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课堂
“那天你和老师到底聊了些什么?”前往公开课教室的路上,诺瓦突然问道。
——以至于老头离开时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除了例行啰嗦让他照顾好自己之外,眼神也奇怪得要命,而某人只是微笑着表示,他已经说服了他的老师,对方不会再阻拦他们的行动。
当时他尚且陷入疲病,大脑仿佛被千百根针扎过的、正在漏水的软皮袋子,直到这时才突然想起这茬。
“些许真相、选择性的隐瞒、外加一些小小的善意谎言。”他的助教忠实地紧随着他,脸上是淡淡的礼貌笑意,时不时冲碍于某人的存在不敢上前攀谈的学生微微点头。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此人的站位恰巧可以随时将另一人全部吞进自己的影子里。
说了和没说一样。教授的眉毛挑起一点——出于某种原因,对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拉伯雷先生真诚地为您的处境感到忧虑而为难。”对方的语气很轻,似乎在感叹什么:“您有一位好老师,而我卑鄙地利用了一位老者的关切与善心。”
“……唔。”
黑发青年淡淡地应了一声,难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那么等到时机合适,我会和老师解释一切。”
他顿了顿,冷淡地补充道:“你我皆是共犯,不必认为自己卑鄙。”
神眷者脚步微顿,不过很快恢复了常态。
但愿教授在得知真相的那天还能如此体贴……虽说对方大概率是不会在意的。
一如既往,公开教室里挤满了人,仿佛挤进了一千只交头接耳的灰雀——但是当鞋跟敲击那带着细微裂痕的泥灰地板时,如古罗马斗兽场般吵嚷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数百人的目光聚集在教室尽头的最低点。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个害羞且拙舌的人,此时该冷汗涔涔,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不过教授显然不是——他才是给予众人压力的源头,是一切目光的深渊,那双冷且明亮的烟灰色眼睛所及之处,总有人会下意识低下头来。
离讲台更近些的席位,坐着一群穿着打扮与白塔大学的学生明显区分开来的年轻人,披着同款式外袍,其上绣着“圣徒巴罗多”那标志性的、用葡萄藤与荆棘纠葛而成的棘冠,人人衣着打扮优雅得体,不少人的脸上带着略显倨傲的冷漠与不耐。
一群被默认为帝国未来的天之骄子,比起疲弱愚钝的普通人,简直就像翱翔天际的游隼和泥地间爬行的虫豸之间的差距——他们更愿意相信能从一位早已声名赫赫的神学家身上得到些许有用的启发,而不是坐在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年轻教授面前,充当课堂华丽却无趣的装饰品,等待对方发表些浅薄乏味的见解。
诺瓦瞥见了熟人——小巴特曼,对方绷着脸,显露出冷漠而抗拒的神情,他的堂弟倒是不知所踪。
黑发的年轻学者无视了陌生来客,将教案放在桌上,转过身去开始今天的第一句板书。
——我是谁?
“这是今天的第一个问题,我会给在座的各位一分钟时间思考自己是谁,然后请告诉我一个有价值的答案。”
对方看起来毫无用一段幽默风趣的自我介绍活跃课堂气氛的兴趣。
“这是在做什么?”一名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压低声音,优雅的与同伴交头接耳:“难道是因为这位先生忘记了他人的姓名?”
“也许只是一场别开生面、令人印象深刻的介绍会,你懂的。”他的同伴略带嘲讽意味地耸了耸肩:“如果现在屋顶上掉下来一块墙皮,也许能砸到三位伯爵之子和一位侯爵之子;屋顶要是彻底垮塌,那么整个帝国都要震荡一番——我得说,看在他那位美貌惊人的助教的份上,他成功了。”
坐在他们身旁的小巴特曼瞥了俩人一眼。
“时间到了。”讲台上的教授敏锐地看了过来:“从左往右,从前往后,第二排第六位的先生,请。”
说小话的学生懒洋洋地冲人微微颔首:“凯尔加·马顿。您好,教授。”
“您好,凯尔加·马顿先生——这是您的姓名,一个自您降生以来,为了方便与其他个体进行区分,由另一个个体所赋予的独有特殊符号。”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冷漠地盯着他:“来客信息表上清清楚楚写着,您不需要再向我介绍一遍。”
嚯,咄咄逼人啊。
马顿的态度总算严肃起来,也不由坐直了些:“那么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马顿银行行长罗恩·马顿的长子,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二年级生。”
“这是您的亲属关系和社会地位,马顿先生。”对方平静地说:“这些与外界的链接影响着你的思维与行动,推动你的成长与变化,但是远远无法定义你是谁。难道当你脱离学生时代后,你就不再是你了吗?”
马顿迟疑了下:“我还是海洋之神欧德莱斯的虔诚追随者。”
“这是您的信仰——确实,一个人的信仰足以极大地影响行为习惯,但你并非生来就是信徒,所以这也不是你的本质。”
这家伙到底想要得到什么答案?莫非是瞧见了他之前和同桌嘲讽人,现在故意为难吗?马顿有些窘迫,开始烦躁起来,发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他身上后,干脆略带嘲讽意味地挑衅道:“那我只能说我是一个人了,教授。”
他身旁的同伴恰到好处地插嘴道:“是的,显而易见,不是一只猴子或者一只母鸡。”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顿时低低笑了起来,白塔大学的学生却安静而沉默地注视着讲台,直到那些笑声渐渐消失。
“没错,恭喜您回答正确。”布洛迪先生靠在讲台上,鼓了鼓掌,冲着面露茫然之色的回答者颔首:“你是一个人,这是一切的本质。”
他转过身去,在板书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单词,“人”。
“什么是人?一具有血有肉的躯体和一条毫无尊严可言的灵魂在社会化的规训下成为一只戴着镣铐的高智商动物——”教授顿了一下:“太富有个人情感了是么?那么我们把它变得理性一点。”
“常规来说,你有一具可以活动的血肉躯体,这也是‘我’之所以存在的物质载体,与世间任何客观存在的实物,比如你面前的桌子,你头顶的星空,你视野所及之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且寂静的宇宙一样的实物。”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清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于此同时,你们也都拥有意识,这是你对自我、他人和社会的认知、思考与情感,是人类对客观世界的反映与认识。”
有听入迷的学生不禁提问:“可是这和神学有什么关系呢?”
