾桶。
“这些就不用收藏了,流通到市场上会贬值。”
循着望去,照片里,女人窝在沙发角落,头顶灯光炫彩闪烁,像旧时代的KTV包厢。光从画面就能感受到糜烂与颓废,尤其身旁还坐着几个精神小伙。
夏今昭收回视线,再对比眼前人的纯良傻气。明明用同一张脸,气质却截然不同,那股浸染在俗世里的风尘,被现在的明希荡涤洗净,留下一眼望到底的透彻。
似有阵风吹过心湖,泛起鳞片状的细波。她学对方的模样,把遗漏的几张抽出来,也扔进垃圾桶。
“听你的。”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有秘密。明希向她隐瞒来历,自己同样不愿把幼年的伤痛摆到明面上来。
等再亲密些,等明希彻底接纳自己,或许那时候就可以。
收拾一通,她们离开二楼。
明希坐在沙发上,抬头望向天花板。见夏今昭从电视柜端出一个塑料箱,好奇坐过去。
“这是什么?”
“碟片,”夏今昭把最边缘的几张摆到茶几上,“有想看的吗?”
每个人都有点奇怪的小癖好,比如眼前的夏今昭,放着舒服豪华的家庭影院不享受,尽整些奇怪的碟片。不过这类小玩意儿确实有珍藏的价值,在全息屏逐渐普及后,此类2D影碟淡出视线,如今市场上找不到贩卖的渠道,只能高价从私人买家手里收。
碟片背面是像镜子的亮面,照出明希刻意搞怪的表情。她用食指插进中间的小孔,不以为意。
“画质高清吗?挺很古早啊。”
“要不试试?”话音落下,一张光碟贴在她眼前,披头散发的女人露出纯黑的瞳仁,与明希面面相觑。
……够狠。
“不要恐怖片,我害怕。”明希搓动身上的鸡皮疙瘩,严词拒绝。
“戏曲,歌剧,还是电影?”夏今昭列出三个选项。
她在感兴趣的领域,释放出的游刃有余实在富有魅力。明希像等长辈结束唠嗑的无聊小孩,兴致缺缺转动光碟,偶尔的注意力,也会被夏今昭制造的噪音吸引过去。
“就这个吧。”她随意一指。
碟片封面是女人骑着载满鲜花的自行车,悠闲地在大街上闲逛*。因时间久远,即便是高清版本,影名依然给人拼接不齐的颗粒感。
《一个平凡的下午》
见明希爪子压过那张碟片,夏今昭抽出来看了眼,表情一言难尽:“你确定……要看这个?”
“你看你看,是你让我选的,我选出来你又挑剔。”明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夏今昭被她的语气逗笑:“抱歉,只是我得提醒你,这部影片有点……”
犹疑的态度勾起明希的好奇,她眯起双眼,某个瞬间对上脑电波,恍然大悟。
想不到啊想不到,平日里看这模样是个小古板,没想到私底下挺狂野的吼。
对于对方的吞吞吐吐,明希归结为害羞,于是大着胆子问。
“该不会是小电影吧?”
“没有!”夏今昭回答得很快,反而给人做贼心虚的感觉。
仔细分辨,藏在长发下的耳尖泛起绯红。她的肤色本就白,因而情绪稍微上脸,便表现得格外明显。
“行了,别解释那么多,我就要看这个。”明希激起好奇心,把这张光碟单独列入待看清单。
简单整理箱内,夏今昭将光碟放进放映机,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明希拉上窗帘,挨在她身旁坐下。
那时喜欢用明度高的色彩,晃得人头晕目眩。反射的光打在脸上,明希不禁看向身旁的夏今昭。
即便提前打预防针,对方依然没表现得不耐烦。优越分明的侧脸被柔光笼住,长睫垂落微颤着,安静坐在那里,有种毫不招摇的恬淡。
眨眼间,飘忽的思绪归笼。明希压下心中化不开的奇异情绪,摆出认真观影的姿态。
冗长的故事线始终围绕女主角平凡的生活展开,短短一下午的鸡零狗碎,竟然凑够一小时多,明希总算理解当初夏今昭的欲言又止。
这岂止是有点,简直是非、常、无、聊。作为剧情应该跌宕起伏的电影而言,实在是部失败的作品。当她看到女主角犹豫地从衣柜里挑选衣服,去见心上人时,终于忍不住评价。
“太夸张了吧,谁真的想看普通人的一天?”
不都是手持法器biubiubiu拯救世界,要么就是转角遇到霸总爱上我,再来个平地摔不小心与人嘴贴嘴吗?这种影片竟然还有光碟卖,明希合理怀疑是商家卖不出去的捆物。
白送给她都不要。
室内光线昏暗,在这种视觉被剥夺的环境下,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要是不想看,我去换一部。”
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看夏今昭起身,明希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及时按住她:“算了,没空再刷完一整部,当背景音凑合看吧。”
于是夏今昭重新靠回抱枕,一片阒静中,唯有彼此的呼吸,和屏幕上偶尔的人声交错。气氛凝滞,暖气把客厅烘烤成适合冬日蜗居的秘密基地。
明希的假期不算少,却很少享受闲暇。要么在游戏对局内打打杀杀,要么就是边听音乐边撸猫。
不得不承认,独处和两个人消磨时间完全是两码事。
最关键的是,和人相处不是为了热闹而分享。她大可以坐一下午不讲话,恰好对方能够包容这份安静。
她渐渐喜欢上这种感觉。
眼下,女主手捧在路边随手买的鲜花,进屋换鞋,准备将其插进不久前到货的窄口瓶里。饱和度高的画面下,连女人的唇彩颜色都深了一度。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优雅又雀跃。
“你说,主角会对日复一日的生活感到厌倦吗?”明希脑子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也许吧,”夏今昭回答得模棱两可,“这部影片的评价两极分化,喜欢的人把它视为人生必看之首,不喜欢的人批判它流水账,即便如此,饰演主角的女艺人威尔莉还是借此拿下了金奖。”
“啊?”明希惊讶,“是因为特别治愈?”
她对电影没有深入了解,夏今昭在她面前简直是专家级别。
“拍摄期间正值L国大规模城市化,当时大多数人奔波忙碌为了赚钱,衍生的电影也是展望未来的科幻题材,平凡下午算一股清流。”夏今昭言简意赅。
“你懂得真多。”明希不禁感慨。
夏今昭呼吸略沉,转头与她对视,暗沉的眼眸边缘渡入银屏的微光。
“课上有专门拿它举例。”
“辛苦你还要为不喜欢的影片深入分析。”明希道。
“我还好,只是觉得你应该对这类题材不感兴趣,”夏今昭淡淡,“我本来就是个没意思的人,不想你和我在一起感到无聊。”
“如果你和我在一起还要刻意迎合的话,说明我这个女朋友做得挺失败。”提到“女朋友”三个字,明希咬字不清地快速掠过。
“谢谢你愿意这么想。”
“说不定以后我还会为你改变呢。”
“什么?”夏今昭没听清。
“……没什么,好好看吧。”
接下来两人不再讲话,注意力全然放在电视上。透过窗帘的罅隙,天光黯淡,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像漂浮的渔火。离片尾有段时间,明希索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右肩忽地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柔顺的长发贴在她的上臂,鼻息弥漫好闻的香气。顺着望去,夏今昭困顿得睁不开眼,半身重量压在明希上。
“还说不无聊呢,比我先睡着。”明希撇嘴,像是捉住对方的把柄,偷偷用食指戳了下女人的鼻尖。
均匀的呼吸细微可闻,擦过掌根传递灼烫的温度。虽说打开制暖机,深冬时期,明希仍然怕她着凉,于是耸起右肩,低语道。
“在沙发上睡会着凉的,快起来。”
第一下没闹醒,她动作幅度更大,直到无法被忽略的程度,夏今昭迷迷糊糊抬头,掩去眼底的清明。
“嗯?”尾音惺忪,神情迷蒙。
“你要是累了,就去卧室睡吧,舒服又暖和。”明希振振有词。
夏今昭不经意瞥向早已准备好的薄毯,面色不大好看。她撑住上半身,作势要起,蓦地皱眉,停下动作。
“怎么了?”
“腿麻。”
明希看向她蜷起并拢的双腿,一时失语。
就这个姿势,你不腿麻谁腿麻?
等她收回目光,就见女人巴巴望她。很少从夏今昭脸上看到这副表情,如同初生的懵懂小兽,光是用湿漉漉的眼看过来,就能让人的心软成溏心馅儿。
她刚刚是不是释放了什么蛊惑人心的技能?
“还撒娇呢,想让我背你啊?”明希问,实际手比脑子更快,先伸过去。
“嗯。”夏今昭干脆承认。
“行啊,求求我呗。”明希生出几分恶劣心思,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平时被她磋磨得身心俱疲,今天就要超级加倍报复回去!
