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言可畏
昝文溪不想稀里糊涂地亏欠别人, 李娥以前对她好,现在对她还是好,那以后自己不在, 李娥还会对奶奶好吗?虽然凭着对李娥的了解,李娥不会一点儿也不管,但她抛开这份功利心想, 自己总是亏欠李娥, 像是天平上把自己放进去,好轻好轻的一个。
而李娥的好, 沉甸甸的。
她想趁现在多对李娥好一点,弥补之前,也让李娥念想着未来, 这样到了最后, 自己的亏欠就能少一点。
电动三轮往前晃晃悠悠,昝文溪的心跟着晃晃悠悠,她嘴里嚼着李娥给的糖,李娥买东西用手机扫, 但这五颗糖是现金买来的, 她看见自己揉皱的五毛钱被递到小卖部老板的手里,高高地从大大泡泡糖罐子里挖出来五颗,五毛钱给了她一种近乎推杯换盏的互动, 她心里升起异样的自得,没留神,就已经靠在李娥肩膀上了。
上一次把脑袋贴上来,李娥说她影响了拐弯, 现在一条大马路没有弯道,路线她都认识, 粗略估计还有两分钟可靠,她慢慢算着,感觉出李娥的骨头窝硌得慌,耸动了一下,紧绷了起来,她立即坐直了。
这天卖盒饭,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包昝文溪亲自打包好的咸菜,她有意公平,卷心菜,白萝卜,胡萝卜,泡椒,绝不让谁多吃少吃半片。昝文溪留意收到盒饭的人们的脸,大多数都只是给钱拿走,一声也不吭,还是那个胖胖的女老板来,发现了其中多出的一小包,掂了掂,李娥朝着她笑,先解释说:“家里做了点酸甜口的泡菜,给大家伙也都尝尝。”
女老板就捏起塑料袋,但手指头解不开,昝文溪立即过去替她解开自己打好的结,女人诶呦呦笑着几声,说她懂事,当场把萝卜填进嘴里咀嚼了下,笑着说:“这个好,真好。”
李娥脸上浮现出一团羞赧的红,低着头一边搓塑料袋一边说:“下回我多做点,这回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昝文溪看见李娥的神情,心里头一动,回去的路上跟她建议说:“你看要不要去什么面馆,跟人推销推销。”
“什么意思?”
“你看,你腌一罐子也是腌,免费给他们也是腌,面馆也自己腌菜,但有的是从外头买,比如我上一家,他们的咸菜丝就是一箱一箱的,没有那么好吃。你看看多少钱,跟他们说,给他们专门做泡菜,他们省劲又有特色,你也能多挣点。”
昝文溪心想自己在自己店里观察的事情还能派上用场,建议过后就等李娥说话,要是李娥认可她,她还想往李娥肩窝靠一下,李娥刚张开口,忽然车轮一歪,昝文溪以为是自己的心思被李娥撞破要拐弯,立即坐直——李娥却把车靠边,三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有一个车胎漏了气,不知道什么时候瘪了下去,带着整个三轮车像个站没站相的孩子,歪着一边肩膀。
昝文溪往四周看,搓搓手,扶着车斗冲李娥说:“还有点距离,往修车摊走,你看还能骑动吗?”
“骑是能骑,就是车把手打滑,老拐弯,我拿不住。”
车子很不服气地停在路边,三个轮坏了一个,理直气壮地不动了。
李娥在前面扶着车把控制方向,昝文溪在后头卖力气,车子咯吱咯吱地走了起来。
昝文溪绷着腰埋头苦干,这和推着奶奶和废品上坡是一样的,她神色如常,倒是李娥,过会儿就说,换换吧,她来推,过会儿又说歇歇吧,透着一股娇气。
昝文溪当然不会真的觉得李娥娇气,她心里想,是李娥把自己当小孩看,觉得她娇气,外人眼里头也是要酸奶哄的傻小孩,越发想要证明,卯足了劲儿,李娥只能趔趄着扶车前行,嘴里叠声说慢点慢点。
好不容易挨到了修车摊,轮胎瘪得像一根烂香蕉。
修车摊老板在修别人的电动车,把原先的电瓶掰下来,换一个改装的杂牌,言之凿凿保证这个充电一次能骑两天,冬天也是一样,冬天电会冻没,没事,这个电瓶耐用……
换电动车车胎要七十三块钱,又因为是三轮车,最后要八十三块。越没钱越有花钱的地方,缝缝补补还是大洞小洞一大堆,修车摊老板说在这儿放着吧,让她们晚上再来取。
修车摊就正对着从前的老刘早餐店,现在搬空了之后,里头堆放着些材料,不知道要把这半张门脸变成什么样,这时候李娥也心里有数,什么不租了孩子娶媳妇之类的,都是托词。
出神地看了会儿,忽然看见一只灰色的狸花猫跳上墙头,昝文溪就抓紧她的胳膊。
昝文溪看着别人家的猫来去自如,心里对自己过去的念头一闪而过,想起自己本来的命运,是去当一只名贵的品种猫,又想起她想要一只猫来捉老鼠,陪奶奶,忍不住多望了一阵,目送那灰黑色的小小的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不知道去了哪里。
“咱们先回去吧,到时候再来。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再买菜也来得及。”昝文溪拉拉李娥的袖子,李娥没说什么。
各回各家一会儿,昝文溪从院子角落又拽出粘鼠板扔了,只觉得这子子孙孙无穷尽,一阵烦恼。下午戴着手套整理了下废木头砖块,摞得越来越整齐,大块的也不能回收利用的,搁在院子正中,用斧子劈成小段。
外头传来小货车的声响,还有喇叭叫喊着,让挂炭了。
挂炭的意思就是买煤,十月底开始供暖,九月就陆续有人叫卖,喊着大块炭,经济实惠,精品优良,石头少,烟灰少。
奶奶出门掂量了一下,不太满意。
卖煤的说:“都让挖空了,这年头的煤没有那些年好,您老人家别太挑了,到时候政策下来不让烧煤了,你是挂也挂不上了就。”
这几年陆续有一些电价补贴政策,昝文溪重生一趟,还没来得及想这么远,更不知道去哪里了解,李娥说,是给没有暖气的平房人家准备的,要求少烧煤,可以买电暖气,冬天电价优惠——但总体上肯定是买煤价格更划算。
