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听闻萧熠初又被关起来了。
他自幼受徐氏管教也受徐氏庇护,他虽无一出众,但生在萧家,又有徐氏这般处处替他打算的母亲,他的人生一直风平浪静,安逸顺遂。
近来的多重打击令他性情大变,无论是冲到薛知盈面前口不择言,还是不管不顾向老太君求娶府上表姑娘,这都是他以往不论想不想做,都不敢做的事。
这些事皆在人前上演,消息自是瞒不住,很快就在萧府传开来。
随之传开的,还有客居萧府八年的表姑娘将要离开萧府回到家乡去了。
两件事同时传开,令人心生联想。
各方猜测,有虚有实。
萧沅湘本是担忧会有传言薛知盈是因勾引萧府二公子惹怒老太君便遭萧府驱逐回乡。
但因萧熠初如今不正常的模样,和过往大多都知晓他对表姑娘的那点心思,这个谣言才刚冒了头就被人摇头否认了去。
萧沅湘对此感慨:“还好这些人没有乱嚼舌根,否则我定饶不了他们!”
薛知盈温笑摇头:“就算真那样谣传,也没什么可在乎的。”
总归她就要离开萧府了,往后再也不会回到这里,甚至可能都不会再出现在京城,一座府邸里短暂引人议论的谣言于将要远离此处的她而言,便没那么令人在意了。
“怎会没什么,我会在乎啊!”
薛知盈一愣,眸光颤了颤。
萧沅湘见状,赶紧打住:“不许煽情哦!你就非得看我掉眼泪不可吗,你死心吧,我是一滴眼泪都不会掉的!”
薛知盈又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不说了。”
眼下,薛知盈已是在为离开做最后的准备了,明日一早她就将启程离京。
萧府为她准备了马车,由一名婆子和马夫随行将她送往家乡。
春桃在一知半解中,脑子还没想明白,就已坚定地说要一直跟随姑娘。
最后便只剩下一些琐碎的行李,和最后的道别。
萧沅湘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帮着薛知盈收拾行李,却不许她说半句煽情话。
但其实薛知盈并没有太多行李,她来萧府时没有带来多少东西,如今要走也没多少东西可带走。
薛知盈侧头时,发现萧沅湘手里拿着一张信纸。
她盯着看了几眼,才认出那是她以母亲的口吻自己写给自己的信。
也就是她向老太君请求回乡时说起的那封家书。
她的母亲自然没有在这个时候给她寄来家书让她回家议亲。
或者说,何时都不会有。
她已有三年多时间未再收到过母亲的来信了。
此时这封她自己杜撰的信件已是发挥了它全部的作用,变成了废纸一张。
只是一眼看到,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薛知盈道:“那封信扔掉吧,都出了府了,路上婆子和马夫也不会随时翻我的包,时刻要我拿家书出来核对吧。”
她是打趣的语气,但她们两人都没有露出笑来。
萧沅湘动手将纸张叠起,轻声地转移了话题:“往后你会给我写信的吧?”
“那是当然,当然会给你写信的!”
这一晚,薛知盈睡了一个很安稳的觉。
翌日天不亮她便起了身。
身旁是睡眼惺忪的春桃,门前是已经在等候的简朴马车。
婆子和马夫向她问候,她微微颔首,领着春桃登上了马车。
一只皓腕缓慢地撩开车窗帘。
薛知盈偏头看着门前牌匾龙飞凤舞的萧府二字。
依稀记得,来时她也是这般动作看向这个陌生的府邸,只是那时她是带着好奇的心情。
如今变得平静,淡然。
没觉得有多少不舍,竟然也未觉任何终于得偿所愿的欣喜。
“姑娘,咱们出发吗?”
薛知盈收手落下了帘子。
车厢内传出少女的轻声:“嗯,出发吧。”
*
萧昀祈回到京城已是夏末。
离京一个半月,再回来似乎什么都没变。
萧府如往常一样,征询过他的意见后,于他抵达当晚举办家宴。
萧宁望来了一趟云墨斋,严肃生硬地随口关怀了他几句,随即就突兀道:“我找到她们了。”
萧昀祈闻言连眼睛都没抬,也没问他说这个干什么,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萧宁望似乎也料到了他不会有太多反应。
但萧昀祈是萧家的嫡子,也是他的儿子,这
事自然得告诉他一声。
“之后我会将她们接回来,你们好好相处。”
萧昀祈眸底冷沉,绷着嘴角,这次连半点声都不应了。
萧宁望等了片刻,实在对他这般态度恼火。
“闻玉,我在同你说话。”
萧昀祈终是缓慢地抬了眼。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父亲没必要专程来对我说你的私事。”
萧宁望眉头一皱:“你是我萧宁望的儿子,她进了门便是你的继母,这是我们家中事,难道我不应该告诉你吗?”
“嗯,知道了。”
萧昀祈移开眼,视线随意扫向了一旁。
他此时面无表情,眸中好似没有任何情绪,但熟知他的人便能看出他此时是略显烦躁的。
并非烦萧宁望在他面前说的这些话。
他根本不在意,甚至懒得听。
之所以烦躁,正是因为寻不到这股烦躁的由头。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正在同你说正事。”
“父亲希望我做出怎样的回应,要我拍手叫好吗。”
视线落到一旁的书架上。
还没看过去之前他就知晓那里有什么,所以视线一经停靠,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两本靠在一起的书册。
想来有些气人。
一开始为了接近他,眼巴巴地跑来还书,紧接着又借走下一册。
一册接一册,但最后一册被借走,至今未归还,不知何时来还。
萧宁望被萧昀祈这般态度气得肝疼。
正要发作,门前突然传来声响。
萧昀祈循声看去。
书房的房门极其缓慢地打开。
显然不是有人刻意不敲门闯入,更像是……
萧昀祈心底升起一股古怪又陌生的情绪。
许久前被他嗤笑过的拙劣借口此时没由来的浮现脑海。
房门打开了一个人身的宽度,露出木彦站在门前尴尬的脸。
“……家主,主子恕罪,属下本欲敲门,不料这房门虚掩着,轻轻一碰就自己打开了。”
房门正是萧宁望进屋时没有关严实的。
萧宁望被打断了发怒,此时也腾不上气势了,干巴巴地道:“无妨,你有何事?”
