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亚顿时脸红起来:“抱歉!没经过允许就动了您的藏书,因为都是些没看过的,我一时没忍住才……”
她期期艾艾的,不仅是因为私自阅读了他人的藏书,更重要的是,调配药剂可不是正经贵族小姐该有的爱好,男人更喜欢看她们用白皙娇嫩的双手来插花刺绣,摆弄裙角,而“药剂”总令人联想起疾病与死亡,母亲没少因此训斥她。
对方不置可否,扯出一张信纸,抵在扶手上开始写些什么。
艾米莉亚不由问道:“这是……?”
“介绍信。”教授一边写信,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您拿着它去白塔大学,找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先生,然后请他转交给猫头鹰先生,他会安排您去长青树学院读书,卡莱顿家族的手暂时还伸不进奥肯塞勒学会。”
那家伙利用他利用得飞起,这点人情与便利不用白不用——更何况对方会满意这个学生的。
他顿了一下,想起来什么似得打量了她一圈,眼睛犀利而明亮:“当然,前提是您能通过入学考试。不过离考试还有半个月时间,我想这对您来说绰绰有余?”
贵族少女呆呆地看着他:“可是、可是我是个女人,也不是生命与喜悦之神的信徒,更不是一名术士……”
关于前者,现在确实逐渐有女性入学——但是人数极少,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教育未婚贵族女性的新娘学校或教会学校,真正和男人一起进行高层次学习的女性屈指可数,且被上流社会所鄙夷。
后者则更加离谱——众所周知,药剂师绝大多数都是生命与喜悦之神的信徒,调制出真正具有功效的药剂是需要法术支持的。
“别说傻话了,是不是女人又不会影响大脑的构造。”对方轻飘飘地说,那轻描淡写的字句却如惊雷般在少女的耳边炸响:“况且您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毒药又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艾米莉亚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来,想要后退,却惊恐地发现房间里的最后一人早已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大概不致命,到底是催情药剂、昏迷药剂还是其他得看您的想法——别告诉我这是您买的,我没兴趣继续去戳穿一个拙劣的谎言。”教授低着头,在信纸右下角标注了自己的署名,随后满意地抖了抖信纸,等待墨水变干。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那面容惨白的少女:“眉头向中间聚拢上扬,上眼皮随之上提。您在害怕?为什么。”
“我说过,您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黑发青年站起身,慢吞吞地踱到少女面前,优雅地将折好的信纸递到她眼前:“您是一位选择自保的自救者,这很好,否则我该怀疑您的大脑是否清醒,与您交易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
少女紧抓着裙摆,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诺瓦等了一会儿,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有些困了,现在还得强忍着困意和人对峙谈判。
“拿走它,配合我,我会给你更多,或者现在就离开。”
他简洁高效地给出了最为粗暴的选择,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你将永远无法说出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不管灵魂契约还是其他劳什子法术,总之神眷者会处理好的,不必担心遭受某些玩意儿的威胁。
那姑娘却被他吓得一哆嗦,颤抖着双手接过了他手中的信纸,眼圈红红的,简直仿佛在决定签署来自魔鬼的协约。
……我有这么吓人?诺瓦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他重新坐回软椅里,揉着额角,很想再来杯咖啡……好吧,别想了,某人还在这里呢,尽管那家伙正在温声安抚卡莱顿小姐并试图送客,但他发誓,对方偶尔瞥过来的眼神分明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而且绝对不怀好意。
“后续我该怎样联系您呢?”艾米莉亚·卡莱顿小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道。
“里面有足够五次通话的法力。”金发魔法师塞给她一枚纽扣大小的便携式双向水晶球——又是从哪掏出来的?教授不由侧目:“您可以联系我。”
那人又微笑着补充:“联系我和联系教授是一样的。”
第77章 生气
艾米莉亚·卡莱顿小姐离开了,带着那枚水晶球。在某人送客的空档,诺瓦正蜷在软椅里昏昏欲睡,直到听见门被锁住的咔哒轻响。
“卡莱顿小姐的灵魂上有爱欲之神的神印,但是爱欲之神的灵魂不在她身上。”阿祖卡慢吞吞地说。
黑发青年毫不意外地淡淡唔了一声,就像是早有预料,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耷着眼睛。
“看来爱欲之神有些急切了。”诺瓦有些厌倦地说:“那枚曾寄居在女祭司身上又被我吞噬的灵魂碎片莫名消失了,她肯定会率先怀疑其他神明。而奥雷·阿萨奇对阿帕特拉的监视令她越发不安,生怕其背后的黑夜之神发现了什么,所以她想要尽快掌控我这个变数——一场未婚夫妻间自发产生的性爱,是最不易引起其他神明注目的神降方式之一。”
埃蒂罗处女选择在血色集市的地牢里召唤爱欲之神,枢机主教选择在大礼拜上召唤光明神,前者充斥着大量忘情纵欲之人,后者则被追求荣耀的权贵环绕。由此可推断,在场活人所渴求的理念和神明相对应的理念相符,是神明降临现世的前置条件所需,活人人数多少则与消耗的能量成反比,否则“神降”的神迹早该遍地开花——因此也不难理解阿帕特拉混进各处的爱欲神殿充当神妓,大概是试图再一次召唤神明的打算。