“嗯,求你。”
不曾想夏今昭回答得坦荡,清晰的声线染上雾蒙蒙的慵懒意味。
这下轮到明希不好意思,被架住左右为难,她别过脸假装无奈。
“真拿你没办法。”
她伸直双腿,快速把脚插进属于夏今昭的棉拖里,然后蹲下身子,示意人上来。
等夏今昭慢吞吞爬上来,明希掂两下,确定人趴稳,猛然起立。伴随手臂因承重传来撕扯感,她小声“唔”了下,踉跄着险些栽回去。
“很重?”夏今昭自然揽上她的脖颈,询问。
“……有点。”明希涨红着脸。
是十分啊,她还没背过人呢。
似是表达不满,夏今昭轻轻捶了下她的肩膀,明希啧声,报复地握住她的脚踝,用袜口的松紧带绷她。
两人就着小打小闹,几秒的路硬生生走了近两分钟。
等明希把人放在床上时,特意拉下被褥,将夏今昭捂得严严实实。期间,对方视线片寸不落在她身上。
“要走吗?”
“店长给我准备了晚饭,不回去不行。”明希仔细掖好被角,确保没有漏风的地方。
“你呢,难得的假期好好休息,如果有需要带的东西,请给周助理打电话,如果是想找人聊天,随时联系我。”
絮絮叨叨说完一堆,她转身准备离开。
尾指被勾住,扭头见夏今昭在看自己。
客厅的光照向门口,呈现熬煮后的焦糖色泽。两人对视,明希听对方小小声说。
“我想拥有一个告别吻。”
她确信夏今昭在半梦半醒时喜欢撒娇。
拒绝的话到嘴边,始终开不了口,毕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吻。
阴影笼罩,夏今昭透过拉开的衣领,隐约窥见明希凹陷的锁骨。随即,一个蜻蜓点水的触碰落在额间。
趁对方没抽离,她迅速伸手,捧住对方的脸颊,吻上唇珠,又恶劣地啃咬了下。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明希彻底懵了,她抚上嘴唇,不可置信。
不知最后怎么离开金杉公寓,直到人在店内,还在回味那细密疼痛下的温情。
小猫跳上桌面,贪婪嗅着喷香的鸡肉。见状,劳拉撕下一小块,递到它的嘴边。
注意到明希的失神,她说:“不是喜欢吃这个吗,怎么都不动嘴?”
一下午不见明希人影,就算客人再多,也不至于熬到七八点才回来。猜到她跑去姐姐那边,劳拉没多问。
“姐,我好像恋爱了。”明希像个输入指定程序的机器,麻木地攥住餐叉。
“嗨,不就是恋爱,还以为什么大事,”劳拉不以为意,“恋爱好啊,但也记得别耽误工作。”
“可是——哎,你不懂。”明希欲言又止。
“我没有恋爱经验,确实不太懂,只是店里经常来年轻情侣,还是要提醒你,既然真心喜欢,就要好好珍惜,不要摆架子,上次有个小伙不就是……”
作为隔代,劳拉的道理永远一箩筐,知道这位丰腴的小妇人出于好心,可明希仍旧消受不起。
“要合理规划支出,爱是相互的。”
夏今昭给了她一张黑卡。
“你性格活泼,更该主动点。”
夏今昭情人节跑到楼下给她送花。
“最重要的是专一。”
上回和她有情感瓜葛的,已经离婚一年有余。
估摸劳拉要有阵子才消停,明希放下刀叉,抱起吃得油光满面的小猫道。
“我吃饱了,先上楼洗澡。”
不等对方回答,她噔噔噔踩上楼梯,快速钻进房间。碰瓷王从怀里溜走,跑到窝旁边舔毛。
周围安静,人就容易胡思乱想,比如现在的明希,盯着桌上枯萎的玫瑰花发呆。
在她还没理清时,纷乱混杂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把仅存的理智消磨殆尽。唇角的温度,或是夏今昭的侧脸,劳拉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在脑海不断闪回轮播。
明希来回在黑暗中摸索,不断试探如何与另一半相处。爱情于她而言是太沉重庄严的课题,在原来的世界里,自己从未认真考虑过,即使有热心的朋友介绍对象,也只是止步混日子的层面。
她急需一位爱情导师,起到迷雾中灯塔的作用。
憧憬与踌躇皆有的情绪,像清晨迷雾淡淡浮泛心头。毫无头绪下,她索性走到桌前,扒拉那些失去水分的花。
压在瓶下的,还有一张无限额黑卡。度过冲动消费的劲头,明希对花钱没太多欲望,因而从未动用。
好像自始至终,都是夏今昭追在她身后跑。
她忽然生出强烈的自厌,仿佛自己成了辜负真情的渣女。
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屏障,无非是那道令人心灰意冷的选择题。
无法说出口的苦衷,到底是什么呢?
***
天朗气清,S市城郊的公墓,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生命腐朽的味道。女人步幅平缓走过排排墓碑,穿梭五颜六色的鲜花里,在尽头的一座墓碑前站定。
熟悉的身影弱不禁风,疏于打理的长发随意挽在肩旁。见到陆丽桐,宋予眉尾下压,露出不悦的神情。
“今天不是锦绘的忌日,也不是她的生日,你来干什么?”
听到这话,陆丽桐起身,跪下的膝盖处洇湿小片,她不慌不忙擦拭,淡淡道:“宋总。”
“还挺瞧得上,知道称呼我宋总,之前不是嫌我满身铜臭味吗?”宋予讥讽。
她与陆丽桐擦肩而过,把摆在墓碑前的白菊花拿走,换上自己新买的桂花。
这个时节根本找不到飘香的丹桂,加之桂花小而密,包装成花束并不美观,因而宋予折了几枝捆绑。
“要不是锦绘,我不会过来。”
“不劳烦你费心,我能把她照顾得很好。”宋予抬手抚上墓碑,神情转而温柔。
黑白照片上的女孩年龄约莫十岁,笑靥如花,甜进人心里。此刻却被挂在冰冷的墓碑上,更让人惋惜。
见宋予一副温情脉脉的作态,陆丽桐别开眼,轻嗤:“照顾得很好?”
“你到底是为了锦绘才走到今天这步,还是单纯享受被人捧着的感觉?”女人双手环胸,“我们观点不合,别试图说服我。”
“即使这样,在我接近夏今昭的时候,你也没出面阻止吧?”宋予起身,“你知道明希是夏今昭的妻子,也没出声提醒她吧?”
她展开双臂退后,犀利的目光犹如尖刀,划过陆丽桐裸露在外的寸寸皮肤,仿佛要把她虚伪的面具扒下。
“其实你也想替锦绘讨个公道,又看不上我的做法,才故意与我呛声。”
“陆丽桐,你比我又高贵到哪里去?”
“可锦绘是个善良的孩子,如果她还活着,绝对不想看你变成这样!”像戳中陆丽桐的心事,她情绪激动。
如果明希在这里,她能明显看出,比起那个随性懒散的上司,眼前的女人很陌生。
对方的激昂陈词并不能换来争吵,宋予冷眼旁观,如同一个局外人。她静静看着陆丽桐发疯,却没有上前安慰,或者解释的意思。
“如果还坚持所谓的善良,那你永远留在底层发烂发臭好了。”
“对于夏家人,就得使用非常手段。我要让夏雪枫也尝尝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夏今昭必须死。”
“夏家人不无辜,那这些年被你害死的人呢?他们曾经和你一样,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他们不可怜吗?”
宋予掀起唇角,冷冷道:“那我呢?谁来可怜我”
“你怎么变成这样?”陆丽桐疲惫,这么多年,她已经失去和宋予争辩的力气。
从前三人住在破旧的小巷里,虽物质短缺,过得至少安逸。梁锦绘年纪最小,总会黏糊糊拽住她们的衣角要糖。宋予心疼妹妹,口袋里的糖全给她,自己就偷偷裹着糖纸吸。
之后的事……
陈年往事如翻飞的蝴蝶,迷了陆丽桐的眼睛。有一点宋予说对了,她也疼梁锦绘,当然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主持公道。
只是眼见朋友深陷泥沼而不自知,逐渐变成当年残害梁锦绘那群人的模样,心中不禁沉痛。
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偏偏宋予变成她曾经最憎恨的人。
陆丽桐不明白,为什么善良正直的人永远在负重前行,必须要恶贯满盈才能混得风生水起。
两人曾因此大吵一架,最终分道扬镳。
气氛沉闷,墓前的零碎桂花随风摇曳,陆丽桐抬眼,扔下一句话:“随便你吧。”
身后响起宋予的讽刺。
“真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愚蠢。”
等女人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宋予吐气,风卷入肺部,带来钻心般火辣辣的疼。
她试图从口袋摸出几根烟,才想起来今天为了见一面梁锦绘,早已把打火机和烟盒放在家里。
算了。
她单膝跪在墓碑前,细心整理吹得凌乱的桂花。嫩黄的花瓣松散洒落,有些藏在茂密的绿叶里,成为缀在暗色下的一抹亮。
要说梁锦绘多喜欢桂花,其实也没有,小孩子不懂这些。只是以前住在贫民窟,被称之为家的棚子门口,总会有胡乱倾倒的泔水,稍不留神就会踩上一裤脚。
小女孩爱干净,哭着跑回来想洗衣服,即使洗完晒干,依然残留的臭味。而自己跑到城区打工,在狭窄闷热的后厨里刷盘子,也会弄得满身油腻。
城区比不上市中心繁华,到处是高楼大厦,所幸比毫无秩序的贫民窟好太多,回家经过路边的院子,那家人栽种的桂树每逢九月开花,自己就偷偷爬墙折两枝,带回去满室都香了。
再然后她被辞退,因为来回路程远,自己三五不时迟到。不过既然餐饮店不要她,说不定跑到市中心有更多工作的机会。
她知道妹妹正逢上学的年纪,攒了钱准备带她去更好的学校,那时候大多数人的观念,还是读书越多越能出人头地。
当发现梁锦绘总是往外跑,她察觉到不对劲,一番打骂下,妹妹哭哭啼啼,说不想看姐姐辛苦,想替家里分担,于是偷摸在外找了份工。
十岁谁要?怕梁锦绘被人哄去搞灰色产业,她严厉训斥,得到的却是对方提前的叛逆期。
“那个阿姨很好!她听说我家庭困难,给了我一份轻松的活儿干,平时只用端茶倒水,打扫卫生就可以……”
“你正是念书的年纪,怎么老想着出去赚钱?”