木彦下意识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但萧昀祈面露不悦地移开了视线,不知怎的,又去看那窗外远处的灌木丛。
木彦只得自行道:“是大理寺传来的一些收尾事宜。”
萧宁望本也不想多待了。
如今他和自己的儿子是越发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至此,他冷声道:“那你先忙吧,晚上家宴莫来迟了。”
萧宁望转身离开了书房。
木彦更加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见萧昀祈还在看着窗外,只能走近前来,低声提醒:“主子,家主已经离开了。”
萧昀祈嗯了一声,仍是多看了两眼才转回头来。
他看上去无心办公。
这虽是人之常情,无人会想在忙碌了一个多月后,才刚回府坐下就又听与公务有关的半个字。
可萧昀祈从不会如此。
木彦试探着看了萧昀祈一眼。
“长话短说吧。”
“是。”
的确不是什么要紧事,木彦也绝非故意要在刚才闯进来打扰父子二人对话。
真就是因为那房门。
他一边禀报,一边不知萧昀祈是否会责怪他的鲁莽。
“还有别的吗?”
“主子,没有了,就这些。”
萧昀祈嗯了一声。
“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是。”
木彦退出屋中后,本就未有多少吵闹的书房彻底安静了下来。
因无事可做,萧昀祈随手拿了一本书册翻阅,但并不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字面上。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索性放下了这本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这感觉并非是此刻才有的,这一路上他时常会走神分心,随后生出这样的感觉。
只是回到了京城回到了萧府,在今日要格外强烈一些。
起初,他将此归结于被薛知盈拒绝了与他同行的原因。
他承认自己想带着她,毕竟她总是那样,一个没看住就把自己整得可怜兮兮的,他要远行一个月,一直带在身边总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可她竟然拒绝,这令他感到不悦。
不论她是故作矜持,还是真的不愿跟随,他提过一次,就不会再提了。
不过后来他觉得不是这个原因,他并没有很想每日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烦躁或许是因为他随着离开的时日变长,逐渐被木彦那番没有依据的话所牵绕。
因为临走前没能把一桩算是误会的事解开,若真让她就这么胡思乱想一个月,待他回来后会很麻烦——
但其实也没什么麻烦的。
他不觉得她麻烦。
所以萧昀祈最终还是不知这种隐隐萦绕心头,不强烈又难消散的烦躁是为何。
算了。
他决定不想了。
他既是已经回来了,她很快就会莫名其妙找来。
或许就是下一刻闯入书房,或许是家宴的屏风后。
还有他那一直守卫松散的宅院。
萧昀祈重新拿起书册,没什么兴趣,但还是就这么继续看了下去。
然而这一下午,无人前来云墨斋打搅他。
时辰差不多了,萧昀祈动身前往清琼厅赴宴。
行至清琼厅外。
木彦询问:“主子,待会属下可要进来一趟?”
近一年来大都如此,萧昀祈免不了要在家宴上被催婚,木彦就得在这时候硬着头皮来将人带走。
事实上,木彦觉得照如今这催促的力度看来,主子也快用不上他了。
萧昀祈耐心几乎告罄,一个不满意,直接连面子也不给,戏也不做了,甩脸色就走人。
萧昀祈这会却是沉吟片刻,而后吩咐:“晚些时候来吧。”
木彦不解何意,但萧昀祈已迈步走进了清琼厅。
萧昀祈走向主桌落座。
抬眼看见正对一面宽长的山水屏风,缝隙紧密,完全隔挡屏风两侧的视线。
他恍然想起,上次他让人换掉了屏风。
这让他一开始想着,若长辈桌前谈及他婚事时,他或许能看见一些消解烦闷的画面的想法不能达成了。
今次家宴如过往每一次一样,嘈杂,无趣,令人烦躁。
萧昀祈的耐心相较以往的确少了许多。
还未至宴席中段,在又一次无意扫过那道屏风后,他沉着脸起身告辞。
“各位见谅,此行来回奔波已是疲乏,先行回去歇息了。”
正欲谈及他婚事的老太爷显然不太想放人。
但萧宁望今日在云墨斋被他气得这会都还没消气,也没那心思去白费口舌劝他,见他要走,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摆摆手也没留他。
萧昀祈不再过多客套,略一拱手后迈步就走。
他阔步离开坐席,绕过那道山水屏风时,侧头朝女眷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得了吩咐要晚些时候进去的木彦在门前看见沉着脸色走出来的主子时吓了一跳。
他还以为自己误了事,赶紧迎上前去。
木彦:“主子,属下估摸着时辰还早,所以……”
萧昀祈抬手止了他余下的话:“是我提前离开了,回房吧。”
木彦应了声,跟在他身后。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几分异样。
直到快到迎风院门前时,萧昀祈突然问:“二房的事处理了吗?”
木彦一愣,反应了一会才禀报:“属下回府就听人说了,主子离京那日二夫人就被送去了庄子,二公子则在前几日也送离了京城。”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木彦也才刚随他回府,没有刻意去打听,就听到了这么多。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主子是想知晓这一月表姑娘的情况吗,属下现在差人去问问?”