可惜爱欲之神看起来已经抛弃了她,转而将目光聚焦在艾米莉亚·卡莱顿身上。
“您认为卡莱顿小姐在说谎么?”神眷者轻声问。
“不,至少现在不。”黑发青年冷淡且傲慢地回答:“除非她能一次性骗过我们两个人,而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也许是因为总算抓住了神明的小尾巴,另一人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得感谢您对我的信赖。”
“这是基于事实推断得出的结论,不是单纯的情绪化选择。”诺瓦顿了顿,发现自己懒得继续辩解下去:“……算了,你当是信赖也无所谓。”
——那家伙为什么还不走?他有些困乏地想,勉强调动了一下开始混沌的大脑,随即恍然大悟起来。
“其实最简单的方式是将计就计,”大反派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漠平直,毫无情感色彩可言:“只要和卡莱顿小姐发生性关系,就能顺势引出爱欲之神的灵魂碎片、甚至灵魂本体,达成我们的目的。”
救世主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轻轻笑了一声,声线变得越发低缓轻柔:“那么,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因为和十四岁的女孩上床属于人渣的做法,这太恶心了,不符合我的道德观念。”诺瓦看了他一眼,冷漠地解释道:“当然,这可能会导致计划的低效,今后如果遇到其他紧急情况,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我会抛弃任何不必要的顾虑,一切以利益最大化为主。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的“底线”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另一人冷静地打断了他——只是不知为何,仿佛有些微阴郁的雾气在他身后蔓延。
教授盯着那家伙看了一会儿,忽然慢慢直起身来,冲人皱起了眉头:“你在生气?”
他深觉自己有进步,能从男主那张总是挂着柔和微笑的漂亮脸蛋上直观感受到些许情绪,甚至早于基于微表情做出的一系列分析。
“你为什么生气?”诺瓦思考了片刻,又迟疑着试探道:“因为你对卡莱顿小姐一见钟情?”
另一人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个角度。
“教授,您该休息了。”他分外温柔地说。
“好吧,我开玩笑的——见鬼,别让我猜,你知道我搞不懂这些。”
“我没开玩笑。”神眷者的语气依旧温和:“您确实该休息了,明天还要去参加波西·布洛迪的成年礼,而您现在看起来像是要在椅子里睡着了。”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对方执着地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教授,您的生命很重要,您的底线很重要,您的感受也很重要,”阿祖卡隐忍地闭了闭眼睛:“我希望您要以自己为主,而非追求什么利益最大化。”
“——无论对面是什么。”一种清晰、强烈而悲伤的愤怒让他产生了将对面那个人紧紧抓进怀里的冲动:“无论是什么,您都不该成为被放弃、被牺牲的那一方……您甚至不该将这些东西放上天平进行对比。”
那家伙沉默了一会儿,气人无比地冲他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所以你因一个基于尚未发生的可能性引发的假想推断出一个臆想式的结论,然后开始生我的气?”
你在无理取闹,那张可恨的脸上分明如此写道。
阿祖卡:“……”
“快点睡觉。”救世主大人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宿敌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然后将被子丢到对方头上,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哈,恼羞成怒。”
“明天的咖啡没有了。”
“小心眼。”
“后天的也没有了。”
“——你这个混蛋,你不可以这样!”诺瓦扒掉了盖在头上的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我当然可以,您可以试一试我能不能做到。”某人仗着武力值冲他温柔微笑起来:“容我提醒一下,您的咖啡成瘾症状已经十分严重了,减少咖啡摄取量对您的健康与睡眠都有好处。”
深感被人冒犯的大反派裹着被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那胆大包天的家伙,试图寻找对方的弱点进行反击——随后他有些沮丧地发现,在拒绝成为一个口不择言、不知好歹的混蛋的前提下,他居然找不到什么恰到好处的有力反击方式。
——所以我讨厌和人类打交道,他面无表情地想,要不然干脆还是给他来上一拳吧。
就在他思考那一拳到底是打肋下还是打鼻梁的时候,另一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帮他理了理被蹭乱的头发。
“……抱歉,”神眷者略显疲惫地垂下眼睛,光在他的脸上柔和颤动着:“您现在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有些情绪过激了。”
——他总是想起死者那双灰蒙蒙注视着远方的、毫无生机的眼珠,那具终于不再遭受折磨,以至于轻得可怕的遗骸……记忆的裹尸布被扯开了,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嗡鸣在眩晕中爬上他的脊骨,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恍然发现,那是他的牙齿因过于紧咬导致的战栗。
尚且年轻的宿敌注视着他。也许是他的错觉,阿祖卡忽然觉得对方在某一瞬间竟显露出些许神性的悲悯来。
“阿祖卡。”那个人异常平静地问他:“基于假设——我是说假设——我希望你在经过慎重思考后,回答我一个问题。”
对方的声音很轻,就像在陈述一个残忍的、必将实现的预言……而救世主憎恶预言。
他说:“假如有一天,我必须要以性命相博,你会做些什么?”
