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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财富

杰克·拉比是家中第三个孩子,上头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小妹。二哥被送去船上当学徒,日常漂泊在外,只是偶尔寄些钱回来。小妹年龄小,老是生病,依赖于母亲的照顾,平日里一家生活开销几乎全靠父亲帮镇里人打铁,他在教会学校上完课之余也会回家帮衬,但日子还是过得紧紧巴巴,他吃不饱肚子。

拉比一家最出息的孩子,是他的大哥马代尔·拉比。杰克至今都记得对方收到白塔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傍晚——一向暴躁易怒的父亲乐得眉飞色舞,逢人便冲人高声炫耀,铁匠拉比的大儿子考上了大学!只要对方念完书,便能靠着文凭当个教士,做个文员,或者干脆去应聘贵族教师,彻底不用靠出卖力气来赚面包吃。

“好好念,小子。”那天,喝得酩酊大醉的父亲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你二哥没那个脑子,但如果你能考上大学,老子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再敢逃学老子打断你的腿!”

杰克当时呲牙咧嘴着不以为意,只想在教会学校念完,就赶紧找个活儿干,补贴家用——直到再一次听见大哥的名字,却是得到了对方在异端裁决所“畏罪自杀”的死讯。

邻居开始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们一家,在背地里窃窃私语。父亲沉默着,只警告他们关于大哥的任何事,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提。母亲每天以泪洗面,看见大哥的衣服就掉眼泪,几乎哭瞎了眼。小妹还是什么也不懂的年龄,见家里大人哭,她也哭,哭得父亲烦了,就举手瞪眼要揍她,杰克只好捂着小妹的嘴,缩在床脚,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大哥死了?这太荒唐了,他想,简直和做梦一样。不久前大哥还给家里写信,高兴地说遇见了一位好心且博学的教授,愿意免费辅导他,毕业可算有了着落,一封家书里足有大半个篇幅都充斥着对那位“布洛迪教授”的赞美,当时母亲还在抱怨,差点以为大哥浪费这么多墨水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不知怎的,杰克没有听父亲的话,趁着某天放学悄悄拦住教会学校的老师,请教那名教士,到底什么是“异端”。

“异端就是异端,背弃神明,玷污灵魂,蛊惑人们和深渊中的魔鬼为伍。”教士神情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别有深意地摇了摇头:“不过吾神明鉴,那些十恶不赦的疯子活该被异端裁决所抓起来绞死,你可不要学他们。”

杰克听不太懂,也不愿意相信,相较行事粗鲁还总喜欢欺负他的二哥,那个会抱着他和小妹讲故事的、温柔和善的大哥,会是个“十恶不赦的疯子”。

后来白塔大学来了人,还带给他们家一大笔钱。说是退还学费,但实际上比每年交付的学费加起来后还高出不少。

杰克警惕的、甚至是满怀仇恨地瞪着不速之客。对方看起来举止文雅,衣着得体,至少不像拉比一家一样狼狈不堪。母亲畏惧他,但也憎恨他,等对方走后立即将钱袋重重砸在地上,瘫在地上大哭起来,反倒是父亲重新拾起钱袋,紧紧攥在手心里。

给你二哥写信,叫他去卡萨海峡,父亲命令道,我们立即准备搬家,离开白塔镇。

杰克满嘴应下,飞快地跑了出去,但不是去寄信。

他想得到一个答案,他有预感如果现在不问,那个问题这辈子都会在梦中纠缠着他。

他成功拦住了那个黑发男人,布洛迪老爷,他气喘吁吁着、语无伦次地说,大哥在信里提起过您,我知道您是个聪明人,比我大哥还要聪明——所以您能不能、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马代尔·拉比真得是个活该被绞死的坏人吗?

直到拉比一家离开白塔镇,准备前往卡萨海峡,和二哥团聚。途中他从路边拾起一页沾了果皮和不知名液体的残余报纸,本打算丢掉,却在瞧见一个熟悉的署名时鬼使神差地塞进了兜里。

等到夜深人静,杰克悄悄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散发着异味的纸,借着月光,有些模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印入眼帘。他忽然再一次开始发抖,就像整颗大脑都被浸泡在冰水里。

“什么是事实,什么是真相?”那个高瘦的黑发男人用烟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让他想起银镜的碎片,血管里的冰,这竟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异端裁决所说的就是事实,还是我说出口的便是真相?你真得相信我或者其他任何人脱口而出的判断吗?”那个人平静地望着他:“你比我认识马代尔·拉比更久,既然你来问我,那就说明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这需要通过你自己不断去做事、不断去思考来检验。”

……是啊,我有自己的想法,杰克茫然而惶恐地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邻居的低语不对,父亲的沉默不对,甚至连尊贵的教士老爷的鄙夷与厌恶也是不对的。

——光明神啊,我竟然开始怀疑为您布道的使者,这是一种亵渎吗?

“……不要去管那些尊贵的‘大人物’们说了什么,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他们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客观事实不会永远被谎言所扭曲……”

苍白的月光下,文字如燃灼的火。最后几行油墨印成的字迹被晕开的液体染得模糊不清,杰克眯起眼睛,使劲凑近了些,一种毁灭性的预感与冲动令他的手指不知不觉颤抖起来。

“……保持警惕,不必害怕。”那个人说:“诸君只需继续深入思考,认真行事,真理只会越辩越明。”

“杰克!老子叫你磨锉刀,你小子在这里偷什么懒?!”父亲的爆喝声吓得他一哆嗦,连忙将报纸重新揉成团塞进口袋。

“没、没什么,我在倒脏水哩!”杰克抱起工具,重新跑回父亲身边,卖力地干起活来。直到父亲阴沉的表情似乎好转些许,他窥着对方的脸色,一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老爹,你知道那些在街上叫卖的什么报纸,都是隔多久才会发布一期吗?”

杰克想知道的事,白塔大学的学生也想知道。也许是平日里便深受教授的思想熏陶,理所当然的,一大批学生迅速成为了诺瓦先生的忠实读者。还有学生从教授的办公室回来后,一脸神秘地宣称自己似乎瞥见了第二期文章的初稿,随后开始有不少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借着答疑的借口跑去神学院办公室偷瞧,可惜全被识破,被人毫不客气、灰头土脸地撵了出来。

但是很快,一篇刊登在《白塔日报》上的、针锋相对的文章再次将人们的注意力拉扯回来。

不同于之前那些不入流的小报上纯粹是为了吸引眼球的拙劣谩骂,此次刊登的报纸足够权威,笔者瑞恩先生是当地很有名气的税务官员,《白塔日报》时常向他约稿,还曾发表过诸多颇具影响力的文章。

瑞恩先生轻蔑地将这新生报刊的主编称作“哗众取宠、愚弄人心的骗子”,宣称新修订的能源税收法不过是为了鼓励掌控帝国煤矿资源的大商人大煤矿主们尽快抛弃旧能源,令更加高效、便捷的煤精走进千家万户。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所有银鸢尾人都该感恩国王陛下的深谋远虑,区区一个神学教授在自己并不熟悉也不专业的领域里大放厥词,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有何居心。

不少学生读后气得当众大骂对方奴颜婢膝,颠倒黑白。明明只要有