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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诺瓦终于因越发无聊的话题,和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视线开始感到忍无可忍,船身突然重重一晃,就像撞上了什么东西,随之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他差点摔倒,一旁的米勒主教下意识伸手扶他,但是很快黑发青年便把住了一旁的栏杆,趴在上面竭力稳住身体。

“发生了什么?”

众人都有些慌乱,按理来说有“辉煌庇佑”的保护,船只的航行该无比平稳才对。

米勒主教猛地握住了疑似神选之人的手腕,将人扯离危险的船舷,拽到自己身后。

……重量似乎有点超出想象,一缕疑惑从他脑海里滑过,但暂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心中暗叹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瘦弱,其实还是个实心的。

诺瓦有些猝不及防,一边皱眉揉着被陌生人触碰的手腕,一边望着枢机主教的背影。

“——光明震慑!”

那人手指一翻,权杖凭空出现在了手里——传说中的空间卷轴!教授眼睛发亮——伴随着冰冷低沉的吟唱,权杖重重杵在甲板上,白光骤起,船体附近的海面不再平静,巨浪滔天,腥冷森黑的海水泼上船面,就连那庞大华美的船只都显得越发渺小。

“是海兽,一只巨型克拉肯,八级左右。”

米勒主教提高声音,压下了慌乱的人群。

“武者上前来,注意提防克拉肯的触手,水系术士列阵于船舷,风系术士去高层船舱,光系术士维护‘辉煌庇佑’运转,逼迫海兽浮出海面后,我会贯穿它的要害。”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人群渐渐平静下来:“不必惊慌,光明与你我同在!”

“至于您,布洛迪先生。”

枢机主教站在有些混乱的人群中冲人微微皱眉:“请您去船舱里和白塔大学其他学者呆在一起。”

……脆弱的普通人。

没等诺瓦反应过来,一小团光芒顿时笼罩了他:“不必担心,辉光教廷会保障你们的安全。”

仗着背后还有个圣者保驾护航,原本还想趁乱留在现场近距离观察克拉肯的教授面无表情地陷入失落:“……哦。”

临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冷淡地提醒道:“春夏季节,克拉肯一般只在夜间行动。”

对方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会注意这一点的,多谢您的提醒。”

船舱里很是混乱,来往人群匆匆忙忙,诺瓦瞥见有同事探出头来,又被船员劝了回去。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教授始终一言不发。他慢吞吞地倒了俩杯茶,摆在桌子上,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画了一个圆。

“没问题,米勒听不见我们说话。”神眷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是不知为何,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现在这个时候,克拉肯很少会在清晨活动。它们都是变温动物,且对热量和光源敏感,白天温热的表层海水会让它们很不适应。”教授沉吟道,指骨轻轻敲击着桌面:“有人操纵海兽袭击了辉光教廷的船只——你有没有发现船上多了好些带兜帽的人?我看见好几人都是光头,有无纹身暂时没有定论,不知道为什么米勒没有表现出异样。”

“有人混上船了,这位枢机主教也许是想要用我把他或她钓出来。”他平静地下了定论。

第37章 来客

房间里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诺瓦身体一顿——那声音明显不属于男性,而是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尾调自带慵懒的小钩,如蛇的鳞片相互摩擦。

“你真聪明,亲爱的。我喜欢聪明的男人。”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你还泡了茶,贴心的小甜心——只是下一次请为我准备一杯酒,最好是来自巴塔利亚高地的斯莱姆金色葡萄酒。”

“这对我来说过于昂贵了,不请自来的客人,”诺瓦侧了下身,让那只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从他肩上自然滑落:“以我目前的工资来说完全负担不起。”

对方似乎被他噎了一下:“你可真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在我面前说自己不行的男人呢。”

神秘来客轻巧地绕到他面前,慵懒地侧靠在桌上——那是个身披辉光教廷白金教袍的女人,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仅露出雪白精巧的下巴,和带着神秘微笑的红唇。

当她掀开兜帽,如海藻般浓密的黑色卷发顿时倾泄而下。女人懒懒将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妩媚至极的脸,眼上却蒙着一层薄且精致的白纱,两条金蛇缠绕于耳廓,雪白的颈子上攀爬着怒放的玫瑰状纹路,一举一动都带着异常撩人的风情。

“……埃蒂罗处女。”

埃蒂罗处女,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女祭司,将身体奉献给神明的女人,其词源本意为“贞洁”,也可以叫她们“圣贞女”。她们终身不会嫁人,实际上却践行着“神妓”的古老传统,会遵循神明的旨意,与祈求庇佑的信徒交欢。

不少人咒骂她们的淫乱放浪,但更多人着迷她们的美艳妖娆。

“没错,你可以叫我阿帕特拉,甜心。”

自称阿帕特拉的女祭司随意拎起对面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另一人忽得站起来,凑近细看那鲜艳饱满的嘴唇,她顿时咯咯笑了起来:“亲爱的,你想干什么呀?”

