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桌菜端进了屋。
薛知盈思绪还是乱糟糟的,但顾不上去理清,与萧昀祈同坐在桌前吃了起来。
气氛显得古怪,也可能是她单方面觉得古怪。
萧昀祈丝毫不受影响,慢条斯理地动筷,粗茶淡饭也吃得优雅。
薛知盈小口咀嚼了一会,忍不住问:“大公子所说的顺路,是要去往何处?”
“越襄。”
薛知盈所有动作顿住,呼吸也凝在鼻尖。
萧昀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做诚实坦然的回答。
但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你呢。”萧昀祈问。
“不是说回老家议亲,怎在宁州待了几日就走。”
他语气平淡得好似饭桌上的闲谈。
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为了离开说出回老家议亲的借口,知道她没打算留在宁州,甚至连她接下来的目的地……
薛知盈闷着头继续吃饭不开口了。
有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包裹了她。
沉默良久,这顿饭也接近尾声。
她又想起今夜萧昀祈还要睡在这里。
有小厮进屋收走了碗盘。
薛知盈站在客房内唯一的一处可供铺床的空地前久没有动作。
萧昀祈也不催促,桌上的茶壶内是另泡的新茶。
他倒上一杯茶沉静地看着她。
半晌,薛知盈终于有了动作,缓步走向柜子,打开将里面厚实的棉被拿出来。
那是冬日所用的棉被,如今初秋虽有凉意,但远不止于要盖这么厚的被子。
所以这些被子已是久无人使用,打开便可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古怪的味道。
萧昀祈隔得远或许没有闻到,薛知盈站在柜子前却是微皱起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屏息将棉被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被褥一经拿出,身后就传来低声:“什么味道?”
薛知盈:“……柜子的木质不太好,可能有一点味道吧。”
她想补一句被子没味,但实在说不出口。
薛知盈将叠起被子的抖开来,想要迅速将地铺铺好。
岂料那被子一抖,烛光下一片明显的尘灰飞散开来。
落下的被子露出萧昀祈面无表情的脸庞。
薛知盈微张嘴还想昧着良心说这能睡。
下一瞬。
阿嚏——
她举着被子打了个喷嚏,低着头把脸埋到了被子后面。
一闻到那尘封的霉味,她又是一个喷嚏。
接连两个喷嚏打得她眼角激出生理性的泪花。
手上忽的一轻,一抬头,不知萧昀祈何时走了过来,一手抓着那床被褥,从她手里轻轻一拽,便把被褥散乱地扔回了柜子里。
他又迈步走去关上柜门,转而打开窗户通风。
初秋的晚风拂来,吹散难闻的霉味和屋内飘散的尘灰。
薛知盈:“……”
萧昀祈转身走回她面前。
薛知盈道:“要不还是……”
“还是一起睡吧。”萧昀祈淡声接了话。
若非他语气实在平静如常,否则接话如此之快,真叫人觉得他早就在这等着了。
……
屋内烛灯熄灭,窗边的黑影被月光洒上一片冷白的光圈。
萧昀祈问:“关窗吗?”
床榻上传来沉闷的低声:“开着吧。”
萧昀祈嗯了一声,平缓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屋内格外明显。
薛知盈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床榻外。
只听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便感觉到有人躺了上来。
萧昀祈无论何时的存在感都很强,何况是在这张不算宽大的客房床榻上。
床榻因老旧,随着男人上榻的动作发出吱呀的轻响。
随后接连好几下声响,吱呀不停,声音明显还莫名令人不自在。
薛知盈忍不住道:“你别乱动了。”
还没完全躺下的男人动作微顿,话语听不出情绪:“你不怪这破床怪我干什么。”
“这声音听着……”有点奇怪。
男人的声音突然来到耳后:“听着什么?”
