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有些后悔将眼前人也牵扯进来了,越来越后悔。
对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的啧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还敷着一块儿湿毛巾。
“太傲慢了。傲慢,而且愚蠢。”黑发青年冷淡而疲惫地说:“我不会和人共情,但如果我是奥雷·阿萨奇,或者那个什么玛希琳,听见这话绝对会揍你一顿。他们并非毫无干系的路人,而是同为被神明豢养的受害者,你凭什么自顾自地剥夺对方选择的权利?”
“你曾杀死神明,但你依旧被神明的阴影笼罩。你只是害怕失去,于是将来不断失去更多。”他的语气非常严厉,但责备的似乎不仅仅是眼前人:“你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么?可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救世主,将来也不会有什么神仙皇帝。”
他所说的话堪称惊世骇俗,如自另一片星穹投掷而下的闪电,偏偏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容的脸上闪烁着某种慑人的神光,令人不敢直视。
“如果你想报复、想毁灭的对象只是几个个体的人,确实可以去做一个孤胆英雄,大不了用一条命换,一了百了——但是看看这一切苦难与不公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吧,我们所对抗的真的仅仅只是几条疯疯癫癫的旧日鬼魂么?就算你我能力超群,现在消灭了那群神明,又能和全世界陷入崩溃的术士与信徒为敌么?”
对方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微微气喘咳嗽起来:“抗争绝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牺牲,甚至不是一些人、一座城市或者一个群体的流血与死亡,它是永无止境的浪潮,我们又该如何独自形成浪潮?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体的牺牲是如此微不足道。”
阿祖卡有些愣怔地看着那个脆弱而孤独的人,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触碰到了些许真相,关于对方为何会如此平静地走向死亡的真相。
“……但是我没有任何资格责备你什么,因为我只是一个自私平凡的普通人,是一个聪明又愚蠢、清醒又混沌、擅长用逃避来麻醉自我的无能者。我也不希望我的老师被牵扯进这场纷争,又凭什么指责你不愿意让自己的同伴走向死亡?”黑发青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就当是我发烧发糊涂的一通胡话吧。”
第56章 治疗
也许真是胡话。阿祖卡用指腹拂过那人的额头,依旧是不祥的滚烫。
“您忍耐一下,我去找治疗师。”他顾不得对方刚才那番天惊石破的言论了,同半闭着眼的病人低声嘱咐。
治疗师一般是擅长治愈法术的术士,多为生命与喜悦之神巴达尔的信徒。想请他们出手价格不菲,平民更多会选择购买稍便宜些的药剂,或者干脆找辉光教廷讨点圣水——不过效果待定。
“……不要。”黑发青年微微睁开眼,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嫌弃的表情。难为这人咳嗽咳得说话断断续续,有气无力,还有精力挑三拣四:“如非必要,我不会让任何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对我施加任何乱七八糟的魔法。”
“我并不精通这一范畴的治疗术。”神眷者用不赞同的眼神盯着他。他共鸣的理念更接近“改变形态”,修复伤口好使,但要“治愈疾病”还真有些犯愁——更何况教授可不是他那皮糙肉厚的、底线是死不了的好友。
“别任性。”他低声责备道:“我想您更不愿意喝圣水?”
神眷者都觉得自己这番软硬兼施和哄族里孩子没什么两样,简直令人哭笑不得,他的宿敌居然还有这么……幼稚又难缠的一面。
“不要这幅表情,我没那么容易死掉。”难搞的家伙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哼唧:“根据前几次我被迫接受的临床试验来看,纳塔林人的药还是有效果的。”
安布罗斯大陆的医学更多追求法术本身的效果,世面上的药剂更像是以各类药材为载体的法术浓缩液,和地球相比几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系。纳塔林人在极端情况下被迫演化出来的、近似中医的治疗手段已算是一朵奇葩,倒让诺瓦产生了一种复杂而诡异的亲切感。
最初确诊的那段时间,他没少灌那些令人作呕的苦涩药汤,直到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可惜收效胜微,副作用是他对那些东西有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与抗拒——扯远了,见人冲他怀疑地挑眉,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轻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他近乎示弱般地说:“一个小时之后还不退烧,我会主动联系治疗师。”
也许是因为病痛会让人脆弱,他看起来无害了许多,缩在被子里,蔫巴巴的,有种可以小心翼翼上前抚摸的错觉。
阿祖卡决定顺应这个错觉。那人安静地任他将额前凌乱的碎发拢上去,露出弧度锋锐的眉骨。在他即将收回手指时,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头疼。”
神眷者沉默了一下,试探道:“我帮您揉揉?”