“有价值的问题——不过下次请先举手,卡尔先生。”在对方的小声道歉中,教授继续讲了下去:“在座的各位都拥有灵魂本源,是帮助诸君与各位神明进行共鸣的另一载体,它究竟是物质的,还是意识的?我认为是物质的,圣者可看见灵魂,法术可伤害灵魂,我可以说我不喜欢我这条疲惫而刻薄的灵魂,我想丢掉它——可是灵魂依旧存在,它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不为人的意识所转移的。”
他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但依旧能听出是在强行压抑着的:“那么,究竟是物质决定意识,还是意识决定物质?这是千百年来哲学家们的终极辩题,而我坚信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拥有能动的反作用,两者对立统一——换句话来说,对于神明的信仰依托于你们的躯体与灵魂而存在,也会反过来影响躯体与灵魂,但你们能通过客观实践来影响它、增强它、甚至改变它。”
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有人脸上流露出憎恶与愤怒之色,也有人带着好奇与若有所思。而布洛迪教授在一片切切察察中提高了声音:“这场公开课的一切研究都会以此为理论基础,不能接受我再讲任何一个字的人请现在自行离开,我不希望接下来有人会扑上来试图咬断我的喉咙。”
“胡言乱语。”马顿听见身边的同伴低声骂道:“信仰怎么可能被改变?这简直是该上绞刑架的渎神者才有的亵渎想法。”
有人愤而离席,门都没有关——但是他还是坐在马顿身旁。
直到无人再起身,一直平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教授开口道:“还有人想走么?没有了?很好。”
他的助教几乎将门板拍在最后一人的脚后跟上,而教授则冲他点了点头。
“谢了,阿祖卡。”
他用指骨节敲了敲讲台,将所有人都注意力拉了回来:“那么,留下来的诸君欢迎用不同的思考与辩解来反驳我,课后单独讨论或写信给我也都可以。但是出于时间原因,课堂上我只能回答一个人的问题——请,巴特曼先生,感谢您的举手发言。”
特朗·巴特曼,马尼·巴特曼之子,乔里尼·巴特曼的兄弟,缓缓站了起来。
第62章 亵渎
“布洛迪教授。”小巴特曼看起来没了以往那嚣张咋呼的模样,脸色略显苍白,浑身绷得像冻鱼。
眼神轻微游移,手藏在桌下,看不清更多细节——索里尼眼镜店和白塔大学成对角线,几乎要横穿整个白塔镇,他始终抽不出时间配镜,该死的刺客头子——小巴特曼在紧张,对方并非因当众说话感到紧张的人。
为什么?
“按照您的理论,信仰会影响人的行为习惯……”小巴特曼吞了口唾沫:“那么我可否得知,您所信仰的是哪位神明?”
见那人正用那双吓人的灰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他忍不住补充道:“只是学术讨论。”
“依据以福公约,签订灵魂契约的神学家需确保公平公正,不得在非学术研究的公开场合谈论神明本身,以免亵渎神明。”黑发教授冷淡地顿了一下:“但这里是大学课堂,所以我愿意告知您,是爱欲之神阿娜勒妮。”
——来者不善,小巴特曼知道了些什么,或者幕后之人要求他做些什么,比如神选之人绝不可能公开表明自己还信仰着另一位神,爱欲之神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神明。
有人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信徒自称为“极乐访客”,是一群耽于感官享受、追求极乐的放浪形骸之人,经常会干出些匪夷所思的荒唐事。
历史上最著名的极乐访客之一是已经灭国的镀锡国国王塔拉萨,传说这位国王狂热地喜好享用美食,在一场足以淹没整个王都的饕餮盛宴中,对方下令屠宰上万头牲畜,直至王城的吊桥都被拆下投入烧炉充当柴薪,牲畜的血液、溢出的美酒和熊熊燃烧的炉火将镀锡河彻底染得血红——最后,塔拉萨硬生生将自己撑死了。
至于眼前这位冷漠、严肃、和欲求一词毫不沾边的年轻人,看起来可不像爱欲之神的信徒。
小巴特曼继续追问:“那么您所追求的欲望是什么?”
这已经不太礼貌了——尽管对方并非术士,还是名异教徒。
“真理。”教授回答得近乎不假思索:“我所渴求的一切都是为了真理。”
好像没什么毛病,虽说颇有种诡异而荒诞的好笑,但没人规定“极乐访客”只能是性瘾患者和暴食症病人。
“但是我听说,您的母亲曾多次宣称您是一位非常虔诚的辉光骑士。”小巴特曼的呼吸急促起来:“这是否意味着,您已背弃了光明的照耀,转而投入爱欲的怀抱?”
众人不禁哗然。尽管大多数人不会深究一个普通人到底信了几个神——但背弃信仰对于辉光骑士来说算是十分严重的指控,在有些保守的教区,甚至会被当地的信徒私刑处死。
诺瓦掀起眼皮,瘆人的烟灰色眼睛让小巴特曼不由有点犯嘀咕。他还记得上次对方就这幅表情,愣是让他提心吊胆了好些天,思前想后还是跑去找那个人商量——最后被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顿。
“就不能指望你有点脑子。”那天,乔里尼·巴特曼轻蔑地冷声道,而他站在阴影里,低着头,拳头在暗地里捏紧。
“‘听说’。”罪魁祸首优雅地重复这个单词。
小巴特曼忍不住撑住桌面,将声音提高:“您该不会想说,这是与您一起长大的堂弟在胡言乱语吧?”