“上船之前你借着斗篷遮掩身形,又喝了变声药剂,其中的柠草成分和你的口脂产生了反应,导致靠近牙齿的部分轻微发紫。随后你使用了法术,诱导那只克拉肯攻击船只,制造混乱。”黑发青年认真地盯着她:“你没有使用混淆法术,因为你的实力不如米勒,如果被发现了很可能会死。但是你还要这样大费周章地跑到辉光教廷的船上,为什么,就是为了……见我?”

他有些费解地皱了下眉,坐了回去,抬起眼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神秘莫测的美艳女人。

窗外是人群混乱而焦灼的呼喊声,夹杂着术士施法时的高声吟唱,还有阵阵木板断裂的沉闷声响。房间的气氛却是几近凝滞,在教授冰冷锋锐、看人体解剖图般的视线下,难为另一人还能继续游刃有余的调情。

“一点不错——宝贝儿,我简直更喜欢你了。”

“我只想看看玫瑰夫人传说中的情人究竟是不是一个可爱的男人,如果不是,我就要将他的眼珠挖下来,舌头割了,再让他吃掉——不过现在我很满意,甚至超出预期。”阿帕特拉柔柔伸手,试图去勾人下巴,被毫不留情地躲开了也不生气,凑上前去吐气如兰:“亲爱的,为什么不抛弃那群无趣又伪善的白袍子,和我一起远走高飞呢?相信我,今夜我会让你体验到什么叫极乐~”

“你打算怎样逃跑?”另一人不为所动:“卷轴?还是传送法阵——哦,卷轴。”

女祭司从怀里抽出传送卷轴,薄纱后的眼风情万种地嗔他一眼。

“听话一点,甜心——我可不想打晕你,人家会心疼死的。”

教授依旧端坐不动,苍白的脸上冷漠无波,搞的女祭司心里直犯嘀咕。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她所习惯的欲念或鄙夷,也没有迷茫和恐惧。她仿佛在引诱一轮灰白荒芜的月亮,但是谁能让月亮垂眸低首呢?

就在女祭司打算动手时,紧闭的房门忽然大开,海风席卷而入,随后是骤起的白光。光系主祷术士动起手来简直就像同时投下数百枚狂轰乱炸的照明弹,晃得人眼瞎。

诺瓦感到自己的眼睛被谁捂住了。他眨了眨眼,陌生的热意穿透轻薄的皮肤,仿佛眼珠都要被人的体温融化——他没有挣扎,身后是风的气息,在那泛着暖光的黑暗中,他听见辉光教廷枢机主教帕瓦顿·米勒的厉呵。

“肮脏的异教徒,无耻的魔女,放浪的自甘坠落者——谁允许你私自潜入光明所属之地?”

女祭司满不在乎地娇笑着:“亲爱的帕瓦顿,太过较真的男人可不讨喜哦。”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打了起来。

跟随同伴暗中的指引,教授决定从战场中心转移。中途女祭司试图伸手抓他,却被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躲开了——她微微瞪大眼睛,可惜下一秒便差点被一道闪烁着灼光的锁链贯穿手臂。

米勒主教冷声道:“布洛迪先生,离开这里——其余教士会保护你。”

他躲开一条纠缠不休、獠牙大张的影蛇,狠狠将权杖往地上一砸,伴随着吟唱,顿时有无数条光链拔地而起,以雷霆之势将那些在暧昧绯红雾气中涌动的游蛇绞杀干净。

“你这个、坏孩子——”越发左支右拙的阿帕特拉气急败坏地骂道:“你真以为这群虚伪的白袍子是什么好人?他们会将你这小可怜儿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见人真要如一只敏捷的猫般逃跑,女祭司忽得扯下了眼前的薄纱,鲜红的嘴唇微张,爆发出一阵狂乱而欣喜的尖叫。

诺瓦忽然感到头颅炸裂般的剧痛,在那狂喜的呼唤中,他从余光瞥见米勒主教同样扶着额角眉头紧锁。门外零散的人全部狂叫起来,朝着埃蒂罗处女的方向涌来,癫狂的人群顿时堵死了他的出路。

但是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那种痛苦便又突兀地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就连身边的世界都变得安静迟缓,仿佛在从第三方视角观看一场默剧。

——别动手。

尽管看不见人影,但黑发青年依旧精准地按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各方势力蜂拥而至,唯一不改的是居高临下的傲慢。猎人的眼中只有另一杆枪,殊不知自己早已被观测者记录在册。

“普通人”的身份是诺瓦·布洛迪最好的掩体,要想与神明博弈,他需要获得更多来自敌人的不屑,不屑促使轻视,轻视催生破绽,破绽招致毁灭。

同伴的呼吸一顿,终于还是妥协地放下了手。风温柔而眷恋地拥抱着他,诺瓦看见了女祭司有些扭曲的脸,她有一双罕见的绯色眼瞳,其间宛如流转着一轮漩涡,美丽、魔魅而惑人。

那轮绯红的漩涡真的翻涌起来,诺瓦再一次瞧见了奇异的幻象——鬼魂般阴冷丑陋的怪诞生物从漩涡中飞窜而出,试图没入他的眉心,这一次他甚至听见那东西在说话。

“多么美丽,多么明亮,多么强大!”它,或者是她在欣喜若狂地大笑:“哈哈哈我的,这一次还是我——啊啊啊啊!!!!”