对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但这是他的宿敌第一次在意识清醒时对他表达亲近。他曾捧起那颗头颅,与死去的眼睛对视。现在那个人睫毛低垂,却不自知的将身体微微贴向他的手心,他甚至能清晰触及那有些急促的血管跳动。
有那么一瞬间,某人简直浑身僵硬——不过很快他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
……有点奇妙。
就像有一团微温的、疲惫燃烧着的星星,在他的手心里如心脏般砰砰跳动。
星星半闭着眼睛,忽地开口道:“我不会将奥雷·阿萨奇的行踪泄露出去,只是为了吓唬人。”
他的声音越发轻柔了,简直就像神志不清的梦呓:“一切自发的、粗陋的、浑噩且近乎出自本能的抗争仍然是抗争……哪怕失败依旧有其存在的意义,逐影者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任何微不足道的牺牲同样是有意义的。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那些缓缓按揉脑后的手指也停滞不动了。黑发青年挣扎着睁开眼,那个人还坐在他的身旁,看不清脸,阴影将其笼罩,仅能瞧见微微紧绷的下颌。
他在想什么?他是否影响了一些微妙的走向?教授有些好奇地想,近乎本能地调动疲乏的大脑分析那个人,就像试图将脑袋扎进不知深浅的陌生水域中的孩子。
他所面对的是一位尚且年轻的反叛者,敢于质疑,擅长思考,控制欲强烈却也保持学习的习惯,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缺少什么,又足够的理智冷酷,杀伐果断——哪怕在来自更成熟文明的异乡人来看,对方还出处于迷茫阶段,但俨然已是一个合格的领袖雏形。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诺瓦·布洛迪曾对一切事物满怀好奇与热情,除了人类——但下一秒他的眼睛被人捂住了。微凉的温度很舒适地笼罩了他,如轻柔深沉的海水涌了上来。
“我会重新考虑您的提议。”黑暗中,那个人叹息般地说:“请给我一些时间。”
“很好。”教授满意地闭上眼睛,歪了下脑袋,试图甩掉那只盖在眼睛上的手:“现在请让我一个人呆着,去做你该做的事。”
——不论是将他倒霉的书房恢复原样,还是和他的小伙伴联络感情,或者干脆好好睡一觉。
另一人从善如流地松了手,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宿敌的额头——开始退烧了,他不禁松了口气,也有了心情调侃人。
“我以为您会更乐意让我陪着您?”
所以才会表现得那样……黏人。
“别说傻话,”那人面无表情地半闭着眼:“你我的目的都已经达成,我不会和你的人计较,你也对我说了实话,现在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
神眷者陷入了沉默,漂亮的脸似乎有些黑,眼中的情绪让人看不懂。良久,他忽然俯下身来,难得显露出强硬,将两只手撑在对方身侧,呈现出一个禁锢的姿态。
“我不是因为奥雷闯下的祸而讨好您,教授。”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却带着某种令人悚然的东西:“虽然这么说让我有些生气……但是您也可以把它当成一种交易。我付出了照顾与担忧,从而希望您能快点好起来,摆脱病痛的折磨,并得到名为信赖的奖赏。”
“我曾多次强调,您的存在本身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可是您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距离也越来越近,直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和柔软的金发都撒在另一人的耳侧,引起些微不安的本能躲藏。
神眷者知道那些在他面前显露出的柔软与示弱,对于他的宿敌来说已经十分罕见且不易了。但是不够,还是不够,他苛求而贪婪地想要更多……更多什么呢?
是那个人站在海滩上,捧起一只死去的雷鼓虾时的狂热与痴迷吗?还是对待他的老师时那自然流露出的真挚的在意与忧虑?
好像都不是,那些过于温柔美好的东西同样脆弱无比。对方似乎察觉到些许危险的征兆,睁开眼睛冷冷地瞪他,而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是陌生海域升起的雾气,是遮掩秘林的月光,是在高热容器里融成颤动小球的秘银。阿祖卡几乎着迷地凝望着他虚弱的宿敌,一种奇异而瘆人的力量牵扯着他,引诱着他,让他想要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捉出一些他本无法触碰、也不该触碰的东西。
“……所以你以为我和你说些如果被传出去就会上绞刑架的‘胡话’是为了什么?”诺瓦神情阴郁。对方想要的东西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过分些,这隐隐的失控感让他烦躁起来。
他们本该是无比相似的物种,冷酷理性的同谋,一只怪物对另一只怪物表达信赖更像是展露要害,将那被剜开的伤口紧密相依,直到血肉彻底生长在一起——这是一个痛苦且危险的过程。
“我知道自己很有用,你不必再次强调。”他黑着脸试图把人推开——见鬼,这家伙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带了几分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清瘦,怎么这种时候压迫感简直强得可怕。
“不只是有用与否的问题……而且您有很多事瞒着我。”对方幽幽地说。
“你也一样,不要无理取闹。”也许是抗拒的动作幅度太大了,他再次急促地咳嗽了起来。对方神情不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彻底俯下身去,极其亲昵地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将他的睡衣领子蹭得乱七八糟,搞得教授一阵毛骨悚然。
“你又发病了?”他很认真地提出了像是在骂人的疑问。
“我在生气,”那个人温温柔柔地说,丝毫听不出任何动怒的迹象:“但我又不想对您发脾气,只好这样小小的报复您一下。”
诺瓦沉默了一下:“……勉强算是充分的理由。”
他忍耐了片刻,终于还是伸手去推对方的脑袋,冷声强调道:“我现在头很疼,也很累,而且困得要命。”
“您很会撒娇。”对方不置可否,但还是松开他,直起身来,坐在他身边将被子仔细地掩了掩,眉眼间一片惑人的温柔:“睡吧,我陪着您。等您睡着了我再离开。”
那语气简直就像在哄一个怕黑不肯独自睡觉的小孩子。
诺瓦:“……”
教授面无表情:“好好说话,别逼我揍你。”
某种令他理解不能的瘆人感简直让他汗毛倒竖,浑身不自在——不是错觉,这混蛋在他面前真得越来越放肆,那些古怪的恶趣味已经到了毫不加遮掩的地步。
第57章 恢复
诺瓦是被撒在脸上的阳光惊醒的。他皱紧了眉,勉强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窗帘被仔细掩起,略显昏暗,唯余些微阳光从缝隙间钻出来,将他刺得本能眯起眼睛,只觉得头脑尚且昏昏沉沉,手指失去紧握的力气。
昨晚他忘了戴手套,也不知道另一人什么时候走的,好在指尖没有出现抓挠或噬咬的痕迹,显然药物的安神效果不错。
卧室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穿着睡衣推开房门,便瞧见书房的天花板和地板果然被修缮如新。只可惜他的书房实在过于拥挤,光是乱七八糟的书籍便几乎铺满了整个地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神眷者正站在房间中央,金发在无形的力量下浮动,一旁的书籍和各类小玩意儿像魔法一样——更正,就是魔法——悬在半空中,听从对方的指挥,一蹦一蹦地主动飞向相应的位置。
