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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知盈低下头:“我向你道歉,请求你放过我。”

“大公子,对……”

“薛知盈。”萧昀祈沉声打断她。

他真的不想再听到那三个字了。

还有这声大公子。

再相见,她对他提出的请求是,放过她。

复杂的思绪扰乱他的理智,也或许是他从知道她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过往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在他心底翻涌蔓延,令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以至于他此刻唤住了她,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能再说什么。

再问一遍这些话的虚实吗。

这显得他更可笑了。

对,可笑的不是薛知盈,是怒气冲冲追到这里来的他自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想起远行在外那段时间萦绕心头的烦躁,又看见此时就在眼前却好像离他很远的面庞。

他发现那股烦躁并非见到她就能消解。

他要的远不止此。

目光下移,落到她手中捧起的那些银两,想起她软着声同他说话的样子。

但现在,她要将银两还给他,也不再软声细语说喜欢他。

她只说,想离开。

萧昀祈再度动唇,想警告她不要后悔。

但他仍然没能说的出口。

可能是不知自己应该用什么语气说这句话,讥讽的,凶恶的,冷漠的。

那他还不如直接恐吓威胁她,甚至强迫她。

但不想看见她的眼泪,一步之隔的距离,他都来不及伸手去接。

也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可笑,她才是轻而易举就戏耍了他的人。

那他就应该直接惩罚她,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不自量力。

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

最后,他还是说出了口。

声音很低,但堪称平静:“薛知盈,你不要后悔。”

“大公子,银两……”

薛知盈的声音被他扔在身后,

只有一个冷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她视线中。

大堂的嘈杂早就平息了下来。

木彦在这段时间包下了客栈,驱散了所有人,还一直好生照看着不明所以的春桃。

木彦请示他今夜是否要宿在这间客栈,他摆手否定,带着一众人离开了了此处。

但在来到最初包下的客栈落脚后,他在客房内静坐许久,又动身折返了回去。

夜色寂寥,街道空无一人。

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前挂着昏黄的灯,在门前台阶上投下摇摇欲坠的影子。

他再次踏上通往二楼客房的楼梯,却是和来时截然不同的情绪。

但他其实不知自己是何情绪。

似乎从刚才离开那间客房后,他心底就像落空了什么似的,没有情绪,也没有思绪,空荡得令人不适。

萧昀祈来到客房门前。

屋内已是没有了烛光,反倒是走廊为起夜的客人点上了灯。

廊灯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长。

一动不动,定在了原地。

良久,暗影终有晃动。

高大的男人转动身形,再一次从这间客房门前转身离去,比前一次更加冷然坚决。

仿佛不会再有任何留念。

*

翌日一早,薛知盈在床榻上睁开眼时恍惚了许久。

她由衷地佩服自己,在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后,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甚至没有做任何令人惊恐的梦。

她更希望见到萧昀祈的那一幕才是梦。

不过那当然不是的。

薛知盈从榻上坐起身来,视线无意扫过自己的包袱。

她盯着看了一会,动身踩着绣鞋匆匆走了去。

包袱打开,重新被放回的钱袋鼓鼓囊囊的。

没有被萧昀祈拿走那六十两还好端端地放在包袱里。

薛知盈微松了口气,软了身子坐在包袱旁。

想来昨日实在令她太过震惊又慌乱,一股脑地道歉就算了,竟还想着把银两还给他。

若是真还给他了,接下来的日子只怕她和春桃得在街头卖艺还不知能否生存下去。

不过,她想这事应该算是顺利解决了。

萧昀祈虽然大老远找过来这事实在反常,但怎也不至于反常到昨日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了,之后还打算来找她麻烦。

估计看着她就烦,连夜打道回府也不是没可能。

这是薛知盈的美好畅想。

没过多会,春桃来敲门。

一边敲一边唤:“姑娘,您起了吗?”

“嗯,进来吧。”

春桃推门而入,神情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开门见鬼似的。

她在门前探头左右看了看,发现没别的人才放心地大步迈入。

薛知盈不解:“怎这副模样?”

春桃解释:“昨日木彦说,大公子和姑娘要在屋里做重要的事,奴婢不知大公子离开了没有,所以刚刚先探头确认一下。”

“……”

薛知盈脸色一时尴尬又凝滞。

“姑娘,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薛知盈抿了下唇回过神来:“没事,没什么,大公子应是路过,已经离开了,别提他了。”

“哦。”春桃应声后,又问,“那我们是今日启程吗?”

“嗯,你之前说想去越襄对吗,那我们就得朝西边走,小半月就能到。”

“那么久啊,早知就选个近些的地方了。”

“是觉得路途太幸苦吗?”

春桃认真地摇头:“是想快些到漂亮的地方呢,和姑娘在路途上一点都不辛苦。”

薛知盈失笑:“那到底要不要去越襄呢?”

“去呀,当然要去,姑娘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昨日带来的最后一丝烦闷也在春桃天真的话语中消散了。

薛知盈心情好了起来,干劲十足地开始收拾行李。

“那我们待会用过早膳就出发。”

“好,奴婢会快快收拾!”

两人一起开始收拾屋子里的行李,因着这次是将从京城带出的所有行李都搬下了马车,此时要重新收整好带走,她们还是花了些时间。

待到收拾得差不多了,春桃坐在一旁晃着腿等待着薛知盈最后再梳整一下她的妆发。

薛知盈坐在铜镜前,左右端详着自己,耳边却觉得有些异样。

她回过头来问:“春桃,方才你过来时往下头大堂瞧过吗,今日怎这么安静?”