……
波西·布洛迪穿了一件华贵的白色礼服,站在宴会厅二楼,凝望着下方的来宾。来了不少人,其中不乏教廷、王庭的大人物,甚至包括尊贵的巴特曼侯爵和他的两个儿子。他的父亲奥特莱斯·布洛迪立即迎上去接待贵客,刻意提高的嗓门和脸上泛起的红光无一不在说明,他为他这个儿子感到骄傲。
“首席大人,今天你才是主角,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同学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
波西下意识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刚想随口糊弄过去,对方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朝着栏杆下张望:“嚯,小巴特曼先生,他居然真得来了!”
对方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抬起头来,隔着栏杆与波西对视,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也不知道他在狂什么。”波西听见身旁人将声音压得很低,几近耳语:“不就仗着有个好父亲,有个好兄长,霸占了那么多资源,结果不还是比不上你。”
“请不要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学,一时的输赢代表不了什么。”波西淡淡瞥了他一眼,对方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低级的挑拨离间,他厌烦地想,这人在财政署的父亲最近好像因陷入派别斗争,被巴特曼侯爵连带着找了麻烦,所以对方乐得看小巴特曼的笑话——但波西拒绝让自己也成为笑话的一部分。
“您最近还好吗?我记得院长说要找您的父亲谈谈您的成绩。”他用一种真挚的忧虑口吻问道,尽管他连这人的名字都记不太清:“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请尽管提出来。”
另一人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了:“不、不必了,多谢您的关心,我挺好的……”
“那就好,”波西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我的父亲那边好像有事,请恕我失陪一下。”
“快来,波西。”奥特莱斯·布洛迪冲他招了招手,波西微笑着,温顺地站在父亲身边,任由对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特曼阁下,这位就是犬子了。”他的父亲故作矜持地向巴特曼侯爵介绍道:“小巴特曼先生应该和波西比较熟悉了吧,毕竟是同一届的同学……”
波西有些走神,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重要时刻走神。
他的伯母站在不远处,显然精心打扮过,脸色却异常难看,阴沉愤恨地注视着他们这边。她的身旁是一个陌生的贵族少女,但波西还是没有看见想要见到的人。
……骗子,说什么会尽量赶回来。
第78章 除名
“特朗和我提起过你,小布洛迪先生,”巴特曼侯爵摩挲着手杖,优雅地点了点头:“圣巴罗多术士学院二年级首席,年仅十七岁的光系高级使徒术士,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这肯定不是小巴特曼的原话,波西下意识想,那家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王庭议会长卡穆公爵阁下公务繁忙,只得托我前来,不过他嘱托我为您带来一件生日礼物。”巴特曼侯爵递给波西一枚信封,里面似乎有什么小东西凸了起来。对方别有深意地说:“一个小惊喜——相信我,您肯定会喜欢的。”
奥特莱斯激动得手都在颤抖,他相信自己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啊,亲爱的巴特曼阁下,请您务必代布洛迪家族向卡穆公爵阁下表达我们崇高的敬意,今后布洛迪家族必将继续追随即阁下的步伐!”他紧紧握住了巴特曼侯爵的手,却没瞧见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嫌恶。
“我必如实传达。”巴特曼侯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淡淡地应到。
一点点没人瞧得上的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一个年轻天才的家族,好似朝流浪狗泼洒些许残羹剩饭,就能令它们摇尾乞怜,真是可叹可笑——只是何乐而不为呢?