但李娥话头一转:“不过前几年出了好几例老人在家里被煤烟闷死的,少挂个二百块的备用,电暖还是得准备上。”
李娥急昝文溪所急,知道老人家有时候手脚不灵便,炉子没弄好就容易被烟闷着。
“晚点再说,我也想想。”昝文溪知道奶奶寿终正寝死得安详,不太担心这件事。即便自己是个变数,但过去奶奶负责炉火,把她照看得很好,她对冬天的记忆是炉灰中闷的红薯和土豆,热气腾腾的被窝,还有祖孙两个皴皱的双手——所以每天晚上都要泡脚,只是洗澡很不方便,烧水倒水不方便,都容易冻感冒。
没有电三轮买菜,李娥从冰箱里拿出一大袋子火锅丸子,拿了一把刀给昝文溪,李娥坐在炕上,昝文溪在地上,各自把一些鱼豆腐鱼丸蟹棒的切成小片。
“新鲜菜来不及,明天就做麻辣香锅吧……”李娥跟她说起明天的计划,又说,“等得了空我再腌点菜,到时候去跑跑饭店,看能不能像你说的那样卖出去……不过也都是网上学的,不独特,人家只要一学就会了,应该是卖不出去。”
李娥心思消极,昝文溪是不懂商业,没有接茬,低头切完了,李娥又剥蒜切姜片,冻在保鲜盒里。
“剩下点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片,啊对了——”
李娥忽然起来,从冰柜里给她拿出一袋干炸平蘑:“你说的那个,我买了几袋,这次也正好用上,万一车没修好。”
“肯定修好了。”
这会儿,昝文溪觉得自己像是李娥商业上的伙伴,跟李娥一道走在开店的路上。
要不是刘文华欠债,说不定李娥早就攒够了钱开店呢。
“人家都说这几年经济不好,我想着,总有好的时候,等经济好了,我再去看看哪里好租。”李娥倒是很会安慰人,用了点昝文溪不懂自己也不一定懂的大词,把过去的困难搪塞过去了。涉及开店的事情李娥就有种积极向上的憧憬,昝文溪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又一闪而过。
李娥从修车摊把车骑回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在院子里放了一盆水,三块干布一块湿布,把车子里里外外擦得光滑锃亮,二姑娘盒饭的那张招牌也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像是个新开的店。
昝文溪摸到兜里剩下的一颗糖放在嘴里,李娥换了一张棉被盖在车上,随口说:“还以为你那颗是留给你奶奶的。”
“啊,”昝文溪呆了下,完全没想起这茬,“我不好。”
“没有,我随口一说,你特意留着,我以为……”
“我一点儿也没想起给奶奶吃糖……她吃吗?我不知道,我就是……”昝文溪模糊地想着自己当时的心情,觉得有点自私,又觉得只是一毛钱一颗的糖,没有必要去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好,这个事本来只是无心的,她吃糖,奶奶吃与不吃都无所谓,但被李娥一说,好像就被审判了,给不给奶奶吃都变得怪怪的。
李娥也说:“不是,不是,哎呀,你吃吧,当我没有说。”
“啊。”
“你关心奶奶不用别人说,是我乱说了,”李娥呼出一口气,“不用管我怎么说,我……”
李娥沉默下去了,昝文溪品味了一会儿这个心情说:“我知道,我关心奶奶,我什么东西都想着给奶奶吃。但是这个糖我没有给她,但这不能证明我不关心她,是个白眼狼。一毛钱的糖而已。”
“是这样的。”
“我刚刚也被你说的有点怪,感觉要是别人一说,自己本来觉得挺好的日子,就有点怪。”
李娥没吭声,昝文溪说:“但我给不给她,她是我奶奶,我关心她,我自己知道,用不着别人说东说西。”
李娥勉强笑了下,低着头没说什么。
昝文溪说:“这么想,人们的话真可怕,一句话就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傻子对人言可畏四个字有了点模糊的认识,可李娥没恶意,自己就好像被暗示了什么,要是那些故意心存恶念的呢?就像被踢进臭水沟的那双破鞋——
她望着李娥,忽然心里咚的一声意会到了李娥说了好几遍“我又哪里惹到你了”的意思,自己说话分明不是那个意思,但李娥就会那样理解,言语之间的幽微含义让她搞不懂,再重生几遍也弄不清。
要是说“我不太会说话,你多担待”,但话都说出去了,最后要怪人家心思敏感吗?
但难道拙口笨舌的人,就不该说话了?怕误解就不表达了?
进了屋,李娥正在扫地,低着头忙碌,遮掩刚才无心一句话带来的微妙氛围。
昝文溪偏偏不知道这些幽微,地府里也没人在意她的心情,她直截了当地说:“以后要是我哪里说话,你觉得不高兴,你就跟我说。你不会惹我,我不生你的……我不会真的生你的气。要是我惹你生气了,你就直接跟我说。”
“这又是做什么?我刚刚就是随口——”
“不是刚刚的事,刚刚都忘了,我都吃完了。”昝文溪把糖纸展开,蘸了点水往玻璃上贴,屋子里的灯照得它光芒闪烁,五彩斑斓。
“还有三颗。”李娥摸兜,递到她手里,昝文溪看着李娥,想到个更直接的表达:“我很爱很爱我奶奶。”
她表达完了,“爱”字看起来体积太大,哪怕只是说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听,也快要把李娥挤出这间屋子去了,李娥低着头不知道往哪里躲,活像是看见电视上人家亲嘴。
看见她这样,昝文溪补充说:“所以你说什么,都不影响我怎么做,我爱我奶奶是我的事。”
李娥快要走出家门了,这份别人的爱音量也有点大,她不知道往哪里躲,自小到大,“爱”字只存在于电视机里,她找不到开关,昝文溪,这傻子,聪明了也这么不可控,提起“爱”怎么就没有半点张不开口,一点儿不好意思也没有?不都说中国人都是内敛含蓄的?
“你爱……嗯……”昝文溪比划了半天,找不到个参照物,赵斌,刘文华?呸!