这是一间小客栈,自然不比繁华的大客栈热闹。

平日声响最多的时候便是傍晚用膳时和早晨往来的住客退房或入住时。

春桃摇摇头:“没注意看。”

薛知盈收回目光,随手整理了一下便起了身。

“好吧,那我们走吧。”

两人一人拿了两个包袱动身离开这间客房。

打开房门,薛知盈更发觉这间客栈今日当真安静得不太对劲。

心底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她又极力压着,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直到她往楼梯下走过几节台阶,脚步突然顿住,眼睛也瞪圆,僵着身子看见了楼下大堂正中坐立的男人。

萧昀祈闻声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抬眸往上一看。

薛知盈一眼对上他沉淡的眼眸,惊得舌头打结:“你你你你……”

春桃探头一看,虽有惊讶,但不比薛知盈。

她很快唤出一声:“大公子。”

薛知盈一噎,惊疑不定,也只能同样唤一声:“大公子。”

被春桃唤到时毫无反应的男人,在后一声大公子后,脸色霎时沉了几分,但又很快消散,恢复一脸平淡的模样。

萧昀祈身边只带了木彦一人,他位坐的方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除了整个大堂只有他一桌客人这点古怪,他其余地方看上去就只像是正在此处用早膳的普通客人。

薛知盈仍在发愣,一时不敢细想萧昀祈又出现眼前是为何。

是仍然不愿放过她,还是巧合出现在此。

但即使不去细想,后者的可能也是趋近于无。

萧昀祈几近偏执地与她沉默对视,好像在等她继续迈步走下来,缩短他们之间此时的距离。

但不过片刻,他见少女如石雕般定在原地。

他还是动唇开了口:“薛姑娘是打算一直在那站着?”

“……”

对此感到失语的是木彦。

他低下目光,不忍直视。

薛知盈倒是回了神。

她当然不可能一直站在楼梯上不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

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姑娘,您不是说大公子已经走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薛知盈也想问,他怎么还在这。

她下意识护了下装着钱袋的那一个包袱,没几步便走完了这节楼梯。

但走下楼后,她又发现。

整个大堂不仅没有客人,连掌柜的和店小二也不见踪影。

别说用早膳,她也没法退房。

“咦,掌柜的呢?”春桃直接发出了疑问。

木彦仍然低着头,一副不愿面对的模样,但声色倒是平稳:“掌柜的临时有事外出了,说是很快回来,姑娘不妨先在此稍候片刻。”

“……这样啊。”薛知盈扯了扯唇角。

她若是信了这鬼话,只怕要在此从白日等到天黑了。

但薛知盈再没有任何反应。

大堂内的气氛僵持片刻。

萧昀祈道:“薛姑娘,一直站在那里,掌柜的也不会回来。”

听着像是威胁。

木彦的头更低了。

薛知盈犹豫一瞬,迈动了步子。

在春桃欲要跟上时,木彦低头上前一步,将人轻拉到了他身侧。

薛知盈闻声回头,耳边却闻萧昀祈道:“薛姑娘,坐吧。”

她轻轻地缓了下呼吸,坐到了方桌靠近萧昀祈的这一侧。

萧昀祈此时已完全不见昨日那副反常又冲动的模样。

但薛知盈抬眸看了他一眼,他面上仍带疲色,和昨日奔波的疲乏不同,更像是清晨醒来未休息好的样子。

她轻声问:“大公子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萧昀祈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神情自然道:“薛姑娘,用早膳而已,一定要说什么话吗?”

薛知盈敛目,这便不说话了。

一旁的春桃在小声地同木彦道:“掌柜的多久回来呀,你能不能帮我们去找他回来?”

“我们急着要走啊。”

“那不然我们将门牌给你,你一会帮我们退给掌柜的,好不好呀?”

因为大堂太过安静,这点细微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萧昀祈耳中。

他眸光微沉,又喝了一口茶。

余光扫向一旁低头不语的少女。

萧昀祈放下茶杯:“也并非完全无话要说。”

薛知盈慢吞吞地抬头:“大公子要说什么?”

“薛姑娘昨日只想着还我银两,难道忘记了还有别的东西未归还于我吗?”

薛知盈愣住,一时间想不起是什么。

好一会后,她才反应过来。

“哦,那个我还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要往包袱里拿。

萧昀祈神情微变,一手按住她:“你以为是什么?”

“不是玉瓶吗?”

萧昀祈力道松开,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我要那女子的物件做什么。”

“那是?”

萧昀祈收回手来:“薛姑娘倒是健忘。”

他在袖口下来回摩挲了一下指腹,缓声道:“《大周律疏》第三册,拖了这么久,可是应该还给我了。”——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上一章妹妹离开和萧狗追上的时间哈。

旁人口中的一个月可以是二十几天,也可以是三四十天,肯定不是精确到三十天整这个样子。

以及萧狗快马加鞭连夜赶路[无奈]但妹妹是坐马车慢慢悠悠,所以就被追上了。

今天虽然没迟到,但还是庆祝一下萧狗被拒绝吧,接下来还得一直被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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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薛知盈微张着嘴说不出话。

震惊居多,随后是不解。

似乎从昨日萧昀祈出现在她眼前起,她就一直在反复体会这两种情绪。

稍作停顿,她轻呼出一口气:“大公子,最后一册《大周律疏》我临走前已经归还了,就在藏书阁,待你回京便能看到了。”

话语间,萧昀祈面上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转瞬即逝,不易察觉。

他淡声道:“是吗,如何证明你没有撒谎。”

“……什么?”

这还要证明吗。

“毕竟你已有瞒骗我的先例,我如何能再轻信你的话。”

薛知盈心口一紧,不占理地敛目,却觉得冤枉。

“只是一本书册而已,我没有必要骗你,我真的已经归还了。”

萧昀祈唇边极轻地碾磨过这几个字:“只是一本书册。”

他眸底变得深幽,面色些许沉暗。

薛知盈道:“就在藏书阁第四排书架的最上层。”

最初她就是在那里不小心错拿了第一册,所以后来也将最后一册归还到了同样的位置。

她想,这样应该是不会错的。

但萧昀祈紧盯着她,又莫名地问:“为何没有归还到云墨斋。”

“这……大公子当时不在府上,我不便去往云墨斋,书册本也应该放置藏书阁,所以就还了去。”

萧昀祈轻嗤一声:“薛姑娘,这话说来你自己信吗?”