“不,波西说得没错,我的母亲确实如此宣称过。”对方居然没有辩解,平静地承认了。
毕竟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信徒人数最多,最易步入政治权利中心——最重要的是,这也是卑鄙而贪婪的爵位小偷选择的信仰——布洛迪夫人在这一点上堪称殚心竭虑。如果不是发现随着对方年龄的增长,她已无操控儿子的半点可能性,这位绝望的母亲恨不得将那如魔鬼般的孩子锁进光明教堂。
“我是否可这样理解——您亲口承认了,您已背弃了吾神?”
一切似乎太顺利了,小巴特曼反而忍不住心里打鼓。教廷和学会之间明里暗里的矛盾近些年愈演愈烈,贵族与王室对此乐见其成。他被要求全力打压这位奥肯塞勒学会的新起之秀,最好能引来辉光教廷的异端裁判所。
“别再搞砸了,别让我深感对你再次产生的丁点儿信任依旧只是一场笑话。”乔里尼冷漠地盯着他:“这关乎巴特曼家族的立场,如果不是你的身份恰巧合适……”
教授的声音将小巴特曼从回忆中扯了回来:“什么是背弃信仰?”
他认真地询问,就像真的对此感到好奇一样。
小巴特曼下意识回答:“您抛弃了对一位神明的信仰,选择信仰另一位神明,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弃吗?”
“那么我自始至终都不曾背弃信仰。”对方坦然而轻蔑地回应道:“再次强调,我所渴求得一切都是出于对真理的追求,就像您对光明与荣耀之神的信仰是出于渴求光明与荣耀的力量一样。”
“究竟什么是信仰?”不顾小巴特曼的欲言又止,他居然开始讲起课来:“信仰是一个人对世界存在及其运行规律的总体认知和理论构建,同时指导着人们如何认识世界,如何理解政治和经济,如何看待各类社会问题。它是意识,是人塑造的世界观,也是指导人的方法论,为人们提供了认识改造世界的基本框架和指导原则。”
“信仰同一位神明的信徒的行为会在相似且共享的价值观影响下,呈现出一种群体化的趋向。”
他示意助教点燃讲投影机里的无烟灯,将几张表图投影至台前的幕布上。
“感谢拉伯雷先生、恩多先生等十余位学者的助力,我的博士论文其一便是建构四位主流神明近五十年来的信徒分布地图,采取的样本主要是各个阶层、只信仰一位神明的纯粹信徒和一百三十五篇官方文献中的可信记载。”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那些繁复细致、严谨精确的数据图几乎震撼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在地域性这一章节,我们可以看见辉光骑士多于王城附近活动;船中客主要集中分布在海运便利的海港城市;极乐访客多出现在人流来往密集、商贸交易为主的富裕地区;至于赴死者较为特殊,在经历战争、瘟疫、饥荒等灾难的地区,会在五至十年间爆发性出现黑夜神信仰。”
“这说明了什么?”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小巴特曼都傻站在那里。但是教授没有立即抓住这个反驳的机会,接着往下讲,他只是站在原地,镇定地等待下一位思考者的出现。
很快,一个人怯生生地举起手来,是一名白塔大学的学生。
“请,拉比先生。”
马代尔·拉比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抖:“这是否意味着,信仰会指导信徒的行为……但同时也是信徒的自主选择?”
讲台上的那位先生微微颔首:“感谢您提供今日课堂的核心论点之一,拉比先生期末平时分加一分。”
教室顿时热闹起来。很多白塔大学的学生纷纷举手,也有机灵的学生一边举手一边站起来抢答。
“我的一位亲戚因为工作缘故跑去卡萨海峡谋生,经历了几次海上暴风雨后,他决定改信海洋之神,这是人生经历对于信仰的影响。”
“这种案例现在其实很多,我之前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明明是人之常情,大多数教区其实都不避讳这些了,也就保守派那些老古董还在天天念叨。”
当然也有反对声,可惜大多只能重复“这是亵渎!”“这是对神明的不敬!”,很快便淹没在热火朝天的讨论中了。
小巴特曼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他不明白自己算不算成功,对方似乎已然承认背弃信仰,但那些阐述与思考和周围学生的激动却令他有些糊涂了,无法坦然地称其为渎神的“异端”。
最令他恐惧的是,他竟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辩驳对方的诡辩,寻找出除了“对神明不敬”以外的任何缺漏,越是深思便越是隐隐觉得……那个人说得似乎是正确的。
“……一派胡言。”他听见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凯尔加·马顿愤愤不平地低声说。但小巴特曼分明瞧见那家伙在笔记本上无意识般写下了“对立统一”一词。
……魔鬼!对方一定是蛊惑人心的魔鬼!怪不得成为了爱欲之神的信徒呢!
