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毫不畏惧地冷笑:“如果您希望和教廷抢人,怎么连谈论这些的勇气都没有吗?”
“……你不必拿话激我。”猫头鹰缓缓站了起来,背对着他,凝望着窗外。
“曾经我和你一样。”他缓缓地说:“满腔热血与激情,觉得其他人都是些令人不可思议、无法理解的蠢货,一心想要追寻世间的真理。”
“但是梦想是很沉重的,以至于不断牵扯着我们,直到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他意有所指地说:“吉布森责备我,不该将一个年轻人推到台前,承担起我们这些老东西本该担负的东西——布洛迪先生,您真得决定好了吗?”
“别这么叫我,我已经没有姓氏了。”黑发的年轻人冷淡地回答:“并且我会给您一个无法抗拒的理由。”
“辉光教廷至少做了一件好事,很多人识了字,足以支撑简单的阅读理解。”他平静地用指骨敲了敲那沓报刊策划方案与运营计划:“所以只要学会支持办报,我承诺学会将会得到一笔十分可观且稳定的收入。”
第86章 演说
最后他当然说服了猫头鹰——奥肯塞勒学会将负责协助新生的报刊,向有关部门报备并通过内容审核,但报刊的最高权限并不由他负责,而是由白塔大学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掌控。这是必要的退让,也是必要的保护,成功得到主编位置的教授没有多言,只是回了自己办公室,闭门三天后便提供了第一份样刊。
当今市面上在平民间流行的报刊多由大量香艳、血腥、猎奇的黄色新闻组成,要多耸人听闻就有多耸人听闻,要多吸引人眼球就有多吸引人眼球,而这份新鲜出炉的样刊却是独辟蹊径——占据了大量版面的居然是政论文章。
在场还有几名奥肯塞勒学会的高层,也是猫头鹰默认的心腹。其中一人瞧见板面排设后顿时皱了皱眉,诺瓦认出他是专攻法律税务和文辞逻辑的法尔伽学院的院长:“年轻人,恕我直言,类似的政论报刊我也有订阅,但你确定那些思想简单的平民会对复杂晦涩的政治讨论感兴趣?”
黑发青年看起来已经遮不住疲态了。他身形瘦削,皮肤苍白,眼下的青黑让他看起来似乎已经熬了几天几夜,那双灰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很简单的基本逻辑,没有人会不关心影响自己生活的事。”他简短地回答:“就像人们可能不在乎某位财政署大臣在今天的某次会议上表了哪些态,但他们一定会在乎明天收到的税务表格里会多上几枚钱币。”
怀亚特正在仔细翻阅占据头版的政论文章,笔者大胆尖锐地就银花矿场所属权拍卖会、帝国近年深陷的债务危机与逐年高涨冗杂的能源税收进行点评,其用笔冷峻辛辣得令人难以想象作者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偏偏通篇文章没有一处晦涩难懂之处,甚至带着略显荒诞的幽默感。
“立即旗帜鲜明地反对教会那套理论,只会招致大众的恐慌与抵制,而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将上层之间的斗争和针对下层民众的剥削拆开了揉碎了,用清晰易懂的方式告诉人们,到底是哪些人做的哪些事对他们产生了哪些影响,并且相信人类是会自主思考的。”见对方陷入沉思,低头细看,年轻人继续说道:“所以当今世面上所流行的煽动情绪之文章不可长久,总有一天读者会对此感到疲惫与厌烦,这也不符合我们办报的初衷。”
“——将生命献给真理,将权力还给人民。”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在座的众人,直到所有人都不由下意识偏开头去,不敢直视那双冰冷、明亮、如燃烧着的月亮般的眼睛。
一旁的猫头鹰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闻言不由抬起头来,头套后的眼深深地注视着那个对他来说年轻得过分的青年——可怕的家伙。
他从那人背后竟隐隐瞧见了什么浩瀚无垠的、闻所未闻的东西,它无法用现存的语言所描述,明亮,平静,清晰而坦然,仅仅只是存在,便足以令所有人为之深深恐惧且狂热痴迷着了。
“我没有意见了。”
良久,法尔伽学院的院长轻轻放下那份报纸,吐出一口气来。他站起身,郑重地冲着诺瓦的方向伸出手:“也许法尔伽学院将有幸为您提供些许协助,比如部分投稿和资料的提供?”
