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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章鱼

有些新奇,神眷者安静地注视着那看起来甚至比另一人年长些的学生,正耷拉着脑袋,站在教授面前垂头丧气地听训。

他第一次瞧见那张令人记忆深刻、只是年轻青涩些许的脸时,也曾尝试着描摹那褪去冰冷华美的猩红王袍后的身影:傲慢且暴虐的疯子,亦或是敏锐而冷漠的利己主义者——奈何一切关乎“宿敌”的苍白幻象迅速被那来自异乡的灵魂打破,以至于他竟不由自主将目光更多、更多地倾注在那个人身上,直至到达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地步。

……他甚至罕见地有些愧疚将人牵扯进与神明为敌的风暴中,尽管这也是对方原定的命运——但是阿祖卡本可以拒绝命运,至少拒绝一个人的命运。

“……你在看什么。”

神眷者回过神来,随后发现自己正下意识盯着拉比先生远去的身影。对方临走之前虽说擦着眼泪,却莫名显得轻松了不少,也不知道从教授毒舌刻薄的质问和几句指点中脑补了什么,背后竟仿佛燃烧着雄雄斗志。

“拉比先生的脑子大概只比金鱼好上那么一些,我不认为他有其他心思。”对方不知误解了什么,对他微微皱眉:“别对他动手,至少不要造成躯体上的伤害——你们这边的灵魂伤害也不行,包括对付萨曼家族那种。”

救世主有点憋屈,又有些哭笑不得:“……我不会伤害无辜者的,在您心中我到底是什么人啊。”

“你的话……”宿敌冲他挑剔地皱了会儿眉:“章鱼。”

艳丽、剧毒、擅长伪装,黏黏糊糊却暗藏杀机的软体动物——而且一肚子黑水。

阿祖卡:“……”

阿祖卡面无表情:“请问我该将其看作赞美吗?”

“章鱼有三个心脏和九个大脑,堪称最聪明的无脊椎动物。它非常柔软,却能举起比己身重量大十倍的物体,极擅拟态与蛰伏,一但被触手抓住便难以摆脱,又被称为旧日支配者,是我们的天父和救世主。”这家伙看起来居然还挺一本正经:“你可以认为是一种赞美,绝大多数人在我看来更像凭借本能行动的草履虫,而你至少是多细胞生物。”

另一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得轻笑一声,随后伸手扣住对方的后颈,将人拉得被迫离自己胸口更近一些。

“您很坏。”他低下头来,用一种温柔到瘆人的语气在对方耳边低语。那些散落的金发轻轻滑过另一人裸露的脖颈,激起宿敌本人都没察觉的轻微战栗,就像是潜藏在人类基因深处的、被掠食者盯上的恐惧本能。

“放手。”

诺瓦有些不满地皱起眉来,试图推开那黏黏糊糊的家伙,但是下一秒他猛地睁大眼睛。

“——你发什么神经?!”

他毫不留情地朝着另一人肋下狠揍了一拳——对方竟然没躲,硬受了一下便松开手,发出轻微的闷哼,也不知是不是装的。

那家伙在他的颈侧咬了一口。

没有出血,没有破皮,连青紫的牙印或暧昧的红痕都没有留下——但是被坚硬锋利的牙齿滑过要害和来自口腔深处湿润温热的怪异吞噬感,还是令他差点应激地跳起来。

“别告诉我你还处在口欲期?”黑发青年下意识捂着脖子,用那双高透度的烟灰色眼珠恼怒地瞪他,因刚才的挣扎眼镜都歪了。就算听不懂什么叫口欲期,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哎呀,炸毛了。

“……好疼,莫非您也是一名武者?”

一出手就攻击最易引起疼痛的肝脏。救世主垂下眼睛,捂着腹部柔弱地低低咳嗽几声,眼睫轻轻颤抖,看起来竟格外委屈无辜。

教授阴郁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声问道:“只是精通人体构造——我下手有分寸,这种力度不至于伤及内脏,是之前探测灵魂时留下的伤?”

阿祖卡愣了一下,看在对方眼里却是另一种意思。

“以后不许咬我,控制一下你自己。”黑发青年隐忍地皱了下眉,神情冰冷地警告他:“这次是我不该和你开玩笑,但是再有下次我还会揍你。”

似乎被误解了。

神眷者眨了眨眼睛,干脆毫不客气地抱住了他的宿敌。察觉到怀中人虽说身体僵硬,但好歹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他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来,将脸颊在对方的肩窝里蹭了蹭。

“不,您可以将其当成……一种表达亲近的方式。”

……还是太心软了啊,我的教授。

诺瓦面无表情地让那家伙抱了一会儿,直到整个人都染上来自另一人的体温,终于忍无可忍地试图挣脱。

“你还真把自己当头足纲动物了?再说一遍,放手!”

门外忽然响起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有人急敲了几下便试图推门而入,却发现办公室门明明没有上锁依旧纹丝不动——不过很快门就被打开了,来者也没在意,只以为是铰链生了锈。

“布洛迪教授!拉伯雷院长请您去一趟院长办公室,有急事找您!”