最后指向了狼狗甜甜,又觉得不对劲,转头指向了李娥自己:“……你自己吗?我的意思是……要是你也跟我一样想,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都……虽然心里肯定难受,但,不影响你好好过。”
“人言可畏,”李娥低低地叹气,“他们都看着我,他们都议论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在意别人的言论,说起来容易。”
第62章 都是邻居
推心置腹的话超不过三句, 多了,李娥就觉得像是表演,有点过了。低着头懊丧了没有五秒钟, 她就打起精神,在昝文溪面前无论如何她也是个长辈,年纪大些的, 有些矜持, 挖心掏肺的不体面,像个顶不起门户的窝囊废, 这不是李娥。
昝文溪在眼跟前长这么大的,从那么小一个长到十七,忽然就跳过了, 跟她说二十四了, 中间的七年凭空嫁接到昝文溪身上,人就变聪明了。歪着的那只眼睛让本来还能说是清秀的一张脸有点吓人,一个身体和智力都能称之为残疾的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大言不惭地说着爱, 只叫人心慌意乱, 分明是别人的爱,怎么就把自己照得明晃晃,好像□□似的?
但好像“爱”这字是真有魔力, 昝文溪袒露出她有了这么个财宝,伶仃的身子就不打摆了,宽松的裤脚也不晃荡了,好像这东西把人镇住了。她是想听从昝文溪的, 不拿对方当个孩子,但总也转不过来, 这会儿心里觉得,昝文溪真是个好孩子,慈爱咕嘟嘟地往外冒,摸向傻子的脸,那只左眼睛拼命地往回扭,像个失修的按钮,咔哒,转回来了,直勾勾地朝着她看。
她被看得心慌意乱,昝文溪忽然说:“明早,我跟你一块儿买菜去。”
“好。”
日出像某个寻常的阴天,迎着清早的淡淡的日光,李娥喂了狗扫了院子,带好手机把车骑出去,昝文溪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停下,昝文溪一边走一边从衣兜里掏东西,是十五块钱。
“今天,吃面。”昝文溪阔气地把钱递给她,在转弯之前,把脑袋搁在她肩窝。
昝文溪矮她一点点,靠上来正好,上市场的那条路又宽又长,水泥抹得平滑。
李娥说:“靠上来睡会儿。”
其实要是睡,不如跑去后面车斗里盖着被子晒着日出,昝文溪就抓着她衣服,把脑袋落在她肩窝,曲着身,怎么看也不太舒服。
这回先去吃面,要了两小碗面条,也就十块钱,她悄悄对老板打手势,给昝文溪加了个鸡蛋,挑了张油腻的小红桌坐下了,矿泉水瓶剪开的筷子笼里抽出四根,再抽点薄薄的纸巾擦洗着,老板提着一壶热烫的面汤放在客人桌上,昝文溪就站起来去要面汤了。
还没吃上半口,昝文溪倒了一大碗面汤先喝,李娥说这是稀释胃酸,对消化不好,昝文溪说这样先喝再吃,容易吃饱,而且早上起来有点冷,喝点面汤暖暖身子。
两碗面条,有鸡蛋的是自己的,昝文溪能够看出区别,虽然没念过小学,但价格是知道的——可李娥只花了十块,李娥总是暗地里想要对她好,暗地里就把她赢了,她用筷子把鸡蛋公平地夹成两半,分了一半过去。
李娥说:“鸡蛋吃多了,不爱吃。”
“快点。”她催着,李娥笑了下,一碗面都没动,先给她捞了一筷子。
“我吃不动,本来就吃得少。”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面吃完了,李娥出去骑车,昝文溪忽然扭过头跟老板说要不要咸菜,我们自家腌了点咸菜可好吃可好吃了,老板说用不着,自己店里的都是自己腌的,犯不着上外头买去。
初次尝试失败,她跟在车后,往前循着摊子看,买了鸡蛋,买了西红柿,买了一大兜子火锅底料,买了十块豆腐,还有点其他,杂七杂八地装了半车,悠悠哉哉地往回走。
这回李娥换了条路,以免再撞见赵斌。
有惊无险地回到有德巷,大老远就看见中学生提着泔水桶,不情不愿地帮忙做家务,李娥笑着问他:“几时开学了?”
“快了。”中学生含糊地回答。
“一会儿回去就做饭,你今天晚点来,十点就行啊,”李娥停下车叮嘱,热心地从塑料袋里翻出买的麻糖递过去,“吃点,吃点。”
中学生摇头说不吃,拎着桶飞跑回家了,昝文溪没见过他这么有精神头的样,拽了下李娥的袖子,李娥把麻糖给她,昝文溪接过,把塑料袋扎紧,往后面放,一口也没吃。
看了这么多天,她得出自己左眼的规律,从地府里走一遭,真的开了神通。
毛玻璃一般的视野下,晃荡着坏人的影子,坏人是一片黑,好人是一片亮,世界总是昏昏黑黑的,她是不栓链子的狼狗甜甜,冲着别人咬——她在李娥看不见的地方对中学生怒目而视,有些人年纪小,像姜一清这样的就黑得纯粹一点亮光不占,姜二楚是灰蒙蒙的,而中学生程梓涵把墨水真正读到肚子里去了——越来越黑的一肚子坏水,她看不懂对方酝酿什么。
家里院子里热气腾腾,葱花蒜末在热油里滋啦滋啦地爆发出激烈的香味,李娥舍得放油,知道卖力气的人没有油水不肯吃,也觉得不香,一桶一桶油储存着,又见了底,昝文溪说去南房取。
她进去找,李娥把杂物堆放得很有条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抽出来的空做这些,她一眼看见了四五桶胡麻油和花生油并排挨着,旁边是铁炉子的烟筒两节,立在炕上。
她拎起一桶油,狼狗甜甜就叫了起来,她贴着墙听见中学生拖沓的脚步,他已经来惯了,不用李娥招呼,自己就找了折叠凳坐下,坐在甜甜咬不到的位置。
她进门时,没把南房的门关上,就从这细小的一条缝里打量中学生。
李娥笑着招呼,在院子正中炒菜,还问他喝不喝酸奶,中学生摆摆手说不喝,脸上就带着笑,手里拿着手机在玩,昝文溪角度很偏,看不清屏幕上是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花生油,把门缝拉开一点,窥探中学生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先是像微信一样但又花里胡哨的界面,随后一闪,中学生用手机十分娴熟,手指头轻轻一拨,画面千变万化,昝文溪跟不上。
但画面很快就停了,她看出那是照相机,中学生隐蔽地把手机放在胸口,抬着角度,连她也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李娥被拍下了——
她拎着油桶走了出来,故意去抢他的手机,狼狗甜甜给她造势,在后面叫得很凶,她抡动大桶油就像挥舞开山斧头,要把程梓涵劈成两半,砸成肉泥。但对方护住手机却不是护住脑袋,被她用胳膊肘打了一下也只是捂住手机跑。
她放下油桶去拽他:“你,你照她干什么,你干什么——”
她扯住了程梓涵的袖子,对方像条泥鳅似的往后挣扎,胳膊一缩,身上的运动服就给扯下来了,很有壁虎断尾的气势,把运动服甩开,里面还穿着背心,也不嫌冷,慌不择路地撞在门上,在昝文溪抓住他之前冲到门外,躲进了自己家里,傻子怎么拍门他都不开。
李娥慌乱地追出来,昝文溪把运动服扔在地上,气愤地说:“他用照相机,照你,我都看见他了!”