“不读了!反正拿不到钱!”
于是自己一气上头,把梁锦绘往死里打。小姑娘是个犟种,死活不肯回学校。
“谁让你赚不到钱!当初带我偷跑出来,不是说会让我过上好日子吗!”
小孩讲话没轻没重,但她确实被伤到了,任由梁锦绘跑出家门。
等傍晚熬好汤,还没见她的身影,又愧疚自己斥责太凶。
反正攒的钱足够,等妹妹回来,就提议搬家。自己和城区那边的房东商量好了,三百块钱的小出租屋,比现在好太多。
到时候她多找两份工,供锦绘念大学,两姐妹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厄运专找苦命人,兴许梁文星的命运太悲惨,离希望永远只有一步之遥。
没等到梁锦绘回家,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那时夏家工厂处于起步阶段,虽然内部制度不完善,好在福利待遇丰厚,很多人想进去谋生。明明当月修理工检查过各项设施,不知怎的就爆炸了。
庆幸的是正逢假期,在厂里的人不多,只造成1死6重伤。
死的人刚好是梁锦绘,很奇怪,她明明只用端茶倒水才对。
自己没什么钱,没法给锦绘安置个好点的地,人是裹着白布运回家的,整个身体表面烧成一层焦炭。
于是她和那群受害者家属一起,想去夏家讨公道。夏芫华是个草包,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面,连发下来的补偿都蚊子肉似的,少得可怜。
还是夏雪枫出面,用暴力手段逼迫闹事的消停。
她永远忘不掉那天晚上,一群人冲进家里,空气裹挟泥土的腥气,逼仄的棚子顿时满满当当。
见她不肯在赔偿合同上签字,为首的人掐住她的脖子朝桌上按。她窒息到憋红了脸,又挨好几巴掌。
疼得快死了。
后来是被人强硬抓住手,在纸上签字,还留了指纹。
等人走后,她就蹲在水池前,边哭边搓拇指,那些红色印泥血一样流进下水道。
思绪回笼,宋予端详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黢黑的眼瞳湮灭所有的光。
还好上天眷顾她,给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那群坐在上位玩弄权势的人,毁了她本该明媚的人生。
不可饶恕。
***
春寒料峭,降下一场雨,这座城市犹如久旱逢甘霖,洋溢着蓬勃朝气的生命力。
明希没敢擅自减衣服,抱着她蓬松的棉服舍不得脱。和夏今昭相处的一个月,两人没太多实质的进展,好在她对比以前更游刃有余。
就比如,现在自己能主动约对方出来约会,这怎么不算一种长足的进步!
淅淅沥沥的雨斜打在玻璃上,流下透明的水痕。明希单手托腮坐在桌前,45度角忧郁仰望迟迟不放晴的天空叹气。
约好了下午出去玩,雨下成这样,还怎么尽兴嘛!
她没有章法地用指节叩击桌面,碰瓷王被震得烦躁,尾巴巨幅摆动,索性爬上明希的床褥,寻个合适的角落继续睡。
手机振铃,明希惊喜点开,发现是推送的垃圾广告,又重新放下。
夏今昭怎么没个指示啊?自己要是再主动发消息问吃了吗睡了吗,未免太殷勤掉价。
她得矜持。
半小时后,依然毫无动静。
行,就这样把她憋死,互相折磨算了。
直到敲门声自身后响起,得到允许,劳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Lucy,你姐姐来找。”
“姐姐”的称呼太陌生,等明希反应过来,双颊透红。她迅速披上外套,顾不得在穿衣镜前捯饬自己,噔噔噔下楼。
果然,夏今昭坐在熟悉的位置久候。听到动静,转头与明希对视,又打量后者的穿着。
白色V领长袖外挂着单薄的针织衫,勾勒出纤细的肩膀与手臂轮廓。明希常年上班族,对健身有种天然的抵触。
身材处于既不羸弱也不健硕,中规中矩又不失美感。
察觉到夏今昭的目光,明希绷紧脚趾,状似不经意道:“怎么,没见过美女啊?”
“像你这样的,第一次见。”
女人起身,捏了下她的手臂。感受到毫无收敛的力道,明希嗷呜一声,龇牙咧嘴瞪她:“干嘛?”
“穿得好少,淋雨冻感冒怎么办?”夏今昭不满蹙眉。
劳拉走过来:“哎呀前两天裹得像稻草人,难得穿这么透气。”
明希:……多嘴。
一瞬间,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脸上。明希揉了揉被捏痛的肩膀,死鸭子嘴硬:“下雨天太闷,再穿棉服不得热死?”
“你看路上几个人像你这样?”两人边说边朝外走。
“没事,我有分寸。”明希不以为意,接过对方手里的冰美式,摸到一杯的量,不可置信。
“你就买了自己的份啊?”
雨水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地上砸。这座城市排水系统不如S市,积水堪堪没过鞋跟,稍不注意就会溅湿裤腿。
明希撑起雨伞,覆在发顶。顿时,周围生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雨声变得细微远阔。两人身形紧挨,接触的皮肤缓缓升温。
质问近在耳畔,夏今昭用食指勾住手提袋,率先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准确来说,是买给别人的。”
话音刚落,驾驶座的车窗摇下,周珍卉攥住方向盘,冲她打招呼:“嗨,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很想我?”
她正要接过咖啡,冷不防感到一股寒意,沁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微弱到只有本人才能察觉。
抬头与夏今昭四目相对,周珍卉讪讪缩回手:“我想起来刚吃过饭,肚子很饱了。”
“给你买的,拿着。”夏今昭一记眼刀,警告她别乱说话。
抖落伞面的雨水,明希钻进后座,边理平雨伞的褶子,边凑到夏今昭耳旁。
“周助理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两人的约会,怎么变成拥挤的三人行了?
“怕我出事,非要跟来。”夏今昭展开毛毯,盖到明希腿上。
周珍卉一个急刹车,停在人行道前。即便两人刻意压低声线,她还是能将那些闲言碎语尽收耳中。
非要跟来的另有其人,本来下这么大的雨,应该取消行程才对。夏今昭偏说什么“答应她的”,不管不顾要出来。
接通告都没这敬业。
只能说高冷的人任性起来都悄无声息的,她忍。
驱车前往市中心,耗费两个多小时,好在雨势有渐小的趋势。从下高速开始,明希的眼睛就黏在窗外,像郊游前夜兴奋到睡不着觉的小学生。
车停在提前预订的车位,她第一个钻出来,活动酸麻的双腿,然后站在树下撑开伞,去拉后座的夏今昭。
水洼上浮起阵阵涟漪,晃荡出树影。夏今昭站稳,只觉冷风刺骨,于是扬起下巴,示意明希系好外套纽扣
有句话叫,爱意体现在倾斜的伞上。
明希循着她看的方向,低头去揪纽扣,手中的伞便重心不稳,含住还未滑下的水流,劈头盖脸朝夏今昭身上倾倒。
夏今昭:……
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乖乖听话把外套合上,抬眼见人湿透的衣襟,好奇:“哎你怎么淋雨了?”
“没事。”夏今昭欲言又止。
“有没有备用衣物啊,我问一下周助理……”说完,她抬脚朝车旁走,余光不经意瞥向街道对面的一个人影。
棕发碧眼的女孩穿着阔腿牛仔裤,在低温天里瑟瑟发抖。她搓动手臂,圆眼写满不耐烦,像在等人。
这不是那谁吗?
回忆潮水般涌入脑海,顾不得别的,她把伞柄塞进夏今昭手中,淋雨冲对面大喊。
“乔!”