一个神学院的高等生,跑得气喘吁吁的。办公室里的氛围不知为何有点奇怪,教授本人很吓人的绷着脸,他的助教倒是笑吟吟的。但高等生没心思细想,话传到位后不忘偷偷看了金发助教一眼,又紧张兮兮地小声补充道:“来了两位鸢心近卫团的骑士大人,气氛似乎很紧张。”

鸢心近卫团,直属于国王的武装力量,只会出手解决威胁国王的敌人,不怪这名高等生如此冒失。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随手将前来报信的学生请出了门外,诺瓦皱了下眉,看了身旁人一眼。

“没关系,就像我和您说过的那样。”对方温和而平静地注视着他,蓝眼睛却是一片柔和的深沉。

“——别担心,我会一直注视着您。”

……

“伊亚洛斯骑士长阁下,巴特曼阁下,这位是我的学生,也是神学院的教授,诺瓦·布洛迪。”

当诺瓦到达院长办公室时,拉伯雷院长身旁站着两位高大的陌生男性,他们身披闪亮的银色盔甲,极为奢侈地使用大量秘银打造而成。此种材料昂贵且稀有,柔韧坚固,具有绝佳的稳定性,其上还雕琢着精细繁复的法阵,竟在胸甲上构成一只盛放的鸢尾花。

不知是不是巧合,来者中的一人正是特朗·巴特曼的兄长,乔里尼·巴特曼。对方生着小巴特曼同款眉眼,一看就是亲兄弟,只是显得更加冷肃。

“寒暄便不必了,我们马上进入正题。”巴特曼率冲诺瓦冷淡地点了点头:“奉王后之令,我们前来调查‘逐影者’一事,布洛迪先生,请如实告知你在灰桥港的一切行踪——我们怀疑你和‘逐影者’有关。”

“不必紧张。”看起来更温和些的伊亚洛斯骑士长则安抚道:“只要配合我们的调查,鸢心近卫团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者,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肮脏亵渎的叛徒。”

没等诺瓦开口,院长老头率先暴跳如雷:“我的学生从海难中死里逃生,漂流到灰桥港已经是幸运之神眷顾,几天时间他一个普通人又能做什么?逐影者?开什么玩笑!你们这群人若想找人背锅可要问问我这把老骨头!”

“拉伯雷阁下,请您冷静一点……”伊亚洛斯骑士长无奈地劝阻道。

德尔斯·拉伯雷在神学界声望极高,不少教廷的实权人物都是他的学生,和几位圣者也关系颇佳,就连辉光教廷的教皇都得给人几分薄面。虽说此人不知为何晚年选择龟缩在白塔大学,甘守清贫,当一个小小的神学院院长,但也不代表他们可以无视其背后的能量和人脉。

“萨曼家族出事了。”

在场其余人皆是一愣,目光锁定了神情冷淡的黑发青年。对方哪怕在代表了帝国最高权利中心的威慑下依旧毫无惧色,倒让伊亚洛斯骑士长内心对此人高看了一分。

“尼特·萨曼死在了牢里,巴特菲尔德·萨曼也死了——自杀?谋杀?”此人盯着两位骑士的面部表情,语速飞快,竟像是从两张僵硬的脸上解读出了无数信息:“看来是谋杀,也许是割喉……还有其余死者,不超过十人,但皆为萨曼家族的实权人物。”

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就像亲眼看见了一切。

巴特曼神情一冷,刚想动手将人控制住,却被伊亚洛斯骑士长拦住了。

“……骑士长?”他莫名地看了上司一眼。此人几乎可以确认和“逐影者”有关了,不然怎会对现场情况了如指掌,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拦他。

分毫不差。

一夜之间,萨曼家族的高层人物全员惨遭屠杀,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连被关押在监牢里的尼特·萨曼同样被潜入的杀手割断了喉咙。

不仅如此,凶手趁着深夜在大街上抛洒无数写满萨曼家族罪证的“认罪书”,背面还极为嚣张地印着代表“逐影者”的阴影镰刀状标志,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若不是始终关注此地的王后反应迅速,强压下消息,耸人听闻的报道没过几天就会传遍整个银鸢尾帝国。

不知为何,和以往那些堪称小打小闹的恶作剧截然不同,这是反叛组织“逐影者”出现以来造就的最血腥、最挑衅、最无所顾忌的惨案。王后震怒,指派鸢心近卫团彻查此案。

诺瓦平静观察着来者不善的骑士脸上的微表情。

神眷者曾在尼特·萨曼和巴特菲尔德·萨曼身上留下过灵魂法术,俩人一但身死,对方立即有所查觉。但是不知为何,那家伙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只告诉他自己还需确认一些事。

“……我很抱歉。”那天对方的神情好像有些奇怪:“您曾希望让尼特·萨曼活着上法庭。”

“关你什么事。”当时他莫名其妙看了同伴一眼:“又不是你杀的——至少这次不是你杀的。”

对方没有回答。但是现在看来,这家伙该不会和逐影者有关系吧?

第52章 嚣张

“别这幅表情,一切都显而易见。”嚣张的犯罪嫌疑人对他们表达了鄙夷之情,语速快得就像子弹射出枪膛。

“灰桥港、逐影者、和我有关,符合三者的唯一答案只有萨曼家族。能使鸢心近卫团的大人物前来过问,只可能是发生了涉及重要人物的命案,甚至是多起命案。想要避开魂灵护颂的遗言效果,唯有一击毙命,不给死者留下任何说话的时间,最保险的方式是割喉,破坏声带——看巴特曼阁下的姿态,总是在下意识保护自己的脖颈……新入职不久,最近看了太多被割喉而死的尸体?”

乔里尼·巴特曼的眼瞳瑟缩了一下,不过他可比他的弟弟沉稳冷静多了,只是冷声道:“简单粗暴的牵强附会。”

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迅速拼凑出真相,也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那么你是如何确定死者的数量呢?”伊亚洛斯骑士长饶有兴趣地问道。对方正值壮年,五官有些寡淡,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特有的淡定从容。诺瓦听说过他,这位骑士长以严谨细致、心细如发著称,又被称为“王室的铁幕”。

“依据现有的资料来看,逐影者的领袖选定目标时是有特定要求的。如果按照连环杀手的类型来划分,他更像是将自己当作替天行道的‘救世主’,选择心目中的‘罪魁祸首’。”