“我的荣幸。”黑发青年和他握手。只要他乐意,他能将一切礼仪完成得无可挑剔。
还有不少人提出相当尖锐的、甚至满怀攻击性的质疑,但年轻的演讲者凭借他那令人屏息的独特魅力,成功令他们驯服地深思着安静下来,至少再也无人出声反对,认为那听起来荒诞不经的构想不过是一场天真的幻梦。
“它注定是要激发人类理所当然存在着的、对于追求权力与真理的欲望,鼓舞他们为了成为自己的主人而斗争;它注定要使人学会服从公正严明的法律,反抗仅为贪婪者方便剥削而存在的峻制;它们注定要使士兵学会识别上级暴戾恣睢的意图,在命令他们屠杀无辜时放下武器,对胁迫报之以冷笑;它注定要撕碎教会森严残酷的律条与虚伪流毒的蛊惑,将可悲的牺牲者从压迫中解救出来,直到听见那自由与胜利的高歌。”
“火花在他眼中噼啪作响。”也许后世的吟游诗人会如此描绘此刻的年轻人,但燃烧着的只有物质,火焰本身是没有声音的。
在众人的屏息中,年轻的黑发领袖严肃地凝望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又好像在看向未知的远方:“这将是我为之献出生命的工作,也将是诸君所支持、所从事的工作,我敢相信,我们没有、也不会浪费时间。”
“那么,您要如何为其命名呢?”有人不禁问道。
对方回答得不假思索:“《黎民》,就叫《黎民报》。”
……
“你给学会出了一个难题。”等学会的众人离开后,猫头鹰终于开口说了迄今为止的第一句话。
诺瓦明白他的意思。如此一份定位激进——虽然在他本人看来已经相当保守——的报刊,要想不招致当权者的打压绝对堪称异想天开,能否取得办报资格完全是个未知数。
“新兴贵族、大商人、政客中的革新派……总有人试图和现存的秩序相抗衡。”黑发青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已成为一柄森然冷锐的利器,没道理还要自己去央求本就杀心四起的持有者何时出鞘。
猫头鹰毛茸茸的头套里挤出了几声古怪的、咕咕的笑,令人听不出情绪。
“不久前我见到了一位贵族小姐,”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换了个话题:“她拿着一封信,独自来找吉布森,神情惶恐,谈论起你时更是敬畏得像在谈论一位君主。彼时她的家族已经深陷某种巨大的麻烦当中,她的父亲正为了保住性命而疲于奔命。”
诺瓦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这么说来他寄出去的几份信件都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看来您对她很满意。”他冷淡地回答:“相信不久后将会在长青树学院的优等生名录上看见卡莱顿小姐的名字。”
“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普通人。”猫头鹰冷笑道:“你怎么就如此肯定我会收下她?莫非是看在你那几行潦草破字的面子上?”
哪怕是猫头鹰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聪明,令人无法置疑的聪明,但同时也傲慢得惹人讨厌——大概是同为聪明人之间的本能相斥,他对人欣赏不已,但又总想出言挑衅,完全不顾自己是对方年龄几倍大的事实。要是老友在这里,早该笑他为老不尊了。
“卡莱顿小姐完全可能制作出足以取代圣水在平民心中地位的药剂,而我将一位足以彻底改变医疗界的人才都送到您面前了。”果不其然,年轻人诧异且略显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半点没有自己正在和学会老大、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顶头上司对话的概念:“别让我怀疑您的大脑是否还在正常运转。”
猫头鹰差点被他气笑了:“……小子,你这张嘴可真是不讨人喜欢,难道你和拉伯雷也是这么说话的?”
“——这关我的老师什么事?”对方瞬间扭过脸来,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弓背的猫——瞧瞧,炸毛了。猫头鹰心里不由有些酸溜溜的。
“别擅自把我的老师牵扯进来。”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警告他:“您知道我能做出些什么事来。”
“谁稀罕一样。”猫头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毫无顾忌地当着他的面说人家老师的坏话:“那老头儿当年本就是为了避让教廷和王庭之间的纷争才离开王城的,那些互相斗争的党派中很多都是他的学生,他为了不相帮任何一方,直接一走了之,跑来白塔大学养老。连他那帮子高官尊爵的学生都没办法请他出手,我可请不动他。”
——当然,当年声名显赫、德高望重、曾成功帮助当今教皇成为圣者的“先知”,要是为了某个最不省心也最是心爱的年轻学生重新出山,那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最好如此。”诺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将材料整理完毕便准备走人。
“你不打算起个笔名?”猫头鹰忽然在他身后提高嗓门问道。
这家伙直接将自己的名字毫无遮掩地标于作者一栏——一副彻底将自己暴露于即将到来的明枪暗箭之下的模样,猫头鹰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在找死。
“不,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我,没有这个必要。”年轻人背对着他,语气平静无波:“况且这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诺瓦”在当地语言的含义,指的是一种天文学家观测到的罕见星象,寓意着某颗星辰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辉。而在另一个世界的学者口中,它是巨大臃肿的老年恒星无比辉煌的葬礼,同时也会引发附近星云中无数新生恒星的诞生。
那个名字寓意着一场真实物质的大爆炸,一颗新生与死亡并行着的“超新星”。
作者有话说:
演讲部分借鉴些许让·保尔·马拉评价《人民之友报》;
“燃烧着的只有物质,火焰本身没有声音”借鉴极乐迪斯科台词;
第87章 学生
时间开始变得不够用,短时间内从零开始搭建一份报刊并非易事,况且还有学校的本职工作。书房里的灯亮得时间越来越晚,白塔大学的学生们同样发现他们的“大魔王”在课堂上越发寡言少语——之前对方多少还会讲些并不好笑的、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古怪的嘲弄的“笑话”,用来“活跃课堂氛围”,现在对方却少有在课堂上扯些题外话,眼下的青黑和眉间的刻痕越发深重,只有那双灰眼睛亮得瘆人,偶尔瞥过来的眼神越发令人胆战心惊。
也许是因为马代尔·拉比,不少学生私底下悄悄如此讨论着。对方的死显然和教授的异样分不开关系,似乎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迄今为止还能留在白塔大学神学课堂里的学生,自然都是不信教廷那套“异端”说辞的,但真相究竟如何?不少人心里也不免开始犯嘀咕。