那瘆人至极的惨叫和埃蒂罗处女的狂喜尖叫缠绕在一起,诺瓦被吵得耳膜胀痛,其余人却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但是很快,女祭司被一道光束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她不甘心地死死盯着不远处神情冷漠的黑发青年,手上却是麻利地撕开传送卷轴。

几乎在她消失的瞬间,一柄巨型光剑便贯穿了她身下的地板。

帕瓦顿·米勒神情阴郁地收回了权杖,身旁被埃蒂罗处女魅惑的人渐渐清醒,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却在瞧见枢机主教的眼神时噤若寒蝉。要不是这里是海上,身旁都是自己人,爱欲之神的信徒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惹祸的克拉肯可不管船上发生了什么。这只倒霉的巨型软体动物原先已经被凶残的人类撕得七零八落,现在那些驱使它的诡异力量消失了,获取些许喘息之机后,它立即机智地悄悄沉了下去,从海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的女祭司阿帕特拉可没这般幸运了。传送地点是一处无人的废弃磨坊里,她直接摔进了牛棚,柔顺精致的长发乱得就像杂草。

女祭司不顾自己的伤势,跪在地上,捂住了炙痛不已的脖颈上那朵怒放的玫瑰。

“请原谅我,我的阿娜勒妮……”

阿帕特拉惶恐地喃喃着,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像个潦倒的疯子。她不断卑微地道歉、哀求,其间还夹杂着对辉光教廷的咒骂与怨怼。

“他真聪明,是不是?”最后,她甜蜜地柔声细语着,就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女孩,尽管她的眼前空无一物:“我喜欢他,您也会喜欢他,也就辉光教廷那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蠢货才会犹犹豫豫,挑三拣四……不过这样也好,我们还有机会,您说是不是,我亲爱的阿娜勒妮?”

“……阿娜勒妮?”

没有任何回应。

阿帕特拉沉默了片刻,慢慢站了起来。伴随着咒语,她身上的血迹与脏污消失了,伤口被衣袍遮掩,女祭司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美艳动人。

“……您又在和我闹脾气了。”她轻声说:“不过没关系,是我的错……我发誓,我会为您夺来您所要求的一切。”

第38章 争执

经过检查,克拉肯的袭击还是对船体造成了一定损毁。那只狡猾的软体动物将触手从船舱底部的炮口钻了进去,恰巧毁了“辉煌庇佑”的能源中心。精通法阵的术士检查过后,遗憾地告知枢机主教,若想确保航行安全,必须靠岸重新修补船只的法阵——除非幸运之神阿兰贝保佑,一路上不遇到任何意外——不过刚驶出港口就遇见疯狂的软体动物和疯狂的埃蒂罗处女,看来幸运之神应该暂时不在线。

枢机主教神情莫测。他手指摩挲着权杖,似在思考,眼神却不经意般落在不远处的黑发青年身上。对方正蹲在被克拉肯的触手砸出坑来的甲板旁,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完全无视了周围若有若无的异样眼神。

“靠岸后重启法阵需要多久?”米勒主教淡淡问道。得到最快也要四五天的答复后,他对着海图沉吟了一会儿,偏头征询白塔大学领队的意见:“离此处不远便是莫里斯湾,我记得当地辉光教廷也有一艘可以深入远洋的船只——您看这样如何,我们暂且前去莫里斯湾,换一艘船再启航?”

领队满口答应。此次应邀前来的是神学院的学者,都是些纯粹做研究的知识分子,换句话来说就是不能打——在充斥着未知危险的陌生海域,自然是武力值高的人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波西站在人群中,依旧惊魂未定,四处张望着试图寻找堂哥的身影。尽管不想承认,当克拉肯的触手朝着他正砸下时,他十分丢脸地愣在原地,要不是死对头迅速拽了他一把,也许会当场死在那里。

这和书本里学到的知识或同学老师间的切磋完全不同,他们可是遇上了一只真正的八级魔兽——要知道一只九级魔兽就足以摧毁一座城市,传说中的十级魔兽甚至能毁灭一个小型国家。

等被恐惧充斥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巨型克拉肯也悄悄逃跑了,波西突然想起了堂哥——他的堂哥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也许一块飞溅的木板碎片就能杀死他。后来又听说有爱欲之神的女祭司混上了船,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他顿时紧张了起来,直到在甲板上瞧见堂哥的身影时,他才松了口气,随后是复杂万分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和你说话呢!”小巴特曼不耐烦地粗鲁拽了他一下:“光明神在上,小布洛迪先生,多少看在我刚才救了你的份上,希望你不是一个白眼狼——告诉我,你都他妈的告诉了你哥多少东西?”