黑发青年仿佛丝毫不惧自己会因“过于深入的了解”被判定为反叛者的同党,而是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将那潜藏在黑暗深处的影子缕析剖解:“出于不明原因,这是对方的第一次尝试,也是一次转型。所以他不会选择杀死太多人,但也不会留下他所认为的祸患,萨曼家族的掌权者能有多少?十个以内是最合理的数字。”

“十分精彩。”伊亚洛斯骑士长缓缓抬起手来,优雅地鼓了鼓掌:“可惜这并不能洗清你身上的嫌疑——关于海难、货箱与玫瑰夫人的故事同样奇异且动人,如同吟游诗人口中传唱的诗歌,但是请恕我们不能就这样轻易相信你所说的一切。”

他冲着身旁下属微微点头,巴特曼随即掏出两张画像,丢在桌子上,其上用油墨印着两个倒霉杀手的面孔。诺瓦只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被神眷者抓住的那个——另一人早在他看清面孔之前,便被海神欧德莱斯的暴虐力量毁成了一坨烂肉。

“灰桥港的两名治安官无故失踪了。”巴特曼冷声道:“其同僚的口供是二人奉尼特·萨曼的命令前去杀死一名贵族——也就是您,诺瓦·布洛迪先生。”

一旁的拉伯雷院长猛地提高了嗓门:“等等,什么?我可不知道这些!你的意思是我的学生还遭遇了一场愚蠢透顶的刺杀?!”

谁家好人搞刺杀找杀手是找自己直属下属的,也不知该说自信且节俭,还是过于蠢笨。

伊亚洛斯骑士长冲老人微微点头:“请原谅我的失礼——但是两名治安官皆是高级侍者,对付一个普通人绰绰有余,这是无法辩解的事实。”

对方的声音轻却掷地有声,压迫感如潮水般上涨:“那么,你又是如何在两名武者的刺杀下幸存下来的呢,布洛迪先生?”

“真是可笑,伊亚洛斯骑士长阁下。您是在谴责一位无辜的受害者,为什么没有如恶人所愿凄惨死去吗?”老人上前一步,声音冷了下来。

“试图杀死布洛迪先生的萨曼家族成员死状凄惨,杀手不知所踪,而您的学生身为普通人却毫发无伤。恕我直言,如此巧合令我们不得不做出些不妙的联想。”另一人依旧优雅从容,却始终寸步不让。

“逐影者胆敢谋杀帝国边境守军的将军,谋杀一位尊贵的、流淌着银色血液的伯爵,这令王后陛下十分忧心。”身披银盔的骑士长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冰冷的威压:“为了王后,为了国王,为了银色鸢尾的荣光——布洛迪先生,请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给我一个诚实且合理的解释。”

诺瓦忽然感到了一种熟悉的重压——初见神眷者时,对方也用这招吓唬过他。但是很快,他便感到身上莫名一轻,之前那令人冷汗直冒的不适仿佛只是某人留下的提醒。

于是在骑士长有些错愕的眼神下,黑发青年出乎意料地无视了所有人。他甚至上前几步,从伊亚洛斯的眼皮子下拾起那两张被丢在桌上的画像。

他的举止太过自然,以至于巴特曼竟忘了第一时间阻止对方。空气简直如凝滞的水泥,只有罪魁祸首一人慢条斯理地举起画像,冲着阳光仔细观赏杀手的脸,仿佛对自己目前的险恶处境毫无所觉。

拉伯雷院长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想将学生从这不祥的泥潭里拉出来,脑子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却又一个接一个否决——但是很快,众人听见一声轻轻的冷笑。

“伊亚洛斯骑士长,您所怀疑的一切都建立在我是一个缺乏锻炼、柔弱无助的普通人身上。”那个人将两张画像漫不经心地抖了抖,眉眼低垂,苍白而神经质的年轻面孔背后,竟隐隐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来,烟灰色的眼瞳如亘古的荒月,流露出非人类所能拥有的锋锐与明亮,以及隐隐的、令人屏息的癫狂:“但是您为何要不断强调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却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安布罗斯大陆的原住民相信欲望潜藏在眼睛里。埃蒂罗处女之所以要蒙住双眼,一方面是为了表明会将所有欲望献给神明的虔诚,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们会通过注视来发动高级法术,也包括恳请神明降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注视是爱欲的一种侵袭。

……

两名骑士离开了。拉伯雷院长临走之前,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盯着学生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也只是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你……”

“老师,别说了,我心里有数。”诺瓦平静地打断他。

——别说话,别沾染,别牵扯。

你有个屁的数,老头想张嘴骂他。但看着那孩子越发瘦削的肩膀,和眼下的隐隐青黑,终究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他太了解他这个学生了:不想说出口的东西,任谁也掏不出来;不想做的事,任谁也无法逼他去做。哪怕是他这个相处了五六年的老师,有时也压根猜不透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他只能隐隐觉察到对方似乎被迫陷入一场伟大而险恶的海啸。他在其中,孤独一人,无法被触碰,无法被拯救——唯有疲惫不堪地不断挣扎着。

院长办公室里,两名银盔骑士的气势竟隐隐被一个普通人压制。对方一步步走上前,油墨印成的画像从那人手中滑落,又被人漫不经心地从杀手僵硬的脸上踩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巴特曼下意识握住了剑柄。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因对方的话顿感荒谬之余,竟又从黑发的年轻人身上隐隐体会到了初次在王座之下单膝跪地时那陡然失控的悚然,仿佛他所拥有的一切只要被眼前这人看见,便会被彻底沦为对方的木偶。

……是错觉么?还是因为此人看起来像个满嘴胡话的疯子?

“非常失礼,布洛迪先生。”他听见身旁的上司冷冷地说。

黑发的学者向着银盔骑士长前倾,直到那平静无波、轻薄如雾气般的呼吸都清晰可感,仿佛只要伸手轻轻一掐,就能折断那截脆弱的咽喉。

“眼球往右上方颤动,您在试图寻找借口。手指下意识朝着武器的方向弯曲,我让您感到了压力……现在则是惊吓和进一步试图伪装,可惜过于僵硬拙劣。还有努力克制的紧张、愤怒以及微妙的不屑——您在将我与谁进行对比,我让您想起了谁?”