薛知盈一惊,赫然回头,猝不及防地在黑暗中对上近处的眼眸。
“你别靠这么近,说好不碰到我的。”
萧昀祈低嗤一声,伸手握着她的脖颈就把她抬起头来往外看。
薛知盈毫无防备,一声低呼下,看到萧昀祈侧着身,身体却已是在床榻边缘,若是他翻身躺平,只怕半个身子都会露在外面。
薛知盈愣了愣。
怎会这样呢,她分明给他让了不少位置呀。
薛知盈在又是一阵吱呀声中躺了回去。
“那你睡进来些吧,我再让让你。”
说着,她动身要往床榻里去。
挪动时,薛知盈不由疑惑,是她自己身形太娇小,还是萧昀祈身材太宽大。
这张床怎像是睡不下他们二人似的。
正想着,身体还没挪走多少,忽的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
后背袭来热烫的温度,带着熟悉的气息,像一张铺开的网,紧密地将人包裹了起来。
这下轮到萧昀祈道:“别乱动了。”
床榻发出的吱呀声在薛知盈被按住身姿的扭动后也停了下来。
萧昀祈的怀抱于她而言并不陌生,男人抱住她后,也没有别的动作,薛知盈逐渐放松下来,鼻息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清冷气息,不再言语地闭上了眼。
只是刚闭眼没多久,困意还未上头,耳边先隔着一堵墙听见了些许细微的声音。
因着屋内太静,那细微的声音格外明显。
女子发出娇笑声,男子语调拔高的说话声。
听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声响令人本就不多的困意尽散。
薛知盈听着杂声,不自觉地翻动身体。
一转身,蓦地对上萧昀祈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
“只是睡不着。”
“你也听见那响动了吗?”
萧昀祈没回答,只是也微动了下身子,换了个姿势抱着她。
薛知盈小幅度的动作不令声响明显,萧昀祈一动却是吱呀声骤响。
薛知盈下意识抓住他的臂膀:“你别乱动呀,
会被人听见的声音的。”
萧昀祈失笑。
“我翻身而已,听到又如何。”
显然是薛知盈自己做贼心虚了。
她不禁有些脸热,抿着唇不说话了。
可两人之间还未安静多会,隔壁却逐渐热火起来。
吱呀声响起,不及自身床榻在屋内响得明显,但仍然富有节奏,清晰入耳,伴随着男女暧昧不明的吟声。
这比令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还要尴尬。
薛知盈身子微僵,一动不动,直到感觉腰上的手臂没由来的收紧了几分。
她抬眸看去,看见萧昀祈的脸色不太好看。
隔壁的声音不知要持续多久,还放肆得完全不顾旁人。
薛知盈因此越发睡不着,僵持一个姿势许久,便又想动身。
她腿上刚挪动些许,突然抵到了什么。
“你……”
萧昀祈眉心微皱,索性闭眼,一副不想言语的样子。
别说是抱着她,就是只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他会有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自他远行前他们最后做过的那一次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忙碌在外一个半月,又连夜奔波往宁州来又是数日,一直顾不上想,此时不必想就猛烈得不太受控。
但让她误解为是听别人那动静才有的,就令他感到十分不快。
薛知盈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闭眼自己也止了声,默默地窝在他胸膛前,试图令他的心跳声掩盖隔壁恼人的声音。
“薛知盈。”
黑暗中,萧昀祈突然低声唤她。
“嗯?”
一抬头,还未看清他的面目,一个极轻的吻落了下来。
萧昀祈低头吻在她的嘴唇上,没有探入的动作,却也没退开。
他试探着含住她的唇,舌尖抵在她的齿缝中。
薛知盈后知后觉地偏头躲开:“你别亲我。”
落在她身后的手掌下移,包住了她的臀瓣。
薛知盈又去扒他的手:“也别碰那里……”
萧昀祈没再有动作,只是在近处低声地问:“真的不打算和我回去吗?”