“您还有其他疑问么?小巴特曼先生?”等到讨论声稍歇,魔鬼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
小巴特曼本能摇了摇头。蠢透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一只呆头呆脑的鹅。
“那么请您先坐下吧。”教授微微颔首,小巴特曼发现对方的瞳色是一种非常、非常透彻明亮且锋锐的灰色,仿佛看透了人世间一切的呻吟与苦痛。此时那双眼睛猫一般微微眯起,是全新的不祥征兆。
“请代我向您的兄长问好。”魔鬼平静的、意有所指般地说。
第63章 冲突
公开课圆满结束——姑且算是圆满结束——至少这一次没人当众打起来,像两只郊狼在尘土飞扬中满地打滚;也没人挥舞着拳头扑向讲台,试图砸断主讲人的鼻骨。
几名在课后留下单独提问的学生也逐渐散去了,教授开始低头整理那些铺满讲台的讲义。阿祖卡拾起其中一张,那些由细密黑色字迹和稍微晕染开的线条构成的小块岛屿,在造物主心血的浇灌下,组成了一个被历史撕裂的、思想与文明的海洋世界。
“我来。”
世界的主人抽走他手中的讲义,爱惜地捻着页码——毫不遮掩的占有欲,就像任何一个好石匠在抚摸他那满是浮尘的杰作,温柔、小心、饱含爱恋与骄傲。
毫无道理的,救世主忽然很想用嘴唇触碰那个人孤寂下垂的眼角,亲吻那正涌动着夺目光辉的、属于人类的苍白皮肤。
自对方站上讲台,如君主莅临他的国度的那一刻起,一种微妙的、与任何思考或本能都毫无关联的渴求悄然生长着,在此时此刻几乎到达了顶峰——但是他失败了。在门反弹到墙上的巨响中,有人闯进了教室,桌椅都被撞得歪歪斜斜,激起的风将桌上的图纸呼啦啦卷起,那些近在咫尺的光敏感地颤动了一下,随后便消失不见了。
神眷者的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这位先生,公开课已经结束了,教室目前暂停使用。贵校难道从不教导您什么是礼貌吗?”黑发的学者用手按住被风吹乱的讲义。他站在讲台后,瘦削而挺拔,冷漠地抬头注视着不请自来的粗鲁访客。
是一名圣巴罗多的学生,诺瓦记得是之前率先离席的学生之一,几乎写满了“有钱”一词的衣着打扮和鼻孔朝天的倨傲神情足以令他印象深刻——此时对方的衣领和袖口却被自行拉扯得歪歪斜斜,浑身酒气冲天。
“什、什么狗屁公开课、嗝!你这满口胡言的、畜、畜生,恶心的叛徒!”那人冲着他口齿不清地破口大骂,面色酡红,诺瓦闻见了在空中四溅的口水中散发出的酒精臭气。
对方毫无顾忌地一脚踹翻了挡路的桌椅,又用光球炸飞了几把椅子,在那轰然巨响中还试图越过讲台去揪学者的衣领:“现在我要揍你,让、让你像一只狗一样哀嚎求饶,舔我的鞋子,再送去、送去异端裁决所,你这——”
但是他没能继续挥洒那些粗俗恶毒的叫骂,伸出的手没有碰到目标分毫,便猛地收了回来,转而开始抓挠自己的脖子。
“你、你做了什么——”对方惊恐地嘶叫着,声音怪异而尖细,如声带劈叉的驴:“我的父亲可是法姆伯爵——”
不过很快他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嘴巴因缺氧滑稽地一张一合,身体无力地瘫软下来,浮肿的脸红涨得像个狼茄。
耳熟的姓氏,教授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是那位和“庇护者”公司争夺银花矿场30%所属权的大贵族,坐拥几个大矿坑——没错,确实有钱。
眼见那位法姆少爷的脸色已经朝向不祥的青紫过度,诺瓦还不想闹出人命,皱眉看了身旁的神眷者一眼。
对方的侧脸一如既往的漂亮,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瘆人——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等等,这家伙该不会真想在这里动手杀人吧?
“阿祖卡。”他低声警告,不动声色地碰了下那人的手指。
对方立马敏捷地反握他的手,慢慢眨了眨眼睛,随后就像大梦初醒般,嘴唇蠕动着轻轻念了几句什么。法姆少爷开始大口喘气,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他吐了,酸臭的发酵物气味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该说不愧是术士,那家伙瘫倒在呕吐物里喘息,口中还在含含糊糊地叫骂:“你、咳咳、异端,你怎么敢——我一定会告诉、告诉我的父亲——”
那从湿黏头发中露出的充血的眼睛如一条饱含仇恨的毒蛇,却在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蓝眼睛时,不由惊惧地颤抖了一下。
无论是喝得理智全无的烂酒鬼,还是毫无人性可言的动物,都能清晰明白死亡的气息究竟为何物。
诺瓦抽出被人扣在掌心里的手——对方瞬间握紧了一些,不过很快便驯服地松开了。他面无表情地靠近那一坨烂泥般的酒鬼,对方却下意识往后蠕动着,直到缩进墙角。
他看起来酒醒了一半,色厉内荏地叫嚣着:“你、你想做什么?!”
教授压根没理他,盯着那家伙仔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认真的?”
这位法姆少爷浑身酒气,衣袖还沾着些许未干的酒渍,眼下皮肤青黑,面部肿胀发红——标准的酗酒人士,并在半小时之内摄入了大量酒精。诺瓦甚至怀疑对方逃课就是为了喝酒。
拉伯雷院长一语成谶,也许是酒精毁了一切证据,他居然从这人身上暂时看不出任何违和,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心血来潮前来找茬的、匪夷所思的蠢货,多么标准的狗血漫画里的恶毒无脑小反派。
如果站在这里的只有教授一人,哪怕是他也无法对付这么一个毫无智商可言、难以通过逻辑判断、甚至无法进行沟通的强壮类人生物,受伤怕是免不了的。
……所以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巨大的响动很快引来了其他人。有人撞开被桌椅挡住的教室大门,便瞧见了圣巴罗多的术士被柔弱的普通人逼得躲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诡异场面。
“布洛迪教授!发生了什么事?”白塔大学折返回来的学生们反应过来,一边扶起倒塌的桌椅,一边朝着教授的方向跑来。
“这人突然闯了进来,试图攻击教授。”他们的助教平静地解释:“我不得不动手阻拦。”
“比尔·法姆。”跟在后面的小巴特曼厌恶地皱了下眉。
此人有个极不好听的绰号,“疯狗比尔”,不学无术,仗着有个有钱的伯爵老爹肆意妄为,天天喝酒闹事——之前瞧见对方自行离场时他还松了口气,至少不会当众发疯给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丢脸——到底是谁将他加入了旁听名单?
也许是看到有人来了,原本已经瘫软在地的酒鬼又支楞了起来:“抓、抓住他!把那个杂种抓进异端裁决所!”