“我再说一遍,我他妈的什么也不知道!”死对头确实有点本事,本就心烦意乱的波西被他纠缠得同样爆了粗口:“我哥都说了他是诈你的,你还有完没完?!”

小巴特曼冷笑:“哦得了,说得好像他有读心术一样!”

小布洛迪分毫不让地冷笑:“那你想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啊!”

俩人不服输地互相瞪了一会儿,同时哼了一声,相看两厌地别开头去。

“看在您的‘舍命相救’的份上,巴特曼先生。”小布洛迪重归优雅,维持着假笑,从牙齿缝里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话:“我愿意给您一个忠告——我不知道我堂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既然他说了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就别再傻兮兮地跑去招惹他,也最好不要试图用些歪门邪道。”

“你怎么听起来还挺骄傲?!”

“什、我没有,而且关你什么事?!”

那边青少年正吵得热火朝天,这边教授盯着被克拉肯砸断的木板若有所思。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的人无不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但学者看起来毫无所察。

他干脆扯下一只新买的手套,用手指捻了一点克拉肯的触手上遗留下的粘液,仔细揉搓了下,又凑近了闻了闻——一如想象中的腥臭难闻。

“我曾读过一本游记,”他低声说,不知道是不是在自言自语:“笔者称克拉肯的黏液其实是一种很好用的墨水原料,防火防水,附着性强,可惜目前没有找到任何方法祛除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腥味——确实令人难以忍受。”

诺瓦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完全看不出这家伙刚从两方神明信徒的生死修罗场中逃跑,还有心情与行动力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一会儿。”教授平静地宣布道,然后走向乱哄哄的船舱。

原先的客房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好在重要的东西诺瓦一向随身携带——比如他的宝贝羊皮本——因此没被波及,不然教授发誓自己绝对会宰了神经兮兮的女祭司和心怀叵测的枢机主教。

他干脆要求了一个新房间,等一切妥当后,诺瓦自顾自地锁了门,重新倒了两杯茶。

“你的大脑简直要吵死我了——说吧。”教授懒懒地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略显苍白的嘴唇顿时有生气了不少。

一片寂静。黑发青年冷淡地耷拉着眼睛,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上细腻华美的刻花。

良久,有人拾起另一只茶杯,身影缓缓浮现。

神眷者站在原地,在用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眼神安静地凝望着他,漂亮的蓝眼睛如波光粼粼的浅层海水,清澈透明之下暗藏着未知的暗流。

“你在想什么?”诺瓦语气淡淡,潜藏着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烦躁:“我胡编乱造的海上漂流记恰巧与预言相符,导致那群信徒将我认做了你?还是这些巧合多得令人生疑?”

他轻嗤了一声了,抬起眼睛看了人一眼:“别说你是因为我抢了你的戏份从而心怀不满——我开玩笑的,你不该是这种蠢货。”

一如既往的,无数讯息几乎是雀跃着跳进他的大脑,在本能般的分析、重组、排除、选定中得出一条条铁律:名为阿祖卡的观测对象在女祭司逃走前为其施加了某种作用暂且不明的法术;名为阿祖卡的观测对象在他和枢机主教交谈时便觉察到了克拉肯的存在;名为阿祖卡的观测对象悄悄在小巴特曼的裤子后方割了个隐秘的口子,也许对方得等到晚上换衣服时才能发现……?

但是他依旧难以解读对方的情绪。他试图将对方脸上眉毛的角度、嘴角的弧度、肌肉的收缩等等微表情与书本上的文字一一对应,也只能勉强得出对方心怀不满,且在忧虑些什么的结论。

“……”

茶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黑发青年的后脖颈被人捏住了。

哦,现在这人的上睑提肌收缩了,诺瓦有些走神地想,这大概意味着对方生气了。

“……这不是用来开玩笑的事。”掌心的温度略高于脖颈,热意顺着脉搏的鼓动一丝一缕渗入了血肉中。有人靠近他,声音沉沉地低了下去。

“为什么,不好笑么?”轻而易举将人撩拨出怒意的宿敌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那认真、迷茫、甚至有些天真的神态让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并不好笑,教授。”救世主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在另一人看不见的角度,手指隐忍地抽动了一下。

他干脆扶住椅背,冲人俯下身来,盯着那双清澈透明的烟灰色眼瞳。

“我在担心您,也在思考目前的计划是否合理,也许我该剥夺您的部分决定权。”他坦诚地展现了自己的思虑与不安,也平静地显露出深埋在灵魂深处的傲慢与独断:“我曾说过,因为我是男主角,所以无数灾难和巧合曾自然而然地降临在我身上。”