薛知盈停顿片刻,而后摇头,仍是之前的回答。
萧昀祈的描绘很美好,足以蛊惑人心。
可她之前就连靠自己极力请求着,索要着,也都只得他闲暇无趣时随意看来的一眼。
时常被他忘记,时常被他丢下。
她又怎能将自己好不容易达成的成功断送在这样不明前路的虚幻中。
萧昀祈嗯了一声,连放在她腰上的手也收了回去,平躺着身姿再度闭上眼。
“睡吧。”
此时,隔壁的声响也停歇了下来。
夜已深,暗色将人笼罩,闭上眼任凭思绪发散飘远最后放空。
*
翌日一早,薛知盈睁眼之际,映入眸中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惊得她眸光一颤,险些没压得住胸腔涌上的惊呼。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想起昨日种种,睡前隐隐萦绕心头的想法在这一刻踊跃起来。
她静默地注视片刻男人平静的睡颜,而后小心翼翼地动身。
一点点挪开他动作强势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再一点点从他热烫的胸膛前远离。
天光已是大亮,薛知盈这才清晰看见,这张床榻虽是不算宽敞,但容纳二人绰绰有余。
萧昀祈和她一同躺在床榻正中,两人就是格往外再移半个身位也是足够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眼下不是再想这个时候。
趁着萧昀祈未醒,她动身向外。
需得跨过他的身体,再迈腿向床榻下。
“啊——”
一声惊呼,薛知盈身体失衡被圈着腰跌了回去。
“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不做什么,天亮了我该起身了。”
薛知盈很快稳住身体,灵敏地越过他的身子下了床榻。
轻薄的中衣略显凌乱,还有她披散下的乌发,随不稳呼吸起伏的胸膛。
萧昀祈眸光幽深地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也坐起了身。
薛知盈刚才是想跑的。
趁着他还在入睡,动身离开这里。
不过这显然不易达成,也没有达成。
她敛目掩去神色,背过身去穿衣。
“大公子应是该按照昨日所言不再来找我了,那我们就此分别,我也要启程了。”
薛知盈觉得自己这话可能并无用处,所以刚才才会生出那一瞬想要不告而别的心思。
她直觉萧昀祈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不论是眼下这般意味不明的跟随,还是在这之后随时间拉长,不可预计的行为。
他想带走她,从他在宁州找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毫不掩饰地表明了这个意图。
薛知盈因此而不安,所以想要尽快离去。
但没曾想,萧昀祈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动身也从床榻上下来,开始替自己穿衣。
薛知盈很快收整好自己。
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后,萧昀祈唤住她。
“要一起用早膳吗?”
薛知盈古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突兀的话语为何。
但她还是摇头回答了他:“不了,我还要启程赶路,路上吃就好,不耽搁了。”
“也祝大公子一路顺风。”
“你去越襄?”
“不是,我不去那里。”
“那你去何处?”
薛知盈已是越发感到古怪,不仅是萧昀祈此时莫名其妙的话语古怪。
还有……
视线没由来的变得模糊,她抬眼才发现,她竟看不清向她走来身影是何面貌。
是萧昀祈走近,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去越襄,那你要去何处?”
萧昀祈的声音在近处又问了一遍。
薛知盈双手试图在袖口下紧攥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却没能令她恢复多少。
身体也开始发软,她艰难地动唇:“你对我做了什么……”
连尾音都还未道尽,薛知盈眼前一黑,身体失去支撑地向前栽倒去。
萧昀祈面色如常地伸手接住她,垂眸看向怀中安然闭眼的脸庞,臂膀收紧,将她轻柔缓慢地抱了起来。
*
薛知盈似是从一场梦中苏醒,可她却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唯有梦中生出的低落心情,没有随着梦境结束而消散。