昝文溪的猜想得到印证,这中学生果真没憋好屁,只是她想不出拍照能怎么害李娥,她对科技的想象力有些匮乏,张牙舞爪半天,李娥说没事。
“没事?”
“就照我一下,能怎么……”李娥劝着她,把她拉进屋子里,把门闩上了,拎起油往油壶里倒。
“我不喜欢这样,你也没同意,他就偷偷摸摸的!”昝文溪想起那天吃麻辣烫,抬眼看看李娥,“你照我的时候,会跟我说。他偷着做,我觉得不好。”
“没事,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场面,我也不是没穿衣服,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做个饭,他拍就拍了。”
李娥有一张漂亮脸蛋,出门被人照几张也不算太意外,虽然心底里有些不痛快,手机在人家手里,她发现不了,如果不是昝文溪揭破,可能这张照片就算发到网上她也刷不到——她能刷到的那些,无非是做饭,开店,村里又怎么样了,电视剧电影解说,跟中学生不在一个世界。
“不给他吃饭了,晚上跟他妈告状!”昝文溪说。
李娥笑了下:“都是邻居,算了。”
这个算了,把李娥高度概括了,昝文溪听出李娥从前受过不少这样的摸不着的欺负,朦朦胧胧的,你很难说是什么具体的伤害,没人过来抽李娥两个大耳刮子,但就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是一种精神上的别扭。
就这么算了?她也想去给李娥争个公道,李娥已经拿着运动服放进了洗衣盆里,接了水,直接把他的脏运动服洗干净晾在绳上,擦擦手继续做饭。
“你还给他洗了,要我就扔在他家门口。”
“都是邻居,”李娥轻声说,“晚上回来就干了,到时候给送回去,就说溅上油点子了。”
“我去送。”
“我去吧。”
没能拗过李娥,她蹲着远远地看,门打开,李娥把衣服递过去了。有德巷五号的吴凤香接过,数落了几句自家儿子,朝李娥笑,李娥说:“今天这个饭就不要钱了。”
昝文溪心想,他都没把饭拿走——还能跟父母这么说,说自己偷拍李娥被抓了个现行?丢不起那人!
李娥从吴凤香脸上摘下一朵笑脸,就对昝文溪绽放了,也不知道是跟谁解释说:“你看,大人明事理,小孩子不懂,有大人管教,我没什么好生气的。”
第63章 拍拍照
中学生拍照的事让昝文溪心里疙疙瘩瘩, 她最怕事情不了了之,要是死前所有事都跟切黄瓜一样痛痛快快一节一节的多好,可偏偏不, 四周千丝万缕,数不尽的烦心事。
她拿起手机,打开照相机。
左手端着手机, 右边伸出一根细细的指头往中间的小圆点戳下去, 但她笨拙,按久了, 发现居然拍成了一段能动的视频,不由得大为惊奇。
昝文溪举起手机给奶奶拍了一段视频,奶奶坐在灶边拉风箱, 一边拉一边用胳膊挡脸:“我丑的, 我没洗脸,不要照我……”
她拍完了,把视频放出来,放到最大声, 奶奶听见了, 过来看自己没洗的脸,诶呦了一声,让她赶紧删掉。
奶奶特意洗了脸, 换了件枣红色的不常穿的秋衣套上了,端庄地坐在炕沿,夹起一个豆沙馍馍说:“你照照这。”
昝文溪当然不删,她现在有点体会到李娥拍自己的心情——即便她不知道李娥照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充满喜悦, 但她确实从中体会到了很多乐趣。
她照了下豆沙馍馍,手机晃晃悠悠地从白馍馍挪到豆沙的奶奶身上, 奶奶又把脸挡住了,举起馍馍,好像它更好看。
昝文溪拍奶奶做饭,奶奶洗锅,奶奶说自己丑的不让拍。出了门,她拍枣树,拍秋千,拍家里的院子,把手机从左边摇到右边,看着手机画面记录下这一切,激动不已。
小狗淘淘看见她蹲着就跑过来摊开肚皮,昝文溪就拍下来,回看的时候奶奶诶呦了一声说:“这不害臊的,露着四个奶////头,看它讨厌的。”
镜头里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照着,肉眼看的肚皮上四个揪揪显得很明显。
奶奶说着小狗讨厌,没一会儿奶奶就把狗拎过来,端着两只前爪,让小狗学着人走了一下,要小狗淘淘表演一下坐下,握手等技能,但淘淘是个笨蛋,没有甜甜那么聪明,人家说是因为狼狗就是聪明,小狗淘淘是杂种小狗,所以不聪明。
淘淘只会扑在奶奶膝头让摸,奶奶就用手指头轻轻按它的肚皮,非要扯几根毛把它没派上过用场的□□遮住,说它不害臊,有了这个思考角度,奶奶立即有事可做,之前捡来的碎布头给小狗淘淘缝起了衣服,让它也当一条文明小狗。
昝文溪拿着这个手机,翻着之前的视频。
要是自己死了,奶奶看这里头的视频就好了。
她想起李娥买手机的时候还附赠了手机支架,她把手机架在窗台上,她学会了镜头翻转,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一开始觉得一点儿也不像,看久了觉得那就是她,脸大了一圈的她,眼睛歪歪的,神色紧张。
冲着屏幕喊了声奶奶,奶奶不灵光的耳朵忽然就灵敏了,在屋子里应她:“咋了?”
