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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血腥

“你是说,他直接当众与布洛迪家族断绝了关系?”伊亚洛斯骑士长诧异地抬起头来,注视着眼前的密探。

“属下亲眼所见,”那人恭敬地俯下身来:“相信很快布洛迪家族便会上报王庭议会。”

“他疯了?就在异端裁决所盯着他的紧要关头?”伊亚洛斯不由皱紧眉头:“难道他不知道脱离贵族身份后,一些人要想寻他的麻烦会有多么轻而易举吗?”

对方垂着眼睛,没有应声,另一人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抚着剑柄沉吟片刻后道:“教廷那边有消息传递出来吗?”

“尽管已经极力平抑,失去神选之人的事实依旧在教廷高层造成巨大震动,献祭派的呼声再次高涨,教皇冕下对此很是头痛。”没等伊亚洛斯继续询问,那人已经熟练地简短汇报道:“海神殿近期变得更加低调,似是成功找到了第三名神选之人,范围大致明确在卡萨海峡附近;赴死者一如既往行事诡谲,我们探听不到太多值得关注的消息,至于风暴之神乌托斯卡……”

对方迟疑了片刻,道:“截至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伊亚洛斯眯起眼睛:“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错,我们所能寻到的神殿均已荒废,信徒都是些乡下的愚夫愚妇或吟游诗人,基本全是普通人,也没有听说过近年来出现过任何和那位神明有关的神迹。”密探解释道:“至于那名风暴之神的神选之人……我们同样看不出底细。他是卡拉克人,初次出现的地点又是鱼龙混杂的莫里斯港,这大大增加了追踪的难度。等对方离开白塔大学,一路上我们前去盯梢的人也没发现什么……”

密探迟疑地一顿,虽说眼线们只道一切如常,他看着回来汇报的属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伊亚洛斯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他沉默地注视着桌面上那些大面积摊开的资料,全是涉及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神史文献,哪怕仅仅只是几句只言片语。

“献祭派……”他低声喃喃自语着:“难道那群胆大包天的疯子真得成功了?”

……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了许多,神眷者一如既往随时随地失踪,教授也没在意,只是买了好几份大大小小报社的近日报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请问最快还有多久能到白塔大学?”他忽然出声问道。

老车夫正吧嗒吧嗒抽着烟斗,闻言扯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老爷,还得跑上大概一天一夜嘞,您二位要是累了,等穿过这片荒原,再走不久就有个镇子,咱们可以去那里歇歇脚。”

身后忽然由远及近传来庞杂急促的马蹄声,沉沉闷响越来越大,仿佛重重砸在人类的心脏上。老车夫受惊扭头一看,只见由两匹健壮黑马拉着一架纯黑的马车,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老车夫立即赶着马向一侧让路,嘴里还嘟嘟囔囔着抱怨:“这群老爷真是性急,赶路就赶路,还和咱们抢道——”

“他们不是赶路的。”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老车夫惊得一颤,差点从车上掉下去,睁大眼睛瞪着那突兀出现在车前座的金发年轻人——他甚至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现的。

“坐稳了。”

对方接替了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鞭花在空中炸响,拉车的温驯棕马嘶鸣一声,顿时狂奔起来。老车夫趴在座上,紧紧抓着一旁的车架,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被颠散了——随后他忽然发现车厢似乎变得越来越轻,仿佛半悬在空中似的,这令他笨重的老伙计轻巧迅捷得仿佛一只游隼。

“有三架一模一样的马车在追我们,呈尾部包抄状。”

黑发青年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体,风灌入了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

数支带火的箭划破空气,正冲着他们疾驰而来,但都插进离车轮不远的泥地里。

“哎哟,我的光明神啊!这是遇上强盗了!”老车夫忍不住惊恐地叫了起来。

诺瓦没有应声,他抓紧了窗沿,被晃得越发恶心想吐。不太可能是强盗,他勉强维持着思考,强盗不会使用带火的箭矢,以免烧毁试图劫掠的货物和财宝,而这群人显然更加无所顾忌。

黑发青年眯起眼睛,试图分辨更多信息——然后被一阵风按得跌坐回去。

“很危险,教授。”神眷者的声音清晰在耳旁响起。

下一秒,一支箭便从他的眼前滑过,斜斜钉进车厢门的门框上。

诺瓦:“……”

他都不知道这支突破重围的箭是某人故意漏给他,以此满足他的好奇心,还是单纯为了吓唬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他的同伴还有一些小小的、未彻底解决的争执。尽管教授完全搞不懂那家伙究竟有没有生气,毕竟救世主已经在他面前初步展示过了,当某人脾气坏起来且不加控制时,到底行事能有多么恶劣。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将尚未彻底燃起的火扑灭,烧灼的焦味冲进鼻腔,他被浓烟呛得捂住鼻子,眯起眼睛:“麻布、木炭、硫磺和……某种油脂?”