对方被手套包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搭上了骑士长的剑柄,仿佛在蛊惑对方拔出来,对准眼前疯狂而瘆人的黑发魔鬼砍下去。

“我和他或她在哪一方面如此相似?性格,长相,能力,或者是……”

最后那个单词已经轻如耳语。

“——身份?”

在骑士长陡然瑟缩的瞳孔中,那人忽然一脸无趣地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厌倦地垂下眼睛:“无聊透顶。”

他冷嗤一声,将刚才触碰过对方剑柄的手套扯了下来,冷漠地丢在了地上。

“您不敢杀我,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请问我该将这场闹剧当成一个甜蜜的贴面礼吗?”

“——狂妄之人!”巴特曼怒声呵道,剑锋都出鞘了半截。鸢心近卫团代表着国王的尊严,从未有人胆敢在他们面前如此放肆。

结果对方压根不搭理他:“如果您只想前来膜拜吾神的威能,下一次请不要使用这种失礼的方式,你们让老人家脆弱的心脏受到了惊吓。”

巴特曼没听太懂,只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瘦弱、嚣张、简直像只被宠坏的宠物犬般狺狺狂吠的混账亲手逮回牢里。奈何上司沉默了一会儿,竟冲对方微微俯身,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也只好冷冷瞪了那人一眼,追了上去。

“伊亚洛斯骑士长阁下,烦劳您代我向王后陛下问好。”

那家伙竟还在他们身后懒懒地提高了嗓门,巴特曼瞧见上司的脚步未停,只是怎么看背影都有些僵硬。

第53章 王后

当诺瓦离开院长办公室,路过于茂密林中露出白色塔尖儿的钟楼时,晚钟恰好被沉沉敲响。钟声惊飞起铺天盖地的庞大鸦群,在越发深沉的暮色中如重压下来的乌云。

这群乌鸦是白塔大学的校中一霸,它们占据了钟楼,几乎每年都有不懂事的新生被咬伤抓伤。不得不路过这群乌鸦的领地时,人人都要蒙着头快走几步。

教授忽然停下脚步。一只几乎有小臂那么长的乌鸦正站在离他不远的枝杈上,用小小的、黑豆一般的眼珠盯着他,露出一种渴望而狡黠的神情。

他伸出手来,口中流淌出一种非常轻柔的哨音——随后那只大乌鸦竟落在地上,歪着脑袋蹦跳了几下,扑簌着翅膀飞上黑发青年的手臂,又跳上他的肩膀,探过脑袋娴熟翻找对方的前襟口袋。

“您身处险境。”

看似无人的偏僻树林深处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但诺瓦毫无意外之色,只是垂下眼睛冷淡地纠正道:“是你我身处险境,而且将在可预见的时间里一直身处险境。”

他肩上的乌鸦警惕地抬起脑袋,却没有看到另一个人类的踪迹。它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脚爪,但最终还是决定去人类的另一侧口袋试试运气——只是这一次,它依旧没有从衣兜里找到以往总会被油纸包裹着的面包碎屑,于是它悻悻地缩起脑袋,冲着人类的耳朵沙哑且不满地呱了一声,便准备溜之大吉。

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毫无征兆地掐住了它的翅膀,很轻柔,但无法逃脱分毫。

“呱——呱呱——呱!”

大乌鸦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挣扎间羽毛疯狂掉落,踢蹬的尖锐利爪却无法伤人分毫。

在一片恼人的混乱中,教授冷冷地说:“乌鸦的报复心很重,如果不想被大群乌鸦的排泄物攻击,我建议你现在就放手。”

他可不想陪人一起屎到临头。

神眷者轻笑了一声,也不知对方做了什么,那只惊慌失措的大乌鸦竟渐渐安静了下来,低垂着翅膀,趴在对方胸前一动不动了。

乌鸦被誉为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使者。因为它们在夜幕降临之时起飞,喜食腐肉的习性又令民间传说将其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又一个证实了教授理论的绝佳案例,没有任何官方史料记载萨缪尔是否真得喜欢这群聒噪凶残的家伙。

阿祖卡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大乌鸦油光锃亮的羽毛,又开始挠鸟脖子,直把对方摸得舒服眯起眼睛,看起来动作居然十分娴熟。

“它有名字么?”神眷者饶有兴趣地问道。

“它只是一只普通的乌鸦,不会说人话,我为什么会知道它的名字?”教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也许在乌鸦的语言体系里有足以区分身份的叫法,但显而易见,我不曾研究这个领域。如果你乐意叫它呱呱呱,你也可以这样叫。”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忍不住轻轻地笑起来,诺瓦不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到底哪里好笑,他皱了下眉,决定将话题拉回正轨。

“这群人表面上是来寻找逐影者的同党,实际上是前来试探新出炉的‘神选之人’的能力、立场以及所得所知的。”他开始拍打因刚才的混乱挂在身上的羽毛,顺便漫不经心地吐露些惊天动地的东西:“骑士的主人也是一位神选之人,极大概率是当今王后。对方归属的神明是阿娜勒妮。”

“‘砍头王后’爱斯梅瑞。”诺瓦捏起一根黝黑的羽毛,平静地端详着其中隐隐的蓝紫色光泽:“从马戏团驯兽师的女儿到掌管银鸢尾帝国军政大权的传奇王后,也有人说她只是个令卡西乌斯二世自王子时期便一见钟情、神魂颠倒的‘妖妇’,不过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其实对方刚成为王后时还有更难听的叫法,比如“婊子王后”“娼妓爱斯梅瑞”“臭气熏天的女野人”之类的。银鸢尾帝国的贵族老爷们难以忍受一个曾四处流浪、和野兽同吃同住的低贱女人压在他们头上,不过那些声浪很快便在对方严酷且血腥的手段下销声匿迹了。

阿祖卡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大乌鸦忽地被一阵风抛了出去,它不满地呱呱叫着,在俩人头顶盘旋了几圈,发觉没人理它后便扑闪着翅膀消失在夜幕里,而诺瓦同样觉察到风声彻底离他远去——毫无疑问,神眷者的手段。

“您认为这是一次来自爱欲之神的试探吗?”救世主的声音很轻。

借神明之名行事自然方便,但神明本人又怎会不清楚,此人是否是自己忠实的奴仆?