他一时间竟恍惚自己是否身处哪部迪*尼或者宫*骏的动画片里。
魔法师听见了动静,有些惊讶地扭头看过来,眉眼间一片宁静的柔和。
“您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那人像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身边。先是极其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拾起一旁挂在椅背上的披风拢住他。
诺瓦刚醒还有点懵,便被沾染了另一人气息的披风包裹了全身。
那人牵起他的手,也不知做了什么,教授忽地感觉浑身一轻。他下意识抓紧对方的胳膊,眼前一晃就被塞进唯一一把空余的椅子上,手里自然而然地被塞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诺瓦:“……”
怎么有种诡异的即视感。
桌上还零零碎碎堆放着几块水晶矿石、散架的骨骼标本、装着不知名粉末或液体的玻璃瓶、手绘图册、卷好的地图、小型天平、黄铜坩埚和几根颜色奇异夺目的羽毛。
“还剩一些收尾工作——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工程。”神眷者带了点惊叹意味地感慨道。
阿祖卡不由想起他的龙。曾有一段时间,神眷者每天睁眼都能瞧见枕头上出现了一些……离奇的战利品,可能是几块还带着土砾的宝石原矿,也有可能是被打磨光滑的废铁勺。不过那只贪婪的尖叫鸡只欣赏任何闪闪发光的“宝藏”,而他的教授则喜欢用各种稀奇古怪的书籍与收藏堆满自己的巢穴——刚才他甚至看见了几本菜谱。
也不难解释对方宽泛到离谱的学识涉猎范围是从何而来了。
诺瓦慢慢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药碗塞进桌上的杂物堆里,看着对方回到原处继续他的工作。
不得不说,站在晨光里的金发魔法师令人赏心悦目,对方施加的魔法也富含趣味性——关于他那些宝贝的收存摆放,教授本人自有一套古怪的逻辑体系,旁人看了绝对一头雾水,只觉得杂乱不堪。但那人不知是记忆力超绝还是很了解他的行为习惯,居然将他的零碎归位的七七八八。
归根结底一句话——男主,好使。
“抱歉,剩下这些估计无法恢复原状了。”
教授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干脆扯来一张纸,列下一列清单后拍进神眷者的手心里。
另一人举起那张清单,对着它微微挑眉:“变异双尾蜥龙的脊骨、红松松塔、船蛸的壳、龙脑香树的种子、游隼的翅膀、雄性长戟大兜虫成虫标本、苦土矿石一袋、煤油三瓶、大中小烧杯一套……”
他直接看向了末尾的一行字:“以及三枚银币十五枚铜币?”
“一副最便宜的眼镜的价格,大概是我半个月工资——请把这张债务清单转交给您的好友,限两周之内配齐。”教授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以及格外庆幸那些被毁掉的珍贵绝版书籍已经被记在我的脑子里了吧,否则……”
我会让他生不如死,说到做到——那双烟灰色的、冷酷无情的眼睛如此说道。
但是被威胁的家伙只是顿了顿,便轻笑着应了,甚至胆大包天地揉了揉他晨起凌乱的头发——这人到底什么毛病?教授立马抬起头来瞪他,对方的手却不老实地滑了下去,轻轻按了按他的后颈,微凉的触感惹得他下意识缩起来,像一只被揪住要害的猫。
“您的药,再不喝就凉了。”对方温和地提醒道。
“……我已经好了。”反派冷漠地回答。
“我不这样认为。”男主平静地探过身,将那只被藏进书堆阴影里的药碗捞了回来,移到对方面前。
他的宿敌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皮漠然地耷拉着:“难喝,而且气味很恶心。”
阿祖卡沉吟了一下:“作为交换——等您病好后,可以一天喝三杯咖啡。”
“四杯。”那家伙立即和他讨价还价,看起来正等着这茬呢:“充足的咖啡因能让我保持高效的工作效率,比起之前已经将咖啡摄入量减半了。”
神眷者不为所动:“三杯,没有更多。”
“哦得了吧,咖啡不会让我死,没有咖啡我才会死——”
“三杯,我的先生,这一点没得商量。”魔法师先生还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或者您希望我每天晚上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到点就直接让您昏睡过去?”
“成交。”对方立即见好就收,端起药碗便一饮而尽,随即被苦得呲牙咧嘴。
阿祖卡好笑地剥开一颗糖块,塞人嘴里——糖也是他备在对方外套口袋里的,免得有时此人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又忘了吃饭,导致……呃,“低血糖”晕过去。
他的教授并不擅长照顾自己,对自己的身体颇有种“只要活着就没问题”的奇怪洒脱。有时进入工作狂状态或是遇上感兴趣的课题,熬通宵都是常态,饭也经常忘了吃。
简直脆弱又难养,这一病,之前养起来的一点点肉似乎又褪去了。
不能总是对人心软,他告诫自己,等对方身体好些时,也许简单的武技训练也该提上日程了,不求自保,只求强身健体。
诺瓦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他狐疑地抬头,却瞧见书房里的另一人眉眼一片温柔,冲他笑得很好看。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移开眼去。
——总感觉此人……莫名的恐怖。
……
那张“债务清单”差点被奥雷·阿萨奇撕成碎片。
某人用乌鸦给他传递了消息,等他怀着一腔怒火和满肚子问题赶到约定地点后,还没开口说半个字,就被狠狠揍了一顿。
那混蛋绝对动了真格,下手异常狠辣,打着打着奥雷也打出了真火,当场下了死手,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揍飞出去。一段时间不见,对方的法术造诣似乎越发高深莫测了,最后他甚至有些不寒而栗,仿佛在直面一场撕碎天穹与大地——甚至足以撕碎时空的狂暴人形天灾。
对方心情显然不佳,奥雷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彻底惹恼某人。于是这场双方克制了却也没克制的“清晨问候”,终归是在没有断胳膊断腿的情况下收尾了。奥雷躺在地上,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喘了一会儿忽地开口道:“……你的剑还在我那儿。”
对方淡淡地唔了一声,脸上、手臂上还带着被他划出来的血痕。随后那人居然忍住了洁癖,在他身旁肩并肩地躺下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岁月。
“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好友十分平静地问他。
“不久,大概是在你来血色集市的前几天,可惜法术还没有恢复到之前水平。”奥雷侧头看着他——啧啧,瞧瞧那张和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谁能想到俩人在血色集市初遇时,对方穿着小裙子,留着长发,因为躲避追捕灰头土脸的,他居然还以为是个温柔胆小的漂亮姑娘——以至于那家伙向他求助时,他只是迟疑了一下便毫无戒备地答应了,结果就是后续被坑得不轻,由此开启了一段孽缘。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
那人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装模作样的,看得奥雷越发拳头紧握,忍不住往人肩上重重来了一拳:“你就不想解释些什么?”