身体轻微摇晃着,耳边听见一道沉稳的心跳声,以及车轮碾压过青石地发出的声音。
她眼睫一颤,吃力地睁眼。
入目一片玄色的衣料,是男人的胸膛。
“醒了?”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薛知盈浑身发软,连抬头都做不到,被一根手指挑起了下巴,才看见了萧昀祈的脸庞。
“这是哪里?”她语气带着警惕,声音却虚软。
“马车上。”他伸手拿过一旁的水壶,单手打开壶盖送到她唇边,“先喝点水。”
他的声音堪称温柔,像是在迷茫无措醒来之时,令人足以安心下来的安抚。
但薛知盈浑身一紧,抬手挥开那水壶。
满盈的水壶因突然的晃动从壶口洒出水来,温水大多沾湿在男人的衣摆上。
薛知盈凝着呼吸,顾不上去看他是否有因此沉下脸来,极力支撑身体,艰难地让自己脱离了他的怀抱,靠到了马车车厢坚硬的靠背上。
驶动的马车不必她探手,便自己飘动着马车帘。
她侧头往外看,是不识得的山道,不知驶向何处。
周围一如来时的荒凉,秋日的凉风吹拂脸庞,极力在帮她唤回些许理智。
萧昀祈放下了水壶,没有去看自己被沾湿的衣摆,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向外看过后,再收回目光来看向他。
可是没有。
薛知盈一直盯着窗外,她根本看不出这是何处,却只是执拗地看着。
思绪逐渐回炉,她甚至没由来回想起那个模糊不清的梦。
她梦见自己被抓住了翅膀,放进了围栏紧密的鸟笼中。
萧昀祈开口:“这是回京的路。”
他如愿令她转了头。
薛知盈眼眶微热,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直至彻底红了眼。
萧昀祈伸手把人放回怀里。
药效未过,她根本没有半点力气反抗。
因为没有反抗,所以她显得很乖顺,如同过往每次靠在他怀里一样。
萧昀祈的声音因此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月末之前就能抵达京城,回去后你就住在山间的别院。”
没有任何回答。
薛知盈乖顺地没有反抗,却也不发一言。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
这似乎是他们过往一起乘马车时常有的状态。
可萧昀祈心里却在感到堵闷。
她被他带走了,违背了她的意愿,她应该询问的。
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萧昀祈已是料想过她醒来后的反应,甚至想好了当她问到时,他要如何回答她。
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沉默。
薛知盈感到下巴被捏住,她被他抬着头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没什么想问的吗?”
薛知盈抿唇无言,她感觉到揽着她身体的臂膀在她的沉默中逐渐绷紧。
他们无声地对视,气氛凝滞地僵持着。
薛知盈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不得不问:“春桃呢。”
萧昀祈眉心微蹙,并不满意她提出的这个问题。
沉默了一阵他才回答她:“在随行的马车上。”
薛知盈并无任何安下心来的反应。
萧昀祈问:“还有想问的吗?”
薛知盈别过头去,不想和他说话。
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询问什么,已是得到了全部的答案。
直到思绪中隐隐生出一分根本不该存在的希冀。
她缓声道:“有期限吗?”
“什么期限?”
薛知盈目光中映着男人面色沉静的脸庞。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手便轻易地掌控着她。
即使她没有中任何药物,她也挣扎不开,抵抗不了。
她的成与败就在他一念之间。
如今,他卸下了他的伪装,仍是将她逮捕。
薛知盈轻声地问:“你的惩罚,会有期限吗?”
下巴上的手指蓦然一松,萧昀祈眼眸陷入片刻失神,失去支撑的脖颈便令薛知盈垂下了头去。
惩罚吗?
萧昀祈竟然在她的话语中才恍然,自己最初便是带着惩罚她不告而别的想法,一路追赶了过来。
但在追逐的路途中,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竟忘了自己的来意。
薛知盈很弱小,他可以轻易掌控她,他似乎也不舍真正严厉地惩罚她。
只要她愿意听话,悔过她的过错,他可以不再与她计较她不告而别之事。
那时他就想过,她惯是会撒娇。
他若听她那般撒娇,应是很难再对她置气。