听到这声呼唤,乔下意识抬眼,视线在空中交错,转而看向明希身后的夏今昭。
她面露恐慌,当即拔足狂奔。
“别跑!”明希捋起裤腿,趁绿灯最后几秒跑向对面。
彼时,夏今昭面露错愕,冷冷看着车内同样震惊的周珍卉。
“不是,她不是应该在局子里吗?”周助理以为自己眼花,拼命揉眼。
后车门打开又关紧,夏今昭力道大得快把伞柄捏碎,顾不得疑惑,冷声道。
“追上去。”
第87章 芒芒生椰甘露
雨水顺着房檐的凹槽落在路砖上,布下一层雨帘。市中心的繁华与热闹背后,必然会有被隐藏的另一面。
当明希气喘吁吁想要追上乔时,在巷口的拐角处跟丢了人。她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不见任何影子,狭窄的建筑挤压本不富余的空间,视觉上给人压抑的感觉。
她抹了把滴落眼睫的雨水,高喊:“出来!”
“有本事做亏心事,没本事认,”明希躲到避雨的房檐下,“亏我把你当朋友!”
呼喊淹没在渐大的雨势里,附近似乎是贫民窟,低矮的雨棚花花绿绿拼接,从上空看如同这座城市的补丁。
想起重逢的那晚,自己被乔带到酒吧灌醉,幸好夏今昭及时出现解围,否则她自身难保。好点的结局少个器官,再差点的说不准被人肉分尸。
明希在平和安逸的小镇过久了,便认为外面的世界也该令人心生向往。
恶人哪里都会有,是她太蠢,太容易相信陌生人。
见寻找乔无果,她蹲在石阶上,望着密布的雨水,不禁朝里缩了缩。
跑出来太急,没来得及知会夏今昭。怕她担心,明希掏出手机,给对方发了条当前定位。
很快,对面传来消息,是张模糊的图片。
照片中,女孩被捆住双手,摁在车前盖上。她满脸惊恐,滑落脸颊的不知是雨还是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纷纷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幕。
几分钟后,周珍卉把车开到巷口,随即绕到左车门,把乔从副驾驶拽下来。女孩浑身淋湿,冻得瑟瑟发抖,借力跪倒在明希面前。
毕竟曾经真心实意相处过,明希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冷声质问。
“为什么要骗我?”
“如果那天没人救场,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心脏被浇得冷透,她对乔没太多情感,只是无法接受看上去纯良无害的人,会把自己视为目标。作为来到异国交往的第一个朋友,明希到底觉得可惜,直觉又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问你话呢,耳朵聋了吗!”周珍卉用鞋尖踢了下乔。
她似乎深受短视频荼毒,演起这副作态时,眼底闪烁着兴奋。一旁的夏今昭看不下去,手执黑伞,从口袋的另一侧掏出纸巾,不算娴熟地擦拭乔的脸蛋。
“她在问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魔咒盘旋。乔猛然瞪大双眼,身体抖如筛糠:“没,没人……”
眼见夏今昭背对明希,目光寸寸失去温度,女孩心跳飙升,忙不迭补充。
“是朋友说,最近手头有点紧,让我帮忙找肉猪,真的只是这样!我选Lucy,因为她不是本地人,哪怕悄无声息死掉也……”
这倒是真的,社会关系简单的人最容易遭觊觎,只是此刻明希的注意力不在上面。
“肉猪?”她有被这个形容冒犯到。
“就是目标。”周珍卉解释。
把能交代的全说了,乔可怜地靠在墙根,对上夏今昭半信半疑的目光,她奋力点头:“说的全是真的,没一句假话!”
见夏今昭起身,周珍卉心领神会:“姑且信你,再敢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小心你的脑袋!”
说完,她比划个抹脖子的动作。
乔点头如捣蒜,扭动身体眼巴巴*望她们,想松绑又不敢直接开口。没了青春俏皮的女大形象,狼狈得和街头的精神小妹毫无区别。
周珍卉拽住绳头一拧,束缚感消失,乔转动手腕,连滚带爬朝巷尾奔去,转眼没了身影。
“不送去警局吗?”明希对乔那番话心有余悸,上车后询问。
“她最多算编外流民,再说了哪里都有地头蛇,警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上赶着给人添工作量,吃力不讨好,”周珍卉系上安全带,“不过你放心,有夏姐给你撑腰,那堆蝇营狗苟不敢把你怎么样。”
由此,明希总算对当地的动荡治安有了实感,忧心忡忡。敏锐捕捉到她的小情绪,一只温暖的掌心覆上来,随即拇指卡住虎口收拢。
夏今昭安抚:“大多数人不会遇到这些烦心事,你只是运气不好,以后不会了。”
厚重的承诺犹如一管镇定剂,她总能找到让自己定心的方法。那股被毒蛇窥伺,包裹在湿冷黏腻目光中的恐惧,也像潮水退去。
但愿真的是她多心。
车内沉默,周珍卉有意活跃气氛:“哎你们还没评价呢,我刚才那架势怎么样?是不是超级有范儿?”
“像黑白通吃的大佬。”明希非常捧场地夸赞。
“有眼光哦,其实夏姐是霸总来着。”
“会给黑卡的霸总?”这话是对周助理讲的,明希的目光却飘向身旁人。
夏今昭无意把玩她的手背,抬头与她四目相对,眼底盛着几分笑意。
两人就着旁人不懂的话题,彼此心知肚明地用眼神交流。
因这一小插曲,约会算彻底泡汤。秉着“不来白不来”的想法,两人在市中心颇受欢迎的一家会员制餐厅用完晚饭,然后周助理把明希送回家。
十分钟后。
低调流畅的车型在林荫大道上疾驰,收到对面的消息,周珍卉看向后视镜。夏今昭双腿交叠,嗓音沉着难以察觉的倦怠。
“人在酒店?”她摇下车窗,细密的雨丝飘进身旁,沁入脸颊带来凉意。
“就等夏姐你过去呢。”
见夏今昭抬手,周珍卉立马打方向盘,朝商业街的连锁酒店驶去。
***
乔是被凉水泼醒的,眼下季节寒气未散,她下午刚淋了雨,隐隐有发烧的迹象。瞳孔聚焦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装潢浮华的酒店。
远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无人机亮起灯火在点缀M市上空,虚浮得给人不真切感。她想要起身,膝盖以下发酸发麻,电流似的从脚掌钻入骨髓。
身形不稳跌倒在地毯上,乔这才发现自己又被捆了。
耳边响起人脸解锁声,紧接着,一群人乌泱泱涌入房间,为首的女人裹挟满身潮泽,随意坐在她面前的沙发上。
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乔往角落蛄蛹,哭腔明显:“下午的话,我全交代了,真没什么好说的。”
“我承认自己是个小人物,不该招惹你们,可——”
话音打断,夏今昭食指抵在下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安静点,我保证你今晚能全须全尾走出去。”
乔的眼底燃起希望的火苗,她愣怔:“真的吗,你有这么好心?”
“不对,你要做什么?”
既然把她二次绑来,肯定有所图谋。想到这里,恐惧再次淹没她的理智。
“谁把你从警局送出来的?”夏今昭开门见山。
她姿态从容,顶灯投下光束,没入女人的下颌线,析出浅淡的灰色阴影。光是静默不语坐在那儿,就能无形释放出压迫感。
果然,乔有一瞬间露出慌张神色,而后快速压下,警惕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接着装。”周珍卉听不下去,狠劲儿踩她的脚后跟。
骨头错位传来剧烈疼痛,乔急剧喘气:“真,真的……我对Lucy没造成实质伤害,就算是警方也拿我没辙,嘶……关个十天八天就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断断续续的音节耗费她全身的力气,女孩瘫软在墙角,再次陈述:“我真的不知道。”
言辞恳切,态度无辜,如果是个脑子转不过来的,还真容易被她骗过去,可惜夏今昭知道始末,自然不相信她的鬼话。
下肢毫无知觉,淋雨低烧让乔手无缚鸡之力。她小口吸气,像即将溺毙之人上岸,贪婪地汲取氧气。
忽然,视线蒙灰,具有侵略性的信息素弥漫鼻息,冷得人牙关打颤。夏今昭躬身,深邃的眉眼匿在暗处,正居高临下警告她。
“你说的没错,可送你进去的是我,”想到什么,她笑了下,“你什么时候出来,当然也是我说了算。”
话音落地,乔脸色大变,藏在身后的双手早已汗湿一片。
“趁姐还有耐心,早点说对谁都好,”周珍卉用膝盖顶住乔的肩膀,压得后者再次栽倒,“埋你的地儿早找好了。”
头回念出这么霸气侧漏的台词,周珍卉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恨不能让人用手机录屏。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当然是在电视上学的,作为守法公民,杀人放火什么的太践踏底线,可说些骇人的吓唬对面,有时候比怀柔管用得多。
乔毕竟年轻,遭不住连番敲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见过那人的背影,瘦瘦小小一个,她让手底下的人来,问我为什么针对Lucy,还说愿意给我一笔钱,搜罗夏大小姐潜逃国外的证据!”
……什么玩意儿?
