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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昀祈抬起眼来。

谢珩这才解释:“墨州有位名匠手艺精湛,此次你正好前去墨州,我便想请你顺道帮我寻他替我打一镯子。”

“你要女子的手镯作甚?”

“自是赠人。”谢珩扬唇一笑,更正道,“应当说是追人。”

萧昀祈微皱了下眉,又低头看那图纸,绷着唇角未言语。

谢珩继而道:“上次我同你说过,我对那姑娘一见倾心,如今我正在追求她,听闻她几年前在这位名匠处打过一对耳铛,对名匠的技艺十分认可,我想投其所好总不会错,有你帮忙,待你归来时我便能带着礼物前去赠予她了。”

谢珩这番话说得萧昀祈眉心越皱越紧。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古怪,更多是疑惑。

半晌后,他低头又看一眼图纸,再抬眸道:“追求一人便是赠予礼物?”

“那是自然。”谢珩理所当然道,“尤为赠予女子,并非节庆,并非生辰,也并非任何特殊之时,只是想要将自己的心意包含在礼物中,赠予她,见她欣喜,见她喜欢,便是讨得了她的欢心,此为追求一人。”

说罢,他见萧昀祈仍是那副意味不明的神情,又笑道:“你这表情可真叫我难为情,不过你不会对女子行追求之事,也没给人送过礼物,你不懂我不怪你。”

萧昀祈当然不会追求一名女子。

可是他并非没有送过礼物。

他突然想起那日马车上,少女打开装着药瓶的木盒前,满眼欣喜地低声问是否是礼物时的模样。

看到不是礼物,她小小地失望了一下,这副模样被他看在了眼里,于是这次外出,正巧看见一只曾让她两眼放光的白玉瓶装的香膏,之前因萧明远送来那瓶味道浓郁难闻,他扔走了,这次便随手买了一瓶气味浅淡的带回了萧府。

只是正巧,只是随手。

他甚至也没觉得那算得上是礼物。

但此时听谢珩这么一说,却诡异地和他当时心里生出的意图相重合。

并非节庆,并非生辰,也并非任何特殊之时,只是觉得她收到,可能会得意地翘着尾巴露出笑。

这算追求?

这算讨人欢心?

萧昀祈冷嗤一声,随手把纸张递给了木彦,讥诮道:“你还是好好想想到底何为追求女子吧。”

谢珩毫不在意萧昀祈这等对男女之事冷硬木讷的人的建议。

他温笑着敷衍:“当然不止于此,其他的就不劳你操心了,只拜托此事,那就先提前谢过你了。”

*

薛知盈信任芸娘,并未将自己想要离开的事情对芸娘隐瞒。

当然,这也是完全隐瞒不了的。

毕竟她在芸娘这里买下布料,商谈绣品出售价格,从她比以往急需要钱的态度,就能猜到一二。

在薛知盈向芸娘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后,芸娘送了她一份小礼物。

“芸娘,这是什么?”

芸娘抬了下下巴:“打开看看便知。”

薛知盈缓慢地打开手中牛皮纸。

竟是一幅舆图。

芸娘上前半步,手指点在图上:“这里,是京城。”

“上次你说要去惠宁寺,在这个方向。”

“向更远处走,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家乡,应该是……这里。”

芸娘随意地向她指着舆图上标明的各处城池,薛知盈听过的,未曾听过的地名全都记录在上。

“芸娘……”

芸娘弯了下眉眼:“我想,你或许用得上。”

当然用得上。

薛知盈看着手中舆图所记载的弯弯绕绕的路途。

有了这份舆图,她就能知道自己要走几道弯,翻过几座山才能去到自己真正要去的地方了。

这张舆图看上去已有了些年份。

薛知盈没由来的猜想,或许芸娘也曾使用过它。

但她没有多问,收起舆图轻轻地抱住了芸娘。

在绣坊结束了所有的事务后,已是临近巳时。

薛知盈这才从忙碌中停缓下来,生出些许怕萧昀祈又一次食言的担忧。

不过还不待她担忧多少,她刚站到绣坊门前就远远看见了熟悉的马车一路驶来。

她反倒是愣了一下,而后便安静地站着等待了。

马车驶到绣坊门前,坐在前头的木彦跳下马车向她拱手:“表姑娘。”

马车内并无动静,连帘子都没撩一下。

但见木彦这神情就知,这次不止是他独自一人折返回来接她了,一切如常没有生出任何意外。

薛知盈也冲他点了下头:“劳烦了。”

薛知盈踏上马车,一撩开帘子,果真瞧见了坐在正中气宇不凡的男人。

萧昀祈的目光是等在那里的,她一露面,他的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她脸上。

随后下移,见那双嫣唇微启,轻唤了他一声:“表哥。”

再往左右看,她两手空空,就这么躬着身子走了进来。

没了早晨那个包袱,她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萧昀祈身边。

膝盖抵着他,衣摆和他的搭在了一起。

独属于她的幽香蹿入鼻腔,令萧昀祈不由又想到了那个所谓礼物。

他从不讨厌薛知盈身上的味道,相反,应该承认是喜欢的,到后来甚至有些贪恋嗅闻到那股香味时的感觉。

就像现在。

他手臂微动,落在她身后,随着马车驶动的微晃,揽着她靠向了自己。

她的馨香在他身前变得浓郁,呼吸可闻,他还是深吸了一下。

也正因如此,在打开萧明远那个气味强烈的锦盒时,他一想到这种刺鼻的味道将她身上的气味掩盖,他当即就烦得收回了打算把香膏交给她自己处置的想法。

后来又选相同玉瓶但气味浅淡的香膏给她。

以至于,现在他并不能确定她是否有使用那瓶香膏。

“表哥,你在看什么?”