“时间快到了,老爷。”一名侍从走到奥特莱斯·布洛迪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
奥特莱斯·布洛迪瞪了那没眼色的侍从一眼,先是满面谄媚笑容地同巴特曼侯爵致歉,随后带着儿子走上礼台的台阶。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波西瞧见许多张脸,除了千篇一律的虚假微笑,那些眼睛里闪烁着各异的光,好奇、讥讽、冷漠、嫉恨——波西突然感到有些、有些……有些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只知道此刻自己毫无幻想中那般踌躇满志,胃反而因某种怪异的情绪一点点揪在了一起,就像一块沉下去的石头。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宾!”奥特莱斯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诸位聚于此处,共同见证布洛迪家族第六代子嗣,波西·布洛迪的成年礼,同时,我还要宣布一件事——”
“到我身边来,波西。”他露出慈爱的笑容,朝儿子招了招手,波西却莫名想起幼年时鞭子抽上脊背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还有父亲那张阴冷扭曲的脸。
“愚蠢!懦弱!比起你的堂哥,你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鞭如毒蛇般吻上他的脊背,在幼小身躯无法承受的剧痛中,他不由大哭起来,但很快就被成年人一脚踹得差点背过气去,而那张在孩童眼中如魔鬼般狰狞的脸,竟和眼前呈现出老态的人脸逐渐重合了。
“波西?”另一人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那个名字就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波西顿时敏锐觉察到父亲的怒火,他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抿起嘴唇,快步走到对方身旁。
奥特莱斯·布洛迪暗含警告意味得瞪了儿子一眼,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开口,但是他再一次被打断了。
宴会厅的门被人推开了,众人不由向门口望去——不速之客穿着低调的黑衣,孤身一人,神情漠然。
“诺瓦·布洛迪。”很快,有人认出了那黑衣人的身份——布洛迪家族名义上真正的继承者,却因此刻这场成年礼的主人被迫推迟继任,甚至极有可能被剥夺爵位。
有好戏看了,他们不动声色地互相交换了幸灾乐祸的眼神。
“好久不见,我的好侄子,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呢,真希望光明依旧庇佑着你。”奥特莱斯率先反应过来,他走下礼台,冲着黑发青年的方向伸出手来,却只得到了一个冷淡的颔首。
“我去拿礼物了,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奥特莱斯冷哼一声,混不在意地收回手,俨然一副慈爱的长辈模样:“我们大概有多长时间没见过面了?好像自从你在白塔大学任职以来,你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您的大脑没有出问题。”对方面无表情地回答。黑衣将他衬得冷冽肃穆,但那双灰眼睛却如寒星一般,锐利而明亮。
奥特莱斯·布洛迪的嘴角不由一抽,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是么,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我这个叔叔了。”
“显而易见,我的大脑也没有出问题,”那人用一种气人无比的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个发疯的疯子。
……不管经历多少次,只要和这家伙稍微多说上几句,他总会被气得血压飙升。
奥特莱斯不想和这个怪胎浪费时间了——对方最好有些自知之明,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阴狠而得意地想,否则他可不敢保障那对母子的小命。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了!爱德蒙啊爱德蒙,你和我争了一辈子,仗着长子的身份将我驱离铁棘领,结果现在的胜利者不还是我!
“你这孩子,就喜欢说笑。”奥特莱斯故作宽宏大量地劝道:“去找你的母亲吧,她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你要好好解释同她下为什么迟到,千万不要惹你母亲生气。”
“不必,时间宝贵,我只是来说几句话。”
诺瓦看了眼神情阴沉的布洛迪夫人,还有她身后不安捏着裙角的卡莱顿小姐,无视了叔叔顿时难看下来的脸色,走上了礼台。
波西下意识让出位置,却只得到了毫无情感的一瞥。他因那个眼神愣怔站在原地,良久才接收到来自父亲的眼色,喃喃开口道:“堂哥,你……”
但是下一秒他被对方的动作惊住了——准确来说,是在场所有人都面露惊色。
那人掏出了一卷由银线编制而成的古老卷轴,封皮镶嵌着华美的宝石,底纹满斥繁复的符文,闪烁着幽幽的银光。对方轻轻一抖,那卷轴顿时如流水般展开,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中。
诺瓦·布洛迪带来了布洛迪家族的族谱,也是血缘法术“魂灵诉讼”的作用载体。
“家主的戒指。”
波西傻兮兮地问道:“……什么?”
“王庭议会决定由你来继承布洛迪家族的封地与爵位,”对方淡淡地说:“应该已经将审议判决书和赋权后的家主戒指交给你了,难道你还没拿到?”
不会有什么“成年后再进行资格审议”,布洛迪夫人的一切挣扎不过是无用功。
年轻的小布洛迪呆呆地看着他:“你、你都知道——”
“让我们停止这愚蠢的对话。”年长者皱了下眉,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了:“家主戒指,拿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等波西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颤抖着手,从信封里抖落出那枚由秘银制成的荆棘状戒圈和灰色晶石构成的戒指。
“戴上它,跟着我一起念。”那双冰凉平静的眼睛就像是一面镜子,波西从中瞧见自己的神情格外僵硬,冰冷的戒指在他手中却如火烧一般炙痛:“我,波西·布洛迪,以布洛迪家族第六代家主之名起誓,将布洛迪家族第六代子嗣诺瓦·布洛迪,从家族中除名。”
“不……”
“不!我不允许!你到底在做什么!”