“我暂时还无法确认,也许是阿娜勒妮的旨意,也有可能是那位陛下的自发行为。”诺瓦想起爱欲之神灵魂碎片曾流露出的那份狂喜,忽然嘲讽地冷笑了一声:“至少依据现有的线索来看,所谓的神选之人更像被神明精心饲养的牲畜,出栏之日便是屠宰之时。而神明便是那贪婪饥渴、瘦骨嶙峋的食客——虽然我还不知道神明要你的命做什么,但必定和对方现在形如怪物般的状态有关。”

按照所谓“漫画”的说法来解释,“主角”只能死在大结局结束之后。否则风暴之神乌托斯卡为何不在男主尚且弱小时杀了他,反倒是好一番大费周章,以至于丢了性命?

反派的声音轻得几近耳语:“也许就算阿娜勒妮发现我在假冒她的名头行事,她也不敢暴露出这一点。”

那群被饿坏的家伙一边盯着被打上所属烙印的牲畜是否膘肥体壮,一边警惕其他食客的偷猎与觊觎,还要担忧那圈里的卑微生物是否会在某一天摇身一变,成为席上的主人。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了一只额外的猎物,又被默认已打上自己的烙印,不论真假——这种情形下,哪个傻子会主动暴露猎物实际上是无主的呢?

……

“陛下。”

风格冷肃的秘密议政室里,伊亚洛斯骑士长单膝跪地,对着正坐于书桌后的人影深深埋下他的头颅。

“……综上所述,属下已初步接触诺瓦·布洛迪,在我看来对方确实是一个普通人,但也确实得到了那位神明的部分眷宠。”

一个沙哑粗粝的女声缓缓响起:“一个聪明、却也不太聪明的年轻人,傲慢、古怪、恃才傲物,因神选之人的身份沾沾自喜……这就是他展现给你的一切么?”

不同于其他贵族女人娇嫩清脆的嗓音,她的声音如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听起来竟有几分瘆人。但是伊亚洛斯知道,这是陛下为了从一场差点烧毁行宫的大火里救出还是王子的卡西乌斯二世时,被浓烟呛坏了嗓子,又因带着对方躲避追杀受了触及灵魂的重伤,从此再也无法恢复以往。

“……属下愚钝。”伊亚洛斯将脑袋埋得更深了。

“伊亚洛斯,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想得太多。”女人冰冷地说:“我已经将萨曼家族被屠一案全权交给了你,你直接将人抓起来,关进地牢严加审讯,掏出对方所知道的一切——只要人不死,谁又能说什么?”

银盔的骑士长迟疑道:“可他毕竟是那位的……”

“哈。”

女人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推开面前的文件,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到装潢华美的窗前。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形如兽类的光。

“神明才不在乎这些,她只想要一出好戏,无所谓这是一出喜剧还是悲剧。”当代王后爱斯梅瑞甚至略显亵渎地嘲讽道。她有一张锐利冰冷、毫无柔情可言的脸,称不上美艳,却令人不敢直视。

伊亚洛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应道:“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做。”

“——不,罢了,先不要动他。”爱斯梅瑞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沾了沾墨水继续处理政务:“国王最近在做什么?”

“陛下醉心于新戏剧的编排,据侍从汇报,陛下喝醉酒后甚至会亲自出演,然后和那些人一起胡闹。您派人送去的关于博莱克郡的矿场开采规划,全被陛下叫人拿去烧了火。”骑士长迟疑了片刻,见那双金色的眼抬起看了他一眼,便又抿住嘴唇,再次低下了头。

“……以及,陛下最近……又和剧院里的一对双胞胎舞女走得有些近。”

其实不仅仅是“有些近”了。那对双胞胎是圈子里赫赫有名的高级妓女,也是许多权贵的情妇。国王闹出的那些荒唐行径伊亚洛斯都不想细讲,以免污了王后陛下的耳朵。

他甚至大不敬的偷偷为王后陛下感到不值和难过。

“和以前一样,查清那对双胞胎的身份,”爱斯梅瑞头也不抬,熟练无比地嘱咐道:“清白无害的话就暂时不要动她们,等国王腻了再说。但是千万不要留下混淆王室血脉的产物,任何敢乱说话的人也全部处理干净。”

“……是。”骑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54章 同伴

权力至高处的云谲波诡暂时还未将噩运降临到俩人身上。来自海洋深处的季风令白塔镇的夏季格外变幻无常,教授下了晚课,刚走到半路大雨便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将他淋得浑身湿透。

回到昏黑一片的宿舍,诺瓦皱着眉,将还在滴水的头发拢到脑后。眼镜上的水珠挡住了他的视线,当他低下头擦拭镜片时,毫无防备地被人用毛巾蒙住了脑袋,要不是闻到熟悉的气味,他差点炸起揍人。

好不容易从另一人手里逃脱,头发被揉得呲毛乱炸的黑发青年拧亮了煤油灯,愤怒地瞪着罪魁祸首,却发现男主正对着他皱眉头。

“我只是一时不在,您就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对方接过他手里的眼镜,放在桌上,略带责备意味地低声说。