萧昀祈从思绪中回神,视线往她身侧稍移了一下:“看你的小衣哪去了。”

薛知盈呼吸一顿,险些被噎住。

她后悔主动和他搭话了,声音渐弱:“那不是我的小衣,只是我绣的而已。”

萧昀祈目露不悦:“你把它卖给别人了?”

话落,他感觉怀里身躯变得僵硬。

他一手握住她腰侧,轻轻一捏,身子又软了下来。

薛知盈也不得不继续回答他:“没有卖,只是放在芸娘那里了。”

“我摸过的小衣,你放在老板那里是何意?”

这话听得薛知盈脸上一臊。

“因为要让芸娘指点我的刺绣呀,之后会拿回来的。”

“什么时候?”

薛知盈:“……”

也不知今日萧昀祈哪来的闲心,有问有答,竟把她随口搭的话延续了下去。

毕竟以往他在马车上几乎不言语,说不上几句就要让沉默持续整个路途。

“就……下次表哥带我出府的时候吧。”

其实不是。

因着今日薛知盈在绣坊买了不少布料,她无法带到萧昀祈面前,自己也无法带回萧府。

于是,她真正带去向芸娘请教女红的绣品,也连带着那批布料,由芸娘之后替她运送到萧府。

不过这事她自是得暗中进行,而等萧昀祈这次远行回来,也肯定将这事给忘了,她便随口说着敷衍了。

但她说完,萧昀祈倒是很认真地嗯了一声,像是真会记得带她来取这件小衣似的。

薛知盈心虚地转头,移走目光向窗外。

后颈突然贴来热温,令她霎时缩了一下,脖颈便被他从前面握住了。

薛知盈怔了怔,才感觉出萧昀祈是贴在她脖颈旁嗅闻什么。

动作很随意,也没有任何调情的意味。

难道是她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薛知盈顿时又感到不自在的紧张,耳廓泛红,下意识就想低头先自己闻一下。

可脖颈上握着一只宽大的手掌,没怎么用力掐紧,也挡着她没法低头半点。

很快,男人凑得越来越近,薄唇擦过了她的肌肤。

明明有温度,却是若有似无般的触感。

薛知盈生出绵密的痒意,本能地想躲。

可是又被那只大掌控住。

“表哥……很痒。”

她不得不开口,声音变得婉转。

萧昀祈的动作因此顿了一下。

他抬眸从侧后方看她,只见她微颤的眼睫,和耳根蔓开的一片诱人的红。

他眸光微暗,多看了两眼,却没收手退开。

他再次低头,这次嘴唇直接吻在了后颈,让人不知他究竟是仍然在闻什么,还是在吻她。

薛知盈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词。

这样形容这个男人实在太违和。

可他现在这动作……真的像一只狗。

狗放开了她。

不是,萧昀祈放开了她。

薛知盈呼吸不匀地起伏了一下胸膛,眸光潺潺地回头望向他。

萧昀祈问:“上次给你的锦盒打开过了吗?”

突兀的问题令薛知盈反应了一会。

随后她联想他所问的锦盒里,不敢置信他刚才难道是为了闻那个香膏的味道吗。

或许没闻出,所以最终才开口问。

“……”

这令人有一瞬失语。

而后薛知盈才回答他:“嗯,打开过了。”

她主动问:“那是表哥送我的礼物,对吗?”

听到礼物二字,男人眸光又沉几分。

他避而不答,又问:“你用了吗?”

薛知盈点头:“嗯,每晚都用呢。”

她抬起手撩起袖子:“后颈白日露在外面,到这会或许已是闻不到了,手臂上的……”

薛知盈突然止声。

昨夜她宿在迎风院,与萧昀祈睡在一起。

那自是没有用那香膏,沐浴后即使是手臂上肯定也……

她刚要收手。

萧昀祈蓦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分明是肯定能够想到她刚才话语停下的缘由。

却是又一次低头,鼻尖贴近,明目张胆地发出嗅闻的声音。

车厢封闭的空间内,粗沉的呼吸声勾起莫名暧昧的氛围。

薛知盈背脊没由来的发热,欲要缩动手臂,却又料到他可能不放。

她索性指尖一动,弯着手腕手指来到他的手背。

轻轻一挠,她对上了男人抬起看来的沉暗目光。

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侵略性,有如实质,令人瑟缩。

薛知盈身子一偏,缩的却是他怀里。

“谢谢表哥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唔。”

萧昀祈松她手腕又捏她的脸。

“薛知盈。”

她总这样被他捏揉,说不上讨厌和喜欢,却已是习惯。

她乖乖任他捏,应他的声:“嗯。”

应声后却没有了下文。

捏揉变成抚摸。

男人粗粝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在她脸颊旁,几乎称得上是温柔。

半晌后,就在薛知盈以为他都不会再说话了。

萧昀祈突然又开口:“上次没能带你离京去惠宁寺,你想再去别的地方吗?”

“去……哪里?”

他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抬起头来面向他。

“我明日离京,你想随我一起吗?”

“……”

一阵在萧昀祈预料之外的沉默。

他逐渐皱眉,睨着眼前少女仰起的面庞。

眼看她从茫然到怔然。

再到,拒绝:“我可以不想吗。”

第34章

萧昀祈手里力道稍有失控,捏得薛知盈吃痛地皱起眉来。

但他仍不松手,沉静地看着她:“为何不想?”

薛知盈当然不想。

她才刚做好那么多准备,接下来一段时日她都忙得不得了,哪是贪图游玩之际。

更何况待她真正离开萧府后,自己想去何处都能去,又何需在此时去做萧昀祈的小尾巴。

但这些话自然不能同他说。

“我……”薛知盈难耐地扭了扭脖子。

挣脱不开他的桎梏,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只有一道颤颤巍巍的:“疼……”

萧昀祈神情微变,视线低下看了眼自己的手指。

他绷着唇角收了手。

已是问过一次,他不会再追问。

马车内也因此陷入了沉寂。

薛知盈略有心虚地将目光背向萧昀祈。

马车帘晃动之际,她见一片繁华街景,不由探手撩开一角向外看。

她并不识得京城各处道路,但也能分辨出,这似乎不是回萧府的路。

薛知盈回头:“表哥,我们不是回萧府吗?”