“——换种角度来说,我比您更适合成为男主角。”

而不是让这家伙这般……毫无顾忌的以身涉险。

“我不想再次重复,我不是莽撞无脑的人。”诺瓦有些恼火,又有些费解,于是真的有点生气起来。他不认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明明一切都是最优解,对方的质疑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决策水平。

“但是您会轻易将性命放上天平。”神眷者轻声说。

极限施压,生死博弈,其中暗藏的本色是绝望。因为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什么都可以对比。

诺瓦不太想继续这场谈话了。他从另一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本能便想远离那些令他不安的东西。

但是一边是神眷者的手臂,另一边是桌子,他陡然发现自己几乎被人困在怀里,要想逃离只能跳到桌子上。

“有你在我不会死。”他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曾成功把人哄好的台词。

对方几近温和的、一字一句地回答:“但是明明您还有更加稳妥些的方式,不是么?”

就在诺瓦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给人下巴一拳,还是跳到桌子上时,那人忽然松了手,主动拉开了些许距离。

“……抱歉,我不该这样高高在上地责备您。”神眷者叹息着,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睫毛疲惫地垂了下来,令人屏息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奇异惑人的忧郁与脆弱来。

第39章 到达

莫里斯港是银鸢尾帝国数一数二的大港,其腹地向南大约三天路程便是矿产资源丰沛的博莱克郡,向东则临近卡萨海峡,是前往盛产咖啡、茶叶、葡萄酒和各类香料的巴塔利亚高地的必经之路,因此在盛季总能瞧见数千条航船排满港口、几乎瞧不见海面的盛况,极为壮观热闹。

好在现在临近夏季,海上飓风多发,航线并不算繁忙,不然辉光教廷枢机主教若被堵在海上,那可有些尴尬了。

当地辉光教廷收到消息后早早守在港口,主教盖伦·拉加沙无视了周围围观的平民,强压下激动的情绪,隐隐觉察到自己的运势要来了。

来往莫里斯港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数不尽的财富如细流汇聚入海,若想从中截留,必要讲究手段与时机。而这位拉加沙主教之所以能够担任重要港口教区的教廷主教一职,自有自己的本事。

作为海港城市,海神信仰总是自然而然势盛些。但自拉加沙主教任职以来,当地的光明神信徒的数量竟是逐年上涨,与海神信徒呈分庭抗礼之势,对方每年汇至王城教廷的“信徒捐款”也总是数量极为惊人的一笔,想必过不了几年,这位善于敛财的能人便会被升为大主教,正式进入辉光教廷的权力中心。

但是盖伦·拉加沙并不满足于目前的升职进度,他的目标不仅仅停留在一位腰缠万贯的实权大主教,但苦于当地有限的人脉并不足以供他继续向上攀爬。

现在亲爱的海神欧德莱斯为他送来了一位十足的贵人——哦,光明神,请原谅他的一时失言——一位尊贵至极的枢机主教,若是能够博得对方的青睐,还愁未来的晋升之路么?

这也导致教授刚刚下船,便对上了一张笑容热切到有些谄媚的脸,而对方也正对这个混在辉光教廷耀眼明亮的教士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直犯嘀咕。

“请到我身边来,布洛迪先生。”到达目的地后,米勒主教温和而略带歉意的“邀请”黑发年轻人与自己同行——据对方所说,这是因为让他受到埃蒂罗处女的惊吓而心怀歉意——搞的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位性格古怪的子爵之子的态度热络起来。

而教授认为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看管,或者说是软禁。

这些人之所以对他如此紧张,唯一解释是需要他做一件事,且保证在此之前他的人身自由和性命安全都必须把握在辉光教廷手中——线索彻底显露后,答案也不难猜测了。枢机主教该如何分辨按照神谕所寻之人的身份正确与否呢?最简单粗暴的做法,便是直接询问神明。

阿祖卡无法判断教授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是夜探海神殿,激起海神信徒与光明神信徒之间的矛盾;是登报上演一出闹剧,引来爱欲之神女祭司的关注;甚至是为了灰桥港的渔民站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开始着手谋划之后一切丝丝入扣的棋局?