这家伙回来了也不开灯,安安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哪怕语气再温柔,也不怪教授被他吓了一跳。

诺瓦不喜欢此人得寸进尺的亲昵,这让他有种被冒犯领地的不安——奈何那些不动声色的、似乎格外温柔无害的妥帖如同被阳光浸透的表层海水,泡得人昏昏欲睡,多少让他按耐些许伤人的怪脾气。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略显生硬地应道:“忘带伞了,夏天气温很高不会有事。”

神眷者不答,只是用手搭在另一人的颈后确定体温。那双蓝眼睛在略显朦胧的光下变换出深深浅浅、海潮般涌动的蓝,过于温柔,过于惑人,过于美,以至于令人下意识屏息,有种即将被那层层叠叠的蓝色吞噬杀死的错觉。

宿敌被雨水浸透的皮肤又冷又潮,摸上去轻微发粘,指腹下血管的微弱跳动也因此更加明显。救世主感到自己就像在触碰一只刚从胎衣里滑落的大角鹿崽。那双灰眼睛也是雾蒙蒙的,大概是被雨水迷住失去了视野,看起来竟像是些微不自知的脆弱不安。

阿祖卡叹了口气,松开手,将人往浴室里推。他一边熟练地帮人拿换洗衣物和浴巾,一边念叨:“您需要的书我从奥斯温教授那里要回来了,信都寄了出去,收到的信件我也带了回来,还买了新的墨水、坩埚、蜡油……清单上的药剂和矿物粉末我也去您说的地方配齐了。”

水声响了起来,那家伙隔着浴室门冲他喊:“多谢,钱袋在我外套口袋里,多少钱你自己拿。”

神眷者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翻出钱袋,数了一下又往里面新塞了几枚金币。他的教授总在某些奇特的、在他看来毫无必要的地方保持刻板行为,仿佛凭此便能维系某种古怪的安全感。

虽说他本人不如奥雷那般精通咒文和法阵,但是制作一些不太显眼的法阵再用假身份卖掉还是轻轻松松,得来的报酬可比一个穷教授高多了。

窗外的风雨声稍息,桌上煤油灯的火焰轻柔跳动着。助教先生专注地垂下眼睛,掏出几瓶装有奇特液体或粉末的玻璃瓶,手指划过拥挤繁杂的置物架,按照字母顺序逐一塞了进去。

那有些陈朽的木架忽地轻轻颤动起来。油灯的火颤动了一下,彻底灭了,随后一道毫无征兆的咒文正冲那似乎毫无所觉的背影后心直刺而去,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但是金发的年轻人头都没抬,手指漫不经心地隔空一点,那条疯狂闪烁的咒文竟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在空中扭曲了几下便消散了。

袭击者也不气馁,干脆放弃了法术偷袭,直接与人缠斗起来,被黑袍笼罩的身形诡谲不定,一招一式都气势逼人,直冲要害。

奈何对方同样化解得游刃有余,轻柔中暗藏杀机。双方似乎都很熟悉另一人的路数,在黑暗中从置物架前打到了窗户旁,偏偏半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发出,直到黑袍人忽地闷哼一声,被人抓住破绽丢了出去,在地上利落的一个翻滚后起身,重新站稳。

“好久不见,奥雷·阿萨奇。”阿祖卡拍了拍被弄皱的衣袖,微笑地看着来者:“流鼻血咒,你的问候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奇特。”

“好久不见……阿祖卡。”

黑袍人慢吞吞地拉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他生着黑发蓝眼,神情冷漠而孤傲,正是地牢里的不速之客。

“上次在血色集市的地牢里我就怀疑是你,只是那群异教徒太缠人了些。”他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金发的年轻人,丝毫未显与同伴重逢时应有的兴奋。

“那次你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人,是拉米娜?她活下来了?你俩怎么会跑来白塔大学,让我一通好找。”

阿祖卡垂下眼睛,重新点亮了煤油灯,些微光亮将他的脸庞映得柔和,那双眼睛却是平静无波的:“不是拉米娜,她现在很安全,但不在这里。”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奥雷上前一步。他有比常人更深的肤色,身形也比金发同伴更加结实精悍些,眉头一皱便显露出冷酷骇人、如针尖刺向眼球的压迫感。

但是另一人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抱歉,奥雷。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切——只是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有人来了?”

俩人莫名剑拔弩张的氛围一滞,诺瓦已经换了身睡衣,擦着头发,推开浴室的门,皱眉看着忽然出现在他宿舍里的陌生男性。

奥雷·阿萨奇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的身后忽然爆发出一轮漆黑的空洞,不知从何而来的喃喃低语充斥了整个房间,闪烁的咒文在施咒者的脚下疯狂流淌,靠近对方的一切都开始碎成齑粉,而那身影如一道凶狠的闪电向诺瓦袭来,手中出现了闪烁着寒光的双刀。

诺瓦下意识眯起眼睛,但是没等他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气浪对撞时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一边,随后他发现自己宿舍的天花板竟被打破了个大洞,磅礴的大雨再次将他浇了个湿透,澡算是白洗了。

惨遭无妄之灾的教授:“……”

“为什么拦我?!”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脸气急败坏:“你疯了?!他可是——”

另一人的心情看起来没比他好多少,那张漂亮温柔的脸首次冷了下来。见人还试图冲上前,阿祖卡一言不发地张开五指,风声随之变得异常恐怖,雨水停滞在半空中,碎石战栗不已,诺瓦感到自己快要被气浪碾成肉泥,但很快身上一轻——另一人却是伴随着对方下压的手指,猝不及防被无形的重压狠狠掼在地上,地板顿时裂出数条狰狞的裂口,手里的双刀也被甩飞出去老远。

诺瓦:“。”

——好极了,现在他的宿舍地板也毁了。

“冷静了没有?”救世主语气冰冷地问。

“你、咳咳、你他妈的阿祖卡,”对方艰难地移动着手指,颤抖着擦了一把从唇边溢出的些微血迹:“你是想为了那家伙杀了我吗?”