前者那极轻、极轻的呜咽来自波西·布洛迪,布洛迪家族的新任家主;后者撕心裂肺的尖叫来自布洛迪夫人,诺瓦·布洛迪的母亲。
但是那个人没有丝毫迟疑,平静地复述家族戒律中的字句:“从今往后,他将不得以布洛迪家族之名行事,他将不再享有来自血缘和族亲的庇佑,流淌不息的银色血液将从他的躯体里消失,他将漂泊在世界尽头,承载唾弃与耻辱,直到身死亦无法回归故土。”
“——背弃家族者,必将永恒孤独。”
一片死寂,满座皆惊,众人目瞪口呆,没有任何人预料到事态会这样开展,就连巴特曼侯爵都不由流露出惊异的神色,小巴特曼更是瞪大了眼睛。奥特莱斯·布洛迪却率先反应过来,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假惺惺地上前劝道:“这是怎么了?就算你堂弟当了家主,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啊。”
对方却不理他,只是用一种堪称冷峻的神情注视着小布洛迪。
“波西,戴上戒指,”他的声音很轻:“重复我刚才说的话。”
不!我不愿意!那些早于思考的尖叫在波西的喉咙里疯狂撞击着。除名不仅仅代表着失去“布洛迪”这个姓氏,更意味着彻底失去贵族身份,从此沦为平民,不再受包括魂灵诉讼在内的一系列帝国特权保护——这和送对方去死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更何况……波西咬紧牙齿,一种庞大到几乎让他失去理智的情感从胃里涌上来,直到在他的胸膛炸裂。他近乎仇恨地瞪视着抛弃他的兄长,一种想要杀死对方的冲动让他想要上前,狠狠掐住那人苍白脆弱的脖颈——但是他做不到,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我,波西·布洛迪,以布洛迪家族第六代家主家主之名,起誓……”
他看见自己戴上戒指,听见自己颤抖着开口——不,这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躲起来,大哭一场,他依旧是那个在父亲的怒火和兄长的压迫下,瑟瑟发抖着的、愚蠢懦弱的废物。
但是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口舌,戒指在他的手指上散发出明亮的银光。
“——背弃家族者,必将永恒孤独。”
布洛迪夫人发疯一般朝着礼台冲去。
但是随着新任布洛迪子爵的话音落地,一道银光自灰色晶石升起,狠狠撞向了卷轴最后一行唯二两个名字。那绣着“诺瓦·布洛迪”字样的布料如被火烧过一般,渐渐从上面消失了,很快,“波西·布洛迪”的左侧便只剩下一个被烧灼后的黑洞。
除了奥特莱斯,没有布洛迪的血脉面露喜色。
而年长者静静注视着那五官和他有几分相似,却脸色惨白如死人的黑发少年,轻声说道:“生日快乐,波西。”
作者有话说:
爱德蒙,主角老爹,我都不记得名字了
奥特莱斯,主角叔叔
第79章 碾压
“您有些着急。”
当诺瓦回到旅社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从他背后冒了出来。他顿了顿,继续将几本从家里顺便薅走的珍贵孤本往行李箱里塞。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黑发青年有些阴郁地说:“我本以为那些人会立即冲我发难——但是顺利得超乎想象,回到旅社的路上甚至没有遇见任何意外。”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忽然低低叹了口气:“我也有种不好的预感。”
“您在放纵自己陷入危险之中。”他顺手将散落的换洗衣物叠好,语气轻柔平缓,却莫名流露出些许危险:“您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教授背对着他,冷淡地回道:“暂时不告诉你,否则你可能会破坏我的计划。”
——这家伙的迷惑性实在是太强了,哪怕是他,也得时常告诫自己,不要被对方言听计从的表象迷惑,真将其当成一柄温驯顺手的解剖刀。
背后没有声音。神眷者一但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浅得仿佛幻觉。但是诺瓦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来自本能的不安,就像有无形的触须一点点环绕上他的腰间,顺着脊背的凸起弧度缓缓向上蠕动生长,让他的血管燃起冰封的大火,直到那些又冷又潮的触手慢吞吞舔舐着人类脆弱的后颈,亲昵却致命地一圈圈勾紧——他皱紧眉头,立即回身望去。
本能告诉他会瞧见一只疯狂的怪物——但是散发着淡淡辉光的美丽人型生物正站在原地,光将他周围的灰尘照得发亮。对方静静地凝望着他,蓝眼睛温柔而忧伤。
“……你这幅表情是想表达些什么?”
黑发青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行李箱——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得随时准备着将那笨重的箱子抡到另一人的脑袋上。
“我有些难过。”
如细碎金箔般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将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掩住了。
“每当我满心欢喜地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些许来自您的信赖时,”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微仿佛哀伤至极的颤抖:“您总是转身告诉我,其实我依旧离您很远。”
“……我没有不信赖你,只是出于理性思考得来的最优解。”教授费解地皱紧了眉头,思考了半天也没搞懂话题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我曾经征求过你的意见,而你的回答是沉默。”他绷着脸辩解道:“综合分析考虑你的性格和行为逻辑,此时对你隐瞒一些事才是正确的。”
那些沉默令他不得不开始思考,如果他最强大、最亲密、最无法分割的同伴不支持他的冒险行为,他又该为俩人留哪些后路。
“您真的很会惹人生气。”救世主平静地说,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生气”来。
“我没有惹你生气。”另一人皱着眉反驳他:“从微表情来看你也没有生气……好吧,现在好像有点生气——所以你是刚才装着不生气,还是在我观察你的微表情后才开始真正生气?”
