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1 / 2)

相爷的乡野妻 似宫 18666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第 51 章 归乡

接下来, 兰秀娘找到了晞光,她什么都没说,先把儿子抱起来。

梅晞光刚从父爱中走出, 接着又坠入母爱的怀抱,不免有些窒息了。

这一个两个的,到底怎么了。

“晞光我儿, 娘要跟你爹回老家,你一个人留在府中,能行吗?”

她也思量了晞光走还是不走的事。

走当然是好,他们一家人团聚, 她也不用担心晞光。

但当娘的,怎么也要为儿的未来着想,不管怎么样,既然圣恩浩荡,晞光留在京城,甚至去做太子陪读, 对他的将来都是极好的事, 这是难得的机会,况且,她非常确定以梅清臣的手段, 就算他离京,相府也不会有问题,府上的管事, 他一个也没带走, 他肯定给晞光做足了功课。

梅晞光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

“娘先放开我一些,我快喘不过气来啦。”

兰秀娘赶忙松开他,等待他的回复, 倘若晞光说想跟她走,她会毫不犹豫的带走他。

“我可以的娘,我一个人待在这儿没问题,我想做太子伴读。”

兰秀娘认真打量他,这次离开,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下次回来,晞光是不是都不是这样了,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有些难受,她的晞光还从未长时间离开过她。

“好,你一个人在府中要小心,如今你爹已不是丞相,你只需利用现在的资源好好学习,充实自我,莫要惹事,当然也不要怕事,府上的人都不会动,随你使用,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就写信给……”她忽然想到她也不知道梅清臣老家在哪。

“我们会跟你写信的。晞光,你要好好吃饭睡觉,冷了记得添衣,屋里的炭火万万断不得,多喝水,不要总是看书,会把眼睛看坏,蜡烛让人多点一些……”

她一时滔滔不绝起来,梅晞光哭笑不得,他轻轻搂着娘的脖子,依偎她,安抚道:“娘,我已经长大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娘,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事就告诉爹,他会替娘解决的。也不要全然信他,他那个人,心机太重。”

兰秀娘心中有几分酸涩,“好。”

她在晞光软嫩的小脸蛋各落下一个吻,擦擦眼泪:“好了,娘跟你爹走了,晞光,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你不必出来送了。”

晞光眼中也有些热,他强忍住不让自己落泪,点头应下,看着娘远去的身影,不由得伸手上前一步,欲要跟去一般。

时下时停的雪花在这时又下起来了,梅晞光伏在案上,埋头痛哭起来,哭的抽抽噎噎的,他已经许久未曾这样哭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盖了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斗篷。

林平小心的用斗篷卷了他,将他抱到了贵妃榻上,为他脱去鞋子,在一旁静侯。

睡梦中的晞光偶尔婴宁落泪。

“娘。”

每十声娘里面,也偶尔会有一声:

“爹,我娘呢……”

……

“大人,马车不能再装了。”再装下去,大人您就上不去了,马夫心想。

大人已经让他们往马车上来回送了三趟的书箱。

梅清臣眉心皱着,目光盯在身后的月门上,空无一人。

马夫等不到大人回话,也只能垂首站着。

北风卷着雪花吹的衣衫猎猎作响,风雪如同刀子般滑过人们的脸颊,让人觉得生痛。

梅清臣睫毛已挂上霜雪,忽的那睫毛一颤,他回过头:“出发。”

马夫终于得到应允,高兴的跳上马车。

梅清臣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马。

马车驶出相府大门,车厢里传来大人淡淡的声音:“去宝相观。”

马夫紧急调转马头,往宝相观去,这是哪般?

梅清臣迎着风雪,入观中,观中并未生火,跟外面没多少区别,麒鸣正在调制药丸,见他来了,不禁惊讶,“你怎么来了?”

这大雪天,他又服了装病的药物,身子恐怕不会好受,若是以前,麒鸣定要把他骂一顿,但现在他即将归去休养,他就不担心了,他这个病,多是累出来的,现在病根已除,只要好好休息,总会好的。

“你到底如何跟我娘子说的。”梅清臣沉声问,漆黑的眸盯着他。

哦……原来是这样。

麒鸣继续捯饬手里的药,简单概括:“通篇只说了一件事,你很惨,但你爱她。”

梅清臣:“……”

怪不得,怪不得那女人有恃无恐,对他的态度比之前还恶劣。

他一直不愿说,不过就是想保住一点可怜的尊严,他是男人,他希望在秀娘眼里,他是正直,清白,没有污点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家人抛弃的受刑之人。

但是,看到秀娘因为萧无砾那个贱人受伤关心他,他只能拿这些不堪的过去,获取她的怜惜,他想过她会自责,会对他更好,不再离开他,即便是因为良心……但她没有,她虽然没有跟别人去,但对他也不好,最近还总打他。

可他竟卑贱的感到轻松,她没有可怜他,觉得他悲惨,他心里反倒舒服。

麒鸣不知道好友什么心思,他只知道他也被他设计成了他们夫妇二人的一环,他将药丸放入葫芦里,道:“事都给你办了,就别管怎么办的了,是非祸福,与我无关。”

梅清臣转身欲走。

“等等,这个拿着,每日一粒,里面还有个药方,要是想早日颠鸾倒凤,就再加上这个。”

梅清臣接住他投来的葫芦,朝他一拜,走了出去。

他走至马车旁,有一人正立在车前,乳白长袖短襟衫,白色粗布条绑腿,手握一把剑,几乎与雪景相融。

他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梅清臣上了马车,车未动,没多久,敬言就出现在了马车外。

“大人。”

“夫人让你做什么?”

敬言沉默,他在说与不说间徘徊,“大人让我们以后听夫人的……”

梅清臣眉心一跳,冷眼道:“我是让你听夫人的,但没说只听她的。”

是啊!敬言不纠结了,说出了目的。

梅清臣心情好了不少,她也不是完全不关心他,起码关注他走哪了。

“那夫人呢,现在在做什么?”