“别说傻话,我们都知道你抗揍得很。”另一人气人无比的、轻飘飘地说,见同伴似乎冷静了些,他才垂下手指,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从几乎成为废墟的地板大坑里爬出来,捡起掉落在地的双刀。

神眷者闭了闭眼睛,转身向另一人,将声音尽力放得柔和轻缓:“教授,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不好。”教授冷冷地说。

“……您受伤了?哪里不舒服?”阿祖卡皱了下眉,下意识想要将人捞过来检查,却被人躲开了手。

对方一言不发地走向被倒塌的杂物彻底掩埋的书桌和置物架,垂眼盯着脚下散乱一地的种壳、一小截断裂的骨骼标本和镜片彻底破碎的眼镜:“你们都该庆幸这场雨和极端的好运气——否则光凭这面墙的存货,在激烈碰撞下产生的化学反应足以把我们一起炸上天。”

他轻轻笑了一声,雨水顺着对方的脸庞流淌,又从尖尖的下巴滑落,苍白的脸颊竟罕见地出现了些许血色。

奥雷·阿萨奇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毛骨悚然。

“至于您,这位不请自来的先生。”对方平静地看了过来,奥雷下意识去摸武器,但又觉得自己好笑——不论此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有多么邪恶恐怖,但眼前这家伙现在确实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要不是发神经的同伴阻拦他,他完全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杀死对方。

不过很快他脸上冷酷、憎恶又警惕的神情便破防了。

“你和你的父亲关系不好,年幼时的你曾试图得到对方的肯定,但很显然,他还是瞧不上你,所以你在青春期激素的控制下,试图自行做出一番大事来,凭着那简单朴素却不曾深思过的热血与正义,和一颗激情满怀可惜空空如也的大脑,你轻而易举地做出了决定——你要惩罚像父亲一样的坏人,特别是和父亲狼狈为奸的贵族和教士。”

对方冲他一步步走来,奥雷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烟灰色的眼瞳,记忆深处似曾相识的恐惧再次一丝一缕地缠上了他的四肢:“你对他们做小孩子把戏的恶作剧,沾沾自喜于自己像个传说中的勇者一样拯救平民,满足于在那群愚蠢的、高高在上的贵族间造就的恐慌,直到某一天突然得到了不该得到的记忆……”

最后的字句轻如耳语,落在另一人的耳朵里却如炸雷一般:“——我说的对吗?逐影者的领袖,血色公爵不被欣赏的儿子……毁掉我的宿舍,我的收藏和我的眼镜的不速之客?”

第55章 冷酷

“……你又懂什么,没有人类感情的疯子。”奥雷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阴郁地瞪着眼前年轻版本的暴君。

这家伙看起来好像比记忆深处健康一些,整个人又高又瘦,有些打卷儿的黑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脸上,但那过于苍白的肤色依旧衬得他好像一只阴森可怖的鬼魂。

唯一不协调的是对方穿了一件柔软轻薄、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灰蓝色睡衣,奥雷总觉得这样式好像很符合某个家伙的审美。

“奥雷。”某个家伙声音微冷。

我的黑夜神啊,奥雷不可置信地瞪着仿佛失了智的好友,这混蛋没听见刚才那通刻薄毒辣的冷嘲热讽么?他才开口反驳了几个字?

也就这具躯体的芯子里是成熟冷静版的奥雷,否则当暴君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少年奥雷的双刀早已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他倒没怀疑是好友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奥雷早就习惯了暴君洞悉一切的本事。不过很快他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信赖是否错付,只见好友不知从哪翻出一把伞,抖了抖上面的小石块,在暴君头顶撑开为他挡雨,对方居然也坦然受之,眼睛都不往后瞥一下。

“几句自说自话的人身攻击并不能抵消那些愚蠢的举动对我造成的不可挽回的损失。”也许是因为情绪激动,那人用手指捂住失去血色的嘴唇,低低咳嗽了几声,脸颊带着淡淡的不正常红晕,唯有一双烟灰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冰冷、锐利而明亮,如两点黑暗中森然的鬼火。

“您最好现在就开始思考该怎样补偿我的损失,”此人阴森森地威胁他:“否则我相信一些人很乐意得到一些消息。”

“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杀了你?”奥雷冷笑,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中的双刀,雨水将曾在另一个世界沾染无数鲜血的锋刃洗得雪亮森寒。

“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何种花言巧语哄骗了那家伙……但是我不一样,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眼神冰冷,如看死物,冲着暴君一字一句道:“永远、不要、去听诺瓦·布洛迪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有人来了。”阿祖卡忽然打断了剑拔弩张的俩人,不知有意无意挡在了教授身前。

他的手指微微抬起,饱含警告意味地看了好友一眼:“奥雷,先离开这里。”

——还是我把你丢出去?

顿时理解那隐晦的威胁,奥雷气得磨牙,完全搞不懂这家伙在打什么算盘——但长久以来的信赖与默契还真让他无法不管不顾地直接下手,僵持了片刻还是身形化为一抹黑雾,从原地悄然消失了。

“——布洛迪教授!您还好吗?刚才好大的动静!”

几名被吓坏的校工和教授学生匆匆忙忙地从不远处跑来。

诺瓦闭了闭眼睛,强压下遇上个自说自话的蠢货的满腔火气,冷着脸上前,讲了一通夏季容易突发小型龙卷风和球形闪电之类的鬼话,加上神眷者那些影响认知的小把戏,总算把人忽悠走了。

糟透了,他想,身上又冷又潮,大脑昏沉又烦躁,更重要的是许多珍贵的药剂、仪器和标本彻底沦为废品,也不知道能抢救回来多少。

“教授?”