周珍卉听完全程皱眉,不知从哪儿找了根皮鞭,耀武扬威地鞭笞地面:“吐得还不够干净。”
唰的破空声,饶是甩在地毯上,也发出不小的动静。仅凭这一举动,乔双唇打颤,翻了个白眼昏死过去。
“不是吧,这么不禁吓?”
见人失去意识,周珍卉撇嘴,把顺来的道具盘好别在腰间,之后转身,对充当背景板的黑衣保镖说:“各位辛苦了啊,先回去吧,待会儿工资打你们账上。”
闻言,群演纷纷点头,不到几秒,人满为患的房间空了一半。周珍卉竖起衣领来回扇动,紧张得浑身冒汗。
“夏姐,你说会是谁指使她的啊?”她扬起下巴,朝向脚旁冷冰冰的人。
“瘦瘦小小,只能是夏霁了。”
“啊?她啊,”听到答案的周珍卉不可置信,“可这办法太蠢了吧,而且丝毫没有杀伤力,纯给人添堵来的。”
“就连四小姐都不用这么迂回的手段了。”
把夏霁和没脑子的夏书芮相提并论,确实给后者抬咖位。当初回来声势浩大,搞死明希,还对夏今昭贴脸开大,原以为是有本事的,没想到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夏今昭冷笑:“养尊处优的千金,你指望她能有什么城府?”
被捧在手心呵护的温室娇花,根本经受不起外面的风吹雨打。夏雪枫把全身家当押在夏霁身上,真是晚年犯糊涂,脑子跟着不清醒。
“也对,就靠老太婆背后撑腰,等人一死,夏家哪还有她的地位?”周珍卉撇嘴。
室内短暂安静,淡白灯光拢住夏今昭,给她周身镀上空远的冷隽。她垂眼,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腰带间,又倏然松开,就这样自娱自乐。
许久,她才出声:“不,也不一定。”
“别掉以轻心。”
面对夏今昭的过分谨慎,周珍卉不以为意:“还不如提防那个宋予,她才是老狐狸呢,每次看她笑我都瘆得慌。”
“对了夏姐,这人怎么处理?”她蹲下身子,戳弄乔的脸颊。
“扔出去,”夏今昭起身,不忘提醒,“扔大街上,别被捡了。”
周珍卉比了个OK的手势,拉扯乔软趴趴的胳膊,搭在后脖颈上,一瘸一拐离开房间。
见人离开,夏今昭打开换气,顷刻间,室内沉闷的,混杂水腥气的味道随气流挟走。她这才有空拿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点进与明希的对话框。
明希:【到家啦[照片]】
照片里,她搂住满脸不情愿的小白猫,对镜头笑得灿烂。额前的绒毛被暖黄的光照成浅金色,整个人焕发太阳般的光华。
经历下午的变故,夏今昭身心俱疲,然而看到照片的瞬间,精神再次提振。
难言情绪堆积在胸口,膨胀得像悠悠荡荡的热气球。幸福藏在平凡点滴里,仅仅是一句简单的报备,就足以衡量出自己与明希的距离,从而心生雀跃。
至少做的一切都值得,对方肉眼可见的主动。
思忖再三,她回复消息。
夏今昭:【小猫似乎不太开心】
明希:【因为它太喜欢我啦,看我和你发消息,有点不开心】
如果碰瓷王能口吐人言,此刻估计要和明希呛起来。它挣脱两脚兽的怀抱,嫌弃后者把身上熟悉的气息蹭没,跷起腿来回□□。
明希掸去黏在身上的白毛,手机震动。
夏今昭:【令人羡慕的双向奔赴】
明希:【少阴阳怪气,怎么连小猫咪的醋都吃啊?】
发出这句话,她忍俊不禁,心情颇好地躺在床上,四脚朝天。
夏今昭:【因为它可以见到你】
夏今昭:【本来一场完美的约会,下雨天不方便,又遇到让你不开心的人】
夏今昭:【你和我说了很少的话[委屈]】
明希:【?】
明希:【周助理顶号了[委屈]?】
夏今昭竟然用了emoji!
明希震惊之余,不忘模仿对面的语气。
夏今昭:【小周说多用表情包,文字会变得有温度】
夏今昭:【可你好像被吓到了[委屈]】
突如其来的撒娇打得明希措手不及,她把脸埋进枕头,好半天才探出来。
闹麻了这么煽情,把她整不好意思了都。
捧住发烫的脸颊,她盯着委屈emoji发呆。黄豆脸上的眼泪汪汪,明希甚至能脑补出夏今昭的表情,表面看着冷静自持,实际满脑子想着如何用表情包讨另一半欢心。
说不定还要皱眉头,木讷地切换浏览器搜索。
原来谈冰山美人是这种感觉,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明希再次捂住脸,笑得满床打滚。
笑够以后,她盯着天花板,像乘在漂泊不定的小舟上,享受头晕目眩带来的幸福感。
两个月前,要是有人对她说,马上她就要和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谈恋爱,明希肯定会鄙夷地捂住口鼻,快速走开。
谁能想到,当初抱着尝试的心态,给夏今昭造场美梦,这么短时间内,自己也迅速上头。
原来她谈恋爱的时候,看起来这么没出息。
果然感情是培养出来的,一段关系如果不抱期望,更容易牢牢掌在手中。可惜贪欲永无止境,当想要更多时,反而患得患失,搞砸一切。
她庆幸自己没用热恋的高标准要求夏今昭。
于是明希做出生平大胆到天花板的行为——热恋期主动给对方打电话。
不知道是修建的第几个天花板,她不顾碰瓷王的哀嚎,强迫小猫坐在盘起的双腿上,满心期待夏今昭接到提示音,说的第一句问候会是什么。
响铃几声,随着一声悠长的嘟——屏幕跳回两人的聊天界面。
明希缓缓扣了个问号。
啥意思?夏今昭竟然敢、挂、她、电、话!
知道她是鼓足多大的勇气才点进语音通话的吗?都说一次外向换来终身内向,明希对此感同身受,想要关机独自生闷气,又反思刚才的所作所为。
说不准夏今昭在忙正事,自己没问清楚,贸然打电话过去……
可是情侣之间打电话,还要提前知会对方吗?
明希露出迷茫的小眼神,清空后台打开浏览器,在收藏便签夹里找到“情侣相处守则一百条”。对于这条不久前找到的帖子,她早已烂熟于心。
还未等她跳转页面,自己的脸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上。
原来是夏今昭打来的视频电话。
糟了的!
明希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持镜,确认形象没有值得诟病的地方,这才点击接听。
“怎么换视频通话啊,万一我不方便呢?”接通后的第一句话,她就开始小声抱怨。
夏今昭那头的摄像头没关,然而雾蒙蒙一片,像透过玻璃看人影,依稀辨别出室内陈设的轮廓。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暧昧的痕迹流淌,沿着瓷砖汇聚在赤裸的脚踝下。
“我的不便,和你相比绰绰有余。”喑哑声线荡起回音,隐约掺着几分笑意。
这么性感不要命啦!
明希瞳孔地震,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反手将屏幕扣在床上,假装无事发生。
“刚才胆子不是还很大?”夏今昭调侃,伴随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你胆子才大吧!万一我截图怎么办?”明希气得脸红脖子粗,始终不肯将手机面向自己。
怀中的碰瓷王被她勒得来回挣扎。
“看我。”
“不看!”
尽管摄像头没对准自己,明希还是下意识摇头,甚至在心里为自己的正人君子所为默默点赞。
“我一直是穿衣服的,你再仔细看看?”
“真的?”
“骗你是小狗。”
“那你先学两声。”
“……”
几轮回合下来,明希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怒而看向手机屏幕。
还真是穿好衣服的。
画面中,夏今昭披着浴袍,系带松松垮垮缠在腰间,衣领因未系好纽扣而大敞,露出凹陷精致的锁骨,以及小片汗津津的,呈现云母色泽的白皙肌肤。
清晰可见的优美弧度,没入深v最下,引人遐想。
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的果子,充沛的汁水蒸发得汗津津,女人天生拥有镜头感,知道从哪个角度最能隐晦勾得人面红耳赤。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明希心中默念。
这和没穿的区别是什么?
仿佛故意留出半分钟供明希欣赏,夏今昭弯唇:“看完了?”
“我没看!”明希学聪明了,没掉进她的语言陷阱。
“那我……”夏今昭歪头,斟酌合适的措辞,“再接再厉?”
“不需要在这方面做功课,你的人格魅力远大于你身体释放的魅力。”明希说得振振有词。
“虚伪。”
夏今昭张开手,搭在胸前稀薄的布料上:“你的眼睛快黏上面了。”
纤细的手指修长优雅,一看便知没吃过苦。女人指腹把那片软肉按得陷下去,又缓缓朝衣下摩挲,探去。
明希被戏耍得团团转,抓狂地揪住头发:“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就挂电话了。”
“好好好,不闹你,”夏今昭抽手,正色道,“你呢,洗澡了吗?”