“……”

薛知盈脸上不可避免地发热。

她知道,萧昀祈在暗指她过往不请自来的行径。

可事实是,那会她既是要走,也明知萧昀祈不在,又怎还会去到云墨斋。

藏书阁请示后就可进入,云墨斋她还得想办法掩人耳目。

她疲于再解释,只闷声道:“我真的还了。”

大堂内静了下来。

薛知盈低着头并未看见,身侧的男人逐渐皱起了眉。

一股堵闷涌上心头,萧昀祈绷着唇角,下一句到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沉默蔓延,气氛凝滞。

她丝毫不与他对视,萧昀祈却执拗地盯着她不愿移开视线。

就像过往的每一次那样,当她抬头,他就可以第一时间逮住她看来的目光。

但这次没有。

薛知盈没有抬头,或者说是如今他不及以往更能沉得住气。

萧昀祈道:“我会去确认你是否真的有归还。”

薛知盈没答话。

她实在不明白一本书册有什么好确认的。

论贵重,那只白玉瓶最贵,但他说是女子的物件他不要。

其次是六十两银子,她不想给,但他也昨日没要今日不提。

细数来,她在他身上费了大把心思后得到的实质之物就这寥寥几样。

别的她没法还,对他而言也更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不知萧昀祈到底要如何才能放过她,索性沉默着,而后连思绪都放空了。

萧昀祈等了片刻后,给了木彦一个眼神。

不一会,门外就有人走了进来。

正是刚才有事外出的掌柜的,连同客栈的店小二。

除了仍然没有别的客人以外,大堂像是一下就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薛知盈见状有了反应。

她下意识起身就要朝柜台去。

一只手突然伸来抓住她的手腕。

但几乎没给她惊吓的机会,只是一把将她拽回椅子上坐好就收了回去。

薛知盈愣住,终是对上了萧昀祈的眼睛。

萧昀祈沉静地看着她,面不改色道:“先吃饭。”

眼看着春桃被木彦带到另一张桌子坐下,春桃已是兴致勃勃地向店小二点菜了,薛知盈轻叹一口气,没了起身的意图。

但她低声地直言问:“吃过后,大公子会放我走吗?”

萧昀祈瞳孔微缩了一下。

从昨日到现在,他从她嘴里听得最多的不是对不起就是放她走。

她想走,想离开。

就如她自己所说,她之前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离开。

萧昀祈似乎突然明白自己心底的堵闷为何了。

矛盾的不再是薛知盈,而是他自己。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抓回她,只要他想,现在就可以带她走,她根本反抗不了。

他却不想让她只能做一只困于笼中的囚鸟。

她因想要高飞而短暂地在他肩头停留,他准许了她的停留,垂眸看见了她仰视他的目光。

他被那双明亮的眼眸吸引,那时他以为她眸中倒映的是他的身影,如今才知,她仰望的是他身后的广阔天空。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难不成还真要长久惦记一只短暂停留的小鸟吗。

他既然不想行强迫之事,也就没有必要再在此事上浪费时间了。

萧昀祈冷然收回了目光:“我说过,你别后悔就行了。”

终于,他不再听到她的道歉。

薛知盈道:“大公子,谢谢。”

这顿饭吃得很是沉默。

连邻桌的春桃都察觉出古怪的气氛,只埋头大吃,不发一言。

薛知盈虽不说话,但也没饿着自己。

昨日夜里她便没吃东西,这会听到萧昀祈再次表明不会再追究她的过错,她怎也是放心了下来,为接下来的赶路的行程饱吃了一顿。

吃到一半时萧昀祈突然就起身离开了。

没有道别,更没别的话语,只余一道冷硬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客栈门前。

木彦跟在他身后,匆匆向她们拱了下手,也很快离开了。

春桃愣愣地捧着还剩一小碗的白粥坐到薛知盈面前:“姑娘,大公子这是走了吗?”

“……应该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大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竟然还带我们一起用早膳,姑娘是和大公子吵架了吗,刚刚气氛好奇怪,吓得奴婢都不敢说话了。”

薛知盈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逗笑,又带着几分无奈:

“没有的事,大公子或许是昨夜没睡好,不过今日他肯定是启程回京了,我们已经离开萧府了,往后萧府的事便不提了。”

“哦。”春桃似懂非懂地应声。

但心里想着,姑娘昨日也说大公子走了,不提大公子了,今日却是一出门就又碰上了,这会又说了同样的话,该不会转个头又……

……

萧昀祈离开那间客栈后回到了原本落脚的另一间客栈。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抓回薛知盈,但他刚决定了要将她放走,此时竟恍惚着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去何处。

分明是有明确的方向的,事情结束他就该启程回京。

但一想到这个,心底就一阵抗拒。

这些年,萧昀祈一直站在高处。

他做事大多随心,却没想到会有不知自己心中作何想的时候。

木彦询问:“主子,要动身离开了吗?”

萧昀祈沉默良久,开口吩咐:“嗯,换成马车,巳时启程吧。”

*

接下来便是薛知盈和春桃两人相伴的行程。

不比此前还有熟知身份的马夫和婆子同行,仅她们两个小女郎,涉世不深年纪较轻,出门在外总是要多加堤防的。

薛知盈去市场询问了雇佣侍卫的价格。

但去过之后,她信不过那些牛高马大的陌生男子,也舍不得付那不算低的价钱。

最后,她和春桃在一间布坊买了两件男子的衣物,扮作男儿身,这才乘着马车动身离开了宁州。

为她们赶马车的是个身材瘦弱的中年男子,他话不多,只在她们上车时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们一下,而后一路上就不再同她们搭话。

出了城一路都还是宽敞大道,两人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也是心情不错。

即使扮作了男儿身,薛知盈也不打算在夜里赶路。

于是今日的目的地便在距宁州不远的一处客栈,大抵申时过半就能抵达。

午时,她们还行驶在山道上,没有停歇的地方,便在马车上简单吃了点干粮。

春桃这头正打算拿出水壶喝水。

车厢外突然传来一道马儿的嘶鸣声,马夫惊呼一声,车厢也晃动起来。

“哎呀!”