“梳妆打扮。”

梅清臣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梳妆打扮?给谁?她要见谁,莫非是萧无砾那个贱人!

下意识的,他几乎想立马折返回去将她强行带走,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他忍了忍,“别告诉她我来过这儿。”

“出发吧。”

兰秀娘沐浴更衣打扮后从内院出来,敬言已经在院门口等着她,汇报道:“夫人,大人已经出走三里地了。”

“才三里?”兰秀娘挑眉。

敬言眉角微抽,低头应是。

她问敬言:“他带了什么人、什么东西走的?”

“只有几箱书,一个马夫。”

兰秀娘眉一挑,又卖惨。

随即,兰秀娘命荷香带人打点东西,总要准备些金银细软,衣裳物资的,不然怎么生活。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很难回到过去。

她还带了些名贵药材。

突然离开,她还要跟京城的朋友们交代几句,便匆匆写了几封信让人送了,其间她想到了柱国公府夫人,若非她那封信,自己也不会出去见萧无砾,更不会再遇上刺杀,而且这手笔,跟上次行宫那回如出一辙。

她忽的福至心灵,叫来了张耽,问询了此事。

张耽全盘托出,那封信被宋菽若拦截,宋菽若善仿他人字迹,瞒天过海,又暗中伏击,就是想杀了她。

至于为什么,兰秀娘心里明白。

好在宋菽若如今也已被关进大牢,等待秋后处斩,她也无需费心报复。

来京城短短半年多,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不禁怅然。

“夫人,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兰秀娘敛神,略一点头,叫敬言来,再次嘱托张耽照顾好晞光,便上了马车,此次她只带了敬言、荷香二人,其余人均留守相府。

她的马车走的不快,马车豪华,应有尽有,车底和车壁都贴了皮毛,柔软保暖,中间有一个小炉子,炭火烧的旺,且没有烟,荷香在上面煮茶。

敬言跪在兰秀娘对面。

“你是说,梅清臣走了五里,便找了个客栈住下了。”

“是。”

兰秀娘轻笑一声,等着她呢,就知道这狗不可能不带人,把她的情况摸的这么清楚。

她把敬言叫进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事。

“敬言,你可知道庆功宴、行宫刺杀、送别亭刺杀这些事件的真实情况。”

“知道。”敬言回答后,便开始述说。

兰秀娘听后,眼中映着的炭火晃了晃。

除此之外,她又问了几个问题。

敬言一一回答。

“韩王成亲那晚,是萧婧楚给大人下的药,她后来的异常行为,也是大人的手笔。”

“茶楼那次,也是萧婧楚给大人通的信,大人查明背后是宋菽若在捣鬼后,萧婧楚便投井自杀了。”

什么投井自杀,没这么简单吧。

兰秀娘嘴角抽了一下,肯定是梅清臣干的。

“送别亭,宋菽若的人并未杀死她姐姐宋慈若,是大人命人杀了她,那些害过夫人的仇,大人心里都记着呢。”

听完,兰秀娘瞠目结舌,她的枕边人的本质,比她想象的黑的多,更可怕的是,敬言绝无可能将事情全部告诉她,大概率还有隐瞒。

这么差的性格,若是她一开始便知道,就是他长得再俊,她也不会跟他成亲的。

她甚至开始怀疑,花树村那两年,梅清臣也是装的,不知道暗戳戳干了多少坏事。

她感到自己无时无刻都在被梅清臣操纵。

可怕,实在可怕。

这七年,放下他之后,她便开始寻找第二春,柳秀才跟梅清臣有许多相似之处,可又比不上梅清臣的才学,萧无砾过于阴晴不定,让她心里犯怵,迟迟不敢招惹,董士成兴许某些方面很强但她还没机会体验……况且,生存和儿子总是在这些之前的。

她可能喜欢过他们所有人,但每个人又好像不同,可以肯定的是,梅清臣是最特殊的一个。

兰秀娘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兴许是她心里觉得他是晞光的亲生父亲,或者基于现实的考量,他能带来富贵优越的生活,或是年少时吸引她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再或者,是他的脸他的身体是他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床事……如果真让她选,她会稍稍犹豫之后选梅清臣。

她没有那么想要个原因,选择了就是选择了。

答案日后再找寻吧。

但梅清臣若继续这样欺瞒,她也受不了。

已经这般年纪,她也折腾不起什么水花,不如就搏一回,信他一次,她往前走一步,若梅清臣不走,她也可以没有遗憾的转身而去。

兰秀娘莞尔,支着下巴命道:“把东西都装车上,出发。”

“来了么?”

这已经是梅清臣问的第三遍。

白义也第三回出去探寻,回复:“还未,夫人距这儿还有一里地。”

梅清臣将一页也没翻的书放下。

当门口被敲响,梅清臣等她敲了两遍才开门。

门打开,兰秀娘看到的依然是一张淡漠的病容。

“你怎么来了?”

他也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立在门口,说完还虚弱的咳嗽了两声。

又给她装上了。

兰秀娘并未暴躁,反而对他甜笑,“我来送送你呀。”

果然,梅清臣冰山般的脸出现了裂痕,送?只送?

兰秀娘也没有进去的打算,反而一副伤心的模样:“相公给了我和晞光那么多资产,怎么还没等我收拾完便走了,不等娘子我好好送送你吗。”

她今日装扮精致,一颦一笑都动人心弦,仿佛真是一个马上要摆脱他的状态,梅清臣几乎要咬碎满口银牙,墨眸暗流涌动。

“不需要。”

“那我走?”

“你敢!”

这一刻,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梅清臣喘气的粗声。

兰秀娘欣赏着他眼里暴露出来的浓烈的情绪,特别是被她看穿的不堪,就好像一个完美的物件出现了一丝裂痕,就要显现出里面的芯子来。

梅清臣又岂不明白她的表情,转身进去了。

等了一刻钟,他重新走到门口,却见敞开的门口无人,他立马叫来白义,没等他问,白义便道:“夫人回房间休息去了。”

没走,但不愿跟他一个房间。

梅清臣抿直嘴唇。

这一晚梅清臣睡的并不好,他为她追来感到高兴,又担心她真的离开,一直处在患得患失中。

梅清臣后半夜才堪堪睡着,醒来时天已大亮。

梅清臣慢吞吞拾掇好,等了半天,也不见兰秀娘来敲他的门,不由得心里生疑,起身往她的房间走去,打开,人去房空。

她走了!