随着怪异氛围的日渐发酵,终于有勇士在即将下课的时候,开口询问传说中“被谋害”的当事人。在学生们紧张的注视下,黑发青年顿了顿,抬起头来,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扫视过每一张年轻而不安的脸,嘴角紧绷出苍白锐利的弧度。
“——我知道近期出现了很多消息,许多看起来十分权威的来源判定白塔大学的马代尔·拉比有罪,宣称他是个疯狂残忍、胆大包天的异端。”
下面顿时爆发出些许窃窃私语,但很快那些声响便低了下去。
不知怎的,许多人不敢与那双灰眼睛对视,只得默默低下头来,任由对方平静、冰凉、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旋:“可是身为白塔大学的学生,你们要对一切进入大脑的讯息报之以警惕、质疑与探究精神。而马代尔·拉比是和你们朝夕相处的同学,甚至在传说中的‘案发当天’,还有不少人和他一同上课放学。所以我希望你们先使用自己的眼睛与大脑进行观察与思考,然后再尝试得出一个结论。”
短暂的沉默后,有学生低声说道:“他是个老好人,不够聪明,没见过他和谁发脾气。”
“有点多愁善感,有点口齿不清,但是人不坏。”
“我还没把从他那里借走的书还给他……”有人小声抽泣起来。
那些原先被压抑着的哀恸渐渐变得连绵不绝,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泣——为了同学,为了自己,为了越发令人迷惘的未来。我们该做些什么?始终靠在讲台上一言不发的人轻轻将讲义合了起来。
“如果诸君想要知道我的看法……”
他站直了身,眼睛垂了下来,看不清情绪,接下来对方所说的话,却令许多尚且沉浸在悲伤中的人面露惊骇之色。
他们的教授语气疲惫而冰冷:“马代尔·拉比,一位不幸、纯粹且高尚的年轻人,沦为当权者罔顾律法与公正、攘权夺利的可鄙斗争的牺牲品。”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当权者”指的是谁,所有人都开始觉得他疯了——在大庭广众下毫无忌惮地撕开那层血淋淋的外皮,露出了狰狞的本真。
“但与此同时,他的死亡将不可辩驳地将白塔大学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在众人看疯子的眼神里,黑发青年的语气依旧冷漠平静:“因为我们这些自称教师的人,没有保护好一位无辜的学生,导致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可悲地逝去。”
“……这是我的错误,马代尔·拉比的死亡将我的苟活衬托得无比卑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着那往日那永远傲慢矜持的人正向着学生的方向低下头来,郑重地同他们鞠了一躬。
此时下课的钟声恰巧敲响,白塔大学的学生仅能听见那些字句伴随着钟声,哪怕对方已经离开,依旧沉沉在每一个人的胸口震响,些微不可言说的东西开始生根发芽。
“——所以身为一个普通人,身为一名教师,我会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揭穿虚伪与欺骗,为了攻击贪婪与肮脏,为了追求正义与真理……我会为此献出马代尔·拉比代我献出的东西。”
……
直到回到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黑发青年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
“……多谢。”诺瓦借着那支撑的力量站稳,然后本能想要避开。但很快他发现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箍得很紧,不至于产生疼痛,却令人无法挣脱。
“您这些天的平均睡眠时间没有超过四个小时。”另一人轻柔地阐述道,只是细听之下才能发觉,语句中似乎带着莫名的隐隐怒意。
甚至这四个小时还是他强压着人去休息的。
“……等报刊正式出版就好了。”诺瓦没听出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有数。”
“是吗。”
另一人平静地笑了笑,忽地松了手,转而在他的颈后某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一股子莫名的酸软剧痛突兀袭来,诺瓦下意识闷哼一声,却发觉自己的四肢失控般变得异常无力,只得朝着对方的方向软倒下去。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有数’的模样。”任由宿敌软绵绵地挂在自己身上,阿祖卡一边虚扶着另一人这些天越发瘦削的腰,一边垂下眼睛,语气冷淡地轻声嘲弄道。
“……放手!”
“您确定?”
原本按揉对方几处越发僵硬的肩颈肌肉的手指忽地加重了力度,顿时激起几声隐忍的抽气。
“明明有专业人士表态愿意提供一系列帮助,但您还是坚持自己亲手完成所有工作。”那人的语气依旧平静,以至于呈现出某种异常苛刻且不近人情的冷酷来:“我该说您责任心太强,太过自傲于自己的能力……还是说,这是在通过自我折磨来进行赎罪?”
救世主一向是非常敏锐的人,人性的虚伪与挣扎皆瞒不过他。平时不开口则已,一但摈弃那些“温柔体贴”的伪装,三言两语便令人崩溃是常有的事。
“这家伙坏得要命,哪天被揍了也是活该。”奥雷曾有几次被他冷嘲到破防,俩人大打一架还不够,事后还要时不时恨恨地骂上几句。
“……”
男主的眉头缓缓挑了起来,回答他的是肩膀上的一阵剧烈钝痛。
他的宿敌咬了他一口。
不同于之前两次那些温柔亲昵、多半是为了逗弄人的轻轻含咬,哪怕隔着一层衬衣,救世主都能感知到对方那深陷进皮肉里的、毫不留情的锋锐犬齿。
还怪疼的。
“不要、对我、进行臆测。”那人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听起来要不是因为肢体无力,怕是立即一拳揍上来了——可惜因为咬着人,吐词变得含含糊糊的,本该气势十足的威胁顿时变了调。
口中的血腥味重了起来,诺瓦能清晰感知到那些顺着牙关的合紧传递进口腔里的、热烫血管的跳动,肌肉的细微紧绷,还有另一人隐忍的呼吸。他皱了下眉,忽然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发什么疯,怎么被某人同化到脑子一抽就咬上去了。
——难道这段时间真得太累了?
黑发青年松开牙齿,下意识舔了舔那些溢出的血,顿时尝到了人血的甜腥。
……有点恶心。
正在疑惑并嫌弃自己发疯的教授因此没有觉察到另一人顿时僵硬的反应,和慢慢收紧的手臂,直到他忽然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反应极大地剧烈推拒着另一人的手。
“……我说了放手!”
这一次神眷者总算任由彻底炸毛的猫从他怀里挣出去了。眼见对方脸绷得死紧,窜到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警惕地瞪人,他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回忆了一下,刚才似乎是不小心摸到了那人的……腰侧?