“我觉得关系要循序渐进,进展得太快容易有始无终。”
说这话时,明希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去思考规划两人的未来。
一声叹息,夏今昭屈起指节,敲了下手机,如同隔空给明希施加小小的惩罚。
“是你思想太不纯洁,今天淋了雨,不洗澡会受凉的。”
被指出龌龊,明希捂脸,乖乖道:“那洗了。”
回到店里时,外面的雨渐停。眼下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窥见藏在铅云下的淡白色月华。明希熟透了的脸映射在玻璃上,整个人蜷得像只虾米。
顶灯的柔光倾洒室内,不知何时躺在怀中的小白猫,竖起耳朵开始观察屏幕。捕捉到在上面闪烁的光晕,它扑腾爪子,猛力按上去。
“哎呀别碍事。”明希捞过碰瓷王肥胖的身躯,扔到旁边,全然忘记刚才如何把咪强留在怀中。
碰瓷王不死心,继续扑过去。眨眼间,小框一黑,明希的脸彻底消失在摄像头里。
“为我刚才的争风吃醋道歉,”见状,夏今昭轻笑,“比起你,它好像更喜欢我。”
“我生养的,当然更亲近我啦。”
见对面对猫的话题感兴趣,明希化身让孩子表演才艺的家长,示意碰瓷王两脚走路。
“确实,和你一样,浑身小猫脾气。”
“我才没它这么气人。”
见碰瓷王不配合,明希不再强迫,放手让它去边上玩儿。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品种的猫啊?”她突然好奇,指了下自己。
比如高贵优雅的波斯猫,甜美可爱的美短,再不济是坚强独立的田园猫。
反正猫咪没有不可爱的,这不就是让夏今昭变相夸自己嘛,嘻嘻。
夏今昭回答:“暹罗猫。”
“有什么说法吗?脸黑看起来非酋,还很命苦?”
明希想起自己曾经花十万块充游戏,下了个无保底池子,结果死活爆不出精品装备。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黑脸的命。
夏今昭的神情不似玩笑,认真思索一会,说:“暹罗猫的脸像因为贪吃,钻进煤堆里熏出来的,它们的毛发夏天会变白,冬天会变黑。”
“你也是,吃到美味的食物会开心,也会给点阳光就灿烂。”
这是说她得了便宜就卖乖的意思吗?
“这话真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明希撇嘴。
夏今昭的人设是高冷腹黑的,用俏皮话形容别人很ooc啊喂!
“那是该更新你对我的印象了。”
夏今昭忽然凑过来,精密的像素下,长睫根根分明地覆在眼上,双眼皮的褶皱由深及浅藏在眼尾。
“当然,仅限明希。”
一句不算腻歪的情话,让明希浑身过电般发麻。心头像熬制糖浆的沸腾蜜罐,咕嘟咕嘟朝外冒甜味。
这算是特殊对待的宣言吗?
哎呀好肉麻啊,夏今昭你怎么能说这么肉麻的话你可是手握大女主剧本的主角啊作为你的毒唯我快要烦死了……
一连串的想法犹如弹幕滑过视线,明希蹬起双腿,嘎巴一下藏进被子里了。
算了,既然她有限定温柔,那自己勉为其难溺爱吧。
***
湿冷黏腻的衣物贴紧肌肤,乔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少过路人朝她侧目,有犹豫是否要叫辆救护车,又碍于高昂的费用止步观望的,也有纯粹看热闹,或是想从她身上摸点值钱的玩意儿的。
“看什么看!滚!”
回想晕倒前,自己被周珍卉吓唬的愚蠢模样,乔心头生出一股无名火。她手脚并用爬起来,揉了揉乱如鸟窝的头发,不管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拉上连衣帽朝家的方向小跑。
真够倒霉的,当初自己在局子里思过,听说有人要捞自己,她还沾沾自喜,以为总算有出头之日。不曾想好日子没过几天,夏今昭那个疯女人又盯上自己。
都什么事儿啊。
乔朝地上啐了口,路过街角电话亭,又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分币不剩,忍不住爆粗口。
她的身上早就不剩纯良乖巧,自打和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整日便想着鸡鸣狗盗的事。尤其染上那玩意儿,更是无底洞似的套她钱。
穿过光鲜亮丽的小洋房,她走进狭窄的小巷,轻车熟路掏出钥匙开门。
黑暗扑面而来,摸到入户门开关,“啪嗒”一声,光线倾洒,她不适应地眯起双眼。
作为藏身的据点,这里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如果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满肚牢骚想找人发泄,亲朋好友又混在酒吧,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窝囊相,烦躁地扔掉手机,打开冰箱,准备做顿晚餐来应付干瘪的胃。
隔层空无一物,唯独底下的抽屉里放置几根注射器,和拆封后没来得及扔的透析纸。
更烦了。
她想给之前的委托人发消息,让后者打点钱过来,至少能保证吃穿不愁。
乔:【最近手头有点紧,能给点钱吗?快吃不起饭了】
那头过很久,才回复一个好字。没等乔抱怨,线上银行app弹出通知,她的账号在几分钟前到账二十万。
二十万!
乔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陡然生出被钱砸晕的幸福感。她震惊到说不出话,打字的手指跟着哆嗦。
乔:【老板,这是……?】
收到这笔钱,既怕对面反悔,又于心不安,怕老板给她下达不可能完成的委托。?:【今天姓夏的找你,没说漏嘴吧?】
乔:【一个字都没,全是假的】
夏今昭的手段太温和,假如再给她褪层皮,保不准就全招了。
除去没见过老板的长相,什么瘦瘦小小,要找肉猪,全是借口。很早之前,对方就让她盯住明希,直到听闻夏今昭赴L国进修,才让她尽快把明希迷晕,带离这个地方。
若论恶意,其实没有。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利益当前,乔还是挺愿意结交任务目标的,但估计对面也不想和自己这种人染上关系吧。
处在底层,永远发烂发臭。
思绪飘忽之际,那头再次发来消息。?:【钱是封口费,嘴巴管严实点】
乔立马换上谄媚的语气,回复一句好的。
盘算该如何规划这笔钱,胸口的郁结霎时烟消云散,她心情甚好地哼起轻快的歌,直到门铃响起。
这里偏僻安静,很少有人涉足。想到这里,乔警惕问道:“谁?”
“外卖。”辨别不出性别,刻意压低后有种莫名的诡异感。
乔走到可视门铃的屏幕前,黑白映像里,来人一身标准的外卖服,帽檐压过眉眼,蓄出深色的阴影,下半张脸藏在口罩里,一动不动捧着手中的箱子。
“我没点。”乔皱眉。
对方声线毫无起伏:“是外地单,那位女士让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乔联想到和自己聊过不久的老板,于是了然。
见她迟迟不肯发话,那人稍微抬头,这下乔看清了,是个男人。像素极低的画面中,他的动作像被慢放,呈现奇异的扭曲。
想到老板爽快发钱的行为,乔不假思索。划拉一声,解下保险链。
门吱呀着缓慢打开,她看到正对自己眉心,黑洞洞的枪口。
砰——
血飚射而出,飞溅在门框,和顶端的天花板。
***
又是同样的场景,窗帘遮住翻滚的乌云,诡谲的香气弥漫在室内,连同尽情释放的,是令人血脉贲张的信息素。
女人跪在角落大口呵气,紧攥染血的衣领,痛苦到面容扭曲。
那张脸,明希再熟悉不过。
她幻化成灵体站在女人身旁,见对方的唇瓣一开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是辽远空茫的嗡鸣,依稀从女人的口型辨认出三个字。
救救我。
心脏像被带有尖刺的弯钩扎中,剧烈的疼痛袭卷全身。视线一片模糊,等明希意识到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掉了眼泪。
又是同样的流程。
她看到那双浅口漆皮低跟鞋出现在门口,随着“咔哒”的锁门声,浑身是血的女人费劲攀上窗框,嘴角扯起讽刺的弧度。
紧接着,那抹身影一跃而下,消失在视线中。!
明希猛然睁开双眼,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坐起来擦拭额头的细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好久不做噩梦,尤其女人的脸与夏今昭重合时,她一阵心慌,胡乱摸索昨夜放在床头的手机。
屏幕照亮房间一角,显示上面的时间:八点四十六。
还早,她却再没了睡回笼觉的心思。
雨水拍打玻璃窗,势头大得吓人。明明昨天还有放晴的迹象,转眼又要下暴雨,隐约看到厚重云层中的亮光,和耳边时而炸开的雷鸣。
天气太古怪,仿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太不对劲。
明希撩起汗涔涔的刘海,脚步虚浮走到卫生间。镜中的人眼下有两片明显的乌青,昨夜和夏今昭打电话太晚,等挂断时,自己早已睡着。
她对那个噩梦有印象,在刚穿来这个世界不久,曾做过一模一样的梦。
当时只以为,自己痛恨书中原身虐待夏今昭的情节,凭此臆想出来的,毕竟梦境本来就是天马行空,映射出思维最深处的秘密。
此后,她几乎没再做过第二遍那个梦。可如今随着剧情推进到大后期,自己篡改两位主角的人生,使得她们的轨迹发生变化。
宋予说过,如果不按照主线走完剧情,她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以前的她听到或许会恐慌,可和夏今昭近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让她对这里逐渐产生归属感。
可她始终忘记一件事,和夏今昭感情再深,她也不过是一个按下键盘上的删除键,就能随时消失的纸片人。
不仅是她,甚至整个世界如此。
等等——
脑海灵光闪现,明希像抓住曾经忽略过的碎片,思维忽然清明起来。
宋予是重生回来的,她上一世的结局大概率不尽人意,于是世界线重新给她机会。
由此可知,世界线可以强行纠正走偏的剧情,而宋予是拥有金手指的气运之子。
可自己和夏今昭在一起,书中世界却没有崩坏。
没有崩坏,意味着正确。
不对。
不对!