梅清臣神情萧索,两肩落了下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梅清臣抬了抬眼皮:“收拾东西,继续上路。”

白义应下。

梅清臣一直沉默着出了客栈,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他。

他淡漠的眼忽的察觉到了什么,看了过去。

只见前面一辆马车的车窗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见他看过去,还冲他挥了挥手。

大概是雪太刺目,梅清臣的眼中升起些许光芒,唇角也悄然上翘了一点弧度,整个人看着像是有了温度。

对他也不是完全无情。

马车启动,她的马车在后面徐徐跟着,有时见她离得远了,梅清臣会说:“慢些,头晕。”

白义:“……”他都不想说,他一直在外出任务,从敬言那里听说大人极爱夫人,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想象这竟然是真的,在他看来,大人已经没有了爱与欲。

梅清臣一直在车上看书,偶尔会打开车帘往后瞧瞧,从京城出发,一路上雪已消融,越发暖和起来。

暖炉与书香,没有繁琐的政务,也没有时刻顶在头上的压力,妻子也算在身侧,这样的时光,梅清臣觉得十分难得,好似梦中,那七年,他多少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他放下书,不由得再次打帘看出去,哪里还看到后面的马车。

“停车!”

梅清臣眉头皱起,白义骑马过来。

“去看看夫人走到哪里了。”

兰秀娘没想到会有人拦车。

她下了马车,荷香向她说道:“是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腰部有个烂疮,过路时晕倒了,正好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原来如此。

兰秀娘过去瞧了瞧,少年确实不大,灰头土脸的,腰部有一个掌心大小的疮,血肉已经发黑坏死,再不医治,怕永远直不起腰来了。

“拿些金创药给他敷上,再给他五两银子,剩下的就生死由命吧。”

荷香去办了。

以前,兰秀娘是不喜欢操这种闲心的人,但是她爹是医者,她自小就在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教化下长大的,见过爹救起的人感恩戴德的,也见过恩将仇报的,但爹宠辱不惊,笑说他只是做一个医者该做的。

爹是一个温柔慈爱到骨子的男人。

她一度以为梅清臣也是这种人,但没想到扒下皮来,他芯子那般黑。

正想着,她都没注意地上的少年已悠悠睁开了眼,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道:“谢谢你……救我。”

兰秀娘回神,问道:“怎么弄得?”

“我能跟着你吗?”少年不答反问。

“不能。”

回答他的并不是兰秀娘,她抬头,看到不知何时过来的梅清臣,轻笑,鼻子真灵。

梅清臣冷淡的看着地上的少年,少年闻声也看向了他,眼中似乎在询问。

梅清臣讥讽:“我是她相公。”

少年再次望向兰秀娘,过分镇定的眼神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

兰秀娘并未注意,她只注意到了梅清臣那句“她相公”,前几日还闹着不是她相公的男人,今日又说是了,真是善变。

少年眼中的希望渐渐熄灭了。

荷香给他上了药后,少年被扶到了路边,身边放了五两银子。

“我叫赵孟鲁,若能再见,会报答夫人的。”

兰秀娘正要上马车,没大听清,要转身去看时,只看到了梅清臣的身影,他将不远处的少年挡的严严实实。

此刻,梅清臣脸色不佳道:“跟我同乘。”

兰秀娘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不为所动。

梅清臣脸部表情微微变换,终于,他无奈的伸出手去,牵住她的:“败给你了,都是我的错,跟我上车吧。”

兰秀娘挑了挑眉,依然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梅清臣眉心微微聚拢起一点山丘。

“你要怎样。”

“跪下来求我。”兰秀娘终于开了金口。

以前,她学作村里的悍妇,想让梅清臣对她俯首称臣,但梅清臣宁死不屈,跪不了一点。

她没想真让他跪,不过喜欢看他愤怒的样子,有趣。

梅清臣果然眉宇添上一抹怒意,想说不行,又咽了回去:“君子膝下有黄金,你……”

他话都没说完,兰秀娘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梅清臣急急拉回她,“那总得找个地方,只有我们二人……才行。”

兰秀娘心中惊讶,他竟然妥协了,以前他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拒绝的那般彻底,现在做了大官了,竟然可了?

是的,他是比以前放得开的多。

开窍了?

那是不是可以做更多的不可为之事。

梅清臣并不知晓兰秀娘的心思,但她发亮的眼睛令他有一丝莫名恐慌,稍瞬即逝。

两人终于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里没有其他人。

梅清臣在兰秀娘的目视当中,缓缓跪在了她面前。

他的仪态是相当好的,双臂垂落,自然下跪,跪的笔直,面上带一丝羞赧,更多的是隐忍。

“以前,你不肯跪我,除了床上的时……”

“夫人!”梅清臣垂下眼帘,眼下染上淡红。

“做得说不得?别装了,梅清臣,承认吧,你就是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畜生!”

她说着,手里抖落出他写的那张和离书来,皱巴巴的纸页飘在他面前,梅清臣神情一骇,连忙将那纸收起。

“给我和离书,怎么落款却不敢落你的名,梅清臣,你难道是有贼心没贼胆?不,你当然有胆量,你更有算计,为何给我一张毫无效力的和离书呢,你是想看我对你愧疚,想看我对你好,追着你离开?”