萧昀祈一时沉默。
木彦以为是默认,当即就要动身。
“回来,不必问。”
萧昀祈面上不明显地皱了下眉,很快松散开,不再做任何吩咐,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迎风院。
刚才他未在女眷席看见薛知盈。
但他只是匆匆一眼,说不定她是被安排在哪个角落去了,所以他没看见。
至于她这一个多月的情况。
他私心不想差人去问。
待她找来,可以让她当面同他说。
想到那张嫣红的小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萧昀祈眸光微变,临到进屋前,吩咐木彦:“让院里的人都退下吧。”
木彦了然,应了声就去安排了。
*
萧昀祈清闲了三日。
暂无要务,他连白
日也都在府上。
不仅清闲了,还很是清净。
薛知盈没有找来,这让他那股一直萦绕心头的烦躁越发浓郁,几乎到了压不下的地步,每日都是心烦意乱的。
但他也没有差人去唤她。
薛知盈自然会知道他回府的消息,既是知道他回来了,就会想着法子来见他。
萧昀祈是这样想的,可是一直等不到人来,只让自己更加烦躁了而已。
回想来,以往薛知盈总是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虽然总是做着荒唐的事。
偷跑进他屋里下药,趁他入睡将他捆绑。
还有几次意外的撞见。
总之,他并没有感受到过想见她却见不到的感觉,毕竟还没来得及想,就已经见到她了。
所以他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萧昀祈思绪微顿,突然觉得那股烦躁有了新的答案。
竟然是因为想见她吗?
萧昀祈皱眉沉吟好一会,蓦然起身,破天荒地决定亲自去一趟静水院。
只是一瞬间冲上脑海的想法,他连缘由为何都没细想。
但才刚到门前,就被人打断了这股冲动。
谢珩找了来,为他此前拜托的镯子。
萧昀祈不满,但还是折返了回来。
谢珩如往常一样随口打趣道:“你回来好几日,明明闲着却不差人将东西给我送来,我只能自己亲自上门讨要了。”
“并非闲着。”
谢珩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何事烦恼,看你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
萧昀祈从抽屉中取出锦盒递给他:“你看错了。”
谢珩不知看他神情是否有看错,但看那抽屉里,倒是确切看到另一个尺寸相同的锦盒。
“你也向那名匠打了一只镯子?”
萧昀祈面不改色地关上了抽屉没理他。
“送给老太君?”
“东西拿到了,你该走了。”
谢珩啧啧两声,很显然,他看他心情不佳这事也没看错。
不过他的确急着走,否则也不会在这会专程来萧府取物。
“此事先行口头谢过,回头我再郑重道谢。”
谢珩满心欢喜地拿着锦盒离开了。
萧昀祈站在柜前,垂眸看着紧闭的抽屉。
他思虑一瞬,再度打开抽屉,从里面将锦盒拿出放进了衣襟。
看见那块玉时,他便觉得很衬薛知盈。
通透的翠绿,映在她瓷白的肌肤上,玉镯圈住她的纤细皓腕,随她手臂动作上移下滑,恍人眼帘,美不胜收。
向那名匠要求打下这只玉镯时,谢珩之前所说的话便又和他心中正想的思绪对上了。
萧昀祈拿上锦盒后再度迈步,虽无刚才的冲动了,但也没有打消前去静水院的念头。
就当是讨她欢心好了。
上次不也说喜欢他送的礼物。
只是这次萧昀祈刚走到院门前,又见木彦匆匆赶来。
他毫不掩饰地皱了眉:“何事如此匆忙?”
木彦并不知萧昀祈此时动身要去何处,但见他一副沉色,令他犹豫起是否要说明他刚得的消息。
木彦短暂的沉默就令萧昀祈没了耐心。
他径直迈步略过木彦走出了院门。
木彦见状只得跟上。
直到他发现萧昀祈走去的竟然是通往静水院的路。
此刻,这消息不得不道出。
“主子,属下有一事要报。”
萧昀祈步履未停,并未在意道:“你最好不要在这时候和我说无关紧要的废话。”
“并非废话。”
木彦深吸一口气,低着头禀报:“属下在府上听到有关表姑娘的消息,说是……”
萧昀祈脚步明显慢了些:“说是什么?”
眼看已是到了静水院外的路口,木彦快声道出:“说是表姑娘已经离开萧府了。”
萧昀祈停住了脚步,转头看来:“去哪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似乎仍不在意,却是低沉了几分。
日照明亮,透过树梢的缝隙在男人高挺的鼻梁映下晃动的光点,却有更大一片阴影笼罩在他面庞。
“……听说是,回老家了。”
静水院本就处府邸偏僻之地,青石小道上一时间沉寂无声。
萧昀祈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觉听到了一番全然不可能的无稽之谈,但心底因此而腾升的躁意却不受控地翻涌。
萧昀祈眸底渐冷:“听谁胡说的。”
“并非胡说,这……主子,属下刚才已经去过一趟静水院了,表姑娘不在。”
时至此刻,萧昀祈也仍然不觉得木彦得来的消息属实。
可他似乎忘了,木彦跟随自己多年,若非确切的消息,怎会擅自乱报,也不会随口同他说道听途说的不实传言。
但薛知盈怎么会离开呢?