这话一出,男人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庞沉了几分。

薛知盈唇角微动,缓慢地向他怀里挪动身子。

直至完全靠了进去,伸臂搭在他腰上:“表哥是还有别的公务要忙吗?”

萧昀祈没看她,对她的动作也没有反应。

但倒是出声回答了她:“没有,是去吃饭。”

“今日在外吃吗,我也去?”

萧昀祈冷淡道:“吃饭你也不想?”

“……”

薛知盈抬手将手掌放在他放松时是柔软的胸膛上,指尖绕圈,好脾气地温声道:“我只是怕打扰到表哥办公,若仅我们二人我怎会不想,和表哥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

胸膛的感触酥麻绵软,令肌肉不自觉紧绷了一瞬,遂又放松。

萧昀祈漫不经心道:“是吗。”

他动手握住了那只在他身前扰乱的手,将其放回他腰上。

“并非办公,也没有别人。”

薛知盈靠在他肩头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看来是将刚才那事也一并解释过去了。

不过她多有不解,萧昀祈是怎的突然转性,竟会主动提及要带她远行。

这次可不是她有求于他,也不是他吩咐任务给她。

总不能是为了补偿她上次没能去得了惠宁寺那事吧。

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

这时,萧昀祈动了身,把人从他怀里推开。

薛知盈一愣,听他道:“到了,下去。”

“……哦。”

她总觉得萧昀祈怪怪的。

但说不上来。

薛知盈先行下了马车,一抬眼,看见眼前醉月楼明晃晃的招牌。

她曾听萧沅湘说起过这里,听闻这间酒楼在京中甚是有名。

不过这样奢华昂贵之地,她就只当听话本中遥远的故事一般。

门前有小厮来迎。

萧昀祈还未现身,小厮见了萧府的马车就已是恭敬殷勤。

木彦上前与人交代了两句,小厮连连点头,躬着身子就要请他们进去。

薛知盈见状,不由迈步要跟。

她想,她应是要同萧昀祈分开进去的吧,否则岂不叫人瞧见。

岂料,才刚迈步出一步。

后颈突然被人拧小鸡仔似的一把擒住。

薛知盈往后踉跄,一只手臂挡在她腰后接住了她。

她错愣转头,便见萧昀祈

不知何时下了马车。

萧昀祈低声道:“站稳。”

刚说完,他便收了手。

薛知盈连忙回神,晃晃悠悠地站稳了身。

“大人,里面请。”

小厮比方才更为热情地相迎。

萧昀祈颔首往里走,薛知盈低着头赶紧跟在他身后。

进到醉月楼里,她才发现她的担忧似乎多余了。

此处并非像其他的酒楼一般,大堂宽敞人满为患。

醉月楼里并无大堂,自也不存在她起初所以为的会被人看见她与萧昀祈一同进出此处。

达官贵人出没之地,隐秘性极好。

小厮带着他们走上二楼雅间。

进到雅间内后,就仅有她与萧昀祈二人了。

萧昀祈信步走向桌前落座,坐下后抬眼,才看见仍在门前直愣愣的身影。

“你打算在那给我守门吗?”

薛知盈挪步走向他:“表哥,我们今日为何要来这里吃饭?”

她一边走,一边小幅度地张望了一下。

险些走过,被萧昀祈拉着手腕坐到了他身边。

萧昀祈淡声道:“只是正好到了吃饭的时辰。”

这话似乎和专程来这里,以及他刻意吩咐巳时来接她稍显矛盾。

但薛知盈没有再多问,乖乖地点了头,就坐在桌前等着上菜了。

如果可以,她其实更想直接回萧府。

心里装着事,她并没有什么胃口,一夜未眠,在安静的氛围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以及还有好多事要做,还想和萧沅湘分享她的心情……

“薛知盈,你在发什么呆?”

“……啊?”

薛知盈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我在想表哥这次离京去多久才能回来。”

“想就能有答案?”

薛知盈抿了下唇,便改口直接问:“那表哥何时回来呢?”

“短则半月,长则一月。”

“唔,这么久啊。”

薛知盈微蹙黛眉,若有所思。

看在萧昀祈眼里,是一副对他不舍的模样。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再继续说话。

直到少女的手从桌下探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分明是在仅有他们二人的雅间内,她还是这般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不过这个小动作取悦了他。

萧昀祈放松手指任她勾住。

听她声色温软地道:“那表哥一路顺风。”

他捏了下她的指腹。

薛知盈:“一路平安。”

又被捏了一下。

“表哥辛苦了?”

连掌心也被掐了一下。

“……我在京城等你?”

薛知盈望着男人俊逸的侧脸,不见他有表情变化,唯有眸底蕴着一片意味不明的沉色。

她思索一瞬,在桌下勾紧了他的手,仰着头倾身靠去。

嘴唇轻吻在他唇角,嫣唇轻启,气若幽兰:“我每日都会想你……”

突然,门前传来声响。

咚咚两声敲门声——

薛知盈神情一变,全身温情骤散,像被踩到尾巴似的,猛地抽手一把推在萧昀祈胸膛,后退了好一大步。

“……”

萧昀祈黑着一张脸,下颌绷紧。

阴沉沉地看着退回原位低着头缩着肩的少女。

他沉默不言。

屋内气氛凝滞。

门前又传来两声敲门声,明显比刚才轻微了些,带着迟疑。

薛知盈闷声提醒:“表哥,有人敲门。”

萧昀祈仍未开口。

敲门声也不敢再响。

薛知盈不得不抬起头:“表哥,门外……”