兰秀娘两眼冒火的看着他,时隔今日,她才看清楚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明白了怎么个事。

现在,是时候,将新仇旧恨一起审了。

梅清臣的眼睫颤抖着。

“再往前数,我去送萧无砾这次,能顺利出来,是你专门放我出来的吧,你本就在计划我跟萧无砾见面时,你出现,还把提前写好的和离书给我,甚至连你的病都被你利用。麒鸣那儿呢,你想通过他告诉我你有重病,加重我的愧疚心,恐怕他告诉我你过去七年的事,也是你提前谋划好的吧,但凡我是个心气儿弱的,怕早就被你的圈套套住,平生都会在你面前委曲求全。”

“不是的,我没想让你委曲求全,我只想让你心里只有我,萧无砾受伤了,你可怜他,却不可怜我,这不公平。”

“放你娘的屁!就算是这样,你的伤是我造成的吗?你那七年受的牢狱之苦亦是我造成的吗?当初是我赶你走的吗?你是不是早做好了打算,倘若你这次真的病死了,你就永远活在我心里,让我一辈子对你愧疚!倘若你活下来,依然可以达到目的。梅清臣,你好贱!”

兰秀娘眼中涌出热泪,不断线似得,是啊,如果他真的就这么死了,那她得多羞愧、多难过,晞光又该如何看待她这个娘,他的下属如何看待她,其余人又该如何,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啊,梅清臣就这样陷她于不义!

梅清臣肉眼可见的慌了。

“梅清臣,你用你受过的苦来挟持我,那我的七年就不辛苦吗,你知道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在乱世多难吗,你在监狱还有牢饭吃,我却只能啃啃树皮,可我想给我儿更好的,我可以一辈子辛苦,但我不要他也这样,我儿该读书,该知道我不知道的道理,我儿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起码不用像我这样糊里糊涂的活着。”

兰秀娘情绪积攒到了极点,她抡起手臂,毫不客气的朝他脸上招呼过去,力道极狠。

梅清臣被她打的一踉跄,几乎歪倒。

第52章 第 52 章 解怨释结

梅清臣眼周通红一片, 眼里也湿润着,雪玉般的脸颊上迅速浮起巴掌印记。

他想说话。

兰秀娘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啪”的一声拍在了案上, “你不是想和离吗,你没有胆子签名,我有, 我已经签好了,替你也签好了,既然你我之间总这样因为过去算计来算计去,那也没必要待在一起, 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晞光必须要做你的嫡长子,你要许他来看我。”

梅清臣看着桌上那张纸,眼已赤红,他到底还是玩砸了。

他终于明白, 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算计, 唯独感情不可以。

但此时说什么都晚了,梅清臣拿过那张纸,想都不想就塞在了炉子里, 向她膝行几步,面上是他几乎从未有过的卑微祈求:“秀娘,是我不好, 我不该算计你, 可我也没有别的心思,我只想让你多心疼我,而不是心疼什么别的人。不和离, 秀娘,我们不和离。”

兰秀娘面无表情的又掏出了第二张纸,“我写了好多份,不管你撕多少,我都有。”

梅清臣又将那纸撕碎投入火中,他呼吸急促,快速挨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腰,埋在她的颈窝,没多久,兰秀娘就感到那儿湿润了。

哭,就知道哭!

她心中微微不忍,别过头,让自己强硬下去。

如若不彻底解决这件事,他们两人真没有过下去的必要了。

“我错了秀娘,我千错万错,可我爱你的心从未变过。

当初我万念俱灰,觉得世间只剩下黑暗,没有光,我的信仰不复存在,我的家人不接纳我,当时被爹和你救起,我本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跳河。是你,带我看山水,在我耳边不停的述说,我才觉得也不是不能再活一活。跟你成亲那两年,是我长这么大,为数不多最快乐的时光。村里人都说你离不开我,只有我才知道,是我离不开你。

因为你是我的唯一,我却不是你的唯一……我很怕被你丢弃,所以才总是装作你最喜欢那种男人的样子……”

听到这里,兰秀娘不由得挑起了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种男人的样子?”

她感受到身上的男人忸怩的动了动,声音浓重,有些委屈:“就我刚醒时,不怎么搭理你的时候,那时我只想着快些死去,可你偏偏说就喜欢我那个样子。后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便以此为目标。”

兰秀娘表情扭曲,竟然是这样!

“许多事,我不想你知道,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很差劲,我其实没那么风轻云淡,我善妒,我阴暗,我不择手段,我心思歹毒,我不敢告诉你我那些黑暗的想法,我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怕你知道了便不喜欢我了。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让你生了困惑,甚至差点把你推入绝境。秀娘,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往后,我再也不敢这样。那七年,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的辛苦,是我总控制不住我的嫉心,我不想秀娘心里进别人……我往后会改。”

他抱着她的力道极紧,仿佛要把她融入他其中,他在颤栗,脆弱的仿佛即将折断的嫩竹。

他哭的像个孩子。

兰秀娘终于看到了最真实的那个梅清臣。

可怜、弱小、无助,只想依偎着她。

他彻底将自己的脆弱交了出来,也是交给了兰秀娘一把可以放心的钥匙。

她伸手,抚上他的背,感受到他收紧手臂的力道,终于肯给他一些抚慰。

“相公。”

一声久违的相公,梅清臣疯狂的起身,找寻她的唇,迫不及待的吞下,吮吻,辗转……

兰秀娘慢慢回应着他,暧昧的水声伴着喉间溢出的声音。

兰秀娘仰着脖子,承受着他不再掩饰的霸道与占有欲,她眼睛朦胧,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吃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均是气喘吁吁,兰秀娘按着他的身子离自己远些。

“不能。”她道。

“我知道,让我抱会。”

终于两人都平静下来,分坐茶桌两旁,梅清臣也已恢复往日的沉静高深。

兰秀娘向他伸手,“给我”。

“什么?”在这里?

“麒鸣给你调制的方子。”

“敬言给你说的?”