他便想,那就找到她带走她,让事情回归原有的轨迹。
就如他远行前一样,待他回京,她出现眼前,再粘着他,再缠着他。
于是,那些发现她离开后冲上头的怒气就在他自我的消解中消散无踪了。
可是直到此刻,他好像才真正地意识到。
她似乎真的没有喜欢他,也不愿和他在一起。
他应该为她的欺骗她的利用而生气,并重新决定惩罚她。
但他心里清楚,他并非为此而带走她。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会是如此。
她为何,没有喜欢他。
萧昀祈从上方看见了她沾湿的眼睫,看见她紧抿的双唇。
他缓声回答她:“没有期限。”
话落,怀中的少女彻底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薛知盈一直觉得自己想要的只是极为简单的愿望。
过平凡普通的生活,遇见平凡普通的人。
无人决定她的去留,无人掌控她的人生。
但这好难,她付出了许多努力,仍是无法达成。
像是被宣告了她为了离开萧府,离开所有的束缚,去寻找属于自己真正的人生这一件事,以失败告终了。
往后她再也无法去做那样美妙的梦了。
万事皆有成败,只是薛知盈没想到自己的失败竟会是因为最初攀上了萧昀祈。
后悔吗。
当然会后悔,不可避免地想,若自己一开始没有找上他就好了。
可她又想,在当下那样的情形,若她一开始就没有寻得萧昀祈的帮助,那她也不会有后来能够为之努力的机会了。
一开始她就会落入临安王手中,会被他玩弄,会痛不欲生,直至临安王落网,她说不定还会因和他有所牵连,一并被送入牢狱中。
那这么看来,如今的失败似乎只是属于,糟糕和更糟糕中的前者。
好像她无论如何,以哪种方式,都无法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竟然还要为之感到庆幸吗。
萧昀祈感觉到了衣衫的湿濡。
并非衣摆,而是在胸膛前。
他垂眸看见一滴泪,这次不用他伸手去接,正好落到了他的手指上。
指腹晕开一圈湿濡,正无声地告诉他,她因在他身边而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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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薛知盈哭过后情绪便平复了下来。
并非认命。
她想,她或许仍有能够成功的机会。
待在萧昀祈身边,应是能比曾经在萧府更易离开。
男人正在气头上,她错估了他的肚量。
他小气,倨傲,自负,接受不了她的欺骗和利用。
为那一点微不足道之事,他手段强硬地将她抓回。
但气过后,若恢复到往常那般,他十天半月难想起她一次,只要她做足了准备,如何不能再离开。
即使没有,那便再寻别的办法。
人总会在失败中成长。
漫漫岁月,谁人能料她最终不能得到真正的成功呢。
下巴突然被捏住。
薛知盈望向窗外的目光被男人强行收回。
他令她抬头与他对视。
“行了另一条路,并未经过宁州,你在看什么。”
这是薛知盈被萧昀祈带上回程的马车的第三日。
头一日宿在陌生的小镇上,她以为路上耽搁便未能抵达宁州,昨日看着仍是望不到尽头的山道,她就已是猜到,萧昀祈并未走她来时的路。
她记得舆图上有一处与宁州相邻的城镇。
薛知盈问:“那是去往何处?”
“南淮。”
薛知盈张嘴低低地啊了一声。
南淮,好像是叫这么个地方。
她在宁州那几日也听人提起过,南淮有山有水,风景宜人,有一条枫林道,在秋日艳红一片,飘飘洒洒随秋风一同在沙沙的落叶声中,美不胜收。
萧昀祈:“你知道南淮?”
“不知。”
薛知盈微动了下头,从他指尖脱离开,再度转头看向了窗外,未再搭理他。
马车内沉寂了下来。
这几日大多如此。
薛知盈平静得令人有些不适。
她不哭闹,也不挣扎。
乖得像是只没脾气的猫。
但不再上蹿下跳的猫,让萧昀祈心底空落落的,一时难寻缘由。
直到傍晚时分,马车驶入南淮城门,没多会便在一座宅邸门前停了下来。
门前有人迎接,穿着官服,年纪较长,是南淮本地的官员。
薛知盈不免错愣,下意识看了萧昀祈一眼。
男人没做解释,先行下了马车,在她躬身走出后,旁若无人地伸手牵住她,手臂也揽了过来,将她直接抱下了马车。
前两日上下马车也大都如此。
萧昀祈用在那壶茶水里的药令薛知盈昏睡后又身体发软。
起初她的确无力自主行动,但那药用量不多,功效本也不至于强劲,不多时便恢复自如,只因她不愿与萧昀祈说话,他便索性直接上手。
待到如今,薛知盈身体早就无碍了,他却像是对此有了习惯。
周围还有人看着,薛知盈不免挣扎。
落地时稍有踉跄,一抬眼,对上一双好似含笑的眼眸。
他在愉悦什么?