“没事。”她把视频停下,删了。
对着屏幕,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像是给糨糊封住了嘴巴,对着冷冰冰的自己说点什么,平白无故的也没那么多感情抒发。
手机里只有两张她的照片,还是麻辣烫那天李娥拍的,她一开始也像奶奶似的觉得丑,但看久了就觉得顺眼,隔空摩挲着屏幕,却不知道划拉到哪里,一下找不到了。
她几乎是哭着跑去找李娥的,脸上还假装镇定:“我有个手机上的事情不懂,你帮帮我。”
“怎么了?”
“有个相片,我看着看着,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李娥接过手机,在昝文溪拍了这么多的视频里翻找,看见小狗淘淘被迫表演握手,笑出声。
“别笑了,”昝文溪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你给我照的那两张没了,还能找回来吗?”
李娥眨眨眼:“你不是不喜欢?”
“我又看顺眼了,我没别的相。”
李娥放低手机,让她也看清操作,原来在一个叫做回收站的地方能找到三十天内删掉的照片,而且她的那两张不是删掉了,是被她不小心隐藏了,李娥一通设置,说之后就不容易误触了,昝文溪惊魂未定,好像自己的魂儿也去了趟回收站似的。
李娥忽然举起手机,朝着她又拍了下,这回昝文溪知道是真丑,本来就眼歪嘴斜,哭起来就更找不到五官,两个眼睛中间隔开那么远,哭起来拧巴在一起。
她拽着李娥的袖子哀求:“删了吧,删了吧,不好看。”
“没啊,多可爱。”李娥把照片放大,让她看脸颊上的泪珠子,说着说着笑得更厉害了,昝文溪皱起眉头:“我不是小孩。”
“没说你是小孩。”
“你说我可爱。”
李娥就笑得更厉害了,她没见过李娥这么笑,好像拍个照把昝文溪如何丑记录下来,李娥就能以此为乐。傻子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故意做了个怪脸等着李娥拍,可李娥不拍,好像就是要存心取笑她慌里慌张的样子,前仰后合,甚至趴在炕桌上笑得后背一耸一耸的。
昝文溪摆出鬼脸,可哪个鬼脸也不如刚刚那个好笑,她又抓不准让李娥高兴的规律了,五官扭回来,李娥笑累了,朝她道歉说:“我不是嘲笑你,但实在是想笑。”
“没事。”她把手指头伸进嘴里,嚯出个怪物的形状,李娥反而不笑了,把她的手指拿出来,揉她被扯得发红的嘴角:“干什么?讨好我笑?我刚刚是高兴,看你喜欢我给你拍的照片。”
昝文溪反应过来刚刚有点傻,但傻子透着傻气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在李娥跟前自己装傻充愣的事还少么!
“你发给我。”
“好。”
李娥在微信上操作,昝文溪兴致勃勃地保存下来,手指头像一根棍子撑船,把水一样的图片往后面拨,忽然在自己的丑照后头看见一张李娥,李娥对着镜头竖起两根手指头的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
她刚要提醒李娥发错了,但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她没吭声,悄悄存下来,又往后拨动,看见一张,李娥凑在一盘红烧鱼前面捏着一根香菜歪着头笑。
再往后就没有了,她都存下来,心里忐忑了会儿,还是提醒李娥发错了。
李娥啊了一声,说撤不回了。
“两分钟以内能撤回。”李娥解释说,昝文溪有点愧疚,她存图太慢了,没给李娥撤回去的机会。
李娥在她手机里留下印记了,还是她没见过的样子。昝文溪对着镜子比划了好长时间,学了下比耶的手势,没有香菜给她,她拿了一根红布条模仿着李娥,对着手机自拍了几张。
拍完了,她觉得李娥真是聪明,用这两个姿势感觉就自然很多,脸也不僵,眼睛也不歪,身子也不显得浮肿变形,真不知道李娥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连照相都有门道。
一开始她想要把照片拿给奶奶看,但一转头想,自己不在了,奶奶看着过去看过的照片还有什么意思?
她琢磨了半个晚上,学会了怎么新建指纹解锁,第二天一大早,体会了一下李娥教自己玩手机的费劲,终于把奶奶的手指头录上了,看着奶奶学会指纹解锁,她放心了,每天早上出门前,她站在杏树下给自己拍一张。
照片这东西越拍越会拍,她一开始还畏惧手机,现在就不怕了,还能琢磨出比耶之外的姿势。
她搬完柴火,自拍一张,给自己竖起大拇指,跟小狗玩,抱着狗拍一张。
李娥的盒饭,李娥搁在桌子上的头绳和发夹,抱着狼狗甜甜。
她拍了几张,就把手机揣在胸口,忙着打包盒饭,李娥已经撑开一个个塑料袋,好像一朵朵透明的花堆在炕上。
“拍了点什么?”
“随手拍拍,我觉得有意思。”昝文溪还沉浸在喜悦中,端着咖喱鸡块跟糖醋里脊过来,把打包盒一个个码放整齐。
“盒饭?”
“照了,照了,还在盆里我就照了,看着就好吃。”
“早饭?”
“照了。”
“甜甜?”
“拍了,它可比淘淘聪明,让握手就握手,让趴下就趴下。”昝文溪欢天喜地地赞叹完,转头去厨房把剩下的凉菜盆也端过来,又去搬来一摞打包盒拆开,风风火火地转回去,拿了大铁勺来。
“还拍了什么?”
“泡菜坛子。”
“还有么?”
李娥问个不停,昝文溪就绞尽脑汁地回想,确实该拍的都拍了,连蓝天白云的好天气也留在手机里了。
“没了。”
李娥把铁勺接过,让她去盖盖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昝文溪感觉出李娥有点低落,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搓塑料袋把手搓出电了?”
她连忙从兜里摸出一小瓶过期的润肤霜拧开,挤在手心一小团,搓开,再把手贴在墙上停了下,拉住了李娥的手,自觉已经把静电给消灭了,就松开。
“我呢?”李娥问。
“什么?”昝文溪没回过神。
“不拍我?”
昝文溪立即呆住了,她想起昨天偷偷存的那两张,心虚不已,难道李娥这是发现了自己昨天偷存的,难道微信存照片有提醒,李娥提醒她不老实?