春桃手中的水壶洒出些许。

薛知盈心头一惊,一手紧捏着衣摆一手撩开车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话不多的马夫还没回过神来,薛知盈已先一步看到了从马车前一瘸一拐走过来的年轻男子。

“这位兄台,可否……”

男子急促出声,一边说着一边抬头,一看见马车内探出的俏丽脸蛋,话语当即顿住。

马夫这头喘着气斥道:“小兄弟,你不要命了,竟直接往马车前来挡,若是我没来得及拉住马,撞到你了我找谁说理去。”

看得出刚才情况的确紧急,马车内都感觉到了马夫急切拉停马儿的动静,寡言的马夫这会也气得面红脖子粗。

年轻男子失神地眨了眨眼,惊醒后赶紧又道:“实在对不住!在下也是没了法子,不慎摔伤了腿,周围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等了许久不见一辆车经过,情急之下才冲出来拦车,这位……兄台,不知能否行个方便,容我搭一程车?”

薛知盈在他真诚的语气下逐渐放松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男子打量了一番,对方身材高瘦,相貌清秀,五官不显攻击性,并非出众非凡的俊朗,但也干净顺眼。

他微仰着头,目光期盼地看着她,一身绣纹简单的缎面长袍,右侧膝盖的地方明显有一片污黑。

薛知盈之前就将自己摔了个一瘸一拐,此时只是看着那片污黑,就好似又感受到了那种疼痛到难以行走的感觉。

她还稍有犹豫,年轻男子忙拱手一礼,语气愈发恳切:“在下姓林,名文渊,字墨卿,祖籍上椹,家里做着绸缎营生,这回本是到宁州访友,谁知返程时不小心跌伤了腿,实在行走艰难,在此困了许久,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惊扰了兄台,还望海涵,若能捎带一程,愿付双倍车资以表谢意,感激不尽!”

他话语清晰,姿态放得极低,眼神真诚,虽衣衫略显凌乱,但谈吐间确有一股读书人的文气,提及家世也坦荡,倒不似奸恶之徒。

与此同时。

无人注意到一直未有马车经过的道路上,从远处竟又驶来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突然毫无缘由地停驻,和薛知盈的马车隔着一长段距离。

不知是马车出了故障,还是有别样用意。

薛知盈这头听着男子自报了家门,心中戒备又松懈几分。

她略一思索,助人积德和双倍车资各占了一半缘由,便温声对车夫道:“既是如此,那你上车吧。”

说罢,她示意马夫帮忙。

林文渊连声道谢,在马夫的小心搀扶下,忍着痛楚,略显狼狈地登上了马车。

他规矩守礼地坐在了靠近车门的位置,和马车内原本的二人隔着距离。

马车重新驶动后,林文渊再次向薛知盈道谢。

开口却是道:“多谢姑娘慷慨相助。”

薛知盈瞪圆了眼:“你……”

她又警惕地看向车门外的方向。

林文渊神色坦然,并无轻浮之意。

他笑道:“不知姑娘是出于什么缘由扮作男儿身,不过你们这般打扮,无异于掩耳盗铃,在下实在很难装出眼拙。”

至于车厢外的马夫,要么就是知情者,要么就是一开始就把两人给认出来了。

薛知盈讶异地看了看春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就这么明显?”

她明明在布坊时问过老板,不过也不排除老板想卖出两件衣服睁着眼睛说瞎话,但她也觉得多少能瞒过一点,也不是没有生得女相的男子。

而且这人上车前不是还一口一个兄台。

林文渊一边点头,一边往腰间摸索着。

很快他拿出一锭银子:“姑娘,这些可足够?”

薛知盈防备地看着他,但伸手拿走银两的动作可不含糊。

林文渊:“难道在下应当不将姑娘戳穿,装作毫不知情,以男子间相处度过这段路程,那岂不唐突了姑娘。”

“可你若是一开始便认出,方才却不说,上了车才道明。”

林文渊坦然道:“在下自然得先确保能够搭上车,否则叫姑娘这辆马车驶离,不知还要在那处困多久。”

他话音刚落,突然有一道不清晰的马蹄声传入耳中,马车也正好驶过一个弯。

车帘撩起,薛知盈一眼看见弯道的另一头,一辆陌生的马车驶在他们后面一段距离,正处弯道的另一头。

薛知盈后知后觉慌张起来:“那儿不就又有一辆马车,你说一直不见马车经过也是胡说的吧。”

“冤枉啊。”林文渊也探头看了一眼,露出讶异和疑惑,“我在此等了近一个时辰,姑娘的马车真是我遇上的头一辆,谁知一段时间一个人影都没有,一段时间又接连出现马车。”

“等等。”

薛知盈下意识拉住了春桃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拽了些。

“你既是要从宁州回上椹,这么远的路程怎会一个人行走在路上,你一开始没有骑马乘马车吗?”

林文渊从窗外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后,朗笑出声。

“姑娘可是初次远行。”

“与你何干。”

她动了动唇,一副后悔了想要将人赶下车的模样。

林文渊倒是会察言观色,赶紧敛了笑意,诚恳道:“姑娘请放心,在下绝非歹人,车资可是实打实的银两,且在下也是当真受了伤。”

他小幅度地拉了一下衣摆,动作不显唐突,只是露出裤腿上些许血迹,随后很快遮住,怕污了姑娘家的眼。

“我只是想搭车一程,否则靠自己是真的难以走出这条山路,至于那些不合理的话术,也是担心遭到拒绝,无论如何,我于姑娘绝无半分恶意。”

薛知盈小声地抽了口气。

春桃也在她耳边低声:“好多血啊。”

林文渊道:“姑娘心善,在下能得姑娘相助才摆脱困境,我既不会加害姑娘,还当报答姑娘的恩情。”

“所以,接下来的这段路,我们能否和睦相处?”