萧昀祈目露不悦,直接打断她,对门外沉声道:“进来。”

门前很快传来开门声。

是上菜的小厮。

几人端着菜肴鱼贯而入,皆是低着头,毫不打量屋内。

上菜后他们又迅速退出,只是随着关门声响起,刚才的氛围已不复存在。

萧昀祈道:“吃吧。”

薛知盈本是觉得没什么胃口,但见一桌美味佳肴还是被勾起了食欲。

这应是她头一次与萧昀祈同桌用膳。

但因入口的佳肴实在美味,她几乎都忘了关注身边的男人。

她一边小口地咀嚼着,一边想。

萧昀祈离京的这段时日,她应是没有机会再出府了。

待到下次也足够她将手头这批布料完成大半去换取银两。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不知在萧昀祈临走前,她是否能再向他要一笔银两。

可是今晨才刚向他要过五十两,紧接着就又向他要,他会给吗。

薛知盈的目光落在一桌菜肴上,看见萧昀祈慢条斯理地伸筷,夹走一块她都叫不出菜名的透明粉条状的食物。

只怕今日这一桌菜都不止五十两银子,她再多要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

而且都到这关头了,她正该趁着眼下与萧昀祈关系还算和睦之际多为自己争取些,否则待他之后半月乃至一月再归来,以他若即若离的态度,指不定又会令她受到什么阻碍。

薛知盈理不直气不壮地兀自思索着,已是在唇边踌躇着想开口。

正当这时,门前又有声响。

萧昀祈应声后,木彦快步走了进来。

他躬身在萧昀祈身边耳语几句后,薛知盈便看见萧昀祈微变了神色。

他放下筷子,侧眸看了她一眼。

薛知盈并没有听到木彦前来禀报了什么,但已有猜测萧昀祈或要离去。

她张了张嘴,刚才正思索的话语到这会怎也不是适宜说出口的时候,这让她又生出犹豫。

萧昀祈已先一步开口道:“吃完我让人送你回去。”

薛知盈一听,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萧昀祈起身的动作带动她的手臂一起抬高。

站在一旁的木彦不可避免一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微怔一瞬,赶紧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房门。

他在门前犹豫了一下,思虑后还是贴心地替两人先关上房门,但若耽搁太久,还得是他来硬着头皮又开门。

萧昀祈没管门前的动静,侧头垂下视线来。

薛知盈眼巴巴地看着他问:“表哥是又要去忙公务了吗,那你今夜还回萧府吗?”

“怎么?”

“明日表哥不是就要离京了,临走前,我还能再见表哥一面吗?”

那低柔不舍的语气,说得跟他再也不回来了似的,况且,让她同行她又不愿。

矛盾的薛知盈。

萧昀祈这样想着。

他道:“如何见,又半夜鬼鬼祟祟地来?”

薛知盈明显一副被说中的模样。

事实上,本来也就只能这样啊。

难不成她还能正大光明地去。

萧昀祈抬手一挥,便将她的手从衣摆上挥开了。

薛知盈的手落空掉下,眸中一下就有了慌色。

萧昀祈将她这副神情尽收眼底,偏是恶劣地默不作声。

直到见她不死心地再次伸来手,他微勾了下唇,听她小声向他更正:“不是鬼鬼祟祟,是小心翼翼。”

薛知盈追问:“那我能不能来呀?”

萧昀祈第二次拂开她的手。

离开前,留下一句:“既是如此,那就在这儿等着。”

薛知盈听着这句不明不白的话语,待回过神来时,已是见他离开了雅间。

她三两步追赶去,到了门前便见刚才跟随来的随从都一并随他离去了。

空荡荡的雅间,桌上菜肴还冒着热气。

薛知盈抿了下唇,关上房门又默默退回了雅间内。

上次被萧昀祈莫名丢下的失落感又涌上心头。

不过她也知道,这次不同,是她主动想见他,他也向她交代了两句。

但这种不得不向人低头的感觉,还是令她感到心里不适。

再忍耐一下。

再多过一段时间。

再多攒一点钱。

带着这样的心情,薛知盈一个人慢悠悠地吃饱了饭。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等多久,便在小厮进雅间收走了桌上碗盘后,窝到了一旁的坐榻上。

一夜未眠,她很是困倦。

此时精神已然来到极限,雅间内静谧的氛围令她很快就阖上眼沉入了梦乡。

断断续续地做了好几个梦。

一会梦到她发财了,一会又梦到她离开了萧府。

梦到她见到了母亲,可目前的面庞模糊不清。

好像是因为她很久没再见过她,已经开始忘记她的模样了。

连母亲都会忘吗。

薛知盈这样想着,突然感到凄凉。

心底是冰凉的,身体也感到冷。

醒来时,眼前一片昏暗,好似被黑暗笼罩,又留有一丝光亮,引人侧目。

薛知盈迟缓地转头。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将天边染红,窗台映入微弱的光亮,落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分明是温暖的色泽,却让人心生落寞。

薛知盈撑起身来,四下环顾一周才发现,她竟然还在这间雅间里。

让她等在这里的男人并没有出现。

薛知盈沉默地静立片刻,在夕阳散尽最后一抹光辉之际,转身朝着房门,独自离开了这间雅间——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就能写到离开,今天先断章在这里

第35章

戌时,已是入夜。

萧昀祈阔步走向马车。

木彦躬身来报:“主子,表姑娘半刻钟前离开了醉月楼。”

此时萧昀祈正是前去醉月楼接她,听闻此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自己走的?”