阿祖卡:“……”
他莫名有些牙痒。
救世主深深地吸了口气,隐忍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我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生气这并不是重点,您……”
他忽然顿住了,扭过脸去,定定地注视着薄薄的木门之外,诺瓦发现对方调整了一下站位,以一种微妙的姿态将他掩在身后。
有人在敲门。
教授眨了眨眼睛,没等另一人阻拦,直接自顾自越过对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熟悉的人,布洛迪家族同款黑卷发,未彻底长开的脸精致秀气。对方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只是衣服有些皱皱巴巴,领口歪斜着,就像是从一场宴会上逃回来的。
这很少见,诺瓦从未见过他这个重视外表和礼节的堂弟如此……狼狈?
“堂哥。”那个人小声唤道。
“我已经不是你堂哥了。”诺瓦堵在门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
“你现在是家主,不该有空来找我。”布洛迪家族此刻大概一片混乱,身为家主哪来的偷闲时光。
“……”
对方还是低着脑袋不吭声,诺瓦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刚想关门,却被一只冰凉纤细的手猛地箍住了手腕。
“放手。”年长者皱着眉试图将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但是看起来纤细的贵族少年力气却大得超乎想象,诺瓦觉得他的手腕绝对会青。
——先别动手,他用另一只手在身后摆了一下。
“你怎么可以……”
起初少年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等诺瓦凝神细听时,对方却慢慢抬起头来,惨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圈惊得教授一顿,不由眉头皱得更紧:“你……”
“哥哥,和我回去。”布洛迪家族的新任家主打断了他,眼中燃烧着某种亮得瘆人的东西:“你也说了,我现在是家主,我完全可以做主将你的名字加回去……”
“波西,别耍小孩子脾气。”教授沉下声音警告他:“我既然决定离开家族,说明我有自己的考量。”
对方定定地盯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你是说‘异端’那回事吗?”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他有些急切地说:“我也有来自辉光教廷的人脉,就连父亲都不知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
但是那镜片后冰凉淡漠的灰眼睛让他将一切字句都慢慢吞了进去,只留下深重的嘲弄与些微悲哀:“其实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看着我,从来都不觉得我能做出些能让你发生情绪波动的事,不是吗?”
只是在思考该怎么哄熊孩子回去的教授:“……”
——今天这些人都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关系。”少年冷漠地垂下眼睛,轻轻笑了一下,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以至于年长者的骨骼都被捏得发出咔咔怪声,疼得诺瓦不由眉心一跳。
“哥哥你好像忘了,我是个术士。”他柔和地说,轻轻念了几句什么,教授却看见数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光链自脚底升起,如蠢蠢欲动的群蛇般,试图朝着身上攀爬。
“而你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这代表着,你无法抗拒我。”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赫赫有名的年轻天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兄长,疯狂的底色自他的眼底攀升,语气却异常轻柔:“我不会和你生气,我会带你回家,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教授:“……”
傻小子。
轻柔的风自耳边流淌而去,手腕上的桎梏不知何时被迫松开了。一声闷响,诺瓦本能闭眼后退,等他再一次睁开眼时,年轻的术士已经被狼狈地摔在地上,露出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疯狂与惶恐。
“……是你!我就知道你呆在哥哥身旁不安好心!”波西恨恨地瞪着那些垂在眼前的金发,对方此时轻描淡写地按着他的脑袋,迫使他的侧脸死死贴着地板。
“听话些,别动。”那家伙蹲在一旁,气人无比地轻声劝道,觉察到少年人手下泛起挣扎的光亮,他顿了顿,随后诺瓦听见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闷响,分明瞧见地板都塌下去一块,些微血液溢了出来。
“否则就杀了你。”神眷者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但那如针尖刺向眼球般的冰冷杀意令波西顿时陷入僵直。
“弄坏了旅社地板要赔偿。”诺瓦在一旁冷冷地说,小布洛迪却像得到了某种鼓舞似的,再一次剧烈挣扎起来。
“你搞偷袭,卑鄙!”他恨恨地骂道:“有本事放开我,我们再来!”
“好呀。”对方出乎意料地放开了他,任由他迅速爬了起来,擦了一把自额头上淌下的血,愤怒而警惕地瞪着那张带着淡淡瘆人笑意的漂亮面孔。
教授取下眼镜,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直到小布洛迪再一次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被人狠狠贯在同一块地板上,他才重新将眼镜架好。
这一次神眷者可没有上一次客气,直接不轻不重地一脚踩着少年的后脑勺,十足的侮辱意味。
波西脸色惨白,不仅仅是因为那来自后脑的剧痛和仿佛随时都会被压碎头颅的、来自死亡的可怖压迫感,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切挣扎都是玩笑,一切反抗皆是无用,甚至他竭力跨级施展的七级法术在那个人手下都如被轻松掐灭的火苗。
上一次白塔大学公开课他故意躲着人,自告奋勇去协助带教老师,后来又被某人气得扭头就走。直到回校,他才从同学的闲谈中得知,对方似乎也是个天资不错的术士。当时他不屑一顾,只觉得是个运气不错的平民,还讨人厌得缠着堂哥,现在那些讥讽与轻蔑却如一记重重的耳光——对方明明看起来没比他大多少,却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将他踩在脚底。
“……你不会杀了我。”明明已经开始害怕了,小布洛迪还要嘴硬道:“我的身上有魂灵护颂。”
“区区一个九级血缘法术。”对方的声音依旧温和动听:“你真的觉得我会无计可施吗?”