“什么破习惯,头足纲生物似的。”诺瓦黑着脸揉了揉自己差点闪着的老腰——长期伏案工作的人肩颈和腰椎基本都有些或大或小的问题,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直接渗过衣服的瘆人热意直到现在都挥之不去,奇异的酸软依旧隐隐约约顺着他的脊背直往上涌,令人头皮发麻。
“我还不至于脆弱到得靠自虐来赎罪,以求获得心理安慰。”黑发青年冷冷地说:“这是我们发表的第一份刊物,我必须要亲力亲为——太多东西需要被改善了,我至少得为接下来少说数月、多则数年的工作打下样板,定下规则,今后哪怕我不再参与,也能令报刊正常运作下去。”
“至于课堂上的那些话……”诺瓦沉默了一下,忽地抬起眼来,与那双仿佛看穿了一切的蓝眼睛对视:“真假参半,其中不乏煽动人心的虚词诡说。”
此刻的他变得异常冷酷无情:“年轻的知识分子永远是一场变革的导火索,他们热烈、纯粹、易于被所谓对理想和公正的追求所鼓舞,所以我在利用那群尚且天真的学生……我在将他们加速拖向死亡。”
救世主沉默的、甚至有些悲悯地注视着他的宿敌。
对方已将自己判下无法界定的沉重罪名。但是哪怕他什么也不做,那群年轻人同样会连同神学院一起沦为被燃尽的柴薪——而这就是历史,残忍的历史,个体的挣扎与牺牲总是如此微不足道。
但是他的教授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安慰。对方看起来早已走出了迷惘的灰雾,某种无形、巨大、沉重到足以令人精疲力竭的东西正压在他的肩上,但那个人依旧站在比他更高更远的地方。
“马代尔·拉比不过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死人,死更多人,而我永远只能保护一部分人……但是我不会停止。”那人疲惫地扯了下嘴角:“谁叫我是大反派呢。”
第88章 心虚
银鸢尾帝国的王城内,鸢心宫最为奢华巨大的主卧室深处,此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沉。刚从宿醉中醒来的卡西乌斯二世推开双胞胎分别挂在他肩上的雪白臂膀,眯着眼睛、踉踉跄跄地下了床,前往盥洗室的途中,还踩了一脚地板上散落一地的衬裙和内衣。
等他舒舒服服地放完水,王室内侍已经恭敬地鱼贯而入,端着镶嵌宝石的金盆为他梳理洗漱,更衣剃须。
不知该算在哪一餐的主餐是斯莱姆金色葡萄酒、花草茶、迷迭香蒜蓉面包、蘑菇肉酱、香熏小牛肉、腌烤肥鸡和甘蓝奶油鹧鸪肉汤,还有几乎铺满了整个餐桌的精致甜点和水果。卡西乌斯二世穿着满是金银线编织而成的繁复蕾丝花边的丝质睡衣,肆无忌惮地袒露着胸腹。他近期最宠爱的那对双胞胎舞女也醒了,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旁,娇笑着,争抢着,试图喂他吃樱桃。
“哦别闹了宝贝儿们,等会儿咱们先不去戏院。”卡西乌斯二世大笑着,在美人儿娇嫩的脸上各亲了一口:“卡穆公爵的小儿子举办了个什么沙龙宴会,那小子过来邀请好几次了,说是保证惊喜——今晚咱们也去赏脸玩玩儿。”
“宴会?那是不是要跳舞?”双胞胎中的一人惊叫起来:“啊呀,我那几套舞裙可都是半个月前流行的款式了!”
另一人也不甘示弱:“人家连配套的像样珠宝都没有,这下那些贵族小姐夫人们都不知道怎么在背地里嘲笑我——”
国王漫不经心地招来了内侍,毫不迟疑地应下了情人贪婪拙劣的暗示与撺掇:“这有什么,现在就请来设计师、裁缝和鞋匠,给我们的希娜宝贝儿现做几套 。”
他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舞女白皙丰盈的胸口,暧昧地笑了起来:“不过反正跳着跳着还要脱下来,我看没什么差别。”
见一人咯咯笑得娇羞,一人委屈地冲他瘪嘴,卡西乌斯二世又歪过头去哄道:“至于你,我的希塔小甜心,快去珍宝室里挑一挑,王室收藏的珠宝多的是,准有你喜欢的。”
“陛下,这不合规矩——”一名年轻内侍顿时大惊失色。
要知道那些价值连城的珍贵珠宝,可都是在历代先王和王后尊贵的头颅上出现过的,现在怎么可以佩戴在卑贱妓女的脖颈上?