对方居然没躲,硬受了一拳。沉默了一会儿后忽地开口道:“我很抱歉,奥雷……为之前的事,为我对你毫无缘由且不公平的傲慢。”
“……我的黑夜神啊,这可吓到我了。”
奥雷呼得一下坐起来,捡起自己的双刀抱在怀里,褐色的脸上流露出警惕的神色:“你是谁?阿祖卡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这家伙居然还有坦诚说话的一天?!
对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副似笑非笑的熟悉神情顿时让他心安了不少。
“别道歉,还是这幅满肚子坏水的模样比较适合你。”奥雷·阿萨奇冷哼了一声:“反正最后也是为了我们好,是不是?”
——不过确实十分欠揍就是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他阴郁而狐疑地盯着好友:“选择和那种人混在一起,而不是立马杀了他——你忘了他有多疯,把我们害得有多惨了吗?”
第58章 回忆
如果让奥雷详细描述一下“暴君”,他只会冷笑一声,然后告诉所有人,那就是个残暴冷血、阴险狡诈、毫无人性的疯子,简直恨不得将他从小到大接触过的所有诅咒全部施加到对方身上。
奥雷·阿萨奇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和那家伙的“初遇”。当时他和玛希琳费尽心思闯进王城监狱,隔着层层法阵与各色刑具,瞧见他那已经奄奄一息的好友。对方看起来受了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金发被血染得看不清本色,和尸体相比几乎仅差几缕微弱的喘息。
他们说你是无信者,明天要将你这渎神者在鸢心广场当众处死——这是谎言,这是污蔑,这是挑拨离间……那些质疑的话全部被他吞了回去,因为他的朋友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却依旧挣扎着睁开眼睛,枯槁的嘴唇被撕裂,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离开这里!好友冲他们无声地嘶吼。
他当然没有独自离开,很快他们便被王城军团团包围,对方甚至出动了一位高级主祷阶层的武者。也许在现在的奥雷看来不算什么,不过当时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三人会一起死在那个月亮明亮到瘆人的夜晚。
但是如同被幸运之神阿兰贝眷顾一般,虽说人人挂彩,珍贵的传送卷轴被毁,但他们居然活了下来,还成功暂时甩开了追兵,躲进一处似乎废弃已久的货仓。
只是好友在生死关头凝起风墙,为他们硬生生抗下一道来自主祷阶层武者的攻击后,此刻看起来已经和死尸没什么两样了。
玛希琳在处理好友的伤势,他放出乌鸦,试图监视外界追兵的动向。黑夜会庇佑赴死者,但假如不能在太阳升起之前想办法逃出王城,和负责接应的逐影者众人会和,王城军抓住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什么?”红发姑娘突然神情凝重地低声问道。
她从落满灰尘的地板缝隙间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脏兮兮的破纸片,看起来就像是随手从哪张信纸上扯下来的一角,上面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潦草字体写着一行破碎的、如同诅咒一般的单词,笔画带着锋利的小勾。
【三条亡魂长眠此地。】
“我的……脖子……”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伤患忽然用气声命令道。
他和玛希琳面面相觑。也许是怕人熬不到天明,对方的脖颈上被人潦草包扎了一圈纱布,其中隐隐渗出血来。玛希琳小心翼翼地一圈圈解开那些纱布,随后俩人惊悚地发现,其间居然还夹杂着一张被血染了大半的轻薄信纸,看起来正是他们从这间废弃已久的货仓地板上找到的碎纸片的另一部分。
奥雷将纸片拼凑,轻声读了出来:“杀死马尼·巴特曼,或者……三条亡魂长眠此地。”
马尼·巴特曼侯爵,财政署大臣,臭名昭著的“十三税”的提出者和执行者,导致平民税收占总收入比重的30%甚至更多,已经到了敲骨吸髓的范畴,惹得全国上下怨声载道,甚至不少偏远地区因此爆发了暴动。杀掉这么一个搜刮民脂民膏的垃圾,奥雷倒没什么下不去手的,但是对方的死绝对会引起整个国家的巨大震动,算是彻底和帝国不死不休了。
“……这里不安全了,走!”奥雷猛地站起身来,将同伴扶到自己背上。他下意识将那莫名出现的不祥告示碎成齑粉,甚至来不及深思其背后的恐怖深意。
……那人怎么知道来救人的有几人,又怎么知道在这偌大的王城,他们会选择躲藏在哪里?好友的莫名被捕也是对方一手策划的吗?