他只能通过那股蛋白质被烧焦后的特有臭味,大致推断出应该是一种动物油脂。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诺瓦差点跌到座椅下面去。

他从车窗向外望去——第四架黑马车出现了,正巧堵住了前路,看起来预谋已久。

“总算来了。”

诺瓦望着拉开车厢门的同伴。神眷者那张漂亮的脸此时依旧挂着微笑,淡淡的杀意却从他身上一丝一缕地冒了出来。

“从您前去铁棘领开始,便有人在盯梢。”对方平静地解释道,顺便朝他伸出手来,示意他下车:“起初我以为是王庭的密探,探查后却发现好像不太对劲——除了密探,还多出了一些人。那群人身上的血腥味很重,重得不像是以修行为主的普通信徒。”

阿祖卡握住了教授的手腕,又因那不正常的冰冷微微一顿。

诺瓦立即反应过来:“所以你一路上蒙蔽了王庭密探的感官,没有让他们上报消息,试图将这些人彻底引出来?”

“唔。”神眷者淡淡应了一声,注视着那四架呈包围圈的马车,渐渐将他们围了起来。车停了,十余名身着血色红袍、戴着惨白面具的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那些面具雕工精细,样式一致,看起来像是一张嘴角微微翘起、双目安详紧闭的男性面孔,仿佛微笑着睡着了,诺瓦却莫名觉得那应该是一张属于死者的脸。

老车夫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开始不断向光明神祷告。

“……生命之子。”阿祖卡低声说。

黑发青年忽地扭头盯着身旁的同伴:“传说中那群搞人体献祭的邪教徒?”

神眷者的眼神很冷,诺瓦很少见这家伙如此情绪外露地对谁表露厌恶之情。他不由挑起眉来:“你之所以讨厌血腥味,是和这群人有关?”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简短地用母语说:“我曾彻底毁灭了这个教派。”

准确来说,他只身一人将那些“生命之子”屠杀干净,手段残忍凶狠到连他的两个同伴都没敢上前劝说。

诺瓦眨了眨眼。好吧,看起来确实关系匪浅。他难得体贴地没有深究下去。

那边的生命之子已经纷纷拔出武器。他们的武器同样奇异,多以铁钩、尖刺为主,就像是放大版的刑具。

但是他们没有对准教授等人,反倒喃喃着咒语,忽而回身朝着那些黑马的脖颈和腹部狠狠刺入——一时间,马的惨嘶哀鸣声四起,血水立即喷射而出,将那群人的红袍染得更加鲜艳。被生剖的马腹里滚落而出的各色内脏还冒着热气,浓烈的血腥味顿时充斥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老车夫已经彻底被吓晕过去了。

伴随着生命之子的齐声吟诵,在地上汇聚成河的血水忽然沸腾般冒起了泡。一些马还没有彻底死去,躺在地上轻微抽搐着,它们的内脏却如活物般可憎地扭动起来,忽地炸裂成一团团扭曲的怪物,伴随着成千上万血水凝成的血箭,朝向众人的方向疯狂袭来。

神眷者平静地举起一只手来,对准了那由腥臭难闻的血雾与骨肉共同构成的污秽海潮。风从他的背后而来,将他的金发拂起,看似温柔的气流在他手中聚拢成一轮轻描淡写的小小漩涡,却仅在一息之间,便将一切秽物吞噬殆尽,连空气都变得洁净起来。

要不是躺在地上的马尸,简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红袍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出现了轻微的骚乱——但领头的红袍人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闪现过惊愕,却立即被狂喜所取代。

他忽地抓住了一旁的同伴,生生用手中的尖刺贯穿了对方的眼球,而那人竟连任何挣扎都没有,除了初始的惨叫之外便堪称温驯地无声软了下去。

第82章 咬人

诺瓦盯着那些红袍的疯子,源自人类本能的抗拒令他开始隐隐作呕。

另外两名生命之子娴熟地剖开了那名“祭品”的胸口,暴露出森白的肋骨和其下尚在蠕动的内脏来,仿佛活剖的只是一头牲畜,而非一个人类。但伴随着吟诵,教授敏锐地发现,祭品的伤口边缘竟以不正常的速度蠕动生长出新生肉芽。

史书中那些荒诞血腥的宗教仪式再一次在他眼前具象化,他想起曾亲眼目睹过的、被公开处刑的异端的惨状,而对方不过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农妇——唯一的区别大概是这一次的牺牲者仅有沉默。

活人的血肉对红袍人来说,似乎更有些难以言喻的成效。尖锐凄厉的嘶声炸起,听起来竟像是层层叠叠的狂笑与诅咒。血腥味浓得呛人鼻子,胸膛大开的祭品跪在地上,双手大张,睁着两个血洞仰望天空,浓稠的血雾自他的胸口喷涌而出,呈现铺天盖地之势,嘶嚎着再次朝他们冲来。

神眷者的身形忽然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秒,那道身影出现在血雾中,一手掐住了领头的红袍人的脖颈。

狂风乍起,石块战栗,诺瓦感到脚下的大地重重呻吟着颤抖起来,仿佛在承受某种极端的痛苦。以对方为原点所诞生的、如爆炸般的巨大冲击波令他下意识卧倒,顺便抓住了昏迷不醒的老车夫。

但是很快周遭变得格外寂静,诺瓦抹了把脸上的沙土,歪斜的镜片却倒映出一张表情凝固的、陌生男人的脸从不远处飘过——只有一颗脑袋,头颅以下已经消失无踪,余下的部分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齑粉,更远些的唯有飞速旋转着的、令人悚然的细小颗粒,令人不由深思那些颗粒的具体构成。