卡西乌斯二世不耐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哪来的傻子?让他从我眼前消失。”
立即有人捂住那内侍的嘴,将他拖出门去。余下的人都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嘴——他们都是国王身边的近侍,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也许国王不会杀人,但是王后会,而且绝不介意随手灭口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
“砍头王后”的绰号绝非浪得虚名。
又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上前来,恭敬地低下头来:“陛下,王后在今早传来口谕,希望您清醒后能见她一面,她想和您一起沟通一下近期的帝国财政支出问题。”
“让她等着。”国王不耐烦地咂咂嘴,桌下的手还不安分地往舞女的大腿上摸。很快,刚穿上的衣服又被丢到了地上,没有得到退下命令的内侍们眼观鼻鼻观心,直到国王尽兴,搂着两位情人离开主卧,他们才默默收拾起那一地的狼藉来。
说是沙龙宴会,其实最后还是变成了赌博、酗酒和群交的荒唐狂欢。卡西乌斯二世浑身酒气,被人扶着跌跌撞撞地出了公爵府,一路上还踢了个没有及时让路的女仆一脚,任由对方嘴角带着血迹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今晚国王的赌运烂得出奇,甚至连女伴颈上的项链和裙上的宝石都输出去了。最后他赌红了眼,干脆在起哄声中将银花矿场剩下的所属权压了上去,结果还是输得一塌糊涂。等他稍微清醒些后,一想起可以预见的责备与训斥顿感分外头痛。
恶劣的心情在瞧见一辆出现在公爵府外、装潢华丽的马车时到达了巅峰。
“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让那婊子滚蛋!”国王口齿不清地冲身旁快要哭出来的内侍咆哮起来。
“……陛下。”
沙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卡西乌斯二世慢慢扭头,只见他的王后一身利落肃穆的男装,跳下马车,亲手为他打开了马车的车门,几名银盔骑士侍卫左右。
“——请允许我和您说上几句话。”女人如野兽般的金色瞳孔正严肃地盯着他。
最后国王还是勉强顺了她的意。他闭着眼睛,厌烦地听着对方向他报告帝国近期越发严峻的债务危机。
“……财政署大臣已经多次上奏,如果再不能补上前段时间为了加固北境之城边防、平息流民叛乱导致的财政亏空,最多再过三个月,甚至可能连内侍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就连银行都开始敷衍王室,提出的借贷条件和贷款利率越来越荒谬,那些贪婪的大商人背叛了自己的君主,要不是王室掌握着银花矿场的所有权——”
静止不动的马车内,国王粗鲁地打断了她:“这种事和我汇报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请爱欲之神帮帮忙,干脆将那些什么大商人大银行长也变成你的裙下之臣,这样事情不就解决了?”
一旁护卫的银盔骑士低垂着头,就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角落里的拳头不由微微紧握。
爱斯梅瑞面无表情地慢慢抬起头来:“……陛下,我没有和您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在酒精的催化作用下,国王得意地冷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吧,刚才我把银花矿场剩下的所有权——大概是50%还是70%来着——输给了卡穆公爵那狗娘养的小儿子了!嘿嘿,那小子可真会耍诈……”
“……陛下!”
王后的牙齿紧咬着,惊怒和失望从她金色的眼中一闪而过,但最终仅残留下疲惫的痛苦来。
“快去求你的神啊,亲爱的爱斯梅瑞?”卡西乌斯二世凑近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被酒色熏至浑浊的眼中竟迸发出完全不符他一贯的昏庸形象的冷光来——随后他一脚踹开了马车的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形象全无地跌了下去。
“希娜!希塔!那两个婊子人呢?”国王毫无顾忌地在夜色里大声吆喝起来。
……
最终王后还是从卡穆家族手中收回了被国王以无比荒诞的方式输掉的矿场所有权——卡穆公爵那贪婪的老狐狸见好就收,吞掉了足以令王室肉痛不已的利益后,才假惺惺地声称不过是些小孩子酒后的玩笑。
这场意外令帝国本就岌岌可危的财务状况雪上加霜,数天后,财政署新修订的能源税收法令被正式通过,以其波及范围之深广,和令人匪夷所思、前所未有的奇高税率,顿时引发了全国上下的怨声载道。
与此同时,几乎是前后脚,一份崭新的、之前从未有人听说过的报刊横空出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大街小巷。
“……于是那些没有任何私有财产、不曾享受过被上等人称之为‘煤精’的小石头带来的任何好处的普通平民,成为了这场荒诞可笑的债务危机的首要责任人。他们莫名被判处苦役,只是因为他们白天要用木柴烧饭,夜晚要用煤油点灯。”笔者在最震撼人心的头版头条中如此冷峻而激烈地评论道。
从未有人如此清晰易懂得向下等人介绍帝国转嫁危机的具体运作机制,也从未有人将普通百姓的愤懑与委屈表达得如此酣畅淋漓。起初只是三俩人瞥见大标题后好奇地驻足,但是很快,报刊亭前的人群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拥挤,甚至出现了买报人排满了几条街的盛况。
就算奥肯塞勒学会慷慨解囊,首刊的印数并不算少,可是很快第一期便被卖断了货。报刊亭的老板乐开了花,开始有人从垃圾桶里翻找二手报纸,机灵的报童满大街乱窜,只要有人提供一枚铜币,便将剪下的《黎民报》一期头版文章给人看上一眼。
“一场前所未有的、针对平民的盛大华丽马戏”“被施加了蛊惑法术的文字”,同行报刊如此酸溜溜评价道,甚至开始有报纸特意开辟专版,逐字逐句地对《黎民报》刊登的几篇政论文章进行攻击谩骂,结果当晚当家主编便被街头混混打了闷棍,第二天上班时鼻青脸肿的。
“诺瓦”这个名字彻底出名了,读者信件如雪花般飞来,几乎淹没了白塔大学的传达室,其中不乏些字母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来自于初学者或文化程度不高的人。
起初教授还能逐一回复,但很快他便发现,仅凭自己的双手,绝无可能完成这一工作。于是他干脆重新规整了下一期报刊的板面,开辟出读者专区,准备挑选出部分读者来信张贴上去并做回复。