事实上,薛知盈也很难将林文渊和奸恶歹徒结合在一起。

她视线扫向窗外,此时不在弯道,便不见刚才那辆马车了,周围

荒芜,若真受困于此,该是多么无助恐慌。

薛知盈轻轻点了下头,把手中的银两塞进了衣袖里。

林文渊瞧见,扬唇笑了笑。

也不知是笑她的小动作,还是笑她不再对他万分防备。

薛知盈的马车不算拥挤,但同坐一个空间内,免不了闲谈几句。

林文渊适时询问:“可否请问姑娘芳名。”

“我叫薛知盈。”

薛知盈也在又一次谈及他的古怪行迹时,没忍住问:“你为何会一个人流落在此。”

说到这个,林文渊压低了声,也不知说的是真的假的,显得很神秘:“其实,我是从家中的马车里逃出来的。”

“什么?”

“说来话长,我便长话短说,我家中情况复杂,我一直想要离开家中,此次是我努力许久寻得的唯一的机会,我趁着马车驶过荒芜之地,悄然从窗中翻出,腿上因此摔伤,但好在别的声响掩盖了我的动静,待到马车驶过这段山路要停歇时,他们发现马车里无人,已是为时已晚。”

说完,林文渊恢复了原本的声量,温笑道:“抱歉,说是长话短说,却还是说了这么多。”

薛知盈却是认真听完,微微发怔。

林文渊见状以为她对此有疑,倒也不在意:“这事听起来可是荒唐,姑娘不相信也无妨。”

“不。”薛知盈摇了摇头,“我信的。”

林文渊微挑了下眉。

两相沉默片刻,林文渊问:“姑娘不问我为何要从家中出逃吗?”

“自有你的缘由,如你所说,那或许是很长的一段故事,最重要的是,你现在达成了你想要的结果,是圆满即可。”

她声音很轻,温婉低柔。

缓慢地道出这句话,目光顺着风拂动的车帘看向车外。

林文渊一愣,而后颔首:“是啊,圆满即可,我的这份圆满倒是多亏了薛姑娘相助。”

薛知盈收回思绪:“我可没有帮助什么,林公子付了银两,我们只是共同搭车而已。”

“是,林某幸与姑娘同行。”

临近酉时马车才抵达原本预计的驿站。

欲要下马车时,薛知盈顿住,一时没动。

“薛姑娘?”

她尴尬地看了林文渊一眼,小声问:“林公子,我们这副装扮当真明显吗?”

林文渊顿了一下,轻笑出声:“还好。”

才不好。

薛知盈抿着唇,一时间觉得自己这副装扮走出去就跟让人看笑话似的,明晃晃显露着两名姑娘正在作扮男儿身的把戏。

但她自然无法一直龟缩在马车里。

薛知盈做了一阵思想争斗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春桃早就在马车旁等着了。

薛知盈被她扶下马车后又回头朝马车里看去:“林公子,你自己可以吗?”

林文渊在里面轻笑,带着几分趣意的逗弄:“薛姑娘,很显然,我自己不可以。”

“……”

她似乎的确问了一句废话。

薛知盈同马夫低语,马夫应着将林文渊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这里是宁州往西的必经之路,此地驿站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马夫还要去马厩拴马。

薛知盈看着一旁站立的男人,问:“那你自己行走可以吗?”

林文渊没再逗弄,认真道:“可以的,我能自己慢些走。”

薛知盈知晓那般疼痛的感觉,且看林文渊的血迹,伤得可不比她那时候轻。

她顾及礼数没有直接伸手扶他,但还是放慢脚步同他走在一起,若到万不得已时,她也能伸手扶住他。

薛知盈问:“林公子既然不是从宁州往上椹,那之后是打算去何处?”

林文渊并不隐瞒:“越襄。”

薛知盈眸光微变,被林文渊一眼捕捉到。

“如此赶巧吗,薛姑娘的目的地也是越襄?”

薛知盈抬眸看他。

林文渊赶紧解释:“在下当真是往越襄去,薛姑娘未曾对我说过你的目的地,若是相同,岂不是赶巧。”

薛知盈道:“那的确是很巧了。”

几句话间,她同林文渊一起走进了这里唯一的客栈。

店小二热情迎来。

薛知盈给自己和春桃要了两间房,林文渊这头也要了房间并吩咐了些需要的药物。

萍水相逢,到此也算是分别时了。

但这分别又有些古怪,他们同住一间客栈,明日还得启程往同一方向去,说不定下个驿站还得相逢。

同时抬头,四目相对。

薛知盈愣了愣。

林文渊先一步道:“既是有缘,就不急做正式的道别了,今日多谢薛姑娘,林某先行告辞,处理一下。”

他语调轻松,缓和了这似尴尬又似别样的气氛,顺带指了指自己的腿。

薛知盈抿唇点头,后又想到什么,道:“若有何需要帮助,也可同我说。”

林文渊拱手:“多谢。”

薛知盈本欲迈动的步子停下,眼看着林文渊缓慢地步步上到二楼后,才再次迈开,不然刚告辞,他们还得一同上楼。

薛知盈向春桃交代了几句后,两人便各自回了屋。

赶路一日,虽是一直乘坐马车,但仍是稍有疲乏。

薛知盈放下行李,心里轻松地思虑着是要先行沐浴还是先行用膳。

她没急着让自己思索出结果,慢悠悠地整理今夜要用到的东西。

过了一会,门前传来声响,是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但那脚步声好像停在了她的房门前。

随后敲门声响起。

薛知盈闻声看去,也迈步走去。

直至走到门前,她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令她隐隐猜测着什么。

不是春桃,春桃总是一边说话一边敲门。

那是林文渊找来寻求帮助吗。

她盯着房门看了片刻,试探着问了一声:“谁呀?”