回老家干什么,谁准许她回去的。
还是说,在他不在府上的这一个半月,她又遇上了什么麻烦。
就该将她带在身边的。
一些杂乱又自相矛盾的思绪反复在脑海中冲撞。
萧昀祈脚下步子越发加快,不过片刻已是来到静水院外。
此处的荒凉令他神情微怔,他没想过薛知盈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
总觉得和他印象里她总是带给他的温暖柔软的感觉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连接院门的围墙,看着墙面上细微的裂痕,忽的感到一股不安的情绪蔓延开来。
萧昀祈厌恶这种情绪。
他觉得自己没必要生出这样的情绪。
总之薛知盈是不可能自己离开的。
她喜欢他,临走前还那样软声说着等他回来,每日都会想他。
怎可能会因为最后没能见到他那点小事就负气离去。
若是遭人欺负了,他把人收拾了往后就将她带在身边看着。
若是真被送回了老家,那他就派人去把她接回来。
但他仍是非常不喜欢眼下可能生出的这等变故。
走至院门前,忽闻院中传来声响。
萧昀祈脚步一顿,未曾注意自己神情松缓了下来。
他看了木彦一眼。
木彦赶紧上前推开院门。
视线中映入一片扫去荒凉的绿意,不算宽敞的庭院简洁有序,花圃绿植生长,角落池塘鱼儿戏水。
虽有些许杂草未来得及打理,但不难看出杂草之上的花草是被人精心照料才得以生长得旺盛。
虽有些许青苔蔓延池边,但……
萧昀祈看见了明显落灰的青石地上一片凌乱的脚印。
显然是刚踩上去不久。
而有人居住的庭院,怎会积起这么多灰尘却不清扫。
这时,院子正中的主屋突然打开房门。
屋里走出一名小厮,正抱着一个大包袱。
“你在干什么。”
萧昀祈大步上前,冷声质问。
即使是下人,但看到男子这般随意出入未出阁的女子的闺房,也令他感到一股火窜了上来。
小厮愣住,一时答不出话。
随即,萧昀祈竟看见还有小厮从她的闺房中走出来,同样抱着包袱。
“说话,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另一名小厮更是吓得包袱险些落地。
“回大公子,表姑娘已是回乡不再回来,这里就不会有人住了,老太君便派小的们今日来腾空这间屋子。”
不再回来?
谁同意了。
“东西放下。”
两名小厮双双放下包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萧昀祈冷厉的目光扫过他们,沉声诘问:“她何时走的,是谁将她送走的?”
谁也不明白,以往与表姑娘毫无关系的大公子今日怎会突然来此还一副要追责此事的模样。
低头的小厮迷茫但还是如实道:“表姑娘一个月前就离了府,无人将她送走,是她自己向老太君请示回乡的。”
“说是要回老家议亲,应该不再回来了。”
萧昀祈面色凝滞,随后阴沉下来,周身笼上了一股瘆人的寒意。
她
的离开是因为……
她要……和别人议亲了?——
作者有话说:晚了一点点,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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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上气来。
时至此刻两名小厮也仍是不明白,他们奉命来办此事,怎会莫名遭大公子的责问,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如何能想得明白。
表姑娘是一个月前离府的,已是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众人也都少有再谈论此事了。
更何况,就算是当下发生的事,这与大公子又有何关系呢。
大公子不应是这般有闲心搭理无关小事之人啊。
“滚出去。”
萧昀祈面色阴鸷,声冷如冰。
任谁能相信前不久还软乎乎地黏在他身边的少女会平白无故消失。
除了受人逼迫,他想不到别的任何原因。
议亲?
萧昀祈气得想笑。
她从一开始就想嫁给他,还要给她议什么亲。
萧昀祈视线向积灰的屋子里扫了一周。
这是他初次见到她平日居住的寝屋,眼前却是一片冷清。
还未能收走的杂物散乱在地上,但却不多,一眼看去几乎都是没什么用的旧东西。
萧昀祈迈步走进屋中。
他的脚步同样在这片积灰的地板上留下了脚印,但却和另外的杂乱脚印混在了一起。
这令他感到碍眼。
他垂眸看向脚边的一片杂乱。
废纸,破布,丝帕。
他蹲身,修长干净的手指捻住那张丝帕的一角。
已是被脏污染得几乎要看不清上面的绣纹,但翻转来看,仍是让他在边角看到了一个脏污遮不住的“盈”字。
萧昀祈眸光一沉。
若真是受迫离开,为什么会搬空得这么彻底,像是真的没打算要再回来一般。
她那么会得寸进尺地同他提要求,小的大的无理取闹的痴心妄想的,什么她都敢提。
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她就没想着向他求助,也没想着他会将她接回来吗。
萧昀祈极力想将此认定为是薛知盈被迫的离开,可总有理智的分析将他的想法推翻。
好像无论从何角度去想,她的离开就真如那两名下人所说。
是她自己离开的。
这实在太荒谬了。
萧昀祈蓦然起身,眸中一片浑浊,大步迈开向外。
一直沉默候在一旁的木彦被他突然的动静惊吓回神。
他几乎立刻就猜到萧昀祈要干什么,赶紧上前一步试图制止:“主子,您冷静些,不要冲动。”
但萧昀祈却是充耳不闻,没有任何停顿地直接走了出去。
所有的分析都无法得到他愿意接受的结果,他索性抛弃理智的分析。
猜测是没有结果的,他迫切地要去寻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是被逼走的,还是自己离开的。
仁德院。
老太君刚听完两名下人回报被大公子勒令离开而没能收拾好那间屋子,就看见了萧昀祈大步流星走了来。
华贵的妇人微眯了下眼。
萧昀祈略一拱手:“祖母。”
“闻玉今日怎得闲到我这儿来?”
心里的焦躁和愤怒来回交缠,令萧昀祈难持一向的冷静。
他已是反应过来他竟冲动之下直接找来了仁德院,却没打算收敛自己询问的意图。
“听闻前段时日,祖母派人送走了薛姑娘。”
老太君眉心一皱,不悦又狐疑。
还真如那两名下人所说,但她同样不明白自家长孙何时与那默默无闻的表姑娘有了牵连。
老太君道:“闻玉就为此事气势汹汹寻到我这儿来。”
“是来责问我吗?”