而他的老师德尔斯·拉伯雷正是此时找上门来的——要知道从《黎民报》的开创定刊到首刊的出版,包括和学会之间的交易,诺瓦完全是瞒着对方的,甚至为了不露馅,不惜去找猫头鹰,寻了个交流会之类的理由令老爷子暂时离开了白塔大学。
瞧见恩师的苍苍白发,和那双与年龄不符的锐利眼睛,某人终于后知后觉地莫名心虚起来。
第89章 宣告
现在的角度诺瓦看不清老师的脸,老人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凝望着快要被无穷无尽的纸堆和书信淹没的年轻人。
他的学生坐在书桌前,又瘦了许多,突出的骨头锋利得扎人手,脸侧却被光线映照出一层细小轻软的绒毛。
年轻人站了起来,绕开纸堆,靠近了他,对方看起来罕见的有些不知所措。拉伯雷自认了解自己的学生——洞察万物,偏偏对他的同类一窍不通。
德尔斯·拉伯雷一生未婚,也没有子嗣。曾被整个帝国追捧为“先知”的神学家老了,他这漫长的一生中最为之骄傲、也最放心不下的,唯有这个绝不擅长讨人喜欢,甚至迫他时时挂念忧心的学生。他既希望对方能继承他的衣钵,又希望他不沾灾祸,平安一生,现在这二者看起来却是越发不能共存了。
——他那视若亲子的学生,头也不回地走上一条注定满是血与泥的道路。
“……老师。”诺瓦隐隐有些不安。
老爷子要是气得挥舞拳头,吹胡子瞪眼要揍他,他都有办法应付,但对方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望着他,像一尊衰朽已久、结着蛛网的雕像。
“孩子,我知道我无法阻拦你,但是我要你再仔细地想一想,”老人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当你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因你而死,当你众叛亲离,当你在疾病与贫穷的胁迫下一辈子东躲西藏,甚至在牢狱中苟延残喘着,满怀恐惧地等待如何结束被众人唾骂的一生……那时的你会再一次回想起今天,你是否会后悔自己此刻的选择?是否会怨恨我这个糊涂懦弱的老师,为何没有在此时及时将你拦住?”
“……我为什么会怨恨您?”年轻人的眉头皱得很紧:“流血是一切变革的必然代价,哪怕是我自己。况且皆是我思考得来的选择,这完全和您无关。”
“……”
“老师?”
望着老人疲惫阖上的眼睛,诺瓦下意识上前一步。他想要分析对方脸上的微表情——但是那些代表着悲伤的符号阻遏了他的大脑,令他无法继续辨析肌肉的走向和皱纹的起伏。
“……流血是变革的必然代价,哈。”老人苦笑一声,从未弯下的脊背此时竟显得有些佝偻:“所以你就将我这糟老头拒之门外,令我耳聋眼瞎?”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诺瓦隐隐觉察到,他似乎伤害到了他的恩师。
不,他想辩解,尽管他多次迟疑过,但正如他曾如此责备这个世界上所谓的救世主,这是一种傲慢与愚蠢。
早期的隐瞒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令自己显得天真、冲动而自大,最大限度将学会的注意力从老师身上引开,但诺瓦本人从未放弃得到来自德尔斯·拉伯雷的助力。
况且还有一个分外卑鄙的理由:等到一切无可挽回,他的老师便再也无法阻拦他。依据对方的性格,极大可能会私下里来主动要求加入。
……他不过是仗着老师对他一贯的溺爱与偏袒,但这时主动权才会全部掌握在他本人而非猫头鹰手中。这是属于大反派的私心与软弱,诺瓦绝不愿意他的老师落得同伴口中的那个下场。
现在最重要的是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黑发青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很难进行辩解——该如何解释的呢?目前对方所得到的信息和现实完全一致,无论如何听起来都像是狡辩,也不可能向他的老师透露前世的“剧情”。道歉?伤害已经产生,道歉是最无用的选择。
有人从身后按住他的肩膀。他不知道神眷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呆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对方听见了多少。
那人微凉的手指似乎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后颈,就像是一次未成形的安抚——然后对方上前一步,向同样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惊吓到的老人微微俯身。
“早安,拉伯雷先生。”
老人盯着他,渐渐挺直了腰板,声音变得冷硬低沉:“你曾向我承诺。”
那天,金发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笑,只是一开口就丢给他一个天雷。
“我是无信者,是教授的同类。”
清晨的阳光正好,撒在那张漂亮且平静无波的脸上,德尔斯·拉伯雷却莫名浑身发冷,就像是被什么潜藏在海洋深处的东西看了一眼。
随后那东西先是轻描淡写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绝对碾压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那群小崽子后,见老人神情越发凝重,他便又轻笑道:“至于教授的信仰问题,相信曾教导无数术士的‘先知’早已发现了端倪,却始终为学生处处遮掩……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关于那个人,您与我的立场是并不相违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良久,拉伯雷冷声问道。
“您也知道,无信者的修行艰巨程度非常人所能忍受,毕竟人类的灵魂该如何和各类虚无缥缈的理念进行共鸣呢?就算成功了,但凡共鸣过程中出现任何差错,不是变成精神崩溃的疯子,就是灵魂碎裂,惨死当场。”对方轻柔地叹了口气,十分苦恼的模样:“但是当我某次拜读了教授的著作,这竟令我首次如此清晰流畅地完成了共鸣——您将难以想象,从今以后,他的存在,他的思考,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看似清澈柔和的蓝眼睛里,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执着与癫狂,如试图吞噬星穹的海啸。
“——他是我的灯塔,我的理性,我灵魂唯一为之颤抖着折服的月亮。”
拉伯雷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一会儿,困难地吐出几个单词:“……所以你,暗恋他?”