“我……我就是……”做了亏心事的昝文溪从来都觉得自己再去不了地府了,灰飞烟灭就有种无所畏惧的蛮横,现在她知道自己怕什么了,她怕李娥撞破自己干坏事!
“没事,”李娥宽容地原谅了她,“快打包吧,来不及了。”
“对不起,我……我这就删了。”她拿出手机。
“你拍了?给我看看。”
昝文溪推拒不过,手机就被缴械了,耷拉着脑袋等着李娥发火:“我偷偷存了,没跟你说……还不如那个,程梓涵呢,对不起。我下次跟你说。但那个……两分钟,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让你撤不回的,我是存得慢……”
人真是不能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说话就不利索,她低头认错,还没说完,李娥忽然搂住她肩膀,举起手机。
她慌里慌张抬起眼看李娥,咔嚓一声,手机里就留下了一张糊里糊涂的合照。
李娥把手机还给她,低头继续舀菜打包了。
第64章 猫
喇叭在播放二姑娘盒饭的吆喝, 李娥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再落到卖盒饭的人们耳朵里,再录到手机中, 变了好几遍,更加失真,昝文溪晚上回放, 手机里李娥的声音有点陌生。
虽然只有一只好使的眼睛, 她也还是从摇晃颠簸的画面中看出不对劲:
画面总是一闪一闪,明明暗暗, 有时候李娥面部黢黑吓人,脸上像被铁锨铲出坑凹凸不平,一张黑锅似的影子扣在脸上, 可她肉眼看着李娥的脸仍然轮廓柔美……有时候视频就能照出李娥的好看, 冲来客递盒饭时笑着,连录视频的手机都会因害羞而滚烫。
手机没有坏,她验证过了。
往前翻腾着,翻腾着, 忽然看见了小狗淘淘, 小狗淘淘一身杂毛,躺在地上,奶奶和她都不会注意到小狗肚皮, 可为什么在视频里就那么明显的黢黑的阴影?
昝文溪悉心钻研,走到院子里试图重现那张小狗图,被头顶的灯晃了一下,眯起眼。
唔。
她把狗抱在院子里各个位置, 但狗一定要贴着她,她费了些辛苦, 才拍出一些距离差不多的小狗,每一张都是小狗淘淘翻开肚皮撒娇,但有的就和肉眼差不多,有的就活像是墨水撒上去了。
她抬起头,啊,是灯。
把小狗按在灯下拍,无论淘淘摊开肚皮还是低头舔屁股,身上的毛发都有种不自在的黑影。
她翻回去看李娥,李娥脸上发黑不好看的照片都是顶着大太阳,而好看的,都是云彩飘过,遮住了毒辣的日头。
昝文溪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窥见了一点摄影打光的奥秘,只知道不能在太阳底下拍李娥的视频会把人拍得不好看,用自己的自拍再次确认,再拍视频就很在意四周的光源。
那天她蹲在巷口用手机四处拍风景,拍小虫与野草,有德巷四号的女老师徐欢欢探头过来看她拍什么,背着手看了眼傻子,傻子想起周同凯的手机里另有女人喊着“老公老公”,收起了一些漠然,专注地凝视着徐欢欢,像叩问天机那样等着左眼发功,看徐欢欢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徐欢欢去打麻将时衣着随意,据说是结合一些城里流行的汉服元素的上衣披肩,穿一条雪纺裤,松松散散地晃了一下手臂,昝文溪就举起手机给她看。
女人眯起眼睛看她拍的花草,往前拨弄了几张,昝文溪朝着她善意地笑着,天真而无害。
徐欢欢拿出了当老师的派头,一手看手机,一手过来托起傻子的下巴好好打量她,昝老太太也舍得花钱,买了智能手机给傻子玩——她心里是有种蔑视的,过来嘲笑嘲笑,可傻子笑着看过来,她又觉得没那个计较的必要,她的日子还用傻子给她垫底?
她看照片,虽然毫无构图的观念,但有些神奇的角度,一般人发现不了,也就是这类蹲着趴着地上躺着的人才能发觉,每一张也竟然不是乱拍,主体都很明确。
电视上总有些宣传,有人在寻常地方不开智,在家长的努力陪伴与悉心教导下,在音乐绘画数学或者其他一些领域中大放异彩,是放错了位置的天才。她也闪过了这个念头,或许摄影?但又笑了,指望拾荒老太支持这种神奇的,还不一定存在的天赋?
不过真是认真啊,这傻子并不是个纯粹的拖累。
徐欢欢最厌恶死猪类的学生,不肯努力又犟嘴,没病没灾也不肯动,其他方面就算玩也玩不出个什么,骂也没用鼓励也没用,徐欢欢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做老师犯不着让自己乳腺增生。
但职业习惯使然,还是喜欢发现一些差生中的有趣灵魂,有的悠悠球玩得好,一门心思练习就为了多个花样,学校节目还能多出一个,有的没有特长却很孝顺父母,都不算是活着白吃饭的。
白痴就是白吃饭,一点用处没有。她从前是这么想的。
她如今也是这么想,她是肢体俱全,自小到大都比别人聪明一点,体会不到笨蛋的疾苦,认定笨蛋和懒蛋是同一类人。
现在因着几张照片对昝文溪改观了,她又看了几张,看见昝家小狗,差不多的姿势,却在不同的地方,图像质量也都不同,就问傻子:“拍这么多小狗做什么?”
“这儿黑,这儿就亮。”昝文溪尽可能不暴露自己能说点有条理的完整话,但她也不会存心敷衍什么看得过去的人。
徐欢欢端详了一会儿就不看了,走开之前摸了下她的头,像摸一条过路的狗。
因着这事,她把周同凯的那件事抖落出来了,先是跟奶奶说的,奶奶说别管人家的事,但她出来倒泔水桶的时候又遇见徐欢欢,徐欢欢抬手把她叫住了,从家里拿了点过期牛奶给她,说让她别喝,喂狗喝没事。
这四袋牛奶摇动了昝文溪的秘密,思来想去,清早和李娥说了。
“我听见她喊了声‘老公’,那是什么人?”