大方向而言,这家伙确实是在认真履行与他之间的约定,令人憋屈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积极得过了头。

阿祖卡早已习惯由自己承担最艰难险恶的任务,早期充当被同伴担忧的角色,后期成为所有人的定心骨。但是现在突然跳出来个兴高采烈往最危险的地方冲、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的家伙,半点没有自己是个身娇体弱的普通人的概念,他不免开始感到忧虑,双标得理直气壮。

这人是有前科的,神眷者的眼瞳晦暗不明。曾被他砍下的头颅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烟灰色眼瞳如高悬于他头顶的荒月,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世人的爱憎与挣扎。于是他开始发觉眼前这人怎么这样可恨,可恨得牙痒,恨不得叼住对方脆弱的后颈,在那微微凸起的、冷硬嶙峋的脊骨上磨牙才解气——

救世主大人干脆将其归结为宿敌脱离自己掌控范围的不爽。

说什么相信自己能保护好他……阿祖卡冷笑,他不是被几句敷衍的甜言蜜语就哄得晕头转向的蠢货。对方完全是把他当成一个复杂难解的研究课题,对于超出自己知识范畴的东西怀有满腔强烈的好奇心,但在不曾自行推导出结论之前,绝不会对此报以任何定论。

对于学者来说,这是非常优秀且富有专业性的品质;但是对于协作者来说,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傲慢、多疑且神经质的暴君——更何况还暗藏了不知道从何得来的、该死的自毁倾向。

暴君本人肉眼可见的不高兴,哪怕直到船靠岸都始终绷着脸,像只被人强行撸毛到不耐烦的猫。

诺瓦只觉得漫画男主简直就是个难搞的神经病,对他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过度,表现得就好像他哪天会因为一个不顺心就兴高采烈跑去自杀一样。

“我不曾质疑您的能力,我惊叹于您的智慧与谋略,并对您将引领我们走向胜利这一点绝不动摇。”

有些昏暗的船舱里,金发的神眷者站在他身边,平静地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黑发学者,语气温和柔软,显得格外坚定虔诚。

诺瓦却只觉得如芒在背。莫名瘆人的可怖压迫感从对方身上一丝一缕地渗了出来,如一只将自己全然潜藏在柔软的沙砾中,随时都会原地暴起、将猎物死死困住的软体生物。

他不喜欢听人冲他道歉。道歉意味着不被重视、不被信赖、不被选择,意味着被收回的爱与温情和即将到来或已经降临的痛苦和伤害,那又何必多此一举,还要在道德上占据制高点呢?

“如果你不曾质疑我,为什么要剥夺我的决定权?”他听见自己语气冰冷地说:“——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

对方似乎陷入了沉默。教授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陌生至极的情感交流让他异常烦躁不安,甚至开始想要啃咬指甲。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船舱。他想去甲板上收集些克拉肯的粘液,重新构思下鲁米诺试剂的调配方式,或者干脆趁机将那只雄性雷鼓虾的尸体处理一下。他的大脑里还有无穷无尽的有趣选题,无论是什么都好过和人纠缠这些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东西。

但是黑发青年被人拽住了手腕,等他反应过来,教授发现自己被扯进了另一人怀里,背脊被对方的胸膛撞得隐痛。

“……放手。”他阴郁地皱紧了眉头。

但是对方很不客气,完全抛弃了惯有的礼貌,一只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呈现出极为亲昵而危险的姿态。

“很抱歉,但这就是人类无法摒弃的不理性。”神眷者在他耳边平静地说:“因为我早已脱离了傲慢得认为自己可以对抗一切的年岁,我曾发誓要保护的一切最终依旧归于湮灭,我曾活得像个诸神眼中的笑话——所以我无法停止对您的忧虑之情。”

诺瓦觉察到一只温热到烫人的手掌扣在他的脖颈上,迫使他仰起头来,指尖仔细碾压过他的喉结,然后抵在颈动脉上,引起轻微的压迫与窒息。对方似乎丝毫不觉得暴露自己的软弱一面是什么值得丢脸的事,偏偏姿态是强硬得堪称冷酷。

“……我无法理解。”黑发青年慢慢地说。

“没有关系,我说给您听好了。”对方轻声说,将下巴轻轻靠在他的头顶,慢慢蹭了一下,语气是如此体贴温柔,姿态是如此低微谦逊,就像一个听话的病人在同医生诉说自己的病症。

“您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看到您受到任何伤害。”

“当您身处险境,我会感到担忧与焦虑,无论我是否能够解决险境本身。所以我希望您尽量不要以身试险,至少要提前和我沟通。”

“我不认为您是‘脑子不正常的疯子’,您只是与众不同,没有人能够定义什么是‘正常’。”

“您之前所说的话让我感到难过,也许我可以同样得到一个道歉?”