“是,表姑娘让醉月楼的小厮帮忙雇了一辆马车。”

萧昀祈沉吟片刻。

木彦见状,不由道:“主子,未时至此已有好几个时辰了,表姑娘一直独自在醉月楼等待,且身边没个人,从白日等到天黑,合该动身回府了。”

木彦已是说得委婉。

在他看来,今日又是一次突发情况,萧昀祈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这等做法,实在委屈人姑娘家。

上次至少还有她身边的丫鬟陪着她,还算是在熟悉的地方等待。

这次独身一人,让人难以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这段等待的时间的。

不过想也知道,萧昀祈这般身份的人怎会想到要与人事无巨细道明自己的行踪,向来只有旁人向他禀报的。

他说不定都不会对此生出半分歉意。

萧昀祈闻言没什么表情变化,微微颔首后,动身跨上了马车。

“启程回府吧。”

“……是。”

马车踏着夜色向萧府驶去。

车内气质清贵的男人面上带着沉色。

他的确没什么歉意,本也是薛知盈自己说想要再见他。

他无法预估这一趟需要忙多久,临走前他就已是预想过,她等得及便一直等,等不及自行离去也是应该。

且此次自比上一次安排妥当,在宽敞舒适的雅间内,吃食茶果一应俱全。

但萧昀祈不知自己此时心里异常低郁的情绪是为何。

是因听到她等了好几个时辰,还是因听到她放弃离开了。

很矛盾的想法。

他以往从不会在一件事上来回不定。

以及,他也不觉得这是应该十分在意之事。

思绪却是一路未停,低郁的情绪令人感到几分压抑,久未消散。

回到萧府,萧昀祈屏退了其余人,仅有木彦跟随身后,一路往迎风院去。

路经那条丛林遮蔽的窄道路口时,木彦下意识往窄道里看了一眼。

自然是空无一人,否则早就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脚步声了。

他收回目光,抬眸见萧昀祈目不斜视,也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

他心下叹息一瞬,还是忍不住斗胆询问:“主子,是否要向静水院传个消息去。”

萧昀祈沉默了一会,道:“嗯,去吧。”

木彦没有耽搁,这事自然得由他去办,他未再随萧昀祈往迎风院去,转而在下一个路口转了向。

与此同时。

薛知盈回到静水院后情绪并不似木彦所想的那么低落。

失望自然是会有一点的,但还不至于令她魂不守舍。

春桃又是一整日不见她,见她回来很兴奋地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这点失落也就更快地消散无踪了。

薛知盈向春桃交代了她今日外出办的事。

春桃听得懵懵懂懂的,但也隐约察觉了些什么。

她忍不住问:“姑娘,您是打算要干什么大事吗?”

薛知盈从未将自己想要离开的想法告诉过春桃。

并非有意瞒着她,但以春桃的心智,很难理解其中的缘由。

不过最终总是要告诉她的。

薛知盈想带春桃一起离开。

春桃与她相伴多年,从最初她来到萧府时第一次见面,她怯生生地唤春桃一声姐姐,到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她长大了,春桃还如孩童一般,又成了她的妹妹。

在她心里,春桃早已是如家人一般的存在,她想让春桃往后也能陪在她身边,她也想继续陪着春桃,只是这事还得询问春桃自己的想法,她要等所有的准备都完善妥当后,再郑重向她道明此事。

薛知盈让春桃替她备了浴水,她稍加整理后便去沐浴洗净了这一身疲乏。

因着午后一觉睡到了傍晚,薛知盈此时毫不困乏。

她和春桃一起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木彦便是这个时候找来的。

春桃听闻动静就立即动身要出门去看看。

薛知盈忽的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将人拉了回来。

她在窗边果真瞧见木彦候在院门前的身影。

她吩咐春桃:“若是问起,便说我已经歇下了。”

春桃不解:“可是,姑娘不是还未歇下吗?”

同春桃交代事情总是得这样的。

薛知盈很耐心地又和她交代了几遍,春桃这才似懂非懂地走出了房门。

……

木彦在迎风院主屋门前敲了门。

“进来。”

木彦轻缓推开房门。

萧昀祈闻声回头看来,只见木彦一人,微皱了下眉。

木彦拱手禀报:“主子,属下将消息带去了静水院,但表姑娘已经歇下了。”

萧昀祈收回目光,似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实则,无论薛知盈如何交代,春桃于撒谎这事本就不擅长,木彦一眼就看穿了真相。

表姑娘没有歇下,却吩咐屋里的丫鬟这样回报,便是不想见主子的意思。

木彦未将此意全数传达,他只觉得任谁遇上这等委屈事,都是不想见罪魁祸首的。

罪魁祸首此时正信步走向桌前。

他略一抬手,木彦上前为他倒茶。

木彦原以为,按照过往,主子这会应是要再处理一阵公务才会歇下。

但萧昀祈坐于桌前,并未展开一旁的册子,只是姿态放松地坐着。

木彦猜不透他的主子此时究竟是放空思绪还是在思虑表姑娘的事。

直到过了好一会,萧昀祈慢条斯理饮下一口热茶,忽的道:“她的丫鬟可有说她回来后有何异样?”

木彦愣了一下,一时未答。

萧昀祈抬眸看来。

木彦低头答:“没有,只说表姑娘许是困乏了,回来后没多久就躺下歇息了。”

萧昀祈手指摩挲在杯沿,未再开口。

木彦忍不住试探着道:“主子,这已是第二次表姑娘出门在外被您单独留下了,或许也不只是困乏,也会有失落伤心之情。”

“所以呢,你认为我应该去哄她?”

不,您应该向表姑娘道歉。

木彦没敢将此说出口。

“属下只是认为明日您将离京,待到归来已是数日之后,若今日一事就此不了了之,或成心中一道隔阂。”

那该如何呢?