白塔大学的一众学生顿时对他怒目而视——都是些年轻气盛的青少年,见有人辱骂自己的老师,立即有人压不住火气骂了回去。
“嘴巴放干净点!这里可不是你们的地盘!”
“莫名其妙跑来打人,打不过就开始耍赖,你们圣巴罗多的还要不要脸!”
很少有人敢这样和术士讲话,另一方的学生也不干了,有人站在人群中阴阳怪气:“谁知道呢,要我看异端裁决所就该把你们这些人都抓起来。”
“你说谁是异端?!”
“——都先安静。”
身为这里唯一的教授,诺瓦不得不站出来维持秩序。论嗓门大小他肯定比不过一群青少年——好在他积威已久,冷冷扫视过的地方顿时如被泼了一盆冰水,就连圣巴罗多的学生都不由偃旗息鼓,总算控制住了这场如果爆发己方肯定会吃大亏的冲突。
小巴特曼原本还在迟疑,现在的局面似乎很符合兄长的要求——但是当那双灰色的眼睛瞥过来时,不知怎的,他同样下意识提高声音:“圣巴罗多的也都闭嘴!马顿、帕斯,你们两个先去把法姆先生扶起来。”
帕斯就是之前坐在马顿身旁的学生,闻言嫌弃地撇了撇嘴:“才不要,他身上臭死了,我穿的可是新衣服。”
马顿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小巴特曼猛地扭头,冷冷瞪着二人:“我以二年级次席的身份要求你们,可以、先把、法姆先生扶起来吗?”
二人:“……”
哇哦,小巴特曼看起来要吃人——他在恼羞成怒些什么?
眼见对方真要发飙了,马顿一把拽住了不情不愿的帕斯,拖着他朝墙角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好吧、好吧,谁让咱们年级首席不在呢,现在你是老大。”
疯狗比尔看起来除了脖子上出现几条抓挠痕迹之外没什么外伤。见有人前来扶他,他立即一把攥住了马顿的裤脚:“他们要杀我!就他们两个——我要告诉我父亲——”
马顿顿时大惊失色:“我的海神呐,放手!我的裤子!”
这家伙的手上还沾着呕吐物呢!
帕斯在一旁捏着鼻子幸灾乐祸,闻言冷冷地翻了个白眼:“行行好,法姆先生,您还嫌不够丢人吗?”
这人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还不是因为法姆伯爵往他的宝贝独子身上堆了数不清的稀罕魔具。之前对方还大肆炫耀过,他新到手的防护魔具“安吉亚的守护”能够阻挡一位主祷级别术士的全力一击——杀人?就凭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平民术士?这家伙怕不是又喝出幻觉了。
第64章 出现
最后还是闹进了校长办公室。
真正的校长“猫头鹰”先生常年神出鬼没,谁也不指望对方老老实实呆在学校里。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是个总是笑呵呵的和蔼胖肚子老头,此时脸皱得像苦瓜。
“同学们呐,举行公开课就是为了让不同学校的师生互相沟通、一起交流的,就算意见不合,有什么冲突大家好好说,理性的、友善的讨论,也不能下课跑来打人嘛。我们学校的同学老师大多是普通人,怎么经得住圣巴罗多的术士同学的一拳一脚啊,你们说对不对?”
在那边的法姆少爷“是他们要杀了我!”的高呼声中,副校长面不改色地继续唠叨:“当然了,布洛迪教授,我也得批评批评你,上课的时候怎么可以让外校的学生自己跑出去?人家人生地不熟的,好歹得请哪位没课的本校同学带着好好逛一逛我们白塔大学,放松一下身心,才能更加快乐的学习嘛。比如我们白塔大学这个钟楼可是历史十分悠久的,那上面的雕塑艺术啊,可以追溯到末世纪……”
教授冷漠地盯着他扯淡,直把副校长看得心里犯嘀咕——好在对方没有拆台,只是面无表情地耷拉下眼睛。
老滑头!一旁的小巴特曼心中不由大骂,这死老头子滑不溜手得像只泥鳅,东拉西扯了一大堆,重点部分一句“意见不和”就轻飘飘地一笔带过,绝口不提关于“异端裁决所”的事。
“死老头!”
居然有人把他心里的腹诽当众喊出来了,小巴特曼有些惊悚地瞪着看起来尚未彻底醒酒的比尔·法姆,那人摇摇晃晃着扑到副校长面前,红血丝遍布的眼珠子差点抵到对方鼻子上。
“别在这儿放屁,想着蒙混过关。”他揪住副校长的衣领,阴狠地咬牙切齿:“是你们的教授先在众目睽睽下口出狂言,亵渎神明,然后又想杀了我,杀死一名尊贵的法姆——你们是想和法姆家族为敌吗?”
对方扯开烂咸菜似的衣领,指着脖子上朝向青紫转变的抓痕:“瞧瞧,瞧瞧!就差一点儿老子就要死了!这都是因为——他!”
阿祖卡盯着那根指向教授的手指,微微眯起眼睛,随后那家伙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哆嗦了一下,不由将手放了下来。
——动物的求生本能令他救了自己一次。
“恕我直言,布洛迪先生是一名普通人,而您是一位术士——您是想要指控一位普通人差点儿挠断了您的脖子吗?”赶来护犊子的神学院院长冷冷地说。
“还有他身边的那个什么助教,他是个术士吧!或者他们两个身上带了什么魔具,随便什么——”比尔·法姆烦躁地松开副校长的衣领,就算已经喝得意识混沌,他也绝不可能忘记那如坠深渊的、森冷彻骨的恐惧,偏偏清醒后身上唯一的伤痕还是自己挠出来的。
要知道他还带着“安吉亚的守护”,假如真有人突破了防护魔具,说明施法者的阶层至少在初级主祷术士之上。
据说该死的异端是个普通人,难道那美貌惊人的助教是一位主祷级别的术士?这不可能,对方看起来年轻得过分,肯定是身上带有什么古怪的卷轴或魔具。
被人无端指控的助教平静地叙述了一遍案发现场:“当时我和教授在整理讲义,然后这位法姆先生突然闯了进来,满身酒气,踹倒了一些桌椅,还一边叫骂一边试图对教授动手。我召唤了风,想要将桌子飘起来挡住他,然后他就自己摔倒了。”
“脖子?”漂亮的年轻人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光下温柔颤动的睫毛令他看起来柔软而无害:“当时太混乱了,我没太在意,不过我听说喝醉酒的人容易感到燥热,会试图自己拽开领口,脱掉衣服,也可能会浑身发痒……”
他望向一旁已经不耐烦到快要用手指在胳膊上打出节奏的黑发青年:“教授,您有注意到法姆先生的脖子吗?”