——他们身处由敌人的血肉构成的风暴眼中,唯一的活口仅有被救世主拎在手中的红袍人。

那人的面具已经掉落在地。他的脸肤色异常斑驳,鼻子和嘴唇不知被谁削去了,只剩下两只瞳孔急剧缩小的浑浊眼球,其中显露出来自人类本能的恐惧。

红袍人忽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到半空中,他张开了残缺的嘴,脖颈和额头上青筋凸起,痛苦且费力地喘息起来,而神眷者只是站在原地,神情冰冷地注视着那具令人憎恶的躯体。

觉察到有人靠近,他朝身旁瞥了一眼,只见对方虽说脸色苍白,但神情算是平静,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恐惧或厌恶。

“……他身上的伤口经过多次愈合。”教授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架,同样仰起头来:“其中不乏常理来说必死无疑的致命伤。”

“也许因为练手的机会很多,生命之子的治愈法术出了名的强大。”另一人轻柔地冷笑道:“可惜还是无法做到起死回生。”

红袍人显然情绪激动起来,嘴里发出赫赫怪声,手指扭曲着试图朝两人抓来。

“教授?”神眷者无视了他的挣扎,语气忽然变得和往常一样温柔——但在这种场合,只会显得越发瘆人:“可以麻烦您去检查一下这些人的马车吗?如果是您,也许能得到一些意外的线索。”

“我可以等会儿再去检查。”觉察到这家伙试图支开自己,诺瓦顿时不赞同地皱起眉来:“况且就如你所说,我能从这个尚且活着的家伙身上得到远超你所能获取的信息量。”

“我了解这些人,所以接下来的画面不会十分美观。”救世主不再掩饰潜台词中的冷酷与血腥。

“我不介意。”

“我介意。”

对方的脸色分明不太好看,之前手也很凉——他还记得这人直面珍珠海公馆刺客尸体惨状时的下意识反应。

“……您这是试图在我的面前伪装自己吗?”黑发青年忽地扭过头来,用一种格外傲慢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并且着重强调了“我”这个单词。

“温馨提示,任何时候,任何时候都不要对我进行臆测,这是十足愚蠢且无用的行为,尤其在您尚且需要我的智慧的前提下。”他嫌弃地冷嗤一声,冷酷无情地补充道:“放弃吧,我远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你。”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眼睛柔软一弯,飞快地揉了揉他的后颈。没等教授反应过来准备骂他,那家伙已经若无其事地重新看向了半空中的倒霉鬼。

“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对方一言不发,神眷者一副预料之中的模样。伴随着忽然加剧的痛苦喘息,只见红袍人伸展的手竟自指尖起开始一寸寸化为粉末,露出新鲜的骨头和肌肉横截面,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没关系,恰巧本人的治愈法术也学得相当不错,”他语气轻松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所以在你给出我想要的答案之前,我会确保你将清醒地见证自己如何被一点点肢解。”

接下来救世主耐心地开始他的工作。诺瓦眼睁睁看着那家伙被逐步分解了两只胳膊和一条大腿,直到内脏开始渐渐暴露在空气中时,红袍人似乎终于受不了了,口中吐出的不再是惨叫与哀嚎,而是颤抖着吐出些许成型的字句来。

“尊、敬的……尊敬……”他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含糊不清,隐匿在风声里几乎什么也听不清。神眷者皱了皱眉,风暴突兀停歇了,不论是人的尸体还是马的尸体都不曾留下丝毫痕迹。

随后两人清晰听见红袍人口中几乎不成形的叹息:“尊敬的,风暴……之神呵,暴虐……无常的……乌托……斯卡……”

诺瓦惊疑地皱起眉来,但是另一人的脸上暂时看不出丝毫情绪。

明明经历了漫长的酷刑折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红袍人的眼球里却闪烁着某种疯狂而喜悦的光芒,如沸腾的铁水一般。

“吾等……蝼蚁,向您,致敬——”

诺瓦忽然被人拽进怀里,脑袋被护在手下。随即他听见一声仿佛气球爆炸的噗嗤声——红袍人残余的躯体忽得自发从内部膨胀起来,下一秒便彻底被炸成了碎片。

“……根据法术回路来看,是一种契约类的禁术。”神眷者一边护着人,一边轻巧地后退一步,躲开了那些四散的人体碎片,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以前我很少见这群家伙如此使用。”

“……放手。”

怀中人冷冷地命令他,阿祖卡干脆装没听见,甚至低下头来仔细嗅了嗅,顿时引来另一人不安分的抗拒与挣扎。

“嘶——你又发什么疯?!”陌生温热的鼻息突然打在敏感的颈侧,黑发青年顿时瑟缩了一下,随后恼火地试图去拽那家伙的后衣领,结果抓了一手冰凉柔韧的发丝,缠在指缝间很是恼人。

他现在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思考刚才那几句信息量爆表的话,但是被人如此亲昵地对待,哪怕是他,也足以令大脑短暂宕机了。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诺瓦不免有些怀疑地想。

“我要被血腥味淹窒息了。”救世主正闷闷不乐地冲他的宿敌抱怨:“每次对付这群人都会被弄得浑身死人的腥臭。”

“那么我建议你去一趟露天旱厕,”大反派冷酷无情地说:“人类粪便的气味可以快速掩盖口鼻间残留的尸体臭味,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而你现在就算拼命闻我,闻上个三天三夜,也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阿祖卡:“……”

他泄愤般在那近在咫尺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随后快速松手。这一次他成功在那脆弱轻薄的皮肉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并且招至了直冲肋下的狠辣一拳,又被他轻松化解。

“我警告过你不许咬我。”一脱离桎梏,诺瓦立即后退几步,神情阴郁地瞪着那咬人的混账。令他格外不安的陌生情绪催生了满腔刻薄的毒液,又被他忍住了。

“抱歉,没忍住。”另一人略带歉意地冲他微笑,笑得很好看,漂亮的眉眼显得圣洁而无辜。

但是教授压根不吃这一套,对方骨子里的恶劣分明已经越发不加掩饰了:“上一次是表达亲近,这一次你又有什么借口?”