咚咚——

两声敲门声对她做出了冷硬的回答。

薛知盈缓慢地拉开门,眉心猛地一跳。

男人神情冷淡地立在她房门前,身姿笔挺,眉眼深邃。

不令她让开,就直接拢着她的身子一步跨入屋中。

萧昀祈视线扫视一周,淡声问:“那个瘸子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40章

薛知盈从短暂的惊愣中回神,听见那甚是无理的称呼她皱起了眉。

“他不是瘸子。”

萧昀祈沉了脸,收回扫视的目光睨着她。

薛知盈对他接二连三的出现都感到疲惫了,对上他沉冷的眸子,也没力气生出多少惊慌。

她问:“大公子为何会在这里?”

萧昀祈不再看她,向里走了几步自然地在桌前坐下:“这里只有这一间客栈,我自然在这里。”

“我是说,你不是应该已经回京城了吗。”

萧昀祈:“我何时说过我要回京。”

薛知盈呼吸微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忍不住直言问:“你在跟踪我吗?”

此地的客房比宁州那间客栈的更小。

萧昀祈存在感很强,即使是坐着,也令这片封闭的空间因多了一个人而感到拥挤。

他闻言面不改色道:“只是顺路。”

“顺路到了这间客栈,还顺路到了我的客房里?”

说到来她的房里。

萧昀祈眸光又沉了下去:“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他不是瘸子,我也不需要向大公子回答这个问题吧。”

“是吗。”

萧昀祈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而后停住突然站起身:“那我去问他本人好了,问问他是何来头。”

“一名陌生男子,为什么坐在我表妹的马车里。”

萧昀祈平淡的语气偏咬重了表妹二字,听得薛知盈一愣。

直到见他要走,她才赶紧挡上前去:“大公子。”

萧昀祈微皱了下眉。

她刚才还站在他身侧的位置,一个箭步就跨到了他正前

方。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衣袖。

以前不是这样的。

薛知盈将人拦下,看着萧昀祈意味不明的神情,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他想干什么。

若他是因她的欺骗而生怒,要惩罚她,抓走她,昨日在宁州时他就可以这样做了。

但他没有,还说了两次要放过她。

嗯,两次。

萧昀祈本就是个难以琢磨的人,他高高在上,做事只凭自己心意,也不屑向人解释缘由。

以往薛知盈刻意讨好着他,总是猜,总是想。

但仍是猜不透,想不明白。

薛知盈轻叹了口气:“他是我在路途中遇见的过路人,他伤了腿难以行动,我便让他搭了一段路。”

“他想搭车你便让他上车了?”

“他付了车资。”

薛知盈缓步从他身前走开,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听着咕噜噜的水声,又补了一句:“双倍车资。”

说完,薛知盈微仰起头小口喝水。

喝到一半,想起屋里还有个人。

她放下杯子转头去看他。

被他直勾勾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原本来者是客,但薛知盈不想问他是否要喝茶,他那根本就不是客人行径。

可萧昀祈偏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她不言语,他也毫无动作。

僵持一阵。

薛知盈:“……大公子,你喝茶吗?”

萧昀祈淡然颔首,竟还真就这么迈步坐了回去。

薛知盈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然后温声道:“喝过茶大公子就请回吧。”

萧昀祈拿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还是放到了唇边。

客栈的茶并不适口,他只沾湿了唇就放下了茶杯。

他缓缓抬头,目光又看向了薛知盈。

在薛知盈不解他的目光,也欲要动唇时,他兀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他近来几次力道最轻的抓握,不为控制什么,只是碰到她,握住她。

但一经碰触,掌心触及她柔软细腻的肌肤,还是不自觉又了收紧的力道。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向自己身前一拉。

薛知盈一个踉跄,一脚迈入他岔开而坐的双腿之间,另一手本能地撑在了他肩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令人心跳一凝。

萧昀祈抬头望着她,眸中仍是那般令人琢磨不透的深色。

他缓缓开了口:“薛知盈,如果你回到我身边,你可以不用回萧府,你喜欢我那间山间的别院对吗,你可以住在那里,别院里的下人都供你差遣。”

“我不想再维持之前那样无人知晓的关系,我可以给你时间适应,不用立刻成婚,但必须先将婚事定下。”

“我也可以允许你对我无理取闹得寸进尺,成我的未婚妻,我的妻子,你以前向我提的那些请求都不用再求我了,你自己就可以都办到都拥有,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薛知盈在惊愣中忘了挣扎,她眼睫一颤,没注意到萧昀祈手上的力道,身体再度向他近处贴去,被他揽着后腰定住了这个姿势。

这番话像是幻听一般,让人很难想象那会是萧昀祈说出的话语。

腰侧传来带着酥麻的紧迫感。

萧昀祈如以往一样,握住了她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捏揉,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他最是知道,她会因此软了腿,就此往他身上坐去。

但薛知盈忽的浑身绷紧,掰开萧昀祈的手掌就从他身前后退开一大步。

萧昀祈似乎没料到她会退开,全然没有防备的姿态,自然也没能阻止任何。

身前落空的一瞬,他脸上浮现出迷茫和怔然,随后才有沉下的不悦。

他站起身来,高过她的身量令他从仰望变成了俯视。

微垂着眼睫,紧盯着她:“不愿意吗?”

薛知盈摇头:“我不愿如此。”

萧昀祈迈步向前,他也不愿被拉开的距离。

他脸色不太好看,沉着嗓音问:“为什么?”

这样的描绘本就该是她想要的。

她为什么会拒绝?