萧昀祈闻言沉默下来。

他对此并不认同。

是他询问她是否要同行在先,后才有她在雅间内等待许久,若她一开始就答应了,也就不会有之后要在他离开前见他一面而留在那里等待了。

且他也并未如第一次那般食言,直到公务尽了,他便是打算去接她的。

是她拒绝了与他同行,是她自己先行回府了。

萧昀祈认为,是薛知盈先喜欢他,他可以承认自己被她撩拨到了,但不代表他要像谢珩追求他的心上人一般,上赶着去讨她欢心。

他甚至已经因为她改变了心中所想,待她提出要与他成婚时,他会答应她,那他还要如何哄她。

萧昀祈抬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道:“回来再说吧。”

木彦闻言,无声地心底叹气。

只是当萧昀祈走动几步后,又忽的停下。

“临走前把二房的事交代下去,此次离京久,以免他们趁此又惹乱子。”

他思虑一瞬,吩咐道:“直接送走吧。”

木彦垂眸,嘴上应道:“是,主子。”

心里继续叹息。

让道歉不道,别的事倒是上赶着积极。

那不还是心里在乎着吗。

*

翌日,薛知盈醒得晚。

因着昨夜实在没什么困意,直把春桃熬得哈欠连天,主仆二人皆是深夜才眠。

薛知盈起身看了眼天色,估摸着绣坊应是要派人来了,连忙去耳房唤醒了春桃。

正当两人收拾妥当,欲要前去府邸侧门时,萧沅湘找了来。

薛知盈一时有些尴尬。

并非偷摸接应绣坊送布料的人这事不能被萧沅湘知晓,而是这样一来,萧沅湘不是春桃这样的孩子心智,肯定是会有所联想。

她同样还未将此事郑重告诉萧沅湘,以往的玩笑话无人当真,真到要走时,怎也得寻个合适的时机认真告诉她才是。

最终,就这头一日,薛知盈还是不得不将此全数告知了萧沅湘。

萧沅湘听后沉默了许久。

她在薛知盈的闺房中,抱着方才帮着她一同取来布匹,喃喃道:“原来,你说的要去远方,是这个意思啊。”

薛知盈敛目,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接话。

直到萧沅湘蓦然抬头,眸中神情坚定:“但我说的会去找你,仍然是那个意思。”

薛知盈一愣:“真的吗?”

萧沅湘认真道:“我相信会有机会的,我理解你,若是我同你一样的处境,我或许也会想要离开,但也只是想,我一定做不到的,你比我勇敢更多,你也那么好,理应得到你想要的生活的。”

薛知盈眼眶一热,伸臂抱住她:“沅湘,谢谢你,我在萧府能有你和春桃,就是我最幸福的事了。”

“唔!抱太紧了啦!薛知盈,不许和我肉麻!”

可是薛知盈不听,她紧抱着萧沅湘好一阵才放开她。

两个少女在屋里一会红了眼眶,一会又嬉笑打闹。

她们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又天真烂漫地幻想了许多。

少女的憧憬正是如此简单。

未有人做过的事,连薛知盈自己也未做过的事,令她们能想到的,就只有美好的那一面。

“那你想好要如何离开了吗?”

薛知盈摇摇头:“还未到时候,我想,府上本也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待我准备妥当前去向老太君请示,回老家也好,投靠别处也好,老太君准是不会阻拦的。”

她本就是客居,以往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便只有依附于萧府,受萧府的安排,但她若要离去,她于萧府无用,又怎会有人在乎她的去留。

所以她需要自己攒足了银两,以保自己能够在外存活下来,毕竟无论是回老家,还是投靠别处,都不过是说给人听的借口,她并没有别的去处可去。

这也是为何萧沅湘说她勇敢。

薛知盈对此不置可否,她也不知自己这究竟算是勇敢还是痴心妄想,总归她想为此努力尝试,若不尝试,那她的未来才是真的没有任何可能了。

离开的机会或许很快就会到来,她要为此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风禾尽起。

事情顺利到令薛知盈自己都不敢置信。

三日后,萧沅湘得到一次出府的机会,她欢天喜地地带上了薛知盈。

薛知盈直奔绣坊,竟又从芸娘那得到她的绣品被一富商看上,花了大价钱买下送给夫人。

又过两日,听闻二房萧二爷因与临安王勾结,案件调查出的结果不乐观,萧明远被收押,徐氏将被送往京城外的庄子避风头,萧熠初似乎也不能再留京城。

这虽于薛知盈而言没什么用处,毕竟自上次那事后,徐氏早就没功夫搭理她了,但能听得此事还是颇为解气的。

消息是萧沅湘带来的。

她替薛知盈抱着针线篓子晃悠着腿,问:“这么说来,往后二伯母也没法再插手你的婚事了,你可有想过就此留下了?”

薛知盈摇头:“已是做了这么多准备,何来放弃一说,二夫人或许是我想要离开的源头,但当我真正在憧憬此事时,想要的早便不同了。”

向往自己从未用过的那般生活,艳羡像芸娘那样成为坚韧又强大的女子。

这些都是她继续留在萧府所不能获得的。

以前的她没有想要过这些,但当她开始想了,又怎能再放得下。

她无依无靠,便也没有后顾之忧。

萧府于她而言,从来就没有归属感。

萧沅湘闻言认同地点了点头。

她不舍薛知盈,但却是万分支持她的。

那句往后想要相见便去找她并非随口说说,虽然她还不知要如何达成,但就像薛知盈连如此胆大勇敢之事都能为之努力去做,她往后也会为此想办法的。

撇开这些似有沉重的话题。

萧沅湘凑着身子向前,语调轻快道:“还有件大事。”

“什么事?”

“原本我还为你将离开,我大哥对你的情意还未有开头就要结束了而替大哥感到惋惜,岂料,之前竟真是我猜错了,大哥并非暗慕你,他身边另有她人。”

薛知盈一愣,神情出现短暂的呆滞。

似乎又是这样的情况。

自萧昀祈离京后,因为忙着刺绣,忙着攒钱,也忙着和萧沅湘谈天说地,她完全忘记这个男人了。

此时经萧沅湘提起,她才又想起他。

薛知盈眨了眨眼:“什么另有她人?”