薛知盈瞪他一眼。
萧昀祈却很快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收手,转而扫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官员。
中年官员这才回神,连忙殷勤迎来。
薛知盈从他滔滔不绝的话语中听出,萧昀祈原来早有计划来此,是为些许公务。
不过听上去
不像是什么要紧事,反倒叫眼前这位官员真把首辅大人给盼来了,而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薛知盈又抬眼偷摸去看萧昀祈。
他刚才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愉悦早就消散无踪,此时脸色沉冷,眸底明显攒着一抹不耐。
热情的官员察觉到了,但仍是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献殷勤的机会。
他将目光投向薛知盈。
听闻首辅大人醉心朝政不近女色,二十有四还未娶妻,如今看来传言已是落后。
此时他身边正站着一位貌美多娇的年轻女子,刚才的亲昵举动他更是看在眼里。
首辅大人并非玩乐美色之人,这般情形,这位姑娘不是首辅夫人那也得是好事将近。
圆滑混迹官场多年,中年的官员转而道:“南淮虽是小地方,倒有不少景致可供消遣,大人与夫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今日便先行休息,待明日,下官可派人带夫人四处走走,城东的浣花苑近日正有夜昙展蕊,灯影花光颇堪一观,若爱清静,城南云岫阁可听琴品茗,远眺淮水烟波,或是往西市一游,那里夜市千灯,杂耍百戏,亦有精巧器物。”
薛知盈原本垂眸静立,听得夫人二字都顾不上官员说的那一堆新鲜事,低声解释:“我并非夫人……”
她声音很轻,几乎没叫人听见,话未说完,又被萧昀祈冷声截断:“不必,我自有安排。”
官员霎时噤声,静默片刻后才忙又赔笑道:“是下官多嘴了。”
说着便躬身退至一旁,随行步入宅邸。
宅内亭廊婉转,陈设清雅。
行至正厅阶前,官员适时揖礼:“明日巳时,府衙设了薄茶,诸位同僚皆盼能聆听大人训示,若大人得暇,还望赏光。”
官员带着一众前来迎接的人离开了宅邸,木彦着手安排着宅邸内的下人为这几日住在此处作准备。
薛知盈被萧昀祈带到了主屋,此时屋内仅有他们二人。
与前几日宿在客栈内不同,屋内的气氛也显得有些微妙。
但薛知盈仍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进了屋便坐到了窗边,侧头看着窗外昏黄的光景。
她总是在看窗外,马车上,房间内。
封闭的空间令她只能看向这一个方向,待到行走在室外,她的目光便不自觉游走在各处,恢复了以往的灵动,去看她眼中初次瞧见的光景。
萧昀祈放下茶杯,开口打破这片沉默:“饿了吗,我让人准备膳食。”
薛知盈没有出声,只背对着他轻轻摇了下头。
身后是倒茶的水声。
萧昀祈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几日的冷淡自然令他心中怀有情绪,他的耐心有限,以至于他逐渐感到焦躁。
他眸光淡冷地看着少女的背影,威胁的话语已到嘴边。
她不经吓,之前随口一句,就换得了如今即使不答话也有点头摇头的回应。
但再开口,却还是只道:“或者你若不觉疲乏,可以外出尝尝南淮的特色。”
薛知盈这次没有立刻回答,甚至从窗外收回了目光。
但当她转回头来看见萧昀祈时,她还是摇了头:“我不想出去。”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敲门声。
木彦:“主子,宅里都安排妥当了,属下有事禀报。”
萧昀祈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到底没再拿起来喝下。
“进来。”
木彦进屋,看见屋内二人相隔好几个人身的距离,甚至像是从进屋后就一直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叹息。
倒不如住在客房狭窄的屋内。
他面上不显,如实禀报:“方才林大人来消息,说是为主子接风洗尘准备薄宴,望主子赏脸出席,属下还未向林大人回话,特来请示主子。”
这等事大多都是拒绝的,木彦也只是例行公事前来请示。
岂料这次,萧昀祈竟未立即回绝,静默原地,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少女。
收回视线的同时,他淡声道:“去回话吧,我稍后便到。”
“是,主……子?”
木彦一愣,尾调意外上扬。
“还不快去。”
“……是。”
“等等。”薛知盈突然出声。
“那我能外出去尝尝南淮的菜品吗?”