李娥抬起眼,把手指放在嘴巴上嘘了下:“别声张,人家的事情。”
李娥和奶奶态度统一,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张沉默票让昝文溪知道了该怎么选,把秘密嚼碎了咽下去,李娥又在炒麻辣香锅——太受欢迎了,大家都说想吃。
辣椒和火锅底料味冲开,李娥咳嗽了好几声,继续奋力挥动锅铲,昝文溪拿着手机端详,摩挲着镜头里的照片,看得多了似乎就能分出好坏,有的图是好看的,有的图,她就觉得不应该留下,慢慢删除放进回收站,等着哪天自己把它捞起来,如果没有捞起来,说明就不好看。
装饭之前,她把盒饭都拍了下来发给李娥,李娥发了个朋友圈,昝文溪看了好一会儿,问这个朋友圈是什么,因而得知李娥其实没有什么朋友,多是随手加的,卖护肤品的,促销广告,本地资讯站,尤其是邻居徐欢欢,把小薇护肤品发得满出来,昝文溪扫一眼李娥的屏幕都觉得眼花。
李娥说只有共同好友才能看见点赞和评论,又大概解释了下朋友圈是什么。
昝文溪看见李娥的屏幕上,徐欢欢跟有德巷五号的吴凤香点了赞,两个大拇指竖起来。
低着头钻研一下,比划着大拇指打报告说:“我给你点了赞。”
朋友圈里只有李娥一个头像,那句生活的阳光会照进来也是李娥的个性签名,昝文溪心里想,不要有那么强烈的阳光,会把人照得不好看。
“我有你的好友,你也有我的好友,我们就是朋友了。”昝文溪劝慰李娥,希望对方能把自己当做朋友——她并没有弄明白微信好友的逻辑,分不清手机里的好友和现实中的好友可能不是一个意思。
做朋友真是不容易,李娥没答应她,反而笑了下,昝文溪没能意会到其中的意义,以为是嫌弃她是小孩,不再吭声,退回邻居的位置。
大多数时候昝文溪都很容易满足,新鲜的事物不会让她产生太多新鲜的愿望,种地还要春种秋收,她没那个生长的时间。李娥把她推回邻居的位置,她就姑且安分守己地呆着,没规定邻居不能继续帮忙照顾。
她撕着日历算着倒计时,日历一张一张撕掉,剩下的纸页不到巴掌厚,一个月就过去了,还有两个月,她打起精神洗了把脸,出门时已然感觉到风成形了,刮在脸上是个有形的巴掌,转身回去把秋衣换成毛衣,拎起外套一边走一边把袖子翻出来,披在身上。
因为衣服穿得有点多,李娥骑车时她就不能枕着肩膀了,不妨碍她抒发自己的感情:
“我拍多了照片,发现个规律。”
“什么?”
“九月,是淡黄色的,十月,是灰绿的。”
等到了地方,把喇叭挂起来,昝文溪抽空拿出手机给李娥翻看九月的照片与自己早上新拍的树枝,李娥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灰绿与淡黄,昝文溪想或许是因为左眼怪异,叫她看见了些不能看的,没再继续说。
日子是安稳的,要是就这样陪着李娥平淡地过到冬天,少攒一点钱,冬天多买点肉和白菜过了,等到开春,李娥就能躲过大火,好好生活。
还有两个月,昝文溪缩在阴影中,举起手机拍李娥。
回去的路上,忽然听见路边有喵喵的叫声,细细弱弱,像是棉絮被扯了好几条,扯得昝文溪心里也丝丝缕缕的,举目望着一片灰绿的泛着灰的农田,扶住李娥的手臂,李娥就把车停下,侧耳听,也下了车。
在田埂角落,挨着放水池的杂草里,找见一条带血的秋裤,秋裤里裹着两只小猫,一只白底黑眼睛,有一只黑爪子的,另一只纯白色的,颤抖着挤在一起,眼睛都没睁开,爪子比老鼠还要小。
昝文溪在养猫和不养之间选择了不养,但猫已经到了自己眼前。她希望奶奶拥有一只猫,是自己的转世,伸出名贵或者不名贵的爪子落在奶奶的腿上。
李娥停顿了下,还是狠下心朝昝文溪说:“走吧,这么小,刚生下来不久……养不活的。”
“我要救活它。”昝文溪抱起猫,敞开衣服把它们搂在怀里,慢慢挪着坐在车斗里。
第65章 薄情人
她用小针管给猫喂奶, 过期牛奶正好派上用场。
小猫团在她手心里,连巴掌大也没有,颤颤巍巍地呼吸着, 一颗心显得很大很大,指甲一掐就会碎掉。
呵护这两只猫成了奶奶的头等大事,奶奶这双手养过很多小生命, 春天她也会在窗台上用矿泉水瓶切开装一点小米等着燕子来吃。
腾出热乎乎的炕头, 拿了昝文溪穿小了的棉坎肩叠了叠,两只小猫喵呜喵呜地团在一起, 都是那么孱弱,最孱弱的还是那只纯白的,它的姐妹喵呜的时候, 它只负责喘气叫人知道它还活着, 别把它落下了。
“火柴头大的两个小东西。”奶奶是这么说的,真的去拿了比火柴头大一点的棉签,轻手轻脚地给小猫掏粑粑。
又说:“母猫容易给人扔出来,一发情嗷呜嗷呜叫个没完, 还要带回来一肚子, 实在是不好养。还有白猫,人们说白猫不聪明。”
奶奶列举小母猫的种种不好,发现到自己家里的两只全是母的, 拎起来又放下,开始懊悔自己把废品卖了个干净——一转念想起,还留了点杂物,翻找出个小奶瓶, 奶嘴快要比猫嘴大,奶奶有本事, 在奶嘴上接了一截输液管,是从前在里面穿红线给昝文溪戴在手上的。
昝文溪看着奶奶动手,担忧地说:“李娥说,活不了。”
“不一定,不救一救怎么知道?”奶奶说着,用粗糙的手指头尖勾了勾小猫的尾巴,掀起来看,面色凝重,“让人摔过,这只活不了了。”
“哪个——”她探头去看,小猫屁股已经松了,漏出血水和半截肠子。
“可它最精神……是不是我抱回来把人家那条烂裤子扔了,颠坏了。”昝文溪往自己身上找理由,不肯相信这只带黑墨镜的小家伙居然要先死一步?
前几分钟还机灵着叫呢,还喝了奶,现在就不动了,奶奶用了块布头裹起来,让她扔远点,别让谁家狗抓住吃了。
这只是最健康的,那么那只精神一点儿也不好的白色的,是不是也没救了?