“我猜的。”她一顿,“敬言隐瞒我。”她说的是敬言,冷眼看的却是梅清臣,“你这个人不用心眼是不是没法呼吸,你脑子比别人多很多弯弯绕绕吗?你肯定还有不少事瞒着我。”

“……不敢了。”

狗改不了吃屎,她也不指望他改了。

反正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阴险之人。

起码是真实的。

又走一段,有过路县令带人夹道欢迎。

梅清臣归乡的消息早就从京城传了出来,各路官员早就让人守在路口,若见到他的马车,便带人来迎。

兰秀娘早就见惯了他们青山县县令的嘴脸,以为这些人跟他一样,不过是想从梅清臣这里寻求些什么。

但这些官员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谄媚之相,反而对梅清臣极为恭敬,请他们到县衙歇息,安排的吃食住行均是最好的,席间,又来不少本地名士,他们的谈话中,兰秀娘才知道梅清臣在许多方面,颇有造诣,为天下人景仰。

兰秀娘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骄傲,她的相公,是个绝世之才。

骨子里,她对读书人是崇拜的,跟他爹从小的教导有关,爹虽爱读书写字,她不愿,他也不曾强迫。

趁此,兰秀娘命人归并了马车,将行礼大都送到梅清臣那辆马车上去,他们坐这辆。

马车走的不快,日出而走,日落而息,很少住客栈,多是歇在各地衙署。

就这样走了十几日,两人还算相安无事,除了喝药的时候,梅清臣一定坚持她来喂。

对于他这份执念,兰秀娘也没跟他计较,不过是喂药而已。

这活她熟的很。

只是这般时候,梅清臣沉静的面容就会变的狰狞,但一会他又收起獠牙,试图恢复平淡,所以脸部表情处在一种极度怪异之中。

兰秀娘也不管他。

直到马车外的光景越来越熟悉,兰秀娘惊然发现,这不是她老家青山县吗。

她去问梅清臣,“你不是回你的故乡吗?”

梅清臣看了眼车窗外,道:“是。”

是?是什么,这是他的故乡?

兰秀娘满脸的疑惑在马车驶入花树村后彻底解开了。

原来他回的故乡是她的家。

重回故乡,还是在有钱的情况下,她是极为惊喜的。

她第一个跳下马车,熟门熟路的打开院子,里面已破败,当时走的匆忙,她也没好好收拾。

从水缸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后,她打开了门锁,扑面而来的灰令她咳嗽起来。

在京城住了这么久,她的身体也被娇养了许多,竟一时无法适应以前的环境。

荷香见状,抄起院子里的扫帚就开始打扫,把院子扫出片空地后,她搬出两个凳子擦了让梅清臣跟兰秀娘坐,自己将头发系了条巾子,再次进屋打扫,那随梅清臣而来的侍卫白义也跟了进去。

兰秀娘也要进去,却被梅清臣拉住。

“该喝药了。”

“……”

行。

“坐下。”

梅清臣说完便去了马车,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暖炉和煎药壶。

用惯了这些无烟的木炭,兰秀娘真有点接受不了乌烟瘴气的柴火了。

以前怎么生活的?她都快想象不出来了。

炭是梅清臣点的,药是梅清臣煎的,但沏出来的药非要交到她手上,由她来喂。

兰秀娘麻木的用勺子喂他,他矜贵的小口喝着,眉头都没皱一下,而兰秀娘闻到这药味都快要吐了。

正喂药时,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很快,一大队人走了过来,像是官员。

兰秀娘一看便知道是来找他的,她放下勺子,站起身,将碗放在梅清臣唇边,命令:“快,全都喝了。”

梅清臣在她不算温柔的灌药中喝完,又拿出手帕沾了沾唇角,动作优雅,兰秀娘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而这时,外面的人也到跟前了。

为首的青衣官服的官员上前自我介绍,“下官见过大人,见过夫人,下官乃青山县新任县令王进簿,大郢崇辛元年恩科进士,听闻大人归乡,特来看望。”

说罢,王进簿命手底下人将一些日用食品送进来。

“都是些普通用物,自比不得京城,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兰秀娘看着一地的物品,都是急用的东西。

王进簿扫了眼周围,安排了手下进去帮忙打扫布置,很是有眼力见。

梅清臣都默许了,他邀王进簿坐下,王县令未敢坐。

“大人,下官以前只听过大人清廉有德的名声,礼贤殿有幸亲眼见过丞相后,下官便为之倾服,听闻大人归乡休养,下官特意用俸禄买了些人参,聊表心意,还请大人一定收下。”

梅清臣略微点头,让白义收了,又抬抬手,白义便拿了一袋银子递给了王进簿。

王进簿不肯要。

梅清臣淡道:“拿着吧,你难道想侮了我的名声。”

这罪孽就大了,王进簿不敢不拿。

随后,本地的乡绅也送上东西,金银财宝等物,梅清臣一概不收,只收了村长拿来的两床新棉被。

之后,还有不少人想与梅清臣交谈,梅清臣咳嗽两声,王进簿便敏锐察觉,对众人道:“大人身子不好,又旅途疲劳,各位还是别再打扰。”

随即,他便对梅清臣夫妇告辞离开。

兰秀娘望着王进簿的背影,心里不免赞叹,懂得察言观色,不谄媚有礼仪,日后定然是个可造之材。

“看什么。”

梅清臣走到她身边,兰秀娘不用回头,就知道他眼里一定积着黑云,习惯了他有病,好像也就这样了。

“这个王进簿不简单。”

梅清臣皱眉:“别在我面前夸赞别的男人。”

兰秀娘甚是无语,要不他还是继续装吧。

在这么多人的帮助下,小院焕然一新。

奔波多日,虽条件不差,吃住总是不安稳,现在终于落了脚,兰秀娘心里格外舒适。荷香炒了几个菜,白义将桌子搬了出来,几人在院子里用了晚饭,兰秀娘端着饭碗,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以前,那时父亲还在,他们也常这样在外面用餐,有时父亲不来,就只有他们小夫妻两人,食髓知味的年纪,身子又格外敏感,一顿饭常吃着吃着就吃到了床上。