对方冷冷地回答:“显而易见,我没有在恨不得到处钻洞保命的时候还有精力去关注那些细枝末节的能力。”
比尔·法姆顿时大怒:“你——”
你放屁,他想破口大骂,但不知怎的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警告他就此收手,只得转向助教先生无能狂怒道:“你是个什么阶层的术士?!你身上是不是有魔具?”
“中级使徒。”对方掏出了由当地政府颁发的术士等级评定资格证——这家伙什么时候去做的假证?诺瓦不由对他侧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拿到的,肯定比不上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诸位。”
绝大多数还在初级、中级使徒阶层徘徊的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
妈的,不会又一个波西·布洛迪式的天才吧?!
“至于魔具……”对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就像您袖子上的袖扣么?我曾在魔具店见过类似的魔具,不过太贵了,我得给布洛迪先生打工十年才能买得起。”
从来不给人发工资的教授:“……”
他面无表情:“那可真是抱歉,别说您的工资,哪怕加上我的全部工资,十年也买不起。”
于是这件破事似乎有了定论,谁也不相信一个风评奇烂的酒鬼的证词。比尔·法姆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谁也不知他被酒精腌渍过度的脑子里究竟迸发出了什么奇思妙想,毫无征兆地,他忽然举起了手,袖扣顿时迸发出刺目的光亮。
“——光罚!”
数道粗如银蛇的锁链瞬息间出现在了房间里。波西曾用过这招对付小巴特曼,不过相比之下,这些锁链显然更加粗壮庞大,气息也更加迫人恐怖,直愣愣地冲着教授的方向砸了过去。
神眷者的眼睛顿时冷了下来,这是一道主祷阶层的法术。
教授身上的神明灵魂碎片会在对方濒死时被迫触发,这是绝对不能公开的秘密。而救世主本人并不想在大众面前过早暴露实力,但也不能遮掩太过,导致全无利用价值。原因之一便是己方势力尚未羽翼丰满,他不希望提前招来那些真正的老怪物。同为圣者,单打独斗他丝毫不惧,但如果有人瞄准他的身边人,或者身边人的身边人下手呢?他能随时护人周全么?
还有那一进办公室就存在的、来自天花板角落里的暗中窥视……
无数血腥森冷的方案在他的脑海里涌现,又被推翻重组,直至逐一排除,化为了最后的执念——但是这一次没轮到他动手,有人在半空中轻啧了一声,随后那些由光组成的锁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比尔·法姆则飞了出去,将墙撞出了个大洞,随后躺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
一人从半空中突兀浮现,随着尘土逐渐散去,众人惊悚地发现,对方居然长了个猫头鹰脑袋——呃,不对,来者似乎是带了一只毛茸茸的猫头鹰头套,脸上镶嵌着两枚黄澄澄的宝石充当眼睛,连一丝头发丝都瞧不见。
“一股子酒臭味——吉布森,我怎么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还兼职酒窖了?”来者撑着一柄黄铜手杖,用沙哑尖锐的、几乎听不出年龄的古怪声音嫌弃地问,腾出手大幅度地挥了挥鼻子周围的空气。
“哎呀,猫头鹰先生!今天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吉布森·怀亚特笑得满脸褶子,拍了拍被人拽皱的领口,乐颠颠地迎了上去。
猫头鹰先生,奥肯塞勒学会会长兼白塔大学校长,诺瓦只在开学典礼上远远瞧见过对方几次,还不是年年都有——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直面这位神秘的学会老大。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随即敏锐地发觉身旁的神眷者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将他护在身后。
……等等,这位猫头鹰先生该不会是一名圣者吧?
据神眷者介绍,随着诸神——理念二道贩子,诺瓦这样标注——的消失,术士的修行变得越来越艰难。除了四大主流神明的信徒还能勉强修行,许多信奉其他神明的术士越发没落,甚至因此诞生了不少耸人听闻的悲剧故事。
比如在末世纪中后期,命运女神的信徒“纺织者”们几乎掌控了国家的运转,无论何事,全国上下都依赖他们窥探命运的走向,编织或是可喜或是可悲的未来。
但在确定女神死亡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的一批“纺织者”发现,能够窥视命运走向的信徒越来越少,直至再也无人。于是他们一齐剜出了自己的双眼,割掉了自己的舌头,刺穿了自己的耳膜,从此闭口不言,闭目不看,闭耳不听。之后偶尔出现的命运女神的信徒,也纷纷沦为了疯子的代名词。
至于想要成为武者?中低阶层的武者确实一抓一大把,但越是修行,其困难程度便越是令人心生绝望。不像灵魂,人类的躯体似乎天生难以和理念产生强烈共鸣,术士还能出现几位主祷阶层以上的强者呢,武者却是几乎没有。
因此,每一位圣者的诞生,对于安布罗斯大陆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震动。依据明面上的记载,银鸢尾帝国目前尚且活着的圣者一共有三位,分别是辉光教廷的教皇萨布利奇,王庭守护者桑卓,以及坐镇北境之城的圣者伦斯贝,也是三人中唯一的武者。
除此之外,极北之国弗尔洛斯有一名圣者,南方的灰域联盟有两名高级主祷术士有可能突破成为圣者。当然,也许还有些隐姓埋名的圣者,不愿意为任何一方势力效劳的。
第65章 财产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一群尚且稚嫩的天才显露出不安。
没有人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一旁看了多久。光看此人轻描淡写着遣散主祷级别的法术,便知道对方绝对是一名强者。
白塔大学的人都不太了解猫头鹰先生,外人对这位神秘的校长的脾性如何、能力深浅更是知之甚少。浑身防护魔具的比尔·法姆先生可还在地上躺着呢,一副生死不明的模样。
“……尊敬的阁下。”
作为学生中目前实力最强、地位最高的人,小巴特曼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我想这不是贵校应有的待客礼仪。”
该死的疯狗比尔,小巴特曼暗地里咬牙,要不是假若他死了,他那同样疯狂狠毒的伯爵老爹怕是会四处攀咬个不停……
“哼,客人?”