结果那人从善如流:“只是因冲动行事导致的小小报复,还请您宽宏大量地原谅我。”

“冲动。”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个单词:“难道是因为那名生命之子留下的遗言对你造成的震动太大,乃至于抛弃理智重归了原始?”

被人毫不客气、甚至是不近人情地如此指责,神眷者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当那几乎与救世主融为一体的温柔笑意消失时,他身上那奇异的沉静与威严令他越发让人不敢直视。

但是很快那些隐隐的压迫感也同样从对方身上消失了,救世主微垂着眼,轻叹了口气,竟流露出几分疲惫的脆弱来。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他苦笑道。

第83章 改变

“生命之子,一群制造了无数活人献祭惨案、试图复活生命与喜悦之神巴达尔的极端邪教徒。”诺瓦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盯着同伴:“他们之所以曾和你发生冲突,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身上有风暴之神的神印,甚至发现你是一名‘神眷者’,所以曾尝试在你身上做实验?”

这群人既然相信可以从人的生命中获得强大的力量,甚至借此复活神明,而少年时期尚未成长起来的男主似乎深得神明宠爱,看起来分外特殊,因此招来了这群疯子——逻辑上似乎没有太大缺漏。

果不其然,另一人堪称温和地重复道:“什么也瞒不过您。”

“那么你又在忧虑些什么?”诺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和这群疯子打过交道,你该知道他们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又有几分是邪教徒的癫狂呓语。”

空气里夹杂着蛋白质烧灼后的焦腐臭味,救世主站在风中,眼神很深,静静地凝望着他:“……难道您不曾担心过,我真如那人所透露的那般,不过是一具被风暴之神乌托斯卡所操控的、甚至谋求借此复生的可悲躯壳吗?”

金发魔法师的背后是危险且诱人的无垠荒原。他看起来像是一种令人为之悸动的未知,就像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经过哪里、不知在哪里停歇的风,世界正注视着他。

“你的记忆出错了?你自己说过的。”

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了那人一眼,发现对方又开始不自觉地选取富含韵律感的用词——这算什么?神职人员的职业病?不过每当神眷者的用词开始变得简洁粗暴,便意味着听众要对此格外留心。

“你的原话,”他勉为其难地帮人回忆道:“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已经死干净了,我亲手杀死的。”

“……只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他曾宣称自己杀死了一名神明,而他那思维缜密的宿敌就这样真切地相信着那些狂言?

救世主的声音渐渐变得越发轻柔,莫名的不安令诺瓦下意识后退一步,就像下意识对深海里突兀出现的、美丽夺目到悚然的光亮保持惊疑与抗拒。

“什么叫只、是因为这个?”他警惕且不满地瞥了那家伙一眼:“我的无数论断都是以你提供的讯息为基础的,既然连我都无法发现逻辑错误,那么由此倒推可得,你绝不是个蹩脚的骗子,而我想像不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值得信赖的认证方式。”

“简而言之,”黑发青年冷淡且快速地补充道:“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由我自己选择信任的你。”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在诺瓦看神经病的眼神里轻轻笑了起来,在荒原上低低地回荡。

“您可真是……”

救世主吐出一口气来,将在风中狂舞的金发拢到脑后,眉眼舒展开来,罕见地坦露出属于强者的肆意与傲慢。

“您的信赖没有错付,我还不至于无能到不敢确认剑下仇敌是否彻底死去。”他平静且冰冷地点评道,神情冷酷得甚至有些悲悯:“所以那不过是一群可笑可悲、却深陷于虚假希望的疯子。”

“那么你刚才在纠结些什么?”诺瓦皱着眉看他:“我甚至思考过你是否因此产生了自我怀疑,但又不符合我对你的侧写。”

“这不好,以后少搞这套。”他理所当然、甚至堪称无理取闹地责备道:“你的伪装有时会影响我的判断。”

另一人顿了顿,抬起眼来,静静地注视着他。

“……其实关于这一点,我得向您郑重地道歉。”

黑发青年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如银镜的灰眸中,救世主正冲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扶在胸口,虔诚且郑重——这是骑士向宣誓终身效忠的君主起誓的礼节,他竟被那双奇异而美丽的蓝眼睛短暂地蛊惑了,一时间愣在原地。

“也许是因为我曾比您多经历了一些,所以我还是下意识看轻了您,不论是心智方面还是能力方面。”骑士的声音清朗且柔缓,令人不由自主地信赖他:“而这份傲慢令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一些不该产生的裂痕,这是我的错误。”