“祖母言重,不过薛姑娘乃我母亲旧识之女,最初既由我令她留下,如今我应当知晓祖母是何缘由令她离去。”
老太君皱起的眉头更深了几分。
“何人告诉你是我令她离开的。”
她侧眸朝身后两名下人看去一眼。
其中一人惊吓道:“小的没有,小的定是如实禀报大公子的。”
萧昀祈手指一颤,手背青筋乍现。
眼下这番情形,就好似整个萧府都知她离开的缘由,唯有他一无所知。
老太君道:“知盈已是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本欲为她相看一桩婚事,但她正巧收到了母亲从家乡寄来的家书。”
“回乡一事是她自己提的,若她的母亲将为她操办此事,而她自己也有此意愿,我自是不应过多插手,便允了她的请求,派人送她回去了。”
“家书呢?”
“她母亲写给她的家书,我阅过后难不成还要扣下她的家书才放人走吗。”
老太君上下将他打量一番。
她从未见过一向性情冷淡的长孙露出过此时这样的神情。
“倒是你,闻玉,你和知盈……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他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本就不需再确认的事实,却叫他逼着自己又确认了一遍。
他全身紧绷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底却翻腾,已然在暴怒的边缘。
眼下他又开始想,这是为什么。
为他没有多提一次带她同行之事。
为他临走前那日让她在醉月楼久等了。
为他此次远行久未归来。
都不是。
残存的几分理智令萧昀祈不必细思就生出了趋近于事实的答案。
“无事,祖母,叨扰了。”
萧昀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拂袖离去。
午后夏日的微风拂在面上,浅淡的凉意根本吹不散全身的焦躁。
萧昀祈步履急促,木彦垂着头紧跟在他身后。
路过的下人一如往常向尊贵的男人行礼,不得任何回应,有人便忍不住抬眸看来。
一触即那冰冷的眸子,霎时怵得又低下头去。
萧昀祈压着一股怒火,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去云墨斋的这一路上他让自己接受了薛知盈是自己离开的这个事实。
之所以生气,是他从未想过她居然会离开。
离开萧府,离开他。
回去议亲?!
她莫不是忘了自己最初接近他时说的是什么话,他临走前她又是如何同他说的。
萧昀祈觉得这是个借口,至于她离开的真正缘由,他不愿去细想。
一旦细想,那股怒火就要压不住地冲上头。
但他并不慌乱。
他怎会因薛知盈背着他离开了萧府这种事慌乱。
她能跑到什么地方去,不就是在她的老家。
把她抓回来就行了。
至于是何缘由离开,待惩罚过后,再让她亲口同他说清楚。
萧昀祈冷脸踢开书房房门:“派人去一趟宁州把她带回来。”
木彦当即应声。
还未转身,又闻他快声补充:“半月内我要见到人。”
这有些难,木彦迟疑地抬了头。
宁州距京乘马车便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若是派人去寻,快马加鞭倒是能赶在半月内往返,但回来的路程还带着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这不是让人刚到地方又折腾,还不定能受得住这折腾。
萧昀祈也在这一瞬想到了这一点,脸色
顿时更难看了几分。
他绷着唇角不愿改口延长时间,事实上他连半月时间都觉得太长。
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胆大包天。
趁他不在擅作主张地离开萧府,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转头又要和别人议亲。
若再晚些时候将她带回来,他莫不是还要看她与人成婚怀里抱着孩子。
萧昀祈眉心突突一跳。
他意识到自己思绪在不受控制地想一些根本不成立的东西。
因为他现在完全无法掌控事态的发展。
不确定她离开的缘由,不确定她抵达宁州后在做什么,不确定自己的人是否能顺利将事情办成。
焦躁和恐慌蔓上心头,她曾多次在他面前认真说着不会与他成婚的话语回荡耳畔。
萧昀祈费了很大力气才将焦躁和恐慌压了下去,唇角生硬地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一开始就是她先招惹他的,岂容她说离开就离开了。
没有他无法掌控的事情。
让她半月内再奔波回京城的惩罚倒是便宜她了。
骗他,离开他,还敢和别人议亲。
他要让她为自己的荒唐之举付出代价。
“不用派人去了,备马,我亲自去。”
*
薛知盈行在路上近一月的时间。
随着愈发远离京城,她心里本就不多的担忧也愈发消散开。
待到萧昀祈知道她离开一事,自是免不了惹他生怒引他记恨。
但就他们那点上不了台面的隐秘关系和萧昀祈一直若即若离的态度,怎也不至于令他大费周章再大老远向她讨要说法。
不过薛知盈为求完全的安心,往后是没有打算要留在宁州的。
抵达宁州这日,天下着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却没浇熄春桃初到新鲜地儿的热情。
她趴在窗边,侧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薛知盈。
“姑娘,咱们打着伞也能上街逛逛呀,一定得待在客栈里吗,待到又匆匆启程,岂不连这处地儿的街道都没瞧过一眼。”
薛知盈笑道:“我们已是暂且到了地方,不需再匆匆启程了,这雨应是下不了几日,待雨停了我再陪你四处逛逛。”
春桃不解何为暂且到了地方,她顾不上多问,欢喜地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薛知盈需得在宁州多留几日。
一来是为向随行的婆子和马夫掩饰她的真实目的,二来是为私心。
她没有打算让母亲知道自己离开了萧府,但既是已经来到了宁州,她还是想能够见她一面。
悄悄地,远远地。
见一面就好。
虽然她也不知见这一面能有何用处。
打发婆子和马夫的话术,这一路薛知盈已是反复思虑了多次,说着谎话时没有丝毫异样。
两人自是信了去。
婆子问:“姑娘,你自己当真能行吧,那我和老刘明日便启程回京了?”