萧昀祈脸一沉。
木彦不明所以,但萧昀祈自是知晓,他前脚才如此问过她,待到他应下赴宴,她转头就改了话。
摆明了是不想与他一同。
薛知盈道:“还有那位大人方才提及的夜景,我想去看看。”
萧昀祈绷着唇角不发一言。
木彦在这凝滞的气氛下,不由擅作主张缓和气氛:“林大人本有提及此事,属下也听闻南淮夜里景色甚美,姑娘若是瞧见美景,应是能心情舒畅,可要让林大人安排下去?”
萧昀祈脸色顿时铁青,更是难看。
木彦一噎。
本也是瞧表姑娘被抓回后这几日一直情绪低落,若能令她舒缓下心情,说不定两人关系也能稍微缓和些。
难不成说错话了。
他逐渐意识到什么,心底顿时懊恼。
“这……这要是不妥,属下还是回绝林大人,主子可以和姑娘一同……”
“不必了。”
萧昀祈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他不想话头一改,就听到薛知盈就低着声说还是不去的话。
欲对她施以惩罚,却叫他在她面前一直压着脾气。
待到此时,他已是耐心殆尽。
萧昀祈终是动手将刚才那杯未饮的茶水一饮而尽。
放置片刻的茶水在秋日很快就变凉,凉水划过喉头淌入肺腑,却没浇熄他心底的那股焦躁。
“让林大人派人带她去,你随我赴宴。”
萧昀祈重声放下茶杯,冷声吩咐后,阔步迈开离开了屋中。
木彦心头咯噔一声,为难地看了看那道冷硬背影,又看了看薛知盈,只得赶紧向薛知盈略行一礼,转身朝萧昀祈跟了去。
萧昀祈迈步很快,不多时便走出了宅邸。
马车已在门前等候,他登车前去赴宴。
马车停下时,木彦也骑马随之赶来。
他向萧昀祈禀报:“主子,林大人已是安排了人前往宅邸接表姑娘外出,共四人,一名丫鬟和三名侍卫,林大人说这头宴席结束,姑娘也差不多能将南淮夜景游逛一周,主子正好可以……”
他顿了一下,抬眸观察萧昀祈的神情,未见异样才继续道:“前去接表姑娘一同回去。”
萧昀祈听完的确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沉吟了片刻。
他淡声发问,却像是陈述:“她不会想我去接她的,对吗。”
木彦能够猜到萧昀祈心里有气。
怎会不气呢,生平头一次大张旗鼓为一名女子追赶而来,最后却是不得不使计才将人带走。
虽说这在木彦看来这样的手段丝毫不光彩,但于他对萧昀祈的了解,已是算是最为温和的方式了。
否则直接将人在挣扎中强行掳走,那场面更是难看。
如今两人并未爆发激烈的争执,但一直僵持不下。
木彦忍不住道:“主子,表姑娘正是情绪低落时,冷漠以待只怕加剧矛盾,稍加温和或能打动姑娘。”
“我打动她?”
萧昀祈率先生出这个疑问。
打动一词让他觉得自己已是有过的温和像在对她摇尾乞怜得她回应一般。
不等木彦再说什么,萧昀祈冷声吩咐:“让人直接将她送回去即可。”
*
薛知盈在宅内等待了一会,林大人安排的人便前来接她了。
她带上春桃在门前见到了那四人。
四人恭敬有礼,依次向她介绍了自己。
薛知盈微微颔首,低落几日的心情不免在此
时有了几分雀跃:“那我们出发吧。”
春桃则比她更为开心,一张小脸上满是天真灿烂的笑容。
名唤秋果的丫鬟与她们一起坐在车厢内,一路上同她们说着南淮夜里的热闹之处,令人很是期待。
皓月当空,街市灯火辉煌,正是热闹时。
秋果道:“南淮在秋季时夜里便是最为热闹的,丰收令人欢喜庆贺,又因着黑天早,能比以往更早结束白日的劳作,傍晚至戌时末人们便会相聚街头,姑娘待会可先往西市一边用膳一边观赏夜市千灯,待时辰差不多后,再前往城东,若是好运,则能瞧见昙花展蕊。”
春桃问:“一会城西一会城东,能来得及吗?”