“这是从醉月楼传出的消息,听闻前不久,就在大哥此次离京前,有人看到大哥带着一名妙龄女子出入了醉月楼。”

“什、什么?”不提便罢,一提就是令薛知盈浑身紧绷之事。

“真的,且有人亲眼看到大哥与那女子是亲密搂抱着走进醉月楼的,绝对错不了,大哥从不让人近身,能被人看到这种画面,必然是他身边的女子了。”

薛知盈微皱起眉。

哪有亲密搂抱着啊,就只是扶了她一下而已,且会被他扶,也是因为他突然伸手擒住了她的后颈。

果然还是被看到了。

不过似乎并无人知晓那名女子就是她。

薛知盈敛下眉目,对此没法和萧沅湘像其他话题一样畅所欲言。

说来是她利用了萧昀祈,所以那日的久等也并未让她心里对他生出什么责怪。

没什么可责怪的,甚至是不在意,睡过一觉后,那日些许落寞的情绪也不再有。

她认为,她对萧昀祈来说不过是无足轻重之人。

但她也不确定她的欺骗和利用是否会激怒这个一向倨傲的男人。

所以,为避免微乎其微被报复的可能,她便该如此前敲诈了他一大笔银两的那名女子一样,她甚至不会带走他太多钱,只需闭紧嘴,不让此事被别人知晓即可。

而后相安无事过了几日。

没曾想意外横生。

薛知盈刚从三房的院落离开,正准备回静水院去。

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呼喊。

“知盈——”

来人毫不掩饰声量,能听出声音隔着好一段距离,但却听得清晰。

薛知盈顿住脚步循声看去,随即怔住。

竟是听闻应该已经离开京城的萧熠初。

萧熠初是一路小跑着

来的。

他面上带着焦急,气息不匀。

薛知盈已是许久未见过他了,此时再见,一眼可见他这段时日过的不如意,整个人消瘦了大半,离得近了还看见他眼下明显的乌青。

但薛知盈对此不关心,她隐隐觉得萧熠初此时找来有着令她不适的缘由。

萧熠初一路跑到她面前,才刚站定,就急切地双手一把抓住她的臂膀:“知盈妹妹。”

薛知盈被她的举动吓到了。

萧熠初力道有些失控,抓得她生疼。

她当即向后挣扎,从萧熠初手中挣脱开,又避之不及地后退了一大步。

萧熠初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而后才落下。

“二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薛知盈声色冷淡,显然一副不想和他打交道的疏离态度。

萧熠初勉强冷静了些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开口声音也放轻了些:“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我一直努力在争取机会来见你,好不容易出来,便第一时间来找你了。”

薛知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难道他被关起来了,亦或是徐氏将他禁足。

无论如何,与她无关,她抿着唇没有答话,甚至移开了目光。

萧熠初很快再开口:“如若可以,这些话我从不想是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同你说出,但眼下情况别无它法。”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再道:“知盈,我将要离开京城了,我想带你一起走,你愿意跟着我吗?”

“什么?”薛知盈讶异到下意识开了口。

萧熠初直勾勾地盯着她,或是因为如今面色的苍白憔悴,令他整个人看上去不复以往的温润模样,多了些阴郁。

他压低声:“那一晚,临安王要了你,对吗。”

薛知盈脸色一沉。

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号仍是令她浑身发毛,甚至萧熠初道出这样一句令她反胃的话。

不管他想说什么,她已是不想再与他多言。

“二公子,请你慎言,我还有别的事,失陪了。”

说罢薛知盈迈步要走。

“等等——”萧熠初神情骤变,伸手再次抓住了她。

这次抓得更紧,令她根本挣脱不开。

薛知盈惊慌瞪大眼:“你要干什么!”

少女惊慌的模样映入眼中,却未能唤回萧熠初几分冷静。

他反倒更加急切,她此时紧张抗拒的模样看在他眼里,无疑是印证了他刚才所说的那句话。

萧熠初眉心紧皱,神情复杂。

无论再看多少次,他都为这张瑰姿艳逸的脸庞着迷,他倾心于她,爱慕许久,几乎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她的心意。

他相信,薛知盈也不例外,她应该早就知道他喜欢她。

他们之间有诸多阻碍,但他一直在想办法说服母亲。

知道她被母亲送给临安王的时候,他十分痛心。

以临安王的性子,得此美人,临安王绝对不会放过她,即使那一晚临安王就被捕了。

后来,家中随之生了变故,他自顾不暇之际也没有忘记她。

他对她的情意苍天可鉴,如今他要离开京城了,若不带她一起走,他这辈子都会后悔莫及的。

薛知盈在萧熠初的拉扯下,脸色愈发难看。

“二公子,快放开我。”

她极力挣扎着,将萧熠初如今明显虚弱的身形扯得踉跄。

萧熠初神情逐渐变得扭曲。

他不仅没有松手,甚至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也对,这事不应怪你,是我知道得太迟了,但没关系,我可以容忍你非完璧之身,你应该知道临安王被抓了,堂兄剿了他的老窝,如今已将他收押入狱,你已无法成为临安王的人了,母亲现在也已无法做主我的事,你可以跟我一起离开,到萧府之外,到没有人知晓你的地方,无人知道你失了清白,我会和你在一起,往后由我做你的依靠。”

薛知盈耳边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二公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萧熠初抓紧着她道:“知盈,你相信我,和我一起离开,即使母亲不允你为我的正妻,能为妾的可能还是极大的,我……”

薛知盈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猛然甩开萧熠初的手,甚至推了他一下:“二公子,请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她愤怒至极,可那张本就没什么攻击性的长相显不出太多张狂的怒意,令萧熠初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段时间的变故已是让他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他承受着巨大的打击,每日担惊受怕,直到最后父亲入狱母亲将被送往庄子他也被禁足。