薛知盈想,若是在过往她最是无助最是茫然之际,听到这样的一番话,她的确无法拒绝。

她极力地挣扎,极力地想要找寻获救的方式。

她会紧攥住这根无论虚实的救命稻草。

可现在不会了。

薛知盈还是摇头。

他既然如此说了,她也认真回答他:“你可以在兴起时给予我,也可以在不悦时轻而易举收回所有,我不想再过被别人掌握着命脉的日子,不想任别人决定我人生的好与坏,我正是因此才想离开萧府,所以我不愿如此。”

话音落下,屋内变得沉寂,甚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直到静立在几步远的男人突然有了动作。

他大步向前,惊得薛知盈也连连后退了两步。

如此狭窄的客房,何来躲避之处。

她的步子也远不及他,不过眨眼间就被他逼至墙角。

后背将要抵上冰冷的墙壁前,萧昀祈一手掐着她的腰就把人往自己身前按,连墙壁也不许她靠上。

他胸膛起伏着,带着他一贯的热温,却是冷着声在近处控诉她:“薛知盈,你怎说得出这种话,到底是谁兴起时给予,不需要了就轻而易举收回所有。”

薛知盈一怔,便被捏着下巴抬起头来,在她将要开口说什么前,又一次被他按住了嘴唇,说不了半个字。

他总是拥有绝对的压制,身份,体型,力量。

就连她的离开,都会在转眼间被他逮住。

但他却声色平稳地向她陈述:“是你想和我在一起,就压着我绑着我要和我在一起,用完了我达到了目的,转头毫不犹豫地就走得决绝,你与谁都道了别,唯有我若是不问,甚至不知你离开。”

“你最初说想做我的什么,枕边人,我竟不知我的枕边人离开了我,这岂不是很可笑吗。”

薛知盈眸光震颤,还是想要说话,但被萧昀祈紧封着嘴唇,挣脱不了分毫。

萧昀祈从未有过在人前失态暴怒的模样,所以也无人知晓他的愤怒究竟该是什么样子的。

薛知盈想,或许就是她此时看到的这样。

眉压着眼,眸底冰冷一片,直视的目光有如实质地将她紧锁,面无表情,薄唇翕动着,说着没有语气起伏的话语,嗓音却沉得令人不断下坠。

薛知盈难以从他们过往的相处中想象出他会对这些于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事愤怒至此。

回想起来,会想到他的默许他的纵容,但更多的是他的若即若离。

所以他的愤怒只能是因为高傲的自尊接受不了被人戏耍吧。

可是那要怎么办。

她如何能补偿他,她根本补偿不了。

“在想如何补偿我?”萧昀祈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能够洞悉人心。

他不许她说话,便自顾自地道:“那几样没用的东西你倒是还得干净利落,别的你又如何归还?”

别的什么?

还有什么?

薛知盈还来不及多想,沉沉的吻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他抽出自己的手指,手掌下落握住她纤细的脖颈,舌头转而就进一步探入,以另外的方式继续封住她说话的意图。

急切的吻,又黏又热。

他带着凶狠的愤怒,恶劣地吞吃她的舌尖,连口中津液也被他卷走,呼吸更是在瞬间就被掠夺一空。

薛知盈很快就头晕目眩,喘不上气,也站不直身。

就是这样实力悬殊的压制,她连接吻都压不过他,如何能做他口中所说的掌控一切的人。

薛知盈觉得

自己快要被他吃掉了。

舌根被吮吸得发麻,躲避也成了与他勾缠般的搅.弄。

这个吻缓和的间隙,她的舌头短暂地被松开片刻,她却回不过神来开口说话,连刚才想说的也都大多忘干净了。

萧昀祈抵在她的唇瓣上,声音低哑地道:“你第一次强吻我时,也是我第一次与人亲吻。”

什么强吻,薛知盈猛然惊醒地瞪圆了眼。

他在说什么,他把她随时可以被推开的怯懦举动称之为强吻吗?

薛知盈好像正因罪大恶极而被控诉,可他这些话听起来却更像是在耍无赖。

随之感受到的是他早就明显,但这会才被她注意到的变化。

小腹一麻,莫名的热意流窜。

萧昀祈毫不避让,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也坦然被她感受。

他轻咬她的唇,缓慢地道:“第一次触碰女子,第一次被吃进去。”

“第一次在里面出来。”

“第一次与人同床共枕。”

薛知盈颤着眸光终于找回理智去推他。

难不成他想要她将这些还给他,那她如何还得了!

况且,她也是……

正当薛知盈双手在他坚硬脉动的胸膛上极力推搡时,不远处的房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她下意识偏头,躲过了他欲要再度深入的吻,便听见了门前传来的敲门声。

薛知盈呼吸一滞,从未有过如此害怕听见春桃的声音。

房门未锁,春桃会一边敲门一边喊着“姑娘,奴婢来了”。

随后她就会推开房门,看到屋内的这一幕。

萧昀祈感觉到薛知盈的浑身紧绷,没有追着再去吻她,但却将她抱得更紧,令她根本就推不开。

他眸中还带着因激烈的亲吻而染上的幽暗,又生几分不满的郁色。

不喜她推拒,也不喜她一副他见不得人的样子。

以前不喜欢,现在更加不喜欢。

萧昀祈垂眸盯着她片刻,门外暂且没声,他低头便又要去寻她的唇瓣。

偏这时,话语声和敲门声一同响起。

“薛姑娘,是我,叨扰了,你在吗?”

“唔……”薛知盈唇边一声低呼令她心跳骤停。

萧昀祈竟然咬她。

不是调情地咬,是真将她唇瓣咬出了痛感。

但他很快又探出舌头粘腻地舔舐。

薛知盈只觉自己全身顿时冷热交加。

一半被男人的灼热的体温沾染着,另一半被门外的动静凝滞住。

她不知自己刚才那声低呼是否有被门外听见。

此时屏着呼吸,不敢再发出任何动静。

“不在吗……”

门前传来好似自言自语的低喃。

就在薛知盈将要松一口气时。

又闻林文渊在门外说话:“春桃姑娘,你家小姐不在屋中。”

“唔。”

薛知盈一惊,赫然抬头对上萧昀祈的目光。

因着这声闷哼是他发出的。

萧昀祈给了她一个眼神,微移了视线。

薛知盈跟着转头,这才看见是自己紧张到手指收紧,五指隔着衣衫也全都嵌入他的皮肉,定是指甲将他掐疼。

他活该!