“好,一路顺风,多谢你们这一路的照顾,劳你代我也向老太君道声谢。”
“应该的应该的,姑娘如今回了家乡,往后就好好同家人一起生活吧。”
马夫打趣道:“哪是同家人生活,姑娘回来不是将要议亲了,说不定很快就要成家,那自是与丈夫生活在一起。”
薛知盈想起自己此前找好的借口,没有反驳什么,故作羞赧地低下头。
婆子道:“那丈夫不也是家人,往后还有孩子,那更是一家人了。”
“说得也是,姑娘也就在此安了家,往后安稳生活了。”
好像是很令人憧憬的生活。
薛知盈在心里悄悄地想着,她虽然不打算在宁州安家,但那样安稳惬意的生活也定要找个好地方。
她有芸娘赠予她的舆图,待婆子和马夫走后,她倒可以同春桃一同商议一番。
薛知盈道:“还有一事劳烦二位。”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点碎银和两封信件。
“拜托你们代我将这两封信带回京城。”
一封是给芸娘的,另一封则是给萧沅湘。
那是她在京城最后的牵挂了。
看着有赏钱,两人自是一口应下:“姑娘放心,定将此事办妥。”
夜里,薛知盈和春桃窝在一张榻上,展开着那张老旧的舆图商议她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可是,姑娘,奴婢不识字呀。”
薛知盈和她肩碰着肩,道:“我念给你听啊,这边是青州,这边是南丛,还有越襄,上椹,你听听哪个地名儿顺耳,咱们可以先去那儿看看,因为我也都未曾去过,那些地方是什么样的,总是要去过了才知道。”
春桃乖乖地点了头,又问:“那我们盘缠够花吗?”
春桃记得刚离开京城时,她几乎每晚都能看到薛知盈在落脚的客栈里盘算银两,算着眼下有多少,去了下一个地方又要花多少。
她不明白,但也知道她们定是没有很富裕的。
如果要去那么多地方,岂不就要花更多的钱。
薛知盈道:“别担心,已是比我原本想的要好很多了,银两够的,也还会再赚。”
因为离开萧府的机会来得突然,薛知盈所攒下的银两还没有特别多,所以一开始她才格外紧张。
但真正行到路途上后,她也发现,节省着花,她这近一百两的积蓄全然是足够的。
只是不能坐吃山空。
所以眼下需得先定下她们往后要在何处生活,再逐渐增长她们的积蓄。
春桃重重点头:“嗯!往后奴婢也会帮着姑娘一起赚钱的!”
两人今日宿在一张榻上,带着美好的畅想沉沉入眠。
翌日婆子和马夫便带着薛知盈的信启程回了京城。
雨仍在持续下着。
又过了两日,才在午后停了下来。
薛知盈在这期间向客栈的老板打听了母亲当年改嫁的那名富商的住处。
她借着带春桃上街闲逛的由头,一路朝着那个地址去,终在街角看见了那座陌生的府邸。
虽不比萧府,但也算是这条街上较为气派的府邸了。
门前守着两名小厮,因着清闲,两人不时闲散搭话。
薛知盈没有上前,只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并非她不想上前,只是不知自己上前要如何说起自己的目的。
她是何身份,为何要见府上夫人。
若她直接坦明,是否会给母亲带来困扰。
因为太久没见,太久没有任何书信来往,以至于她连要如何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知晓。
就在薛知盈将要放弃时,府邸大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打开。
守在门前的两名小厮顿时停止交谈,恭敬转身。
薛知盈也因此看见了那张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却在真切见到后一眼就认出的熟悉面庞。
母亲较记忆中瘦了些许,面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但衣着气质皆透着富贵人家的精致,显然是过得不错的样子。
薛知盈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个偷窃的贼人,在树后隐匿了大半身形。
随后,一前一后跑出两个男孩。
年长的大抵六七岁的样子,年幼的才三四岁。
母亲在他们身后轻唤:“慢些跑,别摔着了。”
话音刚落,年幼的男孩突然一个踉跄,还真摔了下去。
薛知盈心口一紧,随即便见母亲脸色骤变,慌张地跑上前。
男孩还未哭出声,母亲已是将他抱起放到了怀里。
男孩随之哇哇大哭起来,不知摔到了何处,哭得好不可怜。
母亲一如记忆里那般温柔。
她颠着身子,手掌轻柔地拍在男孩的后背上。
她应是在哄他。
不过男孩的哭声太大,母亲的安抚声太轻,薛知盈什么也没听见。
“姑娘,我们不过去吗?”
春桃轻声问。
薛知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摇摇头。
她没有转头面向春桃。
因为她不知自己此时脸上是何神情。
春桃或许并不会看懂她的情绪,但不知为何,她不想让人瞧见。
就连她自己,此时也不想看见自己的表情。
男孩哭声渐止。
年长的那个开始吵嚷着让他们上马车。
薛知盈听见他
唤她的母亲为娘亲。
“娘亲,快些呀,我等不及要去玩了!”