由于某人尚在昏迷,无法施展混淆法术,经过短暂的协商,他们决定将自己伪装成经常能在街边瞧见的畸形乞丐,步履蹒跚着躲进人员混杂的黑街,试图搜寻一下城里走私贩子常年接头的地方,说不定还能寻个出城的机会。
一路上奥雷神经紧绷,看谁都像藏在暗处窥探他们的纸条的主人。好在一路无事发生,也很顺利地“打听”到了目的地。但就在他稍微放松些许时,一个躺在路边的瞎眼老乞丐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嘴里不断古怪地喃喃自语些什么。
“卡萨海峡莫里斯、海洋尽头在何方……卡萨海峡莫里斯、海洋尽头在何方……”
奥雷顿时神情大变,玛希琳的脸色也异常难看。莫里斯港是逐影者的起源之地,卡萨海峡则是玛希琳的家乡,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常年生活在那里。
至于海洋尽头在何方……奥雷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背上的同伴。
“你在说什么?谁教给你这些的?!”那边玛希琳已经揪住了老乞丐,压低声音质问道。
对方不理她,看起来已经彻底疯了,只是咯咯笑着,不断重复那似诗非诗的念白,声音越来越大。有过路人厌恶地咒骂他,说这老疯子已经嚷嚷半个多月了,怎么还不死。
奥雷猛地将衣角从对方手中抽出来,那老疯子举起自己的手,凑到鼻子前夸张地嗅闻一下,忽然呜呜噜噜地大声含糊喊叫起来。奥雷担心这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刚想打晕他,对方却将一个皱巴巴、脏兮兮的纸团塞进他的手心。
“拿走……拿走……这是属于你的……”老乞丐含糊不清地咕哝着,浑浊的瞎眼神经质地颤动着。那个纸团似乎被他藏了很久,有些湿润,带着一股和他身上如出一辙的异味。
奥雷沉默了一下,心怀越发深重的某种不祥预感,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条,其正面用异常熟悉的该死笔迹写着这样一行字——【你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下方还有一行锋利而潦草的小字:【翻面,别再撕了它。】
奥雷简直难以描述自己当时浑身冷汗涔涔、汗毛倒竖的巨大悚然,就像有什么高悬于天穹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垂眸看了他一眼。他被瘆住了,下意识将纸条翻了个面,便瞧见一行无比简洁却满溢血腥味的冰冷警告:【一个人,或者更多人。】
然后那张纸条忽的在他手心里烧成了灰烬,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后来的事奥雷都不想回忆,他发誓自己和同伴绝对没有遭受任何乱七八糟的法术,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追踪魔具。但无论他们逃向哪里,王城军仿佛渐渐掌握了他们的动向,慢慢形成一个不断缩紧的包围圈,乌鸦每一次报信的有效时间越来越短,他们来不及去探听更多信息,死亡在步步紧逼。
再一次惊险万分地与追兵擦肩而过,也许下一次就会被逮个正着,这时好友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告诉他们按照信纸上所要求的那样做,杀了马尼·巴特曼。
“……来不及了,从踏入王城监狱的那一刻起,我们已经彻底无力挣脱。”对方疲惫地闭着眼睛,声音微弱:“去做,总比死在这里强。”
“说得轻松,”奥雷暴躁地骂他:“鬼知道马尼·巴特曼在哪?你一副快死的样子,光凭我和玛希琳怎么闯进侯爵府邸,在被王城军包围的情况下,杀掉一个被侍从和护卫团团包围的大贵族?”
“……脖子。”
“哈?”
奥雷沉默了一下,再次将那些纱布扒了下来,这次总算瞧见了一行在纱布内侧用细微小字写下的地址,看起来像一家妓院。不知是不是巧合,恰好就在附近。而那条纱布在彻底脱离同伴的脖颈后,同样无风自燃起来,很快便化为了灰烬。
一切像一场被深渊侵染的梦魇,唯一不变得是那高悬于天穹的、如骨殖般森白的月亮。在某个气味怪异的昏暗房间,裹着被子躲在角落的妓女被打晕,一具身穿睡袍的无头尸体轰然倒地。几乎是掐着点儿,门外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听起来像是王城军闯入此地进行搜查。一片慌乱中,他们从那些散落在地的衣袍里发现了另一卷传送卷轴,这才顺利逃出生天。
后来奥雷偷偷潜回王城,试图找到那瞎眼的老乞丐,却只得到对方因疯病死去的消息,杀人灭口,无迹可寻。
暴君一向如此,拦路者杀,背叛者杀,无用者杀,恒定不变的唯有无穷无尽的野心与欲求。哪怕前一秒刚刚合作过的人,下一秒就能“物尽其用”再毫不留情地将其推向深渊,而那不幸的猎物可能直到死亡都无法发觉,自己早已深陷永远无法逃脱的蛛网。
哪怕那些由淌着血的死尸构成的垫脚石都是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奥雷有时也不免生出物伤其类之感,同时也深深记住了一件事:要想不被此人算计,当个无比纯粹的、不去听不去看的傻瓜,说不定还有些许微弱的破局希望。
而眼前的好友分明就是个被暴君蛊惑坑害的“聪明人”。奥雷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他,恨不得摇着对方肩膀咆哮。
然后那家伙沉默了一会儿,忽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塞进他的手心里。
奥雷·阿萨奇:“……”
这简直和梦魇深处一模一样的熟悉一幕差点让他应激地跳起来,再次将那张来自魔鬼的告示碎成残渣。
“‘暴君’给你的。念念看,奥雷。”
某个失了智的混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要是敢把它撕碎,我现在就把你撕碎。”
第59章 好友
“这是什么?某个‘生命之子’的邪恶配方?”奥雷急甩了几个鉴定术,确定那张信纸没有被施加任何法术,才谨慎地用手指捏着举起,尽可能离它远些。
“生命之子”,一小群自称要复活生命与喜悦之神巴达尔的极端信徒。他们坚信活物的生命、尤其是人的生命是伟大的,是有改变一切事物的力量的。许多臭名昭著的活人集体献祭,和以人体组织为原材料的魔具都和他们扯不开关系,被银鸢尾帝国明面上归为“邪教徒”。
“奥雷。”救世主平静地看着他。
“闭嘴,我只是开个玩笑。”刺客头子将那张纸嫌弃抖了抖,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地读:“……龙脑香树的种子、游隼的翅膀、雄性长戟大兜虫成虫标本……三枚银币十五枚铜币?这都什么鬼?”