他的眼睛很温柔,也很真诚——但是诺瓦莫名感到了一种奇异的、令他下意识想要逃避的压迫感。此时他明明可以俯视对方,另一人的影子却像是夜晚弥漫的海雾,一点点困在了他的手脚,令他朝向未知的海域坠入。

他向来不喜、甚至是厌恶有人和他道歉的。心理医生告诉他,童年时发生的悲剧会让他的情绪年龄永远停留在那一天,直到他真正地、彻底地接纳自己——蠢话,当时他想,他绝不会被些不可控的有害情绪操控。

但是此时他有些后悔了。某种难以抑制的情感一点点漫了上来,失控的痛苦折磨着他,让他迟迟无法发出声音——那似乎是一种令人可耻的恐惧,一种被剥夺理性思考能力、即将被迫深陷不明中的恐惧。

“您该向我伸出手来。”一个声音轻声提醒他。

他下意识照做了,随即有一个轻柔得就像是羽毛般的吻,隔着手套落在他的手背上,而他裸露在外的手腕却被人一点点箍紧了。

“您并没有生我的气,”对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只是不知道此时该做些什么,对吗?”

“……我该说这不是你的问题,或者说其实我也有错。”诺瓦听见自己冷冷地回答:“然后我们双方再一次达成和解,合作得以继续深入。”

“不。”另一人好像叹了口气:“您在此时该给我一巴掌,然后骂我怎么可以仗着您不懂人心,就这样过分地欺负人。”

……

毫无道理的,那个人令他联想起流石滩上一块古怪的、不知为何尚未被漫长的时间残蚀成碎石的巨大灰色矿石,断面坚硬且光滑,却过于易碎,无法打磨成纳塔林人常用的箭尖与石斧。在幼年时,那块冷硬锋利的巨石多次划伤他的手脚,困厄他的脚步,吸收他的体温却不予回报分毫——直到月亮升起来了,他躺在碎石堆里,那冰凉的、苍白的断面竟像未经打磨的镜子一般,反射出无数张他淌血的脸。

他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安静而虚无,是他头顶高悬着的、荒芜灰白的月亮,忠实反射出他的阴暗、彷徨、软弱和那些折磨着他的野心与欲望。

不论他是无信者,是救世主,是痴心妄想的疯子,是供诸神逗乐的小丑,或者是阿祖卡,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好像永远都不会改变。

……因为他看不见他。

……

回校的后半程,被安置在车厢里的老车夫始终没有清醒,不知是被真被吓得够呛还是某人的魔法作用。教授在随身携带的羊皮本上奋笔疾书,歇息时手指却下意识摸索着另一只手的手腕。

直到夜色渐深,马车终于进入了白塔镇,诺瓦盯着窗外,此时路上马车与行人都已变得稀少,直到拐过一个街角时,他突然示意另一人停车,然后从一个还在街头游荡的报童手中买了一份当天剩下的报纸。

“……”

“马车得停在这里,车夫大概在十分钟后清醒,接下来我们要走路回去了。”

得到意外收入的报童已经欢天喜地着跑远了,他的助教打开车厢门,温和地嘱咐道。见他脸色不对,对方顿了顿:“怎么了?”

教授没有回答,眉头紧得死紧,他再次迅速翻了一遍那份报纸,忽地啪得一声合上了。

“我要回校,先回一趟宿舍。”他的神情变得格外冰冷:“他们宣称杀死比尔·法姆的凶手已经找到了——开什么玩笑?”

他罕见地粗鲁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随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另一人接过他手中的行李,顺便理了理他歪斜的衣领。

“好,我送您回去。”对方没有问太多,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腰。

“放松,别紧张。”金发的魔法师在他耳边低声说。随后诺瓦感到浑身忽然一轻,失重感乍起,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抓住了另一人的衣服,身体也本能向着温暖的气息凑了过去。

他们像一阵穿梭在大街小巷的风,呼啦啦地卷起商户的门帘,和那些横七竖八斜斜晾晒的衣物与被单,惊得一大群正在地面觅食的母鸡扑闪着翅膀四处逃窜,但是偶尔几个匆匆走过的路人却对此毫无所觉,只是低声抱怨着夜晚的风怎么突然这样大。

直到风声停歇,诺瓦勉强睁开眼睛,便见到自己熟悉的宿舍——另一人已经礼貌地松开了他,正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温暖的指腹时不时蹭过他的脸颊。

似乎有点过于亲昵了,但是教授现在没心情计较,他绷着脸扑到书桌前,抄起几张纸就往门外走。阿祖卡瞥了一眼,发现是一叠有批改痕迹的论文和课表。

“我要去见猫头鹰,或者副校长怀亚特。”黑发青年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脸来盯着他:“你能不能找找他们现在在不在学校?”