秋果笑道:“南淮城内地势不大,乘着马车半刻钟便可从城西至城东,自是来得及的。”
长街之上,人潮涌动,薛知盈在西市街口下了马车。
春桃抬头便惊呼:“姑娘你瞧,好多灯笼!”
薛知盈落地站稳,缓缓抬起头来,一片明亮盈光映入眸中。
长街两侧朱楼悬灯,头顶高处以灯火连接街道两侧,千百盏灯笼连绵如星河,暖光漾在行人笑靥上,烛影摇曳,好似碎金流火,将秋夜点缀得曜目如昼。
她微张着唇,一时失神,痴痴地看着。
将要回神之际,她听见春桃在身后同秋果小声道:“看来我家姑娘今日终于能开心一些了。”
她微微一怔,收回目光。
秋果正好上前:“姑娘,那便先往天光楼用膳吧,尝尝咱们南淮的特色,大人已是安排好了雅间,那里更适赏景,身处高处,一览无遗呢。”
薛知盈眸中盛着那片亮光,莞尔一笑:“好,现在就去吧。”
与此同时。
前去赴宴的萧昀祈却已是回到了宅邸。
真是当时气得上头了,竟应下要去赴过往最是厌烦无趣的宴席。
除了阿谀奉承,便是殷勤谄媚,他自然没有耐心久待,不过多会便动身离席了。
天色尚早,薛知盈当然不可能已经回来了,更或许才动身外出不久。
这令打开房门,看见一屋子空荡时,心情有些烦闷。
偏木彦还特地禀报:“主子,刚得消息,姑娘抵达了西市,前往天光楼用膳。”
萧昀祈嗯了一声,信步走到桌前坐下。
木彦上前斟茶,问:“主子方才没用多少,可要让厨房备膳食送来。”
“不必。”
萧昀祈拿过茶杯慢饮一口。
至此,萧昀祈没了别的吩咐,也不做别的事,就这么干坐着,令屋内的烛光在他面上映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木彦安静地退至一旁候着。
他实在是不懂,自家主子不可能不知自己那手段惹人烦,但既是大费周章将人找了回来,总不能是为了日后与人长久相看两厌吧。
想要缓和关系,光是在这儿坐着,或是此前乘马车就那么沉默一整日,能有用才奇怪了。
不过也不难想,主子这般久居高位之人,从不知低头为何物,别的谁人不是上赶着往他身边凑,更别说有朝一日会有人从他身边跑了。
傲气难折,大概在等表姑娘先行低头之时吧。
表姑娘性子软,又弱小无势,说不定还真会如了他的意。
木彦不禁心头叹息。
正胡思乱想着,萧昀祈忽的又道:“现在什么时辰。”
“回主子,还有半刻钟至戌时。”
“方才那位刘大人说,城东的昙花何时适宜观看。”
木彦道:“正是戌时。”
所以,算着时间,薛知盈再过会也该在西市用完膳,将要前往城东观赏昙花了。
不过也有可能她并无兴致,就此结束游逛,打道回府了。
木彦便又道:“主子,属下这便去备马车,再差人打探一下表姑娘接下来的行程。”
“打探她的行程做什么。”
萧昀祈起身:“备马车,我去城东观赏昙花。”
木彦:“……”
萧昀祈的马车并没能顺利抵达城东。
在他乘车驶上街道没多久,便有林大人身边的侍卫匆匆寻来,在街上拦停了马车。
木彦闻讯立即禀报萧昀祈。
见他面色微变,他提醒道:“主子,此处调转向西市只需要……”
不等木彦说完,萧昀祈已是吩咐:“去西市。”
马车转了向,一路驶向了西市街口。
萧昀祈下车后沿着街道向天光楼而去,头顶的万千光火丝毫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
街道上仍是热闹非凡,孩童嬉笑着,少年人结伴而行,气质清贵的男人不时引人注目,但他步履不停,一路来到天光楼门前。
刚站定,便有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急急上前来,正是秋果:“大人恕罪,奴婢照料不周,但奴婢绝非有意。”
“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