梅清臣的余光瞥到了兰秀娘嘴角荡漾的笑容,不禁也弯了弯唇。

只是……那药。

还是跟她说吧,暂且忍耐些。

吃完饭,兰秀娘在院子溜达一圈,又在房子里走了走,沐浴之后,回了东间睡觉。

荷香住在晞光以前住的西间。

白义住院里的大槐树上。

这里条件自然比不得京城,梅清臣就着兰秀娘的洗澡水洗好后,也回了东间,一路上,他在想如何跟秀娘说,他还需吃段时间的药,半个月不能行房,只需半个月,他便好了。

她会不会误会,以为他不想。

正纠结着,他推开门,却见秀娘已经躺在床里侧睡着了,他的担心完全多余。

门口案几上昏暗的灯光,恍然间,梅清臣觉得这一幕极其熟悉,这七年里,他做过多少次推开这扇门回家的梦。

梦里,她有时是这样睡着了,有时是笑着看他,有时是怒问他死哪去了……

感慨万千,梅清臣握着灯走到床边坐下,一滴热泪从眼中掉落。

他终于,回来了。

次日,兰秀娘醒来时,身边已没了人。

她看着顶上的鸳鸯戏水图案,又看看周围陈设,才认为自己真的是回来了。

明明京城的日子富贵,可她也没嫌弃这出小院,这里有她跟家人的记忆,有晞光成长的痕迹,还有她多年求生的过活,但要跟相府比,她还是坚定不移选相府。

富贵迷人眼啊。

她舒服的起床,荷香在打扫家里,她走到院外,见梅清臣穿戴整齐,白义手里提了不少东西,有一坛酒,还有祭祀用的烧猪什么的。

梅清臣见她出来,道:“秀娘,我们一起去看望爹吧。”

兰秀娘心口一动,是啊,她的确好久没去给爹扫墓了。

“行,等我一下。”

兰秀娘迅速洗漱后,和梅清臣往山上去。

出门不远处是流经村里的小溪,两人沿着小溪,往上再走一段才能过桥。

以前见惯的光景,现在看,竟有几分新奇,兰秀娘四处望着,都快忘了身边还有梅清臣。

忽然,溪边传来女人的嬉笑声,她看过去,见底下那几块光滑的石头上正有几个女人浣衣,看着面生,像是新嫁进来的娘子。

“你们猜为什么阿喜这么早就来洗衣裳,因为她相公怕她被别的男人看到,怕别人抢走了她。”

一个高嗓门的女人喊道,随即就传来几声大笑。

这一声让兰秀娘蓦地想起他们刚新婚时的样子,初一成亲,兰秀娘就决定做个管得住相公的悍妇。

所以,积攒了一盆子的衣裳后,她把叫过梅清臣来,让他去洗。

听了她的命令,梅清臣神色有几分怪异,反问:“我去洗衣?”即便是为官落魄时,他的身边依然是有张耽、刘嬷嬷这些人伺候的,从未洗过衣裳。

兰秀娘的点头,还扯谎,“在我们村,男人都要洗衣做饭的,再说,如果我去洗,手会变糙的,这怎么行。”

梅清臣当然不信她的话,但倒是没再说什么,他想起她柔嫩的手心,觉得这里的确不该粗糙,便携盆去了。

兰秀娘躺回床上睡回笼觉,睁眼就看到模样清俊的相公在外面挽着袖子晾衣裳,心里美滋滋的。

直到后来有次她去爹那边,路过溪流,看到正在浣衣的梅清臣,他将袖口撸起,露出小臂,袍子也撩起别在腰间,宽松的裤子掩不住他修长的腿型,更可怕的是,她从未见过溪边这么多女人洗衣裳,一个个都往她相公那乱瞟。

梅清臣洗衣,明明就是那些动作,他做出来的却别有一番风味。

兰秀娘的脸都气绿了。

她喝退那些村妇,强行命令他回去,对他提出新要求,让他早上或晌午人少时才能去洗衣裳。

梅清臣也没说什么,他也不太想被那些女人们围观。

回想这些,兰秀娘忍不住浅笑。

其实那时候的梅清臣也挺让人怀念的,没那么强的气场,能让人捉弄的,还很有趣。

兰秀娘不经意的笑落在梅清臣眼中,他亦然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那时,他已经决定跟她在这个村子里度过余生,所以,他很努力的学做一个好相公。

此时正是这儿收获的时节,偶然见几个黑壮的男人在田里忙活,即便是天有点冷了,他们仍打着赤膊。

跟梅清臣成亲后,梅清臣主动包揽了地里的活,后来兰秀娘却不让他干了。

那时正夏种,梅清臣在地里忙活了一天,扛着农具回到家中,兰秀娘见了吓了一跳。

她那白皙貌美的相公竟然晒黑了,还惹得满身臭汗,他却不在意似得,舀了水缸里的水喝了一大勺。

那一瞬间,兰秀娘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喜欢他了,默默后退了好几步。

梅清臣喝完水才发觉她眼神不对,低头嗅到味道不佳,面色微红,立马去洗。

晚上睡觉,即便是他往身上搓了三遍澡豆,秀娘对他依然不如以前热情,都不亲亲抱抱他,而他靠过去,她竟躲到最里面。

梅清臣轻声问:“怎么了。”

“你黑了。”

好一会,兰秀娘才吞吞吐吐的说了这三个字。

梅清臣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也是那时起,他认清了娘子的对他喜欢的本质——他的脸

他郁闷的不吭声。

兰秀娘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得,翻身过来质问,“你耕地时也打赤膊了?”

梅清臣道:“不都这样吗?”