神眷者安静地注视着前方。对方在他的胸口浑身僵直地紧绷着,也不知是不习惯与人亲近,还是被他的直白惊吓。

救世主已经非常敏锐地觉察到一点,他的宿敌通常软硬不吃,十分难搞。但是如果直面旁人纯粹的善意,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便会本能般流露出生硬的紧张不安,就像遭受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对方分明对此无法理解,但也会生涩地模仿着回报这份善意,只是通常其方式会显得颇为诡异怪诞。

果不其然。

“……我道歉,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难过,我从来不曾认为你是那种虚伪愚蠢的人,只是一个玩笑,而我不擅长开玩笑。”

他的宿敌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耷拉下眼皮。若是其他人怕会被此人的态度气得血压飙升。

“——但是如果这会让你感到不适,那么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不会再对你开这种玩笑,对不起。”

……好乖。

神眷者在另一人看不见的角度无声地微笑起来。

“原谅你了。”他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头发,然后松了手,看着那人从他身边炸着毛逃跑。

“那么,您愿意接受我的道歉么?为我的傲慢与软弱?”救世主笑眯眯地冲人伸出手来,总感觉恶趣味得很。不知怎的,诺瓦忽然想起来小学德育课,包括什么做错事情对不起,原谅他人没关系,昏头昏脑、乱七八糟的。

“不,我还在生气。”他冷淡地看人一眼,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移动:“……不过以后如果需要我以身试险,我会提前告知你。”

姑且为了让人不要再冲他发病。

第40章 玩笑

从清晨到深夜,莫里斯港口总是显得嘈杂而繁忙。满身油汗的渔夫与码头工人在摇晃的码头上匆忙奔走,兜售各色货物的行商与打扮各异的旅客挨挨挤挤,时不时还能瞧见几位衣着华丽、神情高傲的贵族。当地的孩童仰着热情狡黠的笑脸灵巧穿梭于拥挤的人群,只要往那黝黑的小手里塞上两枚铜币,便能收获一个能说会道的老练向导。

但是今日黄昏时分,莫里斯港的码头罕见地拉开了隔离带,已经靠岸的船客被要求迅速离开,更多船只被远远隔在海上。

“知道我们家老爷是谁么?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敢对一位银血贵族如此无礼!”

一名贵族的侍从气得脸红脖子粗,正在和维护秩序的治安官理论。谁知对方压根不理他,只是翻了个白眼,冲着不远处一大群守候在码头的、金灿灿的辉光教廷教士努了努嘴。

夕阳如血,侍从的眼睛里倒映出一艘从红色大圆中缓缓驶来的巨轮。其船头是一樽巨大而显眼的女武神像,她双手捧剑,眉眼低垂,头上带着圣洁的百合花环,正是传说中光明神座下最得宠的神眷者,侍剑者安吉亚。

能以侍剑者安吉亚为船首像,证明船主人的身份至少是一位尊贵的大主教。侍从顿时哑火,趁着周围所有人的心神都在那艘令人屏息的大船身上,悄悄转身没入围观的人群,向他的主人赔罪解释去了。

诺瓦跟在枢机主教身后,前方飘来那位拉加沙主教热络的攀谈。

“……接到您的讯息后,我立即着手准备黎明号的调度,只是万分不凑巧,黎明号正处于保养期,在多方协调下最快也要到明天晚上才能出海,这可真是……”

枢机主教的声音淡漠而温和,完全听不出喜怒:“那便请我们的贵客在此休整一天吧——您不必心怀愧疚,是我们来得太突然。”

拉加沙主教看起来松了口气,态度也更加殷勤。他先是抛出大段热情洋溢的溢美之词来赞美枢机主教的仁慈宽厚,瞥见那位大人神情淡淡,便立即聪明地换了个话题。

“恰巧明早便是一月一度的大礼拜,附近教区的信徒将齐聚教堂,恭听吾神的指引。如果您愿莅临,赐予些许教诲,那将是我们和广大信徒莫大的荣幸。”

枢机主教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兴趣,微微颔首答应了对方。见周围一行人等的脸上已经显露了疲色,拉加沙主教很有眼色地闭了嘴,恭恭敬敬地邀请众人登上早已恭候多时的马车,前往当地光明教堂休憩。

“也许我可以邀请您与我一路同行,布洛迪先生?”及时叫住已经走向另一驾马车的黑发青年,米勒主教微笑着开口。

于是顶着众人各异的眼神,诺瓦平静地爬上了领头那驾最为华美的马车。

车厢里飘着淡雅的香气,内饰装潢华美精致且富有巧思。教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枢机主教那七拐八弯的“闲谈”,一边饶有兴趣地仔细分辨窗框上那些精雕细琢的人物浮雕。

“……布洛迪先生。”

米勒轻轻叹了口气,便看见疑似神选之人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什么事”的眼神。

无论是血统、地位、履历亦或武力,这人明明在他面前堪称一无所有,但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过来时,米勒却本能对人产生了某种隐晦的忌惮,就像他的面前是一片晦暗朦胧、寂静无声的诡异雾气。但等回过神来,他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忌惮一个普通人了?