“你的赔偿清单。”那人浅金色的眼睫沾染了一层薄雾,半遮掩着稠丽明艳的蓝眼睛,看起来竟有种圣洁温柔的美好错觉——只可惜一开口,那些天衣无缝的伪装便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毕竟弄坏他人东西是要赔偿的,我想这些道理你应该不会不懂。”
毕竟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时候,他俩可没少因为打架损坏公物,被迫到处打工赚钱赔偿。
“……哈?”
奥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嘴巴开合了几次,刚想重复一遍暴君的滔天罪行,却又被对方轻飘飘地堵了回去:“你口中的‘暴君’,现在还只是个柔弱、清白、连人都没有杀过的神学教授,连身为‘暴君’的记忆都没有——‘血影’奥雷应该不至于欺负一个普通人,做出些例如赖账之类不光彩的事吧?”
“废话,我才不屑于干这种事。”奥雷条件反射般冷笑着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袋金币,丢进好友怀里。
“拿去。”他扬起下巴冷哼一声:“一码归一码,这里有五十枚金币,足以把那家伙的整个房间买下来了。”
“你觉得这些东西市面上买得到吗?”另一人接住钱袋,抛起来掂了掂,微笑着看着他。
“我怎么知道?”奥雷暴躁地啧了一声:“看起来像哪个乡下小鬼在泥巴地里捡的‘收藏品’,那家伙都什么怪癖,到处捡破烂虫子……等等,话说你不是怕虫子么?”
他突然反应过来,满怀恶意地打量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好友,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喂,严格来说这事儿是我们俩人一起干的,凭什么就我一个人赔偿——你该不是因为害怕虫子尸体,所以才丢给我的吧?”
“……你以为是谁做的善后?又是谁劝说受害人不要把你拆成碎片?你知道他做得到——还有你在灰桥港干的那些蠢事,又是谁帮你收的尾?要我说做得可真不算漂亮,你毁了我复仇的乐趣。”那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气极其温柔地强调:“而且是恶心,不是害怕。我想这一点我们已经有了定论。”
当然,是用拳头。
“抱歉啦,是恶——心,”刺客头子阴阳怪气着、极其欠揍地拖长调:“我们勇敢的公主殿下才不会害怕——”
“……别逼我再揍你一顿,奥雷。”
俩人对视了一会儿,忽地一齐像个符合躯体年龄的少年般笑了起来,自见面以来隐隐的隔膜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回去吧,我会帮你集齐这些东西。”好友将那袋金币抛了回去,声音轻缓柔和得令奥雷本能眉心一跳:“但是作为交换,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要知道某人越是算计人的时候,态度便越是温柔可亲。
“什么事?”他警惕地盯着对方:“要我帮你把你的‘风暴之息’拿回来?”
“风暴之息”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佩剑,也是科伦丁王的收藏,对方离开前留给了不愿追随他而去的族人。除了眼前这人,那柄传说中能召唤出灭世风暴的剑没人拔得出来,在奥雷手里就是烧火棍。他不介意帮个小忙,也就是他所谓的父亲那边会麻烦一些。
啧,提起那死老头就心烦,哪天找个机会宰了他。
阿祖卡沉默了一下:“……谢谢,这是第二件事。”
啧,想起那柄剑的前主人就膈应,哪天找个机会砸了它。
他慢悠悠地说:“我要你帮我监视一名埃蒂罗处女的动向。”
“……什么玩意儿?”奥雷震惊地扭头看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这家伙不是一向洁癖得连感情方面都苛刻冷漠得令人发指,怎么忽然对埃蒂罗处女感兴趣——”
要知道光凭这张脸,只要对方愿意,各色情人能从王城排到灰桥港,不论男女。奈何此人的心简直像块来自深渊的石头,又冷又硬,还黑得可怕。
弱小时,因他的脸引来的奴隶贩子和各色试图上演一出“你逃我追小黑屋play”的疯狂追求者,构成了他们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的重要调味剂;强大后这家伙更是被迫单方面欠下了不少“情债”,不少人因他那仿佛来自阿萨奇雪山深处的不融冰般的冷漠而伤心欲绝,搞得奥雷又是幸灾乐祸,又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眼睛都瞎了?看不出此人是个空有漂亮皮囊实则黑心黑肺的混蛋?
他瞅着好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嘴前拉了一下:“好吧,我胡扯八道的,你继续。”
阿祖卡慢悠悠地说:“她自称阿帕特拉,本名妮维纳·尤里·马基安,最近在王城附近活动,活跃于各处爱欲神殿,隐藏身份混进神殿充当神妓。”
这段时间他可是独自在外做了不少事,教授对此只字未提。不过阿祖卡猜测对方估计已经看出来了不少,只是懒得管。
“马基安……王室血脉?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位?”刺客头子微微挑眉。
要知道爱欲之神的信徒在大贵族和王室看来是上不了台面的,一位成为神妓的……公主?