神眷者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金发在他的脸侧浮动,似乎在倾听风声中传来的信息。

“……去校长办公室吧。”他睁开眼,若有所思地说:“猫头鹰和怀亚特都在,他们似乎在等你。”

第84章 牺牲

夜色渐深,白塔大学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往日里这个时间点还能瞧见上完晚课的教授和学生,但是此时唯余有淡淡的夜雾,和些微嘶哑的虫鸣。

一路前往校长办公室时,走廊上有几名教授看见诺瓦时纷纷神情一变,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见他脸色阴沉、脚步如风的模样,最终也没人敢上前。

开门的是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胖老头此时脸色并不好看。他看起来对俩人的来访毫不意外,侧身将人迎了进去,猫头鹰则占据了办公椅,正背对着他们。

诺瓦毫不客气地将那份刚买的报纸甩到办公桌上,上面的照片分明是一张异常熟悉的脸。

“请给我一个解释。”黑发青年看向怀亚特,脸上如凝冰霜:“您曾答应我会尽量拖住那些人,但是这五天我甚至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是任何消息——直到踏入白塔镇,我才从一份报纸上得知了杀死比尔·法姆的凶手已经落网。”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照片上神情仓皇的年轻人,音量渐渐提高:“白塔大学的平民学生马代尔·拉比杀死了法姆伯爵的独子比尔·法姆,开什么玩笑?!”

那个傻兮兮的、单纯得甚至有些愚蠢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策划出如此阴毒缜密的计划,然后嫁祸于他?

怀亚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带着血丝的眼中流露出内疚,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诺瓦迫使自己重归冷静。他从怀里掏出了几份论文和一张课表,一一摊开在桌面上:“因为拉比先生选择的选题是流浪者与远旅之神,所以他曾求助于我,我也同拉比先生约定过进行论文答疑,这是之前几次答疑时的留痕。比尔·法姆死亡前后几天拉比先生是满课,而且死亡当天他换了课,所以我在课表上有所标注,这些事可以询问任何学生,他们都能证明拉比先生那几天没有作案时间。”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再往前推论,拉比先生和比尔·法姆唯一一次产生交集是我的公开课,当时双方仅有的几次接触都在众人的见证下,就算之后俩人有私下里的接触,那也——”

怀亚特疲惫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拉比先生是平民,这件事惊动了王庭议会长卡穆公爵阁下,他联同异端裁决所向我们施压,要求交出人来‘配合调查’。这一次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

——所以无论他所阐述的辩词多么有力、多么可信,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年轻人眼神异常冰冷地盯着他,将他的一切闪躲都印入那双锐利的灰瞳中:“你们明知道异端裁决所的手段,你们明知道他们会如何对付一个平民。”

关押、审讯、折磨,甚至酷刑逼供、祸及家人。

“年轻人,别冲着我的副校长大喊大叫。”猫头鹰终于开口了。他将椅子转了过来,声音嘶哑,黄宝石制成的眼睛闪烁着威胁的冷光:“如果不是吉布森这些天为你四处奔波,你真以为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冲我们发脾气?”

“学会并非无法继续对抗,但你们依旧选择牺牲了一个不重要的平民学生,只自以为是保下了我。”另一人毫不相让地盯着他:“如果必要的牺牲可以带来可喜的进展,那么不必多说,你我皆是卑鄙的同谋;但你们所做的不过是一些无谓的退让和软弱的妥协,代价却是一个淌着热血的年轻人——可笑!可鄙!”

很久没有人敢在猫头鹰面前如此不客气了。他甩开了一旁试图劝阻的怀亚特的手,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自己一个普通人能对抗些什么?就凭你的小聪明和几句口舌之快吗?”

某种似曾相识的重压出现在诺瓦身上,强者的盛怒足以令一个普通人身体瘫软着窒息了。但是很快猫头鹰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他强压下喉咙里的隐隐血腥,看向金发年轻人的方向,头套后的眼中闪过惊疑之色。

“这些人无非发现难以从我身上入手,所以试图通过拉比先生证实我的‘异端’身份,从而打压学会。”诺瓦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同伴的手。要想救拉比的命,他需要往对方身上加重砝码:“将拉比先生牵扯进来更是愚蠢且致命的做法,他知道我一些尚未公开的研究,这些研究甚至可以动摇教廷的统治,但如果现在暴露,只会给白塔大学和学会招至灭顶之灾。”

片刻的沉默后,猫头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关于什么?”

“我带来了。”诺瓦又从怀里摸出一叠论文手稿,放在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的老师曾私下里多次劝诫他,千万不要将这东西暴露在众人视野中,哪怕是交给学会,也会使他处于众矢之的,甚至将他推向绞刑架。

“……作为一生都在追求真理的神学家,真不敢相信有一天我居然会说出这些话来。”看见他的论文初稿的那一天,德尔斯·拉伯雷严肃地望着他:“但是孩子,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见这些文稿,最好把它烧了,否则它绝对会毁了你,彻彻底底地毁了你。”

当时他出于对自身研究所得的珍惜与骄傲,对对方销毁文稿的提议持反对意见,此时却恰巧派上了用场。

将部分研究交给学会本也是他的计划之一,不过提前了些许。时钟机械地摆动着,诺瓦冷漠地望着猫头鹰因情绪激动微微发抖的手指。马代尔·拉比只是一个小小的催化剂,他注定要走上一条老师不愿意看到的道路。

命运的大潮终究还是吞噬了他。

良久,猫头鹰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无机质的宝石眼珠紧紧地盯着他:“还有谁知道?”