尽管对方确实是一个有着平生罕见的聪明与敏锐的年轻人,但是谁会在意一只抬手就能捏死的蚂蚁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埃蒂罗处女找我是因为您对我感兴趣。”对方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她问我您都和我说了些什么,然后邀请我和她发生性关系。”黑发青年冷淡地抬起眼来,盯着车厢里的另一个人,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您可以直接问我的,我一定对此知无不言。”

米勒主教为对方那直白到荒唐的坦然哑言失笑,只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愣头青了,居然还有点傻得可爱。

“不过我也确实感到好奇,您身为尊贵的枢机主教,为何会对我如此……另眼相待?”那人面无表情地说出惊天动地的东西:“莫非您也想和我发生性关系?”

米勒主教顿时被呛了一下,差点不顾形象地咳嗽起来。

男性对男性的喜好,其实私下里是被不少贵族所推崇的,因为历史悠久,因为对女性的蔑视——当然子嗣是另一回事——只是米勒自认并非爱好者。

但是另一人态度实在太坦荡了,他甚至心生不起多少被冒犯的恼怒,只得在尴尬之余无奈解释自己对男性不感兴趣,殊不知对方将他所有的下意识反应都记了下来。

尴尬是最容易暴露出真实反应的情绪,诺瓦垂下眼睛。尽管他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对这种事感到尴尬,有些人就能镇定自若地当众表露——但是只要好用就行。

等到达目的地后,暂且结束了这场混乱不堪的交锋,教授回到分配好的修道院房间,关上门,平静地冲着空气宣布了自己的结论。

“米勒主教会在明天早上的大礼拜上确认我的身份问题,他们等不及了,看来我还是个抢手货。”

他看起来毫无即将被拆穿的心虚与慌乱,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着胳膊:“灰桥港与莫里斯港的区别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时间、地域环境、亦或是信徒的数量?”

安静的房间里,一个声音突兀浮现。神眷者站在他身边,不置可否地温和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黑发青年不答,脸上罕见流露出一点烦躁迟疑的神色。

“……我有一点猜测。”他低声说。另一人不动声色地眯起眼,注视着眼前那灰沉沉的身影。

某种阴沉、晦暗、还带着死气的东西从宿敌的影子里冒了出来,像一截浮出海面的腐败海葵,又湿又冷地缠在那人的脚腕上。

阿祖卡没有说话,他关好在夜风里吱呀作响的木窗,将煤灯拧亮一些,找来柔软的垫子垫在靠椅里,把人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伸手摸了摸舒舒服服窝进软垫里的宿敌的额头——也许是汤药发挥了作用,尽管吹了一路海风,依旧没有发热,只是有些冰凉。

“也许您愿意和我分享些许?”神眷者的声线很柔缓,显得沉稳而温柔,本能使人心生信赖。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皱着眉强调道:“只是猜测。”

“好,我明白。”救世主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生怕惊吓了什么。

“海神殿直面大祭司时,还有在埃蒂罗处女逃跑之前,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就像是鬼魂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黑发青年将声音放得很轻,那双总显得锐利到瘆人的烟灰色眼瞳此时失去了焦点,雾气霭霭的。他安静地蜷缩在椅子里,这让他看起来竟然有一种奇妙的……脆弱?

“我无法确认那是否只是幻觉。”教授神情阴郁地垂下眼睛,抵在嘴唇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熟悉的惨叫与嘶笑、熟悉的扭曲怪影,医生忧虑地看着被捆在束缚床上、精疲力竭大汗淋漓的他,告诉他他所拼尽全力对抗的其实是幻觉,不过是肿瘤压迫脑组织后的常见症状。

冰冷的仪器贴在光裸的头皮上,伴随着单调乏味的嗡鸣,和大脑深处越发熟悉的剧痛,他瞧见早已看厌背熟的天花板上的污渍如星河般旋转扭曲。耳边是护士们自以为他听不见的窃窃私语,怜悯的眼神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

“真是可怜,还这么年轻……”

“听说还是个大学教授呢,刚刚入职没几天就晕倒送过来了,结果这么久家里人也不来看一下……唉,慧极必伤,命运弄人哦……”

“——教授。”

额头上一片温热的暖意,来自人类的体温。

诺瓦有些恍惚地抬起眼来,正对上了一双如海洋般清澈深邃的蓝眼睛,瞳孔周围是一圈璀璨细碎的金,就像病房墙上那台电视机里播放的纪录片慢镜头,明艳的阳光穿过透明的海浪。

……很熟悉,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不舒服么?”阿祖卡皱了下眉,心道自己还是不该陪人胡来,在海边吹海风到入夜——尽管对方所表露出的、那如孩童般的纯粹快乐着实令人着迷。

黑发青年先是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副模样竟有些惹人心生怜爱——然后才慢慢伸手按住他的脸,将他推开。

“没有,我好得很。”对方眨了眨眼睛,轻飘飘地说,仿佛方才那种无望的疲惫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别凑这么近,”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异样,他面无表情地开着那一贯的诡异玩笑:“难道你也想和我发生性关系?”

作者有话说:

借鉴了点古希腊人的男男关系,他们认为成年男子和男孩之间的爱才是最高级的,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相关史料,很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