根据宋予的说辞,如果她和夏今昭不是相方与主角的关系,那她接近夏今昭的目的是什么?
梦中逼迫夏今昭跳楼的女人,根本不是原身。
是宋予。
宋予在骗她。
细密的恐惧仿若附骨之疽,撕扯着明希的四肢。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明显的漏洞,自己到现在才意识到!
明希恨自己愚蠢又迟钝。
脑海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思绪。她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凉刺骨的水扑打在脸颊,以此保持理智。她洗漱下楼,看到劳拉正和老顾客聊天。
“就昨晚,东区那边,死状惨烈的哦,”顾客用手势向劳拉描述,“血溅得有这么高,听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现场也被警方封了。”
死人了?
明希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耳边什么都听不到。
劳拉正要表达惋惜,忽见她捉住雨伞,不管不顾冲出门外。
“Lucy,Lucy!你去哪儿啊!外面正下着雨呢!”
身后究竟是呼唤或是雨声,明希分辨不清。呼啸的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拦下路过的计程车,她直接报出金杉公寓的地址。
多日来填充甜蜜的幻彩泡泡,被无情的现实戳破。明希只觉得从头凉到脚,细思极恐。
她多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阴谋论,宋予话语里的漏洞是作者的bug。
只是她做了个和刚来时差不多的噩梦,于是疑神疑鬼,胡乱猜测。
不论如何,她要见夏今昭。
现在就要。
车停在金杉公寓门口,明希迅速结账,顾不得撑起伞,冒雨跑上台阶,输入夏今昭提早告诉她的密码。
站在电梯里,轻微的失重感让她短暂回神。
等门打开,独属于温馨居室的香氛飘来,女人一身舒适宽松的居家白裙,未经打理的长发扫过腰际。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蒙看着大清早赶过来,狼狈的明希。
“夏今昭……”
明希失语,声线颤抖地喊了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过一下我喜欢的主线剧情,是he(非双死)
第88章 葡萄冰茶
明希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明媚生机的。如同灼烧的太阳,再厚的流云也难掩其锋芒。只是眼下,她怔忪地望向自己,眼里似乎藏着许多道不清的心事。
胸腔隐隐传来钝痛,夏今昭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染上水后触感滑腻,分不清是泪水或落下的雨滴。
“怎么了?”一瞬间慌了神,她手足无措地攥住明希的肩膀,企图借此安抚对方的情绪。
见人完好无损站在眼前,梦境中弥漫死气的面容与之重叠。明希悬起的心缓缓坠落,理智回笼,才想起来自己清晨跑来找夏今昭,是件多冒犯的事。
“没什么,就是做噩梦了。”她揉了揉眼睛。
“梦见我出事了?”夏今昭觉得好笑,她拢住对方右手的三根指节,引着带入室内。
中央空调释放出温暖气流,驱散淋雨后打颤躯体所残留的寒气。明希反应迟钝地换上拖鞋,难受地拉开外套拉链。捕捉到女人弯起的唇角,她思忖自己讲的话是否太孩子气。
“不止,”她勾住夏今昭的尾指,“听店长说,东区附近有个年轻女孩被击毙了,就在昨晚。”
夏今昭转身,饶有兴致地打量明希,像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这不是怕你出事,”明希说话越来越小声,“才想着来看你一眼吗……”
“死的又不是我,这么紧张?”夏今昭道。
“多少会害怕嘛。”明希回。
越在意,越容易患得患失。连续两次梦境像是在对她敲响警钟,而且,那感觉太过真实,就像她真的经历过。
这件事上,夏今昭的态度近乎冷漠。毕竟拥有理智主导的人格,听到恶性社会事件的反应,和共情能力强的人截然不同。甚至她不理解,为什么明希会有如此充沛的情绪。
不过她依然为明希的担心而愉悦。
L国对枪支弹药的管控非常严格,连使用猎枪都需要上报申请。能够在这座城市持枪杀人,想必那些人处在法律无法触及的灰色领域,根本不受约束。
明希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宋予,她人在S市,手伸不到这*里,大可以美美隐身装作毫不知情。
以前作为受她恩惠的朋友,她对宋予的感官一直是温和又不失风度的。本书女主之一拥有令人艳羡的金手指,容貌,财富与性格无可挑剔。就算对方拥有不幸的童年,也只会成为她励志故事里的加分项。
没有证据证明与宋予有牵扯,可那梦魇如同某种暗示,让明希生出强烈的直觉。
哪怕不是宋予动手,她一定也知道内情。
站在原地发呆的间隙,夏今昭从卫生间走出来。她把干毛巾搭在明希的脑袋上,手法不算娴熟地来回摩擦,为了让水充分吸收,到最后直接打结系到她下巴处。
犹如被随意摆弄的棉花娃娃,明希瘪嘴,解下来自己擦:“你没伺候过人,还是我来吧。”
毛巾残留着独属于夏今昭的气味,冷冽微苦,像化在舌尖的冰薄荷。
见她心事重重,夏今昭道:“如果担心,可以搬过来住。”
“时时刻刻在眼皮子底下,就能保护我。”
“某些人不要借此满足自己的私欲。”明希提醒。
“难道你不想?”
夏今昭最喜欢用问题当作回应,明希答不上来,索性用毛巾蒙住整张脸,摆出逃避的姿态。
透光毛巾勾出眼前人的轮廓,对方靠近了些,在距离她不过几厘米的距离站定。彼此呼吸交缠,灼热喷洒得在心口燎烧出一个小洞。
明希心跳加速,正紧张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间。
隔着毛巾,只感觉到柔顺的布料贴紧,短暂失去与额头的距离。
只要自己不说愿意,夏今昭便不会越界。实话实说,感情中太有分寸感不是件好事,就像隔靴搔痒令人难受。
偏巧遇到经历白纸一样的明希,误打误撞反而滋生出暧昧的浓情蜜意来。
“别想那么多,洗个热水澡躺床上,想打游戏或看电影,我都陪你。”
光线骤亮,夏今昭揭开毛巾,与她对视。
“好。”明希点头。
等她洗完澡出来,夏今昭已经调试好投影仪。她偏爱简约实用的包豪斯风格,因而卧房的陈设显得单调。不过此刻,床头摆满了两人约会时抓的娃娃。
填充饱满的棉花娃娃列成一排,场面颇为壮观,给这间纯色冷调的房间添了几分温馨。
明希踩着拖鞋,趴向柔软的床褥。今早以来,胡乱猜想如同阴魂不散,引起的后怕还未散尽。她双腿晃荡着,注视夏今昭忙碌的背影,觉得有必要提醒她。
“夏今昭。”
“嗯?”
夏今昭正翻看说明书,设备调试向来由生活助理负责。自从她谈恋爱,周珍卉不得不搬离宽敞舒适的豪华公寓,因而在自理方面,有诸多不便。
“我觉得……”明希怕有些话说出口,听着太天方夜谭,于是点到为止,“宋予这个人太烂,你少跟她接触。”
“笑面虎一样,看到她,我就瘆得慌。”
“小周说过和你差不多的话,看来你们很有共同话题,”夏今昭抽空看她,“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见她没流露出分毫惊讶,明希手脚并用爬过去,把脸硬挤入她的视线。
“你怎么表现得这么平静?”
“不然?”
“宋予好歹是你曾经的合作伙伴,你这么冷漠无情,是不是有内幕瞒着我?”明希抽出说明书,手指着夏今昭的鼻尖,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架势。
“没有。”夏今昭不假思索。
“看着我的眼睛。”
听闻此话,女人果真上身前倾,贴上明希的脸。好看的眼睛映入两个慌张失措的人影,她眨了眨。
“看了,”她态度坦荡,顿了下,“没有。”
被几乎化为实质的灼热目光扣在一方小角,明希莫名心虚,挪开眼不敢直视。
“回答完你的问题,该我问了,”见她紧张,夏今昭不再打趣,“你怎么突然开窍,看清宋予的真面目了?”
“当然是……等等,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看清她的真面目了?”
“她就差把‘自己不是好东西’写在脸上,你说呢?”
“那你还和她炒CP?”