“至少马代尔·拉比知道。”诺瓦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说:“与其相信一个普通的平民学生会在酷刑下守口如瓶,不如早日将异端裁决所的视线从他身上引开。”

见猫头鹰不说话,黑发青年向前几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当然,你我都知道还有一个备用方案。”

“——杀了马代尔·拉比。”

他的声音冰冷无波,惹得一旁的副校长猛地抬头看他,眼神中流露出惊愕,似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看似文弱无助的年轻人。

猫头鹰倒是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任由他继续说了下去:“当然,这会导致异端裁决所更加怀疑对方掌握些什么秘密,竟令学会不惜灭口——而且我本人不同意,我现在提出来只是为了让你们仔细想想我能做些什么,哪怕我只是个普通人。”

“……这个不必你操心。”猫头鹰重新将那些文稿整理好,明明被一个普通人威胁了,他的态度倒是几不可查地软了下来。

不好的预感在此时到达了顶峰。诺瓦后退一步,全力按捺下情绪,终于开始仔细观察俩人身上透露出来的信息。

“拉比先生不会透露任何我们所担心的讯息。”黑发青年的瞳孔瑟缩了一瞬,他听见猫头鹰的声音略带怜悯:“你以为我们不想救他?他也是白塔大学的学生,是我们的学生——但是他已经死了。”

“……”

怀亚特在一旁叹了口气:“就在被关押的当晚,你走后第二天,异端裁决所负责审讯的高层甚至还没到,那孩子就……”

“就什么?”诺瓦面无表情地追问。

“‘畏罪自杀’,那小子藏了几颗曼陀罗的种子,悄悄吞了下去。”猫头鹰补充道:“以我对异端裁决所的了解,应该真是自杀,否则等到审讯开始他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傻小子。”他转动了座椅,重新背对他们,声音渐渐变得含糊低沉:“哪怕再坚持几天呢?”

怀亚特担忧地望着看不清神情的年轻人。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开口,至少从声音中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知道了。”

他将那些文稿一张张拾起、整理平整,转身准备离去,然后恰巧在门口撞上了神学院院长。

跑得有些气喘的拉伯雷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见人似乎无碍后,他才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本能伸手想要拍一拍对方的肩膀,却迟疑着顿住了。那双透彻的灰色眼睛正静静望着他,将他眼中的愧疚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同样知道马代尔·拉比的被捕,却没有向学生透露任何信息。

“猫头鹰阁下,”然后拉伯雷听见他的学生突然开口道:“有一件事,虽然也许你已经得到了消息,但是我认为有必要告知于你。”

“——我现在也是平民。”

一个最适合被瞩目、被造势、被献祭的身份。

丢下这句话后,对方便和他的助教一同离开了彻底陷入寂静的校长办公室,只是在经过神学院院长时,拉伯雷听见他的学生留下了很轻很轻的一句,几乎飘散在风中。

他说,我不怨你,老师。

第85章 办报

黑暗的海岸线上,圆锥形的光照着一个男人。他赤裸着双脚,略带卷曲的黑发被海水浸透了,紧紧贴在他惨白瘦削的脸上。

“我们又来到这里了,可悲的逃亡者。”他侧过脸来,像个溺水的死人,灰色的沙砾覆盖了他的虹膜。

“……我只是想在海岸上走一走。”教授听见自己说道。

“啊,走一走,沿路翻找些好看的贝壳,把那些腥臭难闻的软体动物残骸踢回海里,然后一切重归无声无息。”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嘲讽地嗤笑起来:“你总是这样,不是吗?一边指手画脚,一边冷眼旁观。”

教授张了张嘴,结果发现自己辩驳不了什么。他所擅长的那些汩汩流淌的语言与思维在此时被冻结了,透骨的寒冷刺痛了他的胸口,胃里的曼陀罗种子发芽了,从他的口鼻生长而出,将他紧紧困住,在黑暗荒芜的海洋边缘。

“你想得到一些东西,却又不愿意真正去做些什么——出于傲慢,出于无能,出于恐惧。”

那些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他脚底的更深处传出来的,他低下头,没有看见自己赤裸的双脚,只有逐渐涨到胸膛以上的潮水。

“世界改变着你,你无法改变世界。”

“浪潮吞噬着你,你无法吞噬浪潮。”

“痛苦撕扯着你,你无法撕扯痛苦。”

——哪怕这样,你也要成为那独自驶向黑暗海洋深处的小船吗?

溺水带来的巨大痛苦让他猛地睁开眼睛。有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黑发青年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抓挠着试图掰开那只令他窒息濒死的手,但很快他便渐渐失去了力气,只隐约瞥见一双由浅金向着蓝色蔓延的眼睛。

……可是那些蓝色实在是太温柔了,在缺氧带来的、痛苦的眩晕与恍惚中,他有些茫然地想。

——以至于好像无论如何,等到他退无可退,他总能在那夕阳下的海浪里无需挣扎地溺死,变成一具潮湿安静的尸体,任由海水包裹冲刷他疲惫至极的灵魂。

“嘘,嘘,安静些……”蓝眼睛的主人如此说道:“放松下来,我不会伤害您……”

等到那些虚弱的挣扎渐渐消失,他才松开捂住对方口鼻的手,任由另一人在他怀里剧烈喘息咳嗽起来。

他抚摸着他有些单薄的脊背,感受那些受伤野兽般急促无助的颤抖。对方颈后的皮肤湿润、光滑而阴冷,就像掉落在荒原里的月亮淌出的稠浆,还有那些凝固在毁坏雕像上的雾气。他感到自己在拥抱一个即将死去的孩子,那些突然自胸口深处涌起的、无可抑制的温柔的悲哀让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隔着一层薄衣,用手指轻轻拍抚那些凸起的脊骨。