“被王室隐瞒身份的公主,先王的私生女,卡西乌斯二世同父异母的妹妹。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阿祖卡轻描淡写地解释:“我不方便离开白塔镇,如果她有任何异常举动请传信给我——特别是和神明有关的。”
“……你到底在做什么?”奥雷的神情严肃了起来:“总感觉是什么非常危险的事,你可别再发疯。”
虽说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看起来行事谨慎、心机深沉的救世主,有时候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反倒要他俩拉着对方。奥雷见过这人温柔微笑着冷静发疯的模样——说实话,瘆得慌。
“是很危险。”好友平静地说:“所以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可能会死。”
黑发褐肤的刺客陷入了沉默,嘴唇紧抿,色泽相近却更加灰暗的蓝眼睛闪烁着某种凌厉的冷光。他绷着脸时立即显得冷酷且充满攻击性,看起来暴躁而凶悍。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艰难险阻,你这混蛋坑了我那么多次,现在却开始觉得我们是个拖累?”他冷冷地说:“真该让玛希琳听听,她绝对会第一时间一拳揍在你的脸上,而我要打断你的腿,等治好后再打断一次。”
被威胁的某人居然轻笑一声,眼睛温柔平静如柔和起伏的海水,其下是无法探测的深渊。
“教授也是这样说的。”他用一种柔软而诡异的咬字方式,从牙尖舔舐着那个单词:“……真是奇妙,我那不懂人心的宿敌都能看透的事,我却选择成为一个傲慢而愚蠢的胆小鬼。”
“你总算知道自己有多混蛋了?”奥雷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反应过来又有些气急败坏地瞪他:“等等,你怎么连这种事都和那家伙说?!”
这人可是哪怕和他们都很少如此交心坦诚的,就算是为了博得信赖演戏也太奇怪了。
“可是还是不够啊。”对方带着一种奥雷看不懂、却令他越发毛骨悚然的情绪叹息道:“他要我的完全忠诚来交换,但我想要……”
最后那几个字被他吞了下去,奥雷却莫名觉得即将遭殃的家伙,似乎并不是眼前看起来温柔无害,实则疯癫危险的好友。
而且他想要什么鬼东西,暴君的臣服?还是暴君的脑袋?
……大概是错觉吧,奥雷想,暴君——哪怕是稚嫩版的暴君,又怎么可能会在与人博弈上吃亏呢?
“罢了,回归正题。”对方拍了拍手,从草地上站了起来,低头整理自己散乱的金发,露出的小半张脸自带柔和神圣的光效,简直漂亮得不可思议。他没将那些由珊瑚和松石制成的珠串编进头发里,奥雷有些走神,也许是太显眼了些?
结果对方下一秒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丢下了大炸雷:“我想要捕捉一只神明。”
风将那些灿烂柔软的金发吹起,拂过的蓝眼睛平静无波。他的脸上保持着平静的微笑,那语气简直就像在说,我想要去地下室逮只耗子。
第60章 信赖
“会很艰难。”
教授平静地抖了抖手中的报纸,头也不抬。头版头条用显眼的粗大字体写着“前所未有!”,下方则是“史上最大煤精矿博莱克郡‘银花矿场’盛大开矿,王后亲临现场”,配了一张王后坐在观礼台上的抓拍“照片”。
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微笑,也有人向王后微微侧身说些什么,唯有对方脸上连一丝一毫的礼貌性质笑意都没有,敏锐地看向负责留像的术士,锐利的眼神仿佛能刺破纸面,撕碎一切阻碍在她面前的事物。
显然,笔者有意凸显其中的波涛暗涌。报道中提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大矿场主和商业巨头将一同参与银花矿场初次拍卖会,竞争其30%的所属权。其中最有竞争力的,分别是法姆伯爵和远道而来的“庇护者”公司。前者经验丰富,财力雄厚,坐拥数个种类丰富的大矿坑;而后者是最近的后起之秀,以其毒辣的投资眼光在煤精领域发现不少新兴商机,成为这场激烈竞拍的一匹黑马。
教授的声音还带着些微晨起的沙哑,所谈及的内容却和早餐毫不匹配:“显而易见,神明要想时刻窥探现世,必须付出一定代价——比如分出一点灵魂碎片。而这也代表着,对方并不能从所谓的‘漫画’上得到太多信息。”
——初见时的海神大祭司和埃蒂罗处女的眼睛里寄居着拥有一定神智的神明碎片;被吞噬一枚爱欲之神碎片后的阿帕特拉和米勒主教则需要通过降神仪式,请神明判断俩人是否为神选之人。
“既然神明的窥探需要代价,现身需要代价,与信徒之间进行沟通需要代价,就像死人无法轻易影响生者,神明想与现世产生联系,都需要消耗一种难以弥补的、高昂且有限的能量,极大可能是灵魂本身……”
黑发青年冷淡地垂着眼睛,端着咖啡杯,将报纸翻了一页:“——所以没有足够利益的驱使,神明是不会轻易现身的,就像一只老鼠在没有嗅到奶酪的气味前不会钻出洞穴。”
“这么说,您不赞同我的想法?”房间里的另一人轻轻地问。
“不,可以一试。”教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足够大胆粗暴,但也足够好用。我对一些问题很在意……假如能够得到一片拥有神智的神明碎片,就能得到不少答案。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便是思考该如何布下捕鼠夹,和一块足够诱人的‘奶酪’——”
他喝尽最后一点咖啡,放下报纸站了起来,杯子点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磕碰声:“亦或直接堵住其他出口,往鼠穴里熏入毒烟,逼迫它不得不逃窜出洞。”
神眷者沉默了一会儿,忽地低低笑了起来。
“奥雷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惊怒、质疑、劝阻,随后是意料之中的不欢而散。
他上前一步,拾起一旁搭在椅背上的领带,专注地帮人系紧,固定。教授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话上,下意识抬起下巴任他动作,紧绷的脖颈上泛蓝凸起的血管清晰可见,时不时会轻轻触碰到另一人的指背。
诺瓦皱了下眉:“所以你的观察结果是什么,奥雷·阿萨奇的身上是否寄居着神明碎片?”