明希急得跳脚,想起自己曾是两人的产品姐,就嗅到黑历史的味道。尤其是,现在其中一方还成了自己的女朋友。
多少个为金鱼冲锋陷阵的日日夜夜,足够钉在人生耻辱柱上。
本以为夏今昭多少会辩解两句,可她只是调出投影仪的触控板。莹莹蓝光照亮她的侧脸,鼻翼旁蓄出晦暗的阴影,给人近乎漠然的理性。
没有惆怅到诉苦,夏今昭只是淡淡道:“不是所有人都足够幸运,可以自由地选择做或不做,我要服从公司安排。”
“可你不是夏家大小姐吗?”明希疑惑。
既然是夏家捧在掌心宠到大的孩子,多少会有话语权吧?她曾在夏今昭住院时见过对方的经纪人,被称为崔姐的女人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干练英气,身上贴满精明的利己主义标签。
说来也怪,作为星娱一姐的夏今昭,理该是上层眼里的摇钱树,不说好吃好喝供着,至少言语客气。
可崔津玉当时不耐烦的态度,几乎要将对夏今昭的控制欲写在明面上。
思及此,明希揪住身下的被单,只觉复杂的情绪找不到发泄口。
不仅仅是心理,连同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共鸣。
她对夏今昭的了解太少,对方的前半生靠作者的寥寥几笔,粗糙地概括了。
随着明希话音落下,夏今昭没说话,而是就着凑上来的毛绒脑袋,摸了摸。
她不清楚明希的心路历程,更不希望在讲述过往时,聆听的人露出任何怜悯,或者可惜的表情。
那只会时刻提醒她,自己的生活不该像现在这样,至少有某种可能性,她会按照心之所向,过得幸福又安逸。
夏雪枫以爱的名义把她困住一年又一年。
一旦类似想法撕开口子,就会有某种声音鼓动她,怂恿她去逃离象牙塔。
好在,至少身边还有明希。
投影仪与全息屏重叠,形成交错的乱码。窗外雨水发出蚊蝇般的滚滴声,又在靠近窗台时尽数消散。意识到气氛沉重,夏今昭转移话题。
“不聊这个,”她问,“你以后会回国吗?”
“啊?再说吧。”
明希听清她的问题,重新思考了下。之前她想着在S市无依无靠,陡然诈尸回去,少不得被人架着长枪短炮问候。可夏今昭毕竟是来进修,迟早会回归夏家。
热恋期的人会避免去想阻碍她们的现实情况。
“我会帮你伪造新的身份,不会有人怀疑。”夏今昭猜到她的顾虑。
“当然,你要想留在这里,我陪你。”她给出第二种选择。
“算了吧,媒体好糊弄,夏家人可不一定,个个人精似的,而且宋予还在S市呢!”明希摇头。
“好。”夏今昭答应。
她不去尝试说服明希,至少眼下,夏霁是个隐患。
明希不知道那场绑架的策划人除了宋予,还有个表面温良的夏三。贸然回去,以夏霁偏激的性子,保不齐要在夏雪枫耳边吹风。
说到底,比起坚韧强劲的枝干,夏霁更像攀附藤木,竭取养分的菟丝子,等靠山倒下,她甚至无法独立生长.
她的能力配不上野心。
偏偏靠山不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明希一句话把她拉回来。
“下个月我要回去一趟。”
“怎么,是家里出事了?”
“嗯,奶奶身体不太好,可能……”后面渐渐无声,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明希不太会安慰人,她怔怔张开嘴,欲言又止。
和夏雪枫接触不多,她只记得对方会慈祥地拉住她的手,唤自己小乖。还会在自己被夏书芮刁难时,主动替她撑腰。
死亡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课题,但明希依然不愿坦然面对。
到最后,她只能笨拙地将夏今昭搂在怀中,轻拍她的脊背。
“一切会好起来的,还有我在。”
感受贴在腹部的热源,夏今昭手悬停在半空,最终缓缓落在明希的肩头,来回应她的关心。
天空像洇湿透的报纸,被时不时的闪电劈开道口子。她的目光落在外面狂乱飞舞的细枝上,眸色晦暗不清。
明希的人生应该永远阳光普照,灿烂辉煌。
至于追随其后,躲在暗处窥伺的阴影,全都由她独自解决。
***
夏今昭离开的时间里,夏霁总算有喘息的机会。尽管夏雪枫能够对她施以援手,但老人家身体虚弱,很多地方鞭长莫及。
一方面,夏霁希望对方早日康复,另一方面,她也在疯狂学习各类商业知识,试图证明自己的能力。
然而笨鸟先飞,更别提她在庄园里养尊处优,空有理论知识,却没有实操空间,导致没有办法大展身手。
在夏雪枫病倒后,家里上下看她的眼神变了。有艳羡,尊敬和鄙夷,无非是认为她享受与实力不匹配的荣华富贵,且极有可能越过夏凌,成为遗嘱里的第一继承人。
亲妈夏芫华在生前深受信任,自郁郁寡欢离开人世,夏老太太便爱屋及乌,要不是二十年前的绑架,被迫送走夏霁,如今风光的未必是夏今昭。
没办法,任由谁做出选择,都没有脸面对被遗弃的孩子。
那些人理所当然地想。
夏霁一直告诫自己争气,游刃有余地应付各大晚宴,与夏家交好的名门贵族结识,然后让工作室的人散播消息,在社会上立励志人设。
这一举动颇有成效,渐渐的,周围人对她眼熟,也心疼她隐姓埋名二十年,只为藏起锋芒。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她效仿夏芫华建立公司,希望能做出些成绩,等接手偌大的夏家,再以其名义收购。
经验不足?没关系,夏雪枫的团队会尽力扶植她,慢慢学总能上手的。
她坐在廊道尽头,听到佣人闲暇时嚼舌根,言语间都是拿她和夏今昭比。
真烦。
夏霁转身就走,来到夏雪枫的房间。
听到动静,老太太强行坐起来。双鬓的银丝掺着几根黑发,下垂的脸颊覆了些暗沉的斑点。
再有钱的人面对死亡,也束手无策,只能依靠先进的医疗设备与药物苟延残喘,要是换做普通人,恐怕早已成为墓园里的一抔土。
她招手,示意夏霁过来:“阿霁,你过来,让我看看。”
看到床上憔悴的人,夏霁心脏一阵抽痛,乖巧来到床边:“奶奶。”
“这些年受委屈了?小时候白白嫩嫩的,”老人捧住她的脸,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出落得标致,我都舍不得把你给别人。”
这副交代后事前回忆往昔的场景,让夏霁瞬间落泪。她不是感性的人,奈何夏雪枫托举她太多,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她的心理产生诡异的平衡,至少夏今昭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失去夏芫华的器重,总会有人愿意从别的地方弥补她。
“我哪里也不去,只陪您,”夏霁攥住她枯瘦的手,“希望您长命百岁,我就能永远活在庇佑下。”
“傻话,那不是成了老妖怪?”夏雪枫被她逗笑,拿起床头柜的相框,感慨道。
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小姑娘搂住身旁人的脖子,即便时间久远,依然能透过画面感受当时的幸福。
是夏雪枫和夏霁。
“当时你小小一个,成天追在身后,奶奶长奶奶短的叫,连亲妈都不黏了。”
“你大姑呢,撂下孩子和人跑了,丢尽夏家的脸,你小姑呢,什么事全憋肚子里,问东西喜不喜欢,想不想要,闷声不吭,太死板。”
“芫华性子最正好,我喜欢她,也喜欢你,”夏雪枫叹气,“亏欠你太多,奶奶很愧疚。”
“没有的事,都怪——”夏霁本想说夏今昭,又怕惹对方生气,于是换了套说辞,“都怪那些贫民闹事。”
“行,不提这些,我们随便聊聊。”
似乎察觉到自己行将就木,夏雪枫透出与平日不符的慈祥。又或许是面对的人变了,她展露卧病以来难得的笑颜。
两人聊了会儿,暮色四合,夏霁见天色不早,借口还要别的事要忙,先行离开。
回到书房时,熟悉的人影正忙碌着打扫。见周彦芝把手伸向抽屉,她及时制止。
“周姨,这里没有你需要帮忙的地方,先出去吧。”
老实的妇人点头,闷声不吭离开书房。见门关紧,夏霁这才指纹解锁,拉开抽屉。
厚厚一沓文件,全是夏雪枫多年来的心血。夏家近乎半数的资产,在她死后都会落到夏霁手中。
夏霁却高兴不起来,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去争取,去证明,无非是见不得夏今昭过得太好。
抑或是让夏芫华在天之灵看看,究竟谁才是她的骄傲。
可惜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离开家里为她打造的乌托邦,因而走出去的那刻,才意识到外面狂风暴雨。
深刻明白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夏霁只觉得疲惫。
有人疯狂掠夺财富,有人视财富如粪土。
但为了迎合夏雪枫,她必须承受这份沉甸甸的期待,还不能装作被迫。
某些方面,她确实和明希差不多,后者更接近她理想中的模样。
无所谓,只要让夏今昭哪怕一瞬不痛快,都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