“您刚才喘得太厉害了,就像无法呼吸到空气一样。”救世主低声说,只字不提自己如何发现宿敌那些在睡梦中出现的、不同寻常的痛苦。

良久的沉默后,阿祖卡听见那人冷淡地解释:“由于过度通气引发的呼吸碱中毒,可以通过反复屏气或者纸袋呼吸来缓解,你做得很好。”

对方似是十分疲倦了,竟缓缓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觉察到他的动作一顿,又低声补充道:“只是一些基本无害的后遗症,不用担心。”

——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可直接刺激呼吸中枢引起通气过度。

神眷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拍抚宿敌的脊背,甚至开始揉捏他的后颈,如同安抚一只应激的猫。那家伙原本还算听话地趴在他怀里,安静了没一会儿,忽又开口道:“我想喝咖啡。”

阿祖卡:“……”

“现在是凌晨两点。”他幽幽地提醒道。

“我知道。”那人严肃地冲他无理取闹:“但是现在我的大脑昏昏沉沉,我需要清醒。”

“不,您需要休息。”救世主平静地垂眼看他:“还是说您需要我讲个睡前故事再唱支安眠曲哄您睡觉?”

啊,真是令人怀念的感觉,族里一些胆大的小崽子也是这么和他胡闹撒娇——不过最后都被忍无可忍的父母打了屁股,抽抽噎噎着、恋恋不舍地回家去了。

“……听起来好恶心。”

“那就老老实实睡觉。”金发的魔法师浅浅打了个哈欠。

他松开手,捏了捏眉心,干脆在对方身旁躺了下来。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也许在前世的暴君看来堪称挑衅的行为,如今换来的却是沉默。阿祖卡看着他,黑发青年正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凝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手背上青筋凸起,就像他的胃里有一个巨大的、源源不断流失着的空洞。

“……不舒服?”

一只枕头被粗暴地丢到他的脸上:“睡你的。”

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另一人挨着他的肩膀躺下,身体又湿又冷,像个溺水的死人。良久,他听见对方平静而疲惫地开口宣布。

“我会做些什么。”

“……世界上没有人能够阻止您,不是吗?”救世主轻轻地叹息着:“至少请允许我有幸追随您。

回答他的是一只冰冷的、紧握的手。

……

“……办报?”

猫头鹰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奥肯塞勒学会有自己的学术期刊,每半年都会刊登最新的学术论文,我记得你的论文也上过几次头版。”

——每次对方上刊,下一期定刊人数必定激增翻倍,着实令他印象深刻。

“学术期刊只会在特定人群中流通,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具有较高的理解门槛,学会需要可以广泛传播的、并且被自己掌控的媒体平台。”

教授直接塞给他一大沓数据图表和报告文稿,什么市场调研研究报告、各大报社营销策略与优劣分析、报刊策划方案与运营计划等等,鬼知道他从哪里整理来的。哪怕是异世界权威学术组织的领袖,也没见识过21世纪的人类为了项目立项、争取经费都能扯出多少花里胡哨的鬼话,一时间没了声音。

见对方尚在迟疑,诺瓦忽然转变了话题:“我去了一趟马代尔·拉比的家里,他是白塔镇本地人,父亲是铁匠。”

“起初他的家人不愿意开门,门后他的母亲在嚎啕大哭,父亲在大声斥骂,说和这个被异端裁决所抓走的儿子毫无关系,直到我说我带来了白塔大学退回的学费,他们才勉强愿意见我。”

猫头鹰沉默地注视着他,双手交叠着。

“他的父亲全程都在重申,他们不知道这个儿子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全家都是十分虔诚的信徒,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成为异端并杀死一个贵族,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他的母亲则一直在哭,重复说后悔让他出去上大学,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她认为是白塔大学教坏了她的儿子。”教授平静地与他对视:“后来我提了一句,有没有可能马代尔·拉比并非‘畏罪自杀’,他们立马翻脸把我赶了出去。”

“马代尔·拉比的第二个弟弟恰好是上教会学校的年龄,那孩子追出来,告诉我,教会学校的教士说被异端裁决所抓走的人,都是活该被绞死的异端。他问我他的哥哥真的是坏人,真的该死吗?”

“不过是一群愚民。”猫头鹰冷声说:“绝大多数人是麻木不仁且没有思考能力的,哪怕死去的是自己的血亲——你不该对他们报以希望与幻想。”

砰得一声,另一人一掌拍在桌子上,猫头鹰被对方吓了一跳,心中不由抱怨这人怎么和他的老师一个德行,直到他对上了一双如铁水般燃烧沸腾着的灰色眼睛——此时此刻,他竟对眼前脆弱的年轻人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敬畏。

“不,那是因为辉光教廷掌控了最庞大、最沉默、看似最不起眼的人群,教士如牧羊的羊倌,这是必然产生的恶果。”那人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快:“他们从出生到死亡只会被告知要信仰神明,要尊崇教士的教诲,要顺从贵族的压迫。要劳作,不得休息,不得推脱;要交税,不断交税,不管是什么税;要祷告,要跪地膜拜,要把少得可怜的积蓄捐给教廷和神殿——”

猫头鹰猛地打断他:“诺瓦·布洛迪,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