按照救世主的说辞,神印是神明的奴隶印记——但是各大教派将这些东西说得模糊不清,只提到过获得神印之人是足够“虔诚”的信徒,涉及具体作用和形态便开始语焉不详,诺瓦只能自行判断。
海神大祭司的眉心,埃蒂罗处女的颈侧……至少从目前现存的两个样本来看,神明会选择拥有神印之人,在其身上寄居。奥雷·阿萨奇的身上有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神印,也是可能被神明寄居的可疑人选——而这也是救世主之前不太愿意将同伴牵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点,教授冷淡地垂下眼睛,整理了一下公开课所需的文件。
——神选之人到底是什么?判断标准为何?奥雷与玛希琳是否也有可能是神选之人?
他的助教平静微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教案与笔记本:“我曾观察过他的灵魂,除了神印之外没有发现异常——但是也不能完全肯定。”
“诱饵已经布下,一场胆大妄为的围猎。”教授做出了最后的点评:“走吧,今天的公开课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也要来。”
个人公开课,白塔大学流传已久的著名传统,支持全校各科师生自由往来交流,有时也允许外校人员付费旁听。
譬如白塔大学神学院院长德尔斯·拉伯雷的个人公开课曾一票难求,不少人求到了神学院学生的头上,甚至有术士愿意用100枚金币交换一个旁听名额。
至于入职不久的布洛迪先生,他的公开课尚且只在学界业内饱受争议。拉伯雷院长并不想为他安排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他心知自家学生那副对神明毫无敬畏的态度,非常容易激怒那群将神明、或者说力量等同于生命的术士,再加上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多为权贵子弟,万一惹上什么麻烦就不妙了。
但是奥肯塞勒学会会长兼白塔大学校长的“猫头鹰”先生,在此关头向他寄来了一封信。
“如果他们想要寻求力量,就要学会使用自己荒废已久的大脑进行思考。”那位神秘的会长在信中如此写道:“奥肯塞勒学会会竭力保护每一位求真求知的学者——而且光看布洛迪先生指着莱德先生鼻子骂的模样,便知道您的学生早已继承了您的意志,绝不是个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平庸之辈。”
对方分明是想要将他的学生当做对抗教廷的一柄尖刀。收到信件的拉伯雷辗转反侧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和人商量,结果撞见他的爱徒看起来病殃殃的,正裹着薄毯蔫了吧唧地缩在沙发里,而他的那位“助教”一边整理对方的私人书架,一边和人谈天,偶尔看过去的眼神奇怪得令老头有些毛骨悚然。
“那就让他们来吧。”
将无关人等赶出去后,得知他的来意,不省心的学生慢吞吞地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我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否则被迫夹在奥肯塞勒学会和教廷之间的,可能就是他的老师了。
“不仅仅是一次公开课的问题。”拉伯雷看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就来气。凭借对方的大脑,不可能想不通其中的利害关系,偏偏一副对自己的安危毫不在意的模样:“最简单来说,万一有看你不顺眼的术士小崽子趁你走在路上敲你闷棍呢?”
“哦,您担心这个——没问题,阿祖卡也是术士。”
想起那张漂亮、圣洁而无辜的脸,拉伯雷嘴角一抽,绷着脸质疑道:“他能做什么,帮你喊救命?”
甚至连基础的照顾人都没做好,他蛮不讲理地在心中迁怒。浑然未觉从年龄来看,自家爱徒才是年长一方。
糟心学生还在嘴硬:“他很强的,老师。并不比那群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学生差。”
老头痛心疾首地瞪了眼仿佛失了智的学生。再说一遍,要不是了解对方全心全意只为学术——这个“全心全意”现在甚至得打个问号,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另一人明显心怀鬼胎。
——那绝不是看雇主或好友的眼神。
“那小子来历不明,身份未知,而你们不过相处了几个月。”拉伯雷院长冷着脸强调:“你对他的信任到底从何而来?”
温柔、耐心、谦逊……对方在校内师生之间流传的好口碑连他都耳有所闻。按照自家学生说法,一个情商颇高、天资聪颖的少年术士,为什么要赖在神学院,糟蹋自己的天赋,向来敏锐的学生却对这些可疑之处置之不理?
总不能是看脸吧——但凭借自己对学生的了解,对方并非色令智昏的蠢人啊?
黑发的年轻人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我暂时不能说,”他斟酌着字句:“但我可以保证,目前为止,我和他之间并非单纯的情感联系,而是源于共同的利益关系——他是可以信赖的人。”
“……利益关系,一个从奴隶市场出逃的平民之子能和你有什么利益关系?”
听起来就是个大麻烦。拉伯雷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心软,想着性格孤僻的爱徒一向独来独往,孤孤单单,现在难得有个谈得来的好朋友也好,便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教授,请让我来解释吧。”门被推开了,话题中心的另一个主角出现在门口,平静地打断了双方之间有些凝滞的空气。
“小子,悄悄躲在门口偷听私人谈话可一点也不礼貌。”老头被吓了一跳,虎着脸瞪他。
“抱歉,拉伯雷先生,只是风会将一切信息自动告知于我。”那人重新掩上门,好脾气地解释,拉伯雷却觉得对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依旧显得温和沉静,一种隐隐的威严却模糊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竟令人不由心生某种本能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