原谅他吧,尽管老爷子自认绝不是什么老古董,但那一刻他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了。
“您该如何界定譬如‘爱恋’之类的情感呢?”看起来生着介于少年与青年间样貌,却拥有饱经沧桑的灵魂的人轻轻笑了起来:“珍视,占有,保护,摧毁……‘爱’过于危险易变,如晦影般浓重且虚无……”
他的眼神温柔而宁静:“——所以不,我只是想要一直看着我的月亮,仅此而已。”
拉伯雷见过的疯子多了去了,毕竟强大的狂信徒和疯子又有什么区别呢?但他依旧被那双眼睛里汹涌的东西压在原地,尽管对方说起话来轻柔和缓又动听。
他信他个鬼。
“我确实曾向您承诺,也绝不会背弃我的诺言。”现在那人正站在他的学生面前,礼貌地向他俯身。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方似乎阻碍了他的视线。
哪怕是诺瓦,也不由狐疑地在这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有古怪。
但是二人只是对视了一会儿,便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这个话题。某人的心思尚不可知,拉伯雷却是丝毫不想让爱徒知道身边有这么个神经病。君不见多少孽缘始自好奇心,以学生那喜欢对一切探究到底的性格,无知对他来说反倒是一种保护了。
——反正这家伙现在的定位就是个能打的保姆。
“您一直习惯喝的巴塔利亚高地咖啡,我无意间买到了一些新货。”阿祖卡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咖啡商宣称这种新培育的品种会带有烤杏仁、蜂蜜和苹果的香气,可惜产量十分稀少,我也不敢随意冲泡,怕糟蹋了东西。”
“在书柜最左侧的柜子里——没错,就在您那本关于葵花鹦鹉习性的书的后面。”教授拎着小小一罐咖啡豆,黑着脸,满眼都写着你小子什么时候瞒着我偷藏进去的。但救世主对此视若无睹,笑眯眯地收拾了一下被杂书堆满的沙发,空出足以容纳三人的座位,又翻找出三个干净的小杯子摆在托盘上,随后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拉伯雷先生,为什么不先坐下来,然后我们慢慢说呢?”
见老爷子倔强地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冷哼一声,重重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神眷者脸上的微笑更盛,转而扭头望向还有些呆愣的宿敌,声音柔和得要命:“以及我是否有幸能品尝您亲手冲泡的咖啡?”
听话,他冲人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显然是要支开人了。
“……”
诺瓦瞪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从他手里端走了托盘。
“很会使唤人嘛。”对方前脚离开,后脚老头就开始阴阳怪气:“还有,刚才你和我的学生说了句什么?”
简直越来越不像样,当着他的面都敢这样,背地里那还得了?!
“……”阿祖卡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您想要些饼干吗?来自教授最近很喜欢的一家面包店,不会很甜。虽然他曾提及您更喜欢甜食,但是老人家还是吃得清淡些较好。”
对方温和地微笑着,金发以美好的弧度滑落在耳侧,蓝眼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折射出玻璃般的清透影子。
……
他站在阳光里,如神祇降下神谕般,向着老者宣告:我会令他远离死亡的屈辱与胁迫,世间的伤痛将不得沾染他分毫。
——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第90章 说谎
咖啡豆被烘烤后苦涩的香气一缕缕钻进鼻子里,诺瓦低着头,一时竟有些发愣。
神眷者和老师交谈的声音轻得听不清。对方故意支开自己,也许是为了和缓气氛,而他一向不擅长这个。
……有些奇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挺身为他解围,就像在对待一个会因外界环境变化产生尴尬、难堪、委屈或不安等情绪的正常人类。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开始冒泡的壶中液体——而他一向是不需要、也不被认为需要这些的。
人类贪婪地希望着,能从世界中的物质给予的反应里得到材料,从而再一次重构自我。他在精疲力尽却孜孜不倦地重复着新生,甚至他手中出现色素沉淀的咖啡杯、滚着白热蒸汽的沸水和有着烤杏仁、蜂蜜和苹果香气的咖啡豆同样催生着“人”的诞生——世界一如既往不顾任何人的意愿,改变着他。
“我来。”
一双手从他的身后探了过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教授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失手将咖啡杯打翻——对方手疾眼快地稳住他的手臂,诺瓦突然发觉这人的身量似乎比初见时又高了不少,少年的单薄感渐渐从对方身上褪去,属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却是日益上涨。
他干脆松了手,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敏捷从对方臂弯的空隙里钻了出去——见人略显错愕地望着自己,黑发青年僵着脸:“你已经和老师达成某种共识了?”
“只是一些闲谈罢了,”神眷者有些无奈地望着他:“等到实在无话可说,可不就寻个借口出来找您了吗?”
——这么长时间不回去,他差点以为对方将自己溺死在咖啡里了。
诺瓦沉默了一下:“……老师没走。”
在他最坏的构想里,他还以为对方会摔门而去,然后再也不搭理他。
“没错,所以我们该快些离开这里,”阿祖卡半开玩笑着提醒道:“否则拉伯雷先生愤怒的视线该穿透墙壁并将我大卸八块了。”
对方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眼盯着他:“我不明白,老师他生你的气干什么?”
“不必在意,只是一个玩笑。”
黑发青年皱眉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吞下些分外刻薄的字句——另一人差点想要拥抱他,就像拥抱一团不知该飘向哪里的雾气。
然后他看着自家宿敌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虚心向他求教:“老师他……还在难过吗?”
对方看起来有些不安——真实的,柔软的,无措的,属于人类的反应。
在救世主的滤镜里,他的宿敌正可怜兮兮地低声冲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种时候说出你的真实想法就好,不必隐瞒遮掩。”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趁机迅速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声音温和而柔软:“爱你的人自会进行分辨。”
结果没等诺瓦开口,便被自家老师一巴掌拍在背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姑且一提,趁着某人离开,老头迅速占据了房间里唯一的双人沙发。
“死孩子!”对方气咻咻地骂他:“太能耐了你,还敢算计你的老师——老子和王城那群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玩心眼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诺瓦一时不察,被拍了个踉跄,但是很快被老人拽到面前,仔细端详着:“啧,瞧瞧这黑眼圈,下巴都尖了一圈——找死也不是这个找法,听你那个助教说你天天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要命了?”