第80章 教训
他在撒谎,这是波西的第一反应——但是那个人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一片浩瀚幽深的海洋,以至于任何谎言在他面前都是渺小浅薄的。
他到底是谁?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如此年轻的高级主祷甚至圣者,这完全不能用天资卓越来解释,所以要不只是故弄玄虚,要不就是哪个伪装过的老怪物。但是不论是哪种,对方都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抗衡的存在。
见他不说话,头顶传来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轻笑。很快波西感到颅骨的剧痛愈演愈烈,漫不经心的杀意却像要硬生生将他的头颅碾碎。
恐惧在这一瞬达到了顶峰,那家伙真的会杀人。
求生的渴望胜过了一切,濒临死亡的错觉令波西下意识挣扎着朝另一人伸出手来。
“哥、哥哥——”
“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只是早了些,但不碍事。”有些陈旧的鞋尖停留在他眼前,那要命的重压随之停滞了:“来签订一份灵魂契约吧,关于铁棘领的。”
兄长的声音听不出波动,就像他之前狂妄的冒犯与对方无关,此刻他卑微的祈求依旧与对方无关——他现在一定很丑,也很可笑,小布洛迪绝望地想,毫无道理可言的恨意忽然冒了出来,再一次在他的躯体深处扭曲生长着。
那个人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明明只是一个柔弱的、无助的、不值一提的普通人,凭什么如此高高在上,凭什么轻而易举地丢掉他耗费一生去争夺的东西,凭什么……就这样毫不迟疑地抛弃他?
波西挣扎着,想要抬头望去,却因脑后的重压只能勉强瞧见另一人的裤脚。那些阴暗涌动着的东西,和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催促他肆无忌惮地脱口而出:“如果我不答应呢?”
“——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要求,哥哥,你会杀了我吗?”
“你还没有了解灵魂契约的内容,就要否定我的提议?”诺瓦皱了下眉,严厉地盯着突然犯蠢的堂弟:“波西·布洛迪,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波及到铁棘领甚至你本身,我希望这只是你一时的情绪失控,否则我得重新考虑将铁棘领托付给你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了。”
少年却是低低笑了起来,直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里底。他甚至笑出了眼泪,混合着灰尘,将那张脸蹭得分外狼狈。
“我不愿意。”他满怀恶意地幻想着兄长脸上的表情变化,一种脱离对方掌控的奇异畅快令他将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尽管还带着哭腔:“我的答案是,我不愿意,我再也不要听从你的操控了。”
“……我不理解,是因为个人感情因素?”年长者深深皱起眉来,仔细观察着小布洛迪露出的半张脸上的表情:“你恨我?为什么,明明你得到了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我认为这已经充分展现了我合作的诚意。”
回答他的是一声颤抖的、快要哭出来的冷笑:“怎么,难道哥哥你还要我对你的施舍感恩戴德吗?”
诺瓦:“……”
他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彻底陷入了面无表情的迷茫。
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黑发青年有些困惑地想。威逼利诱好像失败了,他本来也不擅长这个。杀了对方?可行,但是太麻烦了,重新更换人选也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况且好像不太符合正常人类的基本道德。
然后诺瓦听见同伴轻轻叹了口气。
阿祖卡蹲下身来,粗暴地将人提了起来,让对方因缺氧而涨红的五官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波西·布洛迪,别像个撒泼耍赖的孩童一样可笑。”救世主语气柔和地说:“教授会对你保持宽容,我可不会,奉劝你不要让我彻底失去耐心。”
回答他的是少年仇视的眼神:“之前在成年礼上,是你操控我将哥哥从家族除名?”
他明明不想这么做的,但当时他的躯体与唇舌完全失去了控制。
“为什么你觉得是我呢?”神眷者温柔微笑着:“这难道不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吗?”