母亲又温笑着应他的声。
马车驶来门前。
母亲似幼时抱她上马车时那样,将两个小男孩一个一个抱上了马车。
薛知盈彻底躲进了树后。
不远处传来马车驶动的声音,她一动不动,躲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看见。
直到马车的声音渐行渐远,她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
“走吧,春桃。”
再回到落脚的客栈已是黄昏时分。
今日走了不少路,薛知盈感到疲乏。
真的只是疲乏。
她没有觉得难过。
在这之前她就有了对新生活的规划,有了令她满心荡漾的憧憬。
她本也没有打算要留在这里,更没打算与谁相见。
怎么会难过呢。
“姑娘……”
薛知盈低声打断她:“春桃,我不饿,你自己吃可以吗,我想回房歇息了。”
春桃察觉到薛知盈的情绪不对,乖乖地点了头:“好,姑娘若是饿了再唤奴婢。”
薛知盈不想让自己的冷漠伤了春桃单纯的心。
她认真地点了头,又向大堂的店小二吩咐了两句,才迈步踏上通往二楼客房的楼梯。
春桃望着薛知盈离去的背影,直至再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她饿了,向店小二点了两个小菜。
坐在桌前等待时,一旁传来掌柜的和旁人的谈笑声。
“这哪是运气问题,既是外头来的富贵公子哥,要包客栈自得包上等的,我就是将客栈挪到那城门口,公子哥瞧见我这小小招牌也定是不会多瞧一眼的啊。”
“唉,说得也是,不过哪天要是同时来好几个公子哥,别的客栈都满了,岂不也有你捡漏的份儿。”
掌柜的笑道:“做什么白日梦呢,哪有这等好事,就算别处满了,那也是……”
他话语一顿,瞳孔一缩,连笑意都僵在嘴角。
随着那一行一看就知身份不凡的的人当真走进他的客栈。
他顿时一个激灵,顾不上身边说话的人,大步绕出柜台上前去迎。
……
薛知盈回房后本想去沐浴,又觉得提不起劲来,就这么在坐榻上呆坐了许久。
直到门外的一阵嘈杂声将她唤回神。
她并未在意,此时正是客栈吵闹之时。
她动身往一旁的包袱里寻找干净的衣物。
明日又要动身赶路了,她要好好洗净身子,再安稳地睡上一觉。
一觉之后,压在心底的低郁应当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吧。
薛知盈敛着眉目,翻找好一会才动作迟钝地拿出了衣物。
这时,门前传来敲门的声响。
应是春桃回来了。
薛知盈走动两步,一手抱着衣服一手去开门。
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时,她脑海里忽的闪过一瞬疑惑。
春桃怎这般安静,只敲门不说话。
还来不及多想。
下一瞬,房门打开的缝隙露出半张隐在走廊阴影中的面庞。
薛知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霎时变了脸色,本能地要将房门紧闭。
却有一只手比她动作更快地从门缝中探进来,瞬间紧攥住她的手腕。
房门砸在男人的手背上发出闷响,他却毫无退避。
吱呀声再起。
薛知盈呆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房门被完全推开。
还未点灯的走廊笼罩在幽暗中,大堂透来的少许光亮在男人身后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萧昀祈眼眸沉如寒潭,毫无情绪地落在她身上,以高大的身姿在她面前罩下一片压抑的暗影。
他迈步逼近屋内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屋外的嘈杂声,也锁住了屋内这方狭小的空间。
冰凉的指骨抚过她的脸颊,慢悠悠地捏住她的下巴。
蓦地用力,他捏着她迫使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怎么,一副不想看见我的样子,现在知道怕了。”——
作者有话说:[托腮]又晚了,我的jj币不保,萧狗的傲气也将不保。
让我和他一起受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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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自他们在醉月楼分开那日之后,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六十七日,萧昀祈不知自己为何记得如此清楚,但他就是记得。
萧昀祈冷静无澜地审视着正受惊吓的少女。
他当然冷静。
抓到她易如反掌,而她此刻就在眼前,积郁多日的愤怒、不解、焦躁,乃至令他厌恶的恐慌,此时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薛知盈瑟缩颤抖着,接连后退几步,却被他随之逼近几步。
后腰抵上桌沿,她让自己落入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萧昀祈看着她下颌泛红的肌肤,松开手倾身向前,手掌落下撑在桌上,将她彻底圈进了方寸之地。
直到此刻,他终于可以慢条斯理地质问她:“薛知盈,为什么离开。”
男人强势的压迫感令薛知盈感到窒息。
她别过头,喉间难以发声。
她没能让自己变得彻底的坏,便不可避免地生出不占理的心虚。
以及仍然感到难以置信,他怎会找到这里来。
复杂慌乱的心情交织心头,薛知盈脑海中除了想逃,再生不出别的想法,更完全没有开口回答任何。
萧昀祈在长久的沉默中逐渐无法维持面上的冷静。
他眸光变得幽暗,撑在桌沿的手挪到她身后,扣着她的腰,把人拉向自己。
柔软,馨香,带着微颤的热温。
再度贴近这片熟悉的感触,他才稍显满意了些。
萧昀祈贴近她耳边,克制地呼吸了一下,才缓声道:“不是说会在京城等我回来,不是说每日都会想我,你就是这样等我,这样想我的?”
薛知盈皱着眉,他的话无疑令她心里的心虚更强烈。
她伸手推他,试图避免这样近到令她无法思考的距离。
“大公子,你放开我。”
萧昀祈脸一黑,一手将她两只手腕束住。
“大公子?”
他唇角显露出怪异的弧度,似笑非笑,脸上已有了怒意,却是冰冷无声的怒意眸底沉暗得令人生怵。
薛知盈开始感到害怕,本能地挣扎起来,却被抓得更紧。
萧昀祈睨着她低声道:“告诉我,为什么离开萧府,离开京城。”
“趁我不在,便收拾包袱离开,来宁州干什么,和别人议亲?”