而后不由分说的,他也将被暂且送离萧府送离京城。

他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回来的机会,但他不能再失去薛知盈了。

萧熠初的情绪已然来到了失控的顶峰。

他甚至在此境遇中生出几分可耻的窃喜。

窃喜好在薛知盈身份低微,即使他遭难至此配她仍然绰绰有余,也窃喜如今乱成一锅粥,以往不被允许的事也有了能够成功的机会。

他顾不上若薛知盈此时大喊,引来府上下人看到这一幕,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无论如何,受最大影响的只会是她。

她生性怯软,她不会那么做的。

萧熠初再度逼近,语速很快:“知盈,你现在除了我已经没有选择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呢,你想过往后别人会怎么说你吗,你的名声都坏了,你只有跟了我才能有依靠,即使是我的妾室,我也会……”

啪——

薛知盈忍无可忍地给了萧熠初一耳光。

她掌心发麻,急喘着气,面上浮现出惊慌。

那是脑海里下意识闪过的一瞬想法,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真的挥出那一耳光。

慌乱之下,她当即转身逃离。

身后传来萧熠初呼喊的声音,很快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逐渐开始感到害怕。

这就是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吗。

谁能料想在她一帆风顺之际,会有萧熠初突然冒出来发疯。

无论二房遭遇了什么,萧熠初到底是萧府的二公子。

她出手打了他,不知自己会遭到怎样的惩处。

以及萧熠初那令人恶寒的话语和目的。

这一晚,薛知盈窝在屋里一直心神不宁,几乎一夜没睡。

翌日一早,果然有人前来静水院传唤她。

是老太君身边的王嬷嬷。

王嬷嬷面色如常,只交代老太君让她过去一趟。

薛知盈却是带着忐忑的心情一路跟随了去。

她其实多少能猜到一些,或是因为她出手打人一事,亦或是萧熠初直接发疯到了老太君面前。

无论是何情况都于她十分不利。

仁德院,宁静幽雅,草木宜人。

但进到前院厅堂内,霎时就能感觉到一片压抑的氛围。

薛知盈一眼看到了低头站在老太君身旁的萧熠初。

她心底咯噔一下,垂眸迈步走近了去,向老太君躬身行礼:“知盈见过老太君。”

雍容华贵的老妇人两鬓斑白,面上堆着年迈的皱纹,即使眉眼生得和善,但在此时严肃起来仍令人感到威严的压迫感。

“知盈,可知我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

昨夜薛知盈想了很多。

想她初来萧府时萧府的长辈对她亲近不足客气有余态度,想到此前徐氏毫不避讳地向她道出那些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子让她选择。

也想起她毫无反抗之力时偷偷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的夜晚。

薛知盈屈膝跪下:“是,知盈知晓。”

老太

君目光沉静地看了她片刻,缓缓道:“既已知晓,那我便直问了,事情我已经听说了,熠初这孩子虽行事欠妥,但对你有意却是真心,你来萧府已有好些年了,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若愿意,此事我可以替你们做主,让你在他身边有个位置。”

薛知盈指尖微微一颤。

在她预料之中,但还是令人心里发堵。

她知道,老太君这番话并非当真想要促成这桩婚事,不过是念在萧熠初是她的孙子的份上。

薛知盈跪立在老太君面前,抬起头来,恭谨却坚定地回道:“回老太君,二公子青年才俊,知盈身份微薄,不敢高攀,且婚姻大事,终须两厢情愿,恕知盈不能从命。”

老太君侧过头,望向萧熠初的方向:“你都听到了?”

“祖母!”萧熠初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我只要知盈!她为何不肯?我——”

“放肆。”老太君声音不高,却瞬时压下了他的激动,“王嬷嬷,请二公子出去静思己过。”

萧熠初并不敢真的在老太君面前造次,他只能将不敢置信的目光投向薛知盈。

他没想到,薛知盈都已是这般情况了,竟会不答应他。

但薛知盈未曾多看他一眼,因为接下来才是她今日被老太君唤来的真正的目的。

萧熠初被请离后,厅内重归寂静。

老太君这才重新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薛知盈,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起来吧,今日叫你来,原也不单为熠初的事。”

薛知盈并未起身,仍旧跪着。

老太君见状,便也接着继续道:“你在萧家已有七八年,如今也到了年纪,终身大事,府中自该为你考量,此前是我忽略了此事,徐氏也未将此办妥,眼下既是正说到,我便打算着手替你操办了,京中不少人家与萧府皆有往来,若有合适门户,虽非正室,却也足可安身立命,保你后半生无忧。”

老太君不比徐氏,她不为利益,并非算计,仅是以她高门夫人的身份和认知,照薛知盈的出身为她择一门适合她的婚事,即使为妾,或许也是良家。

但老太君以往对她是不上心的,如今终是起了念头谈及此事,便是因为她引得萧家的二公子为她不管不顾求到了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为萧家的门面,只会想更快地将她嫁出去。

薛知盈此时已经想象不出若在最初她刚及笄时,便是由老太君替她操办婚事,她如今会是怎样的情况。

她只知道,那时没有,眼下她也不再想了。

从一开始,她就做好了随时要离开的准备,每逢或许失败时,她总在想,大不了就提前跑路。

但没想到,这一刻仍是来得如此突然。

好在她已不是被徐氏逼迫而茫然无助之时,也不是四面楚歌进退两难时。

既是已经到了这一步,便就此做下决定吧。

薛知盈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谢老太君慈念,只是日前知盈接到母亲家书,言及多年未见,十分思念,且家乡亦有议亲之宜,知盈离乡已久,母亲殷切呼唤,我本正想寻合适时机向老太君告明此事,只能借此于今日道出。”

“恳请老太君允准知盈归乡团聚。”——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男主就回来破防了[撒花]

妹妹要去过自己的新生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