他冷漠地盯着少年剧烈缩小的瞳孔,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深处的脏污都挖了出来:“你深深嫉恨的兄长放弃与你争夺,你得到了好处,却又愤恨对方为什么放弃得如此轻描淡写,显得你拼尽全力争夺的东西对另一人来说就像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更何况对方只是个普通人,在你看来只该摇尾乞怜的普通人——所以当他提出要将自己从家族除名时,你一边窃喜彻底断绝对方与你相争的可能性,一边又幻想他在脱离家族的庇佑后吃尽苦头,你再以仁慈的胜利者形象将他拯救。”他轻轻嗤笑一声,眉眼如一樽冰冷傲慢的神像,另一人却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满足了你的利益需求还不够,还得满足你扭曲的情感需求,以免你脆弱且不与实力相匹配的自尊受损。”
“不,我没这么想……”波西苍白无力地辩解着,下意识祈求着看向兄长的方向——但他无法阻止那无情的审判如雪崩般降临。
“可惜他没有如你所愿,作为一个怯懦自私的孩子,你只好将一切都怪罪到他人头上——是父亲和家族逼迫你,是有人操控了你,是你的兄长利用了你,你只是个无辜可怜、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可是他从来都不欠你什么,波西·布洛迪,反倒是你试图窃取他的人生。”注视着少年逐渐崩溃的表情,救世主面无表情地给予了最后一击:“你那扭曲的仇恨真是令人作呕,可惜没有任何作用。”
他松开手,任由浑身僵硬的小布洛迪重重砸回地上。
“——就像现在,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而你什么也做不了。”
诺瓦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此时的小布洛迪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一副难以继续谈话的模样。这是传说中漫画男主必备的嘴遁么?他思考了一会儿,尝试安慰道:“没有关系,我不会杀了你。你也可以恨我,这是人类正常的自我保护机制,我只希望你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
人类是本能恐惧承担责任的,将责任推卸给他人,也是为了避免情绪过激、伤害自我的正常条件反射——况且波西·布洛迪在现有情况下也做不了什么,这份仇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忽然掉了眼泪,完全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的诺瓦顿时眉心一抽。
“——你为什么不怪我?你知道了那些、那些……之后,还是不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不能生气?”黑发青年皱着眉看他:“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也在给我造成麻烦。我对蠢货一向没什么耐心,你现在还能继续和我对话,只是因为你在血缘上是我堂弟。”
明明是毫不留情的讥讽,另一人的眼睛却逐渐亮了起来,结结巴巴着语无伦次道:“所以即使你生气了,你也不想杀了我……其实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二年级首席,年轻的天才术士正可怜巴巴地揪着一个普通人的裤脚,脸上表情怪异得令诺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做些什么,让这场谈话继续下去,他强忍住转身就走的欲望。然后阿祖卡冷眼看着他的宿敌僵硬地蹲下来,一言不发地拍了拍小鬼的头发——结果那家伙就像得到了某种赦免似的,得寸进尺地试图往人怀里钻。
“我没耐心了。”救世主一把揪住了小布洛迪的后衣领,粗暴地将人拽了出来,视对方要杀人的眼神如无物,微笑着问道:“签订灵魂契约,还是死?”
……
一番鸡飞狗跳后,最后俩人还是成功签订了灵魂契约。
“哥哥,我不明白。”哭得眼圈通红的小布洛迪带着一股子莫名的亲昵小声问道:“既然你放心不下铁棘领的领民,为什么还要放弃爵位?”
以至于要求他签订了一份堪称商业合同的严密契约,几乎杜绝了三年内任何有损领民利益的可能性。只要照着方案走,铁棘领的产出还会至少翻上一番,对方傲慢地表示——前提是新任领主不要犯蠢。
年长者的语气很冷淡:“因为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而他们将成为我的弱点。”
“离开?你要去哪?那家伙也要去吗?他到底是谁?”一种莫名不好的预感令波西急切地接连问道,对方却是淡淡看了那讨人厌的金毛一眼,眼皮耷拉着。
“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
小布洛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么为什么选择我?明明我的父亲还有其他子嗣……”
回答他的是漠然一瞥,却令波西的心脏不由砰砰跳动起来:“你是最佳选择,所以我希望你能展现出应有的价值。”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实力性格,对方是综合考虑下最合适的人选——尽管不算完美,但还有灵魂契约作为约束。
“该离开了,还有眼睛在盯着这里。”一旁抱胸观赏这兄友弟恭一幕的神眷者忽然幽幽出声提醒道。
波西没理他,不甘心地盯着堂兄:“哥哥……”
他的兄长却站了起来,赞同地下了逐客令,并往他口袋里塞了包什么:“你确实该走了,阿祖卡会解决那些眼线——之前借你的钱,还你。”
波西不死心地扒着门框:“你至少要告诉我,你的敌人到底是谁?”
诺瓦沉默地注视着他,在这一瞬他真切感知到到些许救世主在面对往日同伴的复杂情感。
要赌一把吗?
见他不说话,对方又低声补充:“我会照顾好伯母,照顾好玛姬太太……这不是交易。”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就在波西满心沮丧地以为无法得到答案,被某人拎去门口时,他听见兄长平静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教廷。”
某人已经重归了往日里温柔平和的模样——可惜波西再也不会被那虚伪的表象迷惑。对方盯着他阴郁的脸色,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来,就算是对他满心厌恶的波西都不由被那张脸晃得一愣,直到听见了说话内容。
“对了,关于成年礼上发生的事。”那家伙恶劣地冲他弯了弯嘴角,用气声道:“刚才是骗你的。”
——是我操控你将你的兄长从家族除名。
波西茫然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顿时大怒,脸涨得通红,但是还没等他发作,便被人将门板拍在了鼻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