诺瓦:“……”
诺瓦:“???”
趁机告黑状的某人笑而不语。
接下来他被老师训了个狗血喷头,一向绝不在嘴上功夫吃亏的大反派站在恩师面前沉默不语,等对方骂累了,立即恭敬地为人端上放凉的咖啡。
口干舌燥的拉伯雷接过就是一口闷——然后被苦得嘴角抽搐,完全搞不懂爱徒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您知道他一向是个十分理智的人。”
等他拒绝了什么狗屁饼干后,某个心怀不轨的家伙微笑着望着他,双腿随意交叠着,姿态柔和放松,明明年纪轻轻,却隐隐展现出掌控一切的、漫不经心的威严来。
对方确实有资格在“先知”面前这般强势。一名不足以用“少年天才”来形容的强者,拉伯雷甚至怀疑他已经步入了中级、乃至高级主祷的行列——这不能用天资卓越来解释,因为完全不符合最基本的法术常理。
要知道越是年幼,因本源尚未成熟,越容易产生共鸣,而这也是贵族从孩童时期便开始启蒙的原因。但是共鸣过程中尚且单薄的灵魂更易受到理念的影响,万一共鸣强度过高,吸纳的力量过多,极易失去理智变成疯子。
绝大多数术士形成回路后便会放缓修行速度,随着年岁增长,灵魂日渐稳固,才能更加妥善地处理来自理念的影响。当然,这种方法足够安全,却只能催生庸才。
所以当人们看见一个年轻、异常强大并且似乎神智正常的术士,仅能说明一件事——对方是个危险且极度偏执的狂信徒。
偏偏那人又自称“无信者”,这就很微妙了。拉伯雷不知道对方共鸣的理念到底是什么,这样的疯子却在他的学生面前显露出奇异的柔软无害,倒显得更加瘆人。
普通人少有渠道接触关于术士修行方面的知识,就连拉伯雷都是沾教皇冕下的光,和对方探讨教义时才了解了不少……所以他的学生知道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吗?老爷子不免开始为人忧虑。
好在术士会将力量视作生命,越是强大越是如此,毕竟理念的力量已经深入了他们的灵魂。既然那人声称他的学生对自己的修行有益,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对方会在短时间内突然翻脸。
……虽然理是这个理,但是这家伙实在是“友善”过头了吧!
老爷子黑着脸,听对方先是狠狠夸了自家学生一通,什么“运筹帷幄”“料事如神”——这还是德尔斯·拉伯雷第一次当有人夸奖爱徒时却没有洋洋得意着与有荣焉,反倒越发毛骨悚然。
“您该相信他对于梦想的严肃性。”那个人叹息般地说:“理性会令他变得冷酷起来,但也许当您会因那些算计与冒犯骂他一顿,便足以令他感到轻松些许了。”
“说与做是两码事。”拉伯雷冷笑道:“我这个学生虽然很有气人的本事,偏偏本质又过于柔软——这种柔软会害死他。”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的神情却缓和了不少。
“您说得没错,但柔软的本质本身从来不是什么坏事。”另一人温和而平静地回答:“他身怀超越时代的思想,这已令他注定孤独——但那些明亮至极、闪烁着人性光辉的东西会吸引许多人无法抑制地追寻他,就连我都是那趋光的飞蛾。”
他微微笑了一下:“——况且我不会让他死。”
“……”
拉伯雷深深地凝望着他,这人几乎每一句话都踩在他的心口上,甚至有种情绪会伴随着对方的话语不由自主跌宕起伏的错觉。偏偏他又是温柔而真挚的,完全挑不出错漏来,要不是他先入为主对人心怀警惕,此刻也该对人心生好感了。
这份天赋如果仅存在于一个普通人身上,那么对方也许会成为一个政客、商人或是骗子——但是当一位明明可以轻松碾碎大多数人的强者,还如此擅长操控人心呢?
想到这里拉伯雷又忍不住瞪了尚在状况外的学生一眼,这死孩子到底从哪招惹来了这么个怪物?
“我要加入。”没等对方开口说些什么,他便冷着脸抢话道:“没道理你这种冒冒失失的小崽子在前面冲锋陷阵,而我这个当老师的却躲在安全的后方——注意一下,我还是你的院长,你小子是想翻天?”
“……我没有冒冒失失。”
老爷子眼睛一瞪:“你还顶嘴?”
诺瓦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道:“我没有顶嘴,也没有冒冒失失。”
“这关系到今后的布局。”他低声辩解道:“我会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只是危险是必然的,而我需要您在我无法顾及白塔大学的时候保护神学院,这意味着您必须在明面上不能和我扯上关系。”
“当然,私下里是两码事,”见恩师脸色发黑,他又立即补充:“所以您要加入也可以,但是必须听我的。”
“……你真该学学什么叫语言的艺术。”老头瞪了他一会儿,差点又想揍他,终于忍无可忍地骂道:“但凡能有你身边那家伙十分之一的狡诈,说话也不至于这么气人,今后和其他人也这个样子可怎么得了?!”
他选择性无视了自己也是个直来直去的倔脾气,而突然被波及的某人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随后拉伯雷见年轻人抬起头来,安静地看着他。
“可是您是我的老师。”年轻人低声说:“您是我的老师,我不该拿些糊弄其他人的说辞来糊弄您,也不希望您因为我的欺瞒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