薛知盈趁此慌乱推他。

春桃道:“怎会呢,姑娘若是外出会来唤我的呀。”

她的声音由远至近,显然是正往客房靠近来。

薛知盈慌得不行,好不容易推开了萧昀祈,又去拉扯他,压低声音急切道:“你快藏起来。”

萧昀祈皱眉,任由她拉拽他的衣袍,却是屹立不动。

他冷着脸,淡声拒绝:“我不藏。”

吓得薛知盈又赶紧去捂他的嘴。

萧昀祈明摆着完全不想躲藏。

为即将来到门前,那个本就识得他身份,也早晚应该知道他与她主子的关系的丫鬟,他没必要藏。

为那个厚颜无耻,唐突失礼搭乘女子马车,现在还阴魂不散地敲门来寻的陌生男人,他更不该藏。

春桃已经来到门前敲了门,如以往一样,声音轻快地喊:“姑娘,奴婢来了!”

薛知盈一脸生无可恋,又生气地放开萧昀祈,转身就要去门前。

但才刚迈出一步,又蓦地被他给拽了回去。

薛知盈猝不及防扑入男人怀中,被他抱了个结实。

下一瞬,春桃在外道:“咦,我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林文渊:“怎么了,春桃姑娘。”

“啊……是木彦呢,大公子又来了吗,那姑娘可能在楼下,我们下去吧。”

薛知盈:“……”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薛知盈愤然瞪了萧昀祈一眼,甩开他的手从他怀里远离。

然而事实上,她的气恼像在撒娇。

面颊泛红,眸光潋滟,本就柔软的两颊微鼓着,连瞪来的那一眼都没什么气势。

萧昀祈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喉间难免干涩。

薛知盈不等他再有动作,急切开口:“大公子,你刚才说的那些未免太强词夺理了,你本已说过就此放我离开,能否不再提过往的事了,然后你回京城去,我去往我要去的地方,我们也不必再见面了,就当好聚好散可以吗。”

这些便是薛知盈刚才想说的话,在屋外的紧迫解除后,她又重新理顺了思绪说了出来。

但当这话说完,她又下意识紧张。

该不会又将他激怒令他逼近来吧。

薛知盈抬眸一看,倒是看见萧昀祈仍未有动作。

她没由来地将视线往下移了去。

只此一眼就飞快地重新抬眸。

他似乎冷静下来了。

脸上神情如此,别的也是。

萧昀祈沉静地看了她片刻,莫名地道:“薛知盈,我今夜要睡在你这里。”

“什么?”

薛知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萧昀祈面色无澜,缓慢地走了几步,但不再是近到薛知盈跟前,而是又坐回了刚才的位置。

“我抵达时这间客栈只剩最后一间客房了。”

“……所以呢。”

“所以我和木彦有一人无处可去。”

这简直荒谬。

薛知盈喃喃道:“所以侍从占了屋子,主子无处可去了。”

“若是令木彦在外就这么站立一晚,岂不显得我恶毒。”

难不成是在说若她不同意帮忙,便成了她恶毒。

薛知盈皱眉:“我来时分明有房的,怎会只剩最后一间了。”

“你若不信,可去楼下询问。”

薛知盈才不要这会现身,甚至萧昀祈有可能故意定下了其他房间,她就算问也问不到她想问的。

似乎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萧昀祈又道:“我并未行故意之事,是何人定下的房间,掌柜的账本上一目了然,那我倒是可以花钱让他拿出来让你过目。”

他毫不心虚地直视她的眼睛:“路经此处是顺路,但来你的房间是专为这事。”

他竟是到了这会,又回答了最初被他一下带过的那个问题。

薛知盈半信半疑,转而道:“那你和木彦凑合一晚不行吗。”

“可以。”

萧昀祈竟然松了口。

随即却道:“但他不敢。”

“……”

薛知盈一时失语,沉默地抿着唇。

眼下已是临近黄昏时分,周围只有这一处客栈。

听上去似乎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薛知盈小声地问:“那今夜之后,你能不再来找我了吗?”

萧昀祈平静地看着她,不置可否。

她又接着道:“然后我们也没有在一起了,所以你要住这间房,你就睡地上。”

萧昀祈脸一黑,神情也变了:“你要让我睡地上?”

薛知盈小幅度地点头:“你若愿意答应,那今夜就将就在此凑合一晚,若是不愿那我也帮不上忙了。”

狠心的女人。

萧昀祈冷声道:“薛知盈,你以往来我屋里,我可从未让你睡过地上。”

薛知盈一噎。

刚还说不提往事了。

她敛目想了想,一时间还是想出很多办法。

但最终却只能没出息地低声道:“那你今夜就睡在这里吧,我去和春桃一起睡。”

说罢

,迈步往自己打开在一旁的包袱方向走去。

萧昀祈皱眉伸手把人往回一拉,绷着唇角像是又生气了。

薛知盈倒退两步,转了转手腕没能挣开。

萧昀祈虎口更加收紧:“行,我睡地上。”

“其实不用这样了,我可以去和春桃……”

话音未尽。

咕噜噜几声轻响。

薛知盈眼睫一颤,霎时捂住自己的肚子。

午时只在路途中吃了几口干粮,她不喜欢,所以没有多吃。

方才就犹豫着是否要先去吃饭,到了这会,肚子已是发出了抗议。

身前突然传来动静,手腕也被松开。

薛知盈闻声抬头,只见萧昀祈起了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她怔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肚子乱叫的尴尬随之消散下去。

房门被打开又关上。

薛知盈呆在原地片刻,呼出一口气来。

她还在想着萧昀祈应该是气到了,就此离去了吧。

可还不待她再有下一步动作,房门突然又被打开。

萧昀祈去而复返,去的时间,估计都不够他走回他和木彦唯一定下的那间房吧。

他毫无负担地走进屋,淡然看了她一眼。

看她呆呆的表情,忍不住上了手,捏住她的脸蛋。

薛知盈一下子跳开:“你怎么又回来了。”

萧昀祈气得想笑。

但忍了忍,忍住了气,没忍住上前。

他掐着她的脸蛋在掌心里捏得她撅起嘴来。

“让你吃饭,吃过饭,替我把床铺上。”——

作者有话说:生病了,吃了药下午竟然昏昏沉沉就睡过去了,所以爬起来码字就晚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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