“薛知盈,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如何一遍遍说喜欢我的,转头就想和别人议亲,谁允许你这样朝三暮四的。”
“大公子,我……”
萧昀祈蓦地伸手按在她嘴唇上,拇指顺着她张嘴的缝隙探入,按住她的舌头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有求于我时唤表哥,始乱终弃后便唤大公子。”
萧昀祈压着声音,沉得拖人下坠。
拇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缓慢地摩挲她的唇瓣,将她的下唇抹上一片暧昧莹亮的水光。
“是因为我那日没能早些时候来接你,你觉得自己受了冷落,还是觉得你想逼我和你成婚的目的很难达到了,所以半途而废就此放弃了。”
薛知盈惊愣地瞪大眼,唇边含糊不清地出声:“不是……”
萧昀祈双目紧盯着她,冷声打断她:“薛知盈,向我道歉,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真的吗。
是应该道歉的,为她利用他,欺骗他而道歉。
薛知盈没想过自己的这番举动竟会将他激怒至此。
因为隔得近,她一眼可见男人眸中密布的红血丝,眼下有乌青,下颌生出些许胡茬。
是一副风尘仆仆,疲乏沉郁的模样。
他气到如此紧迫
地追赶而来,向他道歉,他真的就能既往不咎了吗。
薛知盈轻微动唇,唇瓣擦过他的手指,舌头被按住的力道逐渐松缓。
她敛下眉目,小声地道:“对不起……”
听到她的道歉,萧昀祈全身的紧绷都松散了下来。
他其实仍然感到不悦,如果不是她的擅作主张,他们半个月前就已是相见了,这段时日他也不会被那些可笑的情绪所折磨。
但她的低头服软令他觉得倒也不必再和她计较,至少一切又恢复了掌控,他甚至不想再过多惩罚她,只想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萧昀祈唇角微扬,从她嘴里收回手指,揽着她的腰低头去吻她:“以后待在我身边不要再自作主张,回去后我们就成亲。”
薛知盈浑身一颤,猛地别过头,那双毫无征兆凑近来的唇还是擦过了她的脸颊,她耳边更是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昀祈的放松令她这一次大力的推搡得逞。
薛知盈呼吸急促地从他身前逃离,退到好几步远:“大公子何意,我向你道歉,你能原谅我,放过我吗?”
萧昀祈被推了个踉跄。
胸膛上触感明显,唇瓣还残留她脸颊的温热,但他却是霎时沉下脸来,神情森寒。
“你说什么?”
“对不起……”薛知盈还想后退,但怕自己退进墙角,只能生生定在原地,“是我骗了你,我没想与你成婚,我只是想借你的帮助离开萧府,是我利用了你,我向你道歉。”
萧昀祈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神情更冷,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沉寂。
“你说,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薛知盈紧攥着自己的手指。
她过往的十八年来,唯一就做了这么一件缺德事,如今让她将自己的罪行毫无遮掩地揭露开来,令她感到无比害怕。
但她仍是要承认:“是……我没有喜欢你,也没有想和你在一起。”
萧昀祈紧绷着脸色,身体却失控地赫然向她逼近。
男人身高腿长,不过三两步就近到她身前。
就像她此次还没来得及远走高飞,就被抓住了羽翼跌落在地。
“薛知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收回你的话。”
他真的生气了。
冷意尽散,周身满是腾升的怒火。
薛知盈还是被他强硬地抓着臂膀压进了墙角。
眼前视线在他身形的笼罩下都暗了下来,光亮就在不远处,她却只能身处阴影中。
但即使如此,她好不容易从那个高墙围起的牢笼中离开,她即将要开始新的生活。
明明萧府并不需要她,萧昀祈也不需要,她真不愿意放弃争取到的这一丝一毫。
她只能向他道歉,却不能收回:“对不起,那些话都是为了得到你的帮助才说的。”
“薛知盈,我的耐心有限。”
萧昀祈赫然拔高声量:“我再说一次,收回你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
薛知盈张了张嘴,可手臂上被紧攥的力道愈发加重,眼前高大男人已是又压到了近处。
恐惧,挣扎,和不死心的抵抗。
眼泪沾湿眼睫,从眼尾不受控制地掉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
萧昀祈眸中闪过一抹光点,是她掉落的眼泪。
此时他连她掉落的眼泪都无法接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向下砸落,消散无踪。
他目光失神一瞬,手上松了力道,沉默无声地看着她流泪。
他听见她再一次告诉他。
“我没有喜欢你,也没有想和你在一起,是我骗了你,对不起……”
一开始他让她道歉。
此时她真的在一遍遍向他道歉。
他却觉得好生刺耳。
萧昀祈艰难地动唇,声音又沉又哑,分明压制着她,却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你凭什么觉得骗了我利用了我,我会就此放过你。”
事实上,薛知盈利用他得到的帮助于他而言根本就是无足轻重。
他本就要处理的临安王,本就勾结临安王的二房,顺便将她带出府邸,随手就能安排给她的马车。
还有那六十两银子。
薛知盈想到这里,突然动身。
萧昀祈下意识抬手,又顿在原地。
她就这么从他身前逃离。
薛知盈从包袱里拿出钱袋,手在抖,眼泪仍然在掉落。
但她很快拿出了银两。
失去了六十两的钱袋一下子瘪了下去,里面的碎银所剩无几。
她拿着银两回到萧昀祈面前:“大公子,你的银两我还给你,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真的不想再回到京城回到萧府,能不能放过我,让我离去。”
离去?
萧昀祈心脏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一面厌恶这这个词,一面又觉得可笑。
不知是薛知盈可笑,还是他自己可笑。
她眼角还挂着泪,没再掉落,却莫名将他的目光定在那里。
她那么脆弱,弱小。
他一手就可以掌控她,轻易就可以带走她。
他却感到无力,连腾起怒气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有压低的冷声:“你以为自己是谁,难道觉得我会为这种事一辈子都记着你。”
薛知盈不解地摇了摇头。
她哪有说什么一辈子。
正因为她没有认为自己是什么重要的角色,所以她不明白他为何不能放过她,她更希望他转头就能把这事忘了。
若这是坏,那她就真的很坏吧。
可她能怎么办呢,人怎能不为自己去争取,她就是不愿去接受那些糟糕和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