有人往他身上披了一件外套,同时不知道做了什么,他感到自己的衣服和头发逐渐变得干燥,总算暖和了一点。

“别站在雨里了,您有些轻微发热。”对方担忧地摸了摸他的后颈,声音格外温柔动听:“我会处理好这些的,好吗?”

“我在控制自己,”诺瓦没动,也没打开他的手,只是漠然道:“我不想冲你发脾气,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我现在还是很想说,**你们两个,阿祖卡。”

他罕见的骂了一句脏话。尽管此人刻薄起来简直就像毒蛇在喷洒它的毒液,但至少救世主从未从对方口中听见过这个词——包括前世。

看来是真气得狠了。

神眷者慢慢眨了眨眼睛,忽然在另一人看神经病的眼神里微笑起来。

“您想怎样惩罚我?请尽管提出来。”他将伞靠得更近,惑人的眉眼流露出极具欺骗性的柔和与驯服:“不过首先,我希望这能让您高兴一点。”

那些七倒八歪的杂物忽得因无形的力量慢慢升到半空,被压在下方的瓶瓶罐罐竟绝大多数都完好无损,就像被一层透明的气囊包裹住了。

那人略带歉意地冲他眨了眨眼睛:“抱歉,刚才我只来得及抢救下置物架上这部分药剂和仪器。”

就在某人和他“打招呼”的时候。

好胜心极强的好友的“偷袭”对阿祖卡来说简直就像每日的清晨问候,俩人早就熟练掌握如何在不打翻早餐的前提下打架——奈何此次出现了教授这个变量,他都没预料到对方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决定了,阿祖卡保持微笑,十分不讲道理地想,下一次见面时的“清晨问候”他一定会让人彻、底、尽、兴。

忘了说了,某人在擅长使用暴力的程度上,和未来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血影”奥雷几乎无二,甚至更甚。

诺瓦沉默了一会儿,勉为其难道“……好吧,只**那个混账。”

“他叫什么来着,奥雷·阿萨奇?”黑发青年的声音很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一字一句都仿佛魔鬼的告示。

“——很好,我记住了。”

不过那些森冷的狠话很快便被一阵咳嗽破了功。好在卧室暂时没有受到波及,神眷者皱着眉,将人赶回了床上,又找了药盯着对方喝下去。

此人还惦记着他的宝贝,一边宣称自己没事,一边还想从神眷者的眼皮子底下逃跑。好不容易将人按回床上,用被子困住,阿祖卡叹着气,再三保证明早便能还给对方一个和以前基本无二的书房。

也许是因为淋了两次雨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也许是此前压抑的疲病忽然一次性爆发,短短一会儿,药效还未发作,对方的体温便已上升至烫手的地步。

诺瓦缩在被子里,半睁着眼睛看着神眷者忙前忙后帮他倒水,用打湿的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动作娴熟轻柔,似乎经常这样照顾病人。这无比陌生的、只在书籍、影视作品以及同房病人的家属身上见过的一幕竟让他有些恍惚。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曾有人这样照顾过他么?想不起来了,那时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不过应该是有的,毕竟他早已成为一具活着的尸体——重点是活着——这似乎有种微妙而讽刺的幽默感。

“截至目前,你没有将奥雷.阿萨奇归入我们的俩人小分队的打算,哪怕对方得到了前世的记忆。”黑发青年突然抬起眼来,哪怕发着烧,那双眼依旧锐利而明亮:“明明你和他很熟,他也很信赖你——为什么?”

神眷者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诺瓦以为对方又想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我不能,我无法相信他。”

救世主坐在他的床边,微微垂下眼睛,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准确来说,我不是不相信他本人。奥雷那家伙虽然脾气暴躁又容易冲动,是个过于直率的一根筋,有时候执拗起来,简直让人想把他的脑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但他也是可以让我交付后背的同伴。”对方一边换掉他额上变烫的毛巾,重新过冷水,一边平静地回答:“他曾为了我身受重伤,强撑着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用自出生便陪伴着他的双刀换了药钱。他也曾背着昏迷不醒的我在暴风雪中行走,直到一起倒在北境之城的城门入口,要不是玛希琳及时赶来,我们全会被当成奴隶卖掉。”

谈起这些时他的眼神是温和而沉静的,甚至带了点笑意,就像安静地沉浸在那有些褪色的、或是苦痛或是欢愉的回忆里。

“您还记得我曾说过,科伦丁王的溃败,导致族群被分割么?”他轻轻地说。

“一只族裔困于深海,另一只族裔陷入黑暗。”诺瓦迅速反应过来:“奥雷·阿萨奇是不愿追随科伦丁王而去的、剩下的追风人?”

怪不得。对于被灭族的、孤苦无依的少年男主来说,这已经是最接近亲族的存在,再加上对方看起来没什么心眼,操着高冷男二的人设,生着热血男主的心,这样的人很难不令人信赖,就算是心思极重的真·男主也不例外。

“……严格来说,既然选择改变了信仰,他们便不再是追风人。”神眷者顿了顿,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深入探讨下去:“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奥雷他是‘赴死者’,是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忠诚信徒,自始至终都是——他的身上也有黑夜与死亡之神留下的神印。”对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其中的冷酷意味越发深重起来。

“我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信徒,哪怕他是奥雷,或者玛希琳……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虔诚的信徒天然是神明的眼线,而身为神职人员,阿祖卡深知说服信徒抛弃信仰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更何况对方是靠信仰神明得到共鸣的术士,抛弃信仰基本等同抛弃一切。

就算他的同伴们决定放弃一生的信仰,和他一起与神明对抗,他们身上还有神印——作为神明的奴隶,对方的处境会远比自己危险得多,难道要用同伴们几乎必死的结局去交换一种可能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