猫头鹰先生冷嗤一声,撑着手杖,用那双锃亮的黄宝石眼睛上下打量着有些战战兢兢的年轻人:“你是巴特曼家的小子吧,怎么年龄轻轻就老眼昏花?”
“我只看到了一个在我的办公室里闹事的酒鬼——威胁我的副校长,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还冲一个普通人下死手……”他厉声喝道,顺便砰得一声,一掌拍断了一旁的办公桌,激起了满地的尘埃:“怎么着,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是准备公然挑衅奥肯塞勒学会吗?要不要把我也抓进异端裁决所?!”
几乎所有人都被那轰然巨响吓了一跳,阿祖卡瞧见身旁教授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副校长却是满脸心疼地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试图捡起散落在地的文件:“哎呦,我刚整理批改完的文件——您老人家心情不好就冲着人打嘛,年轻人都皮实耐揍,需要历练,何必祸害我的桌子呢?”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众人:“……???”
这说得是人话吗?!
对方还在絮絮叨叨:“您担心下手没轻没重的话也没关系,我现在就联系长青树学院,他们院长正发愁手下那帮菜鸟没有足量的术士当练手对象呢,这下可都是新鲜又量大的——”
“劳驾,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老师总算赶了过来,便瞧着平日里那群无法无天的刺头此刻都缩成了一群鹌鹑。诺瓦瞧见他身旁正站着失踪的波西·布洛迪,对方却好像没看见他似的,神情漠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那群狼狈的同学们,目不旁视,一言不发。
很好,诺瓦有些欣慰地想,虽说过程好像有些奇怪,但熊孩子似乎是听进去了他的劝告——远离他,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至于小巴特曼在课堂上的找茬?诺瓦倒不觉得和他这位堂弟有多少关系。毕竟只要去布洛迪家族的封地稍加打听,便能探听到大量消息——得益于布洛迪夫人的大肆宣传——更何况两人是朋友,无意间说漏嘴或者只是小巴特曼扯起虎皮做大旗、增强可信度都是有可能的。
另一边,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笑眯眯地迎了上去。能在圣巴罗多当职,来者自然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奈何此时白塔大学还坐镇着一只脾气并不怎么美妙的凶恶猛禽,所有人都得看他的“毛色”。在一番绵里藏针、你来我往的交涉后,对方黑着脸将一群蔫蔫儿的学生带走了——当然,没忘记拖走地上尚且昏迷的罪魁祸首。
“先生们,别从墙洞走,也别忘了关门——”猫头鹰先生懒洋洋地命令道。
波西落在最后,正巧瞧见他的堂兄在和身旁的助教说些什么。那个碍眼的家伙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用残存着笑意的蓝眼睛望着他,温柔且惑人地弯了一下——随后那人以一种在波西看来恶意满满的方式低下头来听人说话,从他的视角来看,嘴唇几乎正巧吻在黑发青年的耳朵尖儿上,而他那位极讨厌和人发生身体接触的兄长却对此毫无反应,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波西·布洛迪:“……”
他想将校长办公室的门摔得震天响,但最后还是在仅存理智的压制下轻轻掩上了,气得刚出门就差点被散落在地的碎砖绊上一跤。
“凑这么近干什么,你听不见?”诺瓦皱眉看了某人一眼。他只是问一句他的教案有没有放好,结果这家伙突然靠近他,陌生的呼吸吹得他耳朵发痒,总有种用手去蹭的冲动。
看来那位猫头鹰应该还不是圣者——至少现在不是。否则对方不会故意放松下来给他看。
我在报复。
那人冲他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没等诺瓦深思,便听见一旁的拉伯雷院长重重咳嗽了一声。
随后对方硬是挤到两人之间,冲着看似神情冷漠实则满脸茫然的爱徒粗声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诺瓦有点莫名其妙,他自觉自己看起来健康极了:“没有,阿祖卡动手很及时。”
老爷子差点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猫头鹰先生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等拉伯雷结束了他的例行唠叨后,他才站直了身,将手杖换了手,冲着那位身处风暴中心的年轻天才伸出了手。
“诺瓦·布洛迪先生。”他别有深意般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久仰大名,德尔斯当女儿一样娇养的、最后一名学生。”
确实是久仰大名,据他所知德尔斯·拉伯雷刚入职时,可是放话要在白塔大学颐养天年,绝不收徒的,连卡穆公爵和枢机主教帕瓦顿·米勒都没给面子。结果没过多久此人就啪啪自打脸,火速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归入自己门下,从此尽心尽力小心护着,深怕别人拐走他的宝贝学生。
“中午好,猫头鹰先生。”诺瓦脱下一只手套,和他握了握手——对方的手有力且稳定,无汗,一个强势而冷静的人,却带着头套——面部受伤?隐瞒身份?心理需求?存疑;虎口、指节及中指第一关节侧有茧,常年握笔,擅长搏击;袖口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和些许墨迹,领口还有几滴新鲜的番茄酱,不修边幅,习惯独自生活;后脑头发有些许灰尘,肩膀后方和颈后有蛛网痕迹——对方刚才呆在天花板的一角……?