她不肯随便把猫扔掉,四下想想,又只有水库附近有荒地,方便她刨个坑,呆坐着悼念它,又恨自己,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恨自己,要是就像李娥说的那样放弃,是不是也就不伤心,还能心存幻想,想象它被人抱回家里长大了?
萍水相逢的一只猫,昝文溪为它默哀了半个小时,泥土把硬邦邦的小尸体裹进去,九根手指头捧起土,拍严实,给它上好棺材盖。
难道是过期奶不好?回去她去小卖部买了一袋没过期的牛奶,在胸口捂热了也没有奶奶的炕头热,另一只小猫像是也马上就要死了,四只爪子一动也不动,只有胸脯起起落落。
奶奶说它是睡着了,能不能活就看今天晚上,说着就自己去洗漱睡下,给小猫盖上了一角衣服,打起鼾来。
昝文溪睡不着,感受到了心事的重量比被子更沉,自打变得聪明,总是多心的,惶惶的,眼皮合不上,小猫在眼前闪过一个影子。
犹豫再三,还是想去找李娥。
“小猫死了一个。”她透过门缝跟李娥说话,李娥在里面开锁,昝文溪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进去,但锁很快就打开了,她被推进去,门在后头锁上,夜色落进李娥的院子是寂静的。
英俊的狼狗甜甜枕着前爪抬着眼看主人领着要哭不能哭的邻居进家里,家门闩上了。
昝文溪重复说:“是我不好,小猫死了。”
“怎么能和你有关系?”李娥把她带进家里之后就开始顺手收拾肉眼可见的一些杂物,脱下来的衣服,拆开的快递盒,李娥蹲下站起,手上总有事情忙碌,昝文溪靠着炕沿站着:“你劝我不要抱回家,我抱回家,它死在我家里头……我感觉是我的责任,虽然知道它是活不了,但看着它死掉,就觉得是因为我似的。”
“万一能活呢?是不是还有一只?”
“我不敢回家,我怕它半夜死了。”昝文溪自觉是个猫的克星,又怕看见猫的死,从孟婆口中听见李娥的死,和亲眼看见猫的死是不同的,她从猫身上看见李娥,好像李娥在她手心里变僵硬,血流出来。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是个心思敏感的人,从猫移情到李娥身上之后反应过来了,这是个矫情的秘密,不会对李娥说。
“那就在我这儿睡一觉。早上我跟你奶奶说,不会叫她担心。我先去看看猫,要是还好,你就回家。”李娥给出建议,昝文溪犹豫着点头。
因为怕看见猫死而留宿李娥家,昝文溪怕李娥觉得自己太没用,可从头到尾李娥只是匆匆收拾东西,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她,把本来就整洁的屋子收拾得更加整洁,台面上东西都很少,垃圾桶也没有难闻的气味,只有从厨房传来的鱼腥气,李娥说是要早起做酸菜鱼。
昝文溪好好地洗了洗手,把指甲缝里的泥土都泡干净,手脚都洗过,脱掉脏了的外衣扔在地上,穿着背心和短裤钻进李娥抱进来的被子里,被子冷得她缩了下脚。
李娥蹲在炕上,把手伸进她被子里,捉到褥子边缘,往身边一扯——
昝文溪好像一团面团,在褥子做成的砧板上摇摇晃晃地发酵。
被子挨着热炕头,热气慢慢传递过来。李娥抬腿跨过她的腿,走到炕的另一头,曲起一条腿贴着她,把手伸在褥子下面感受了下温度,才去给她自己铺床。
昝文溪把脑袋缩进被子里,露出两只彼此不熟的眼,左眼乱追着天花板的灯,右眼追着李娥,李娥猫腰钻进被子里,不像她一样缩着肩膀。
李娥终于正眼看她了,两张被子饺子皮似的摞住了边缘,中间的空气融为一体。李娥那边是热的,她这边是凉的,她把脑袋往李娥枕头上挪了下,李娥笑着拿起手机,她把头凑得更近了。
“躺着玩手机不好。”李娥喃喃地叮嘱她一下,但自己却依旧不听话地躺着,手指头刷过几个视频。
都是在做菜,昝文溪慢慢变温,视线留在手机屏幕上,看着一个个男人女人和锅灶闪过,心里认为视频里的人做菜不如李娥利索,做一顿饭沥沥拉拉的,鸡蛋液都在锅边留着擦不干净,袖子好几次都碰到盆里去了……李娥就不会这样。
李娥刷了几个视频就困了,搁下手机:“我关灯了。”
“嗯。”昝文溪往自己被窝退回,扯了下被子,两条被子划出分界线,李娥探身按了下灯的开关,黑夜咚一下铺开了,好一会儿,昝文溪才看见朦朦胧胧的,天花板,在窗帘后头羞怯地露出一角的窗户,被子的轮廓。
睡了几分钟,她侧身看李娥,李娥平躺着,两条胳膊伸在被子外,交叠在胸前,睡姿安分守己。
昝文溪静静地看了会儿,心里安宁了半分钟,也学着躺平了,李娥却说话了:“明早蒸鸡蛋羹吃不吃?”
“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
“怕。”
猫儿的生死决定了昝文溪吃不吃鸡蛋羹,她迷信地许愿,把不相干的事物虔诚地联系起来,隔着一堵墙,生死有命,人能做的事太少。
李娥的左手从胸口落下来,放在昝文溪被子上,哄孩子一样拍两下,就留在那里了。
昝文溪捧着这只手凑近了一寸,把枕头挪了两寸,两个枕头麻将似的排在一起,她抱住李娥的手闭上眼。
又过了好一会儿,李娥出声:“猫是很灵的,要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就会早早地离魂儿走了,是它自己要走的。”
昝文溪抱紧她的胳膊若有所动,不知道自己在想猫,还是想李娥。
“我不爱养猫,就是怕,我们这样的平房关不住猫。它总要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晚上也走,你不知道它晚上过什么生活。外面有坏人,你不知道它出门哪天吃了耗子药,哪天被车撞了,哪天被狗咬死了,或者叫人打死了,你等着它吃饭,给它留门,但它或许不会回来了。”
“你以前养过猫?”
“猫都是薄情人投胎,不管主人伤不伤心的,它们是要自己走的,你尽力了就好,管不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