兰秀娘顿时悔恨不已,他肯定被那些女人给看到了。

第二天,她就找到爹,让他继续雇别人种地,再不让梅清臣下田。

好在,梅清臣在房里捂了几日,又白回从前,重新获得了兰秀娘的喜爱。

梅清臣却依然不怎么高兴,他以为的情根深种,竟然只是肤浅的喜欢他的外在罢了。

还好,这附近十里八村,鲜少有好颜色比得过他的。

一路两人都没说话,思绪万千。

走到半山腰,兰秀娘停住。

“怎么了?”梅清臣问。

“有点记不得路了……”

兰秀娘后悔怎么把爹埋那么高的地方。

梅清臣莞尔,往上看了看,“我大约记得,走吧。”

他们便是在爹的坟前重逢的。

兰秀娘半信半疑跟上,好在,他确实带她找到了两座坟头,一座是爹的,一座是他的。

梅清臣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那道坟上,上面写着:亡夫梅清臣之墓。

奇怪的是,他的墓前和爹的墓前,都有许多祭拜的痕迹,特别是梅清臣的,木板做的碑上挂满了红绳,红绳上坠着密密麻麻的竹牌。

兰秀娘走过去,随便拿起一块竹牌来看,上面写了“金榜题名——赵阿四”几个字,又看看其他的,不是“保我生子——王宝素”,就是“赐我富贵和男人——布三妹”,合着村里人把梅清臣这墓当成神仙来拜了,然后顺便给他爹也扫扫墓,烧烧香?

“这群人,天天做梦!”兰秀娘生气的就要把他那碑给拔下来,却被梅清臣按住了手。

“留着吧。”

兰秀娘看向他,不解。

“以后我死了,就埋在这儿,陪爹在一起。”

“你还真把这儿当故乡啊!”兰秀娘嘴角一抽。

梅清臣认真看着她,“是,从我在这儿成家立业,我便把这儿当做我的家了。”

他说完,唤过白义来,跪在了她爹的墓前,一一摆放好祭品,然后点燃三支香,认认真真叩拜之后,插在坟前。

“爹,不孝女婿回来了。”

她看到梅清臣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在爹的坟前浇下一杯酒。

“今日,小婿向岳父大人请罪。”

“爹救了我的命,又教我医术,嫁我女儿,而我却没能在岳父大人病床前尽孝,身为儿子,我有罪。”

“辜负爹的期望,没能护佑我妻秀娘顺遂无虞,让她一妇人在乱世艰难求生,而我半点帮不上忙,甚至无法传信给她,身为丈夫,我有罪。”

“秀娘有了我们的儿子,晞光,玉雪可爱,而我七年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身为父亲,我有罪。”

他每说一句,便认真磕一次头,仿佛在赎罪一般,兰秀娘平静的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免有几分动容。

大抵是造化弄人吧,他被人抓走了,回不来,也传不了信,好不容易出来了,又成了别人的掌中之物,他这一路,也不容易。

她亦然辛苦。

这能怪谁,她也说不清。

回神,兰秀娘听到梅清臣依然在请罪,只是这罪听起来怪怪的。

“带他们母子回京后,罪婿碍于自尊,不愿讲述自己的过去,不想让秀娘生了异心……”

“喂!说什么呢。”兰秀娘走过去踹了他一脚。

梅清臣被她踹的向前倾了倾,顺势磕了个头,声音悲戚:“是小婿无用,留不住秀娘的心。”

“你跟爹胡说八道什么!”怎么还告起她的黑状来了,兰秀娘气的上前拽住他的衣领死命扯,不巧,一个不留神,把他衣裳扯了下来,露出半个肩头来,饱满,线条优美,很白,锁骨平直,不是瘦骨嶙峋,也不是五大三粗,达到了视觉上极好的美感。

他黑漆漆的眸泛着水光,眼尾微红,泪痕未干,衣衫半解,竟让兰秀娘想到了一个词:徐娘半老。

她咽了咽口水,怎么都快三十的人了,反倒比以往更魅了。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顺便给他把衣裳遮回去,不耐道:“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滚起来,走!”

如此,梅清臣没有机会再说别的,两人一同下山,兰秀娘绷着脸,梅清臣的面色也不算好看。

他不是没注意兰秀娘看他肩膀的表情,可她突然嫌恶的给他遮回去,虽他也没想在爹坟前发生什么,可这动作却让他心生恐慌,他不是不知道皮相在兰秀娘眼里有多重要。

莫非,秀娘嫌弃他了。

……

第53章 第 53 章 回来娶你了

重新回到村里, 兰秀娘适应了几日。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按理说她回来也有一段时间, 消息应该早传开了,但至今没有一个姐妹来找她玩。

没关系,她可以出去。

她找了件普通的衣裳, 路过梅清臣。

梅清臣:“做什么去?”

她仿若又瞎又聋,关上了院门。

梅清臣凝视着她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

自从山上祭拜回来,梅清臣心里就一直很不舒服。

秀娘虽然不再离开他, 但是,对他的态度冷淡了不少。

来时路上,她给他喂药时,偶尔还能亲一亲,现在她脾气暴躁许多,恨不得拔下他的头给他灌进去, 更别提能亲一亲。

甚至连他换衣裳的时候, 她都闭眼不看了……

想起山上她嫌恶的眼神,梅清臣有了一个清醒的认知——她嫌他老了

梅清臣不仅摸了摸脸。

若非,自己这张脸已经不再让她满意?

莫非就是因为这样, 秀娘才找了萧无砾?

可萧无砾虽比他小一些,但容颜哪比得上他半分,粗糙不堪, 不过是那个贱人一厢情愿罢了。

想到这里, 他心安许多,或许是他想多了。

许是他初一暴露本真面目,她需要适应适应罢了。

梅清臣正要拿起书看, 白义拿着锤子,另一只手敲了敲他面前的窗户。

“大人,有一位叫做柳徽宗的扣门拜访,说是要找夫人。”

梅清臣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抬眸看向院门,远看是个男子。

白义见大人没反应,也没说让他开门,自顾自去一旁盖屋了,大人说,让他再修两间屋子,他和荷香住在那里。

也好,这样他就不用睡在树上了。

梅清臣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听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而且,他是来找秀娘的。

梅清臣沉着脸,缓缓踱步走了出去。

他打开院门的瞬间,外面那位叫柳徽宗的男子表情现出疑惑。

梅清臣的黑眸也像深潭一般幽深。

这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都不到。

此子面若敷粉,眉眼秀气,身若竹竿,乍一看状似女子,肌肤雪白,嫩的像是能掐出水来,手里提着一个绛红木盒。

柳徽宗也在打量梅清臣。

第一眼,他只觉此人气势强大,他只这样站着,就让他莫名有些害怕。

再看一眼,才能察觉此人虽年龄比他大些,却容貌俊秀,五官如玉,眉眼清绝,独有一番如松如雪的清冷气质。

“你是谁?”柳徽宗终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先行发问。

梅清臣不答,反问:“你找谁?”