“我是男性。”他注视着对方那双宝石眼睛偏下些的位置——理论上的出气孔和眼睛——冷淡地补充道:“生理男性,心理自我认同男性。”
“哦,偏好也是男性?”
“咳嗯。”副校长咳嗽一声,示意校长先生这非常不礼貌——没看到护犊子的某人已经黑脸了吗?真把对方惹急了,跑来办公室吹胡子瞪眼的,到时候猫头鹰拍拍屁股就飞了,受罪的可是他的桌子。
“不,我是无性恋。”另一人却是极其流畅地接上了话,看起来丝毫不觉尴尬:“无论对男性或女性均缺乏性冲动——对人类以外的物种也没有。”
猫头鹰先生:“……”
他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好。
不过很快他便转移了目标,将脑袋对准了一旁的金发年轻人:“看来这位就是保护公主的骑士阁下了?”
“幸会,猫头鹰阁下。”对方冲他微微俯身:“我是阿祖卡,布洛迪教授的助教。”
但是这一次,这位脾气怪异的会长可没那么友善了,他接受了对方的礼貌,却没有回礼,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骗得过其他人,可骗不过我——下手够狠的,小子。”
比尔·法姆的灵魂已经出现了些微裂缝——非常轻微,几不可查,但是如果不在初期加以控制,及时修复,对方的灵魂会如出现缺口的沙堆般慢慢消散流逝。等到法姆家族发现,也只会觉得是猫头鹰下手过重——谁会怀疑一名中级使徒级别的小小术士呢?
这家伙绝对不仅仅是一名使徒,也许是初级主祷也不一定——就算不是,至少也有直接攻击灵魂的途经。
这个年龄,这个成就,无论放到哪里都称得上一句惊才艳艳、甚至惊世骇俗的少年天才。
被看出来了,神眷者脸上的淡淡笑意保持不变,毕竟是即将踏入圣者领域的强者。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过分的,甚至自觉已经十分克制,反正对方还看不出他的深浅。在教授被袭击的教室里,他可没觉察到任何额外的保护措施。如果不是他这个变数,身为普通人的教授绝对经受不起来自一名术士的攻击——他会受重伤,甚至会死。
怎么,这群人自顾自将他的教授置身于险境,还妄图要求他们必须按照“剧本”来走吗?
阿祖卡可不信什么“巧合”,前世的无数经历告诉他,一切巧合背后皆有各方势力的推动——包括这一次的比尔·法姆。
气氛略显冷凝,一头雾水的副校长不由看了眼拉伯雷院长的表情——嗯,看不懂,和他的学生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至于那个过分漂亮、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温和亲切的年轻人,不知怎的,此时竟显露出些许冰冷的压迫感来。
猫头鹰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该留在这里,你对知识没什么渴望,反倒适合追求力量——你该去圣巴罗多术士学院。”
“抱歉,打断一下,”一旁的诺瓦·布洛迪忽然开口:“但是他是我的助教。”
“我的,我自掏腰包雇佣的,没有使用白塔大学任何资金支持。”黑发青年冷冷地强调道:“严格来说,他是我的私人财产。”
第66章 不幸
“私人财产……您真这么想?”
神学教授办公室里,救世主注视着窗外的天空。白塔镇夏日那些温暖湿润的雨水正乘着热气与鸦群升腾,形成一团巨大的积雨云,压在如思想朝向天空延伸的白色钟楼塔顶。
其实他想谈论的不仅仅是些亲昵的调侃……不如说他只是首先选择了一个轻松些的话题。
“差不多。”对方背对着他,坐在办公桌前,冷漠而简短地回答。但阿祖卡知道,此人的大脑如一台精密、高效且冰冷的机器,没有半点暧昧不清的意念,估计只是些你是我的合作对象而我是你的雇主之类的人物关系图谱。
——尽管那番充分彰显占有欲和所有权的说辞,已成功让在场除了某人之外的所有人神情古怪地沉默良久。拉伯雷院长的眼神复杂得要命,阿祖卡甚至怀疑那位猫头鹰先生后来之所以急着将他们赶出去,就是为了要拍着桌子独自大笑一场。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对方默许了身份不明、意图不定、实力不祥的年轻人留在自己的地盘。
“你以前经常会遇见过这种事吗?”教授正用笔在纸上写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也许是觉得自己语义含糊不清,他又补充道:“莫名其妙的、毫无逻辑可言的针对与恶意——‘无数灾难和巧合会自然而然地降临在我和我身边的人之上’。”
从比尔·法姆的表现来看,对方并非虔诚的信徒,也不是个对增长实力或壮大家族具有强烈渴望的人——一个大脑里只有酒精的家伙,真就如此巧合地撞上了学会与教廷之间那根岌岌可危的天平横梁?
“数不胜数。”漫画男主平静地回答。
“我曾遇见过很多奇怪的人。”他慢悠悠的、轻描淡写着历数:“有因为我得到对方看中的魔具,便试图杀了我;也有因为暗恋的女孩对我表达过好感,便尝试毁了我的脸和本源。还有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满怀嫉妒恨之入骨,谋杀,施虐,囚禁……一群对我来说人生异常美满的人就这样理性轻易缺失,爱意与恶意同等廉价,仇恨泛滥而荒诞地向我倾泻,甚至波及所有我在乎的人。”
而这一切都终结在宿敌的出现——当时他的全部心神几乎都耗费在如何逃脱对方设下的陷阱里,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里乱七八糟的神经病还真少了不少。
……等等,漫画男主有些好笑地想,这么说来,他的宿敌在某一层面来说,却是属于他一人的救世主?
“……爱欲之神。”
“唔?”另一人有些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