柳徽宗被他带偏了,眼睛想往里面瞟,却被梅清臣挡的结实,只好道:“兰秀娘不是住在这里吗,她搬走了吗?”

梅清臣袖下的手攥紧了,他压着情绪,不动声色:“我知道她,但不会把她的事告诉外人。”

柳徽宗急了。

“我不是外人,我是……”他卡了壳,柳徽宗想说出身份,可那还未曾被认定。

他思来想去,决定坦白道:“我是来娶兰秀娘的,可以说,我是秀娘的未婚夫。”

一旁未盖成的屋顶上,砸钉子的锤子生生砸在了白义的手上,他愣是吭也没吭,哆嗦着手又拿起一颗钉。

……

兰秀娘去了村南口,果然见到了女人们聚在这里。

她一过去,有认识她的,见了她又高兴又胆怯,想打招呼还有些不好意思。

兰秀娘主动过去招呼:“丽娘、阿四,好久不见!”

招呼过几个之后,姐妹们才放开一些,与她攀谈起来,有人小声问她男人是不是做了丞相。

兰秀娘如实回答:“之前是,现在不是了,他已辞官,不过一介草民。”

那些女人向她投来羡慕的眼光,夸赞她命好云云,去了趟京城模样也变好看了,像十六。

这夸得兰秀娘心花怒放,不知不觉间,众人放松了许多,有人还好奇问起京城的事。

她添油加醋的把京城见闻说了些许,把这些甚至村子都没出去过的女人们惊呆了。

兰秀娘心情变好。

兰秀娘近日心烦气躁,没别的原因,旷出来的。

梅清臣明知自己不能满足她,偏偏还常在她跟前视若无睹的换衣裳,以前怎么没见他这般大度。

兰秀娘只觉得小腹有一把火在烧,空虚的很,好在现在出来跟姐妹们聊天,倒是没那般难受了。

直到一个不期然的身影出现在这里。

兰秀娘看过去,见到了她半生之劲敌布三妹。

她竟做了男装打扮,头发高高梳起,簪了玉簪,一身白紫衣袍,手里还握一把折扇。

“呦,这不是兰秀娘吗,不是去京城享福了吗,怎么回来了。”

嘲弄的语气,兰秀娘冷哼一声不答,明明她回来的事早就传遍了。

有人向布三妹解释了她回来的原因。

布三妹一脸惊奇:“话说你那个跑了的男人还真活着啊,做了丞相,现在又不做了,真是大起大落,大落大起啊。”

“……肚子里没墨水就不要乱秀。”兰秀娘嘲讽,她上下瞟她一眼:“你怎么这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

“三妹做了生意哦。”有人替她解释。

“三妹还收了个男人,漂亮的嘞。”

布三妹眼下飘红,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不过小买卖,看得出你过得不错了,这衣裳是云锦做的吧,我在别的地方见过,却没你这质量好。”

兰秀娘穿惯了真丝锦缎,都快忘了他们的价值,更别说这件只是极普通的,梅清臣后来又弄了各种各样的布料,许多新衣裳她都没来得及穿。

她念起他的好来。

再回想之前萧无砾种种,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她正心里酸涩不知滋味,那边布三妹已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捏了她的耳坠来看,那青翠欲滴的质地,布三妹想起前几天看过的那件,不知比兰秀娘戴的这个低了多少档次。

“你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好啊,幸好你跟梅清臣回去了,要是真嫁给董士成,有你好受。”

兰秀娘拍开她的手。

“你怎么不问我董士成的事,你难道不奇怪他去哪了?”

兰秀娘被她勾起好奇心,随口问了句:“去哪了?”

“去哪了我倒是不知道,但有趣的事我有一次去玉海县跑生意,路过一荒地,在那里意外得知董士成曾经做过杀人劫财的山贼,他后来开肉铺的本钱,便是这样赚来的。”

布三妹嘴里发出“啧啧”之声,惋惜道:“谁能想到董士成看着那般老实,还干过这种勾当。后来你走之后,新上任的县令重审以往案子,查到了董士成做山贼杀人劫财的事,要拘捕他,他却逃了,不知逃到了哪里,你当初若是嫁给了他,要么守活寡,要么就要跟着他颠沛流离喽,哪有现在的日子享。”

兰秀娘听罢,也是吃了一惊。

当初她说她要找个有钱的推了他,董士成便走了,之后回来便开了肉铺,竟不知本钱是这样来的。

可他看着那般老实,内里竟是这样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萧无砾虽混不吝的,但他教给她的那些话却是没错,男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的家。

浑浑噩噩的,想到自己差点嫁给他,就后怕的不行。

细梳起来,她这些年遇上的男人,竟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萧无砾,直接就让她抗拒,他那么懂男女关系,又总出言不逊,放荡不羁,让她觉得自己就算跟他了,也会随时被抛弃。

董士成,本以为知根知底,可靠本分,却没想到竟干过杀人放火的勾当,指不定日后哪天他不高兴了,被他一刀杀了也不是没可能。

柳书生,一个小孩而已,倒也不必多提……

如此看来,她本以为对她有什么图谋的梅清臣,才是真心待她的。

真是全靠对手衬托啊,梅清臣这厮,竟然就这么脱颖而出了。

他虽然也是个白皮黑心的,但跟其他的短处比较起来,他可真是个好人啊。

兰秀娘不仅加快了脚步,想要快些回去见他。

她要对他好一点。

她很现实,这样的年纪,已不如以前,再想找个这样的男人,几乎不可能了,还是把握住现在。

珍惜当下!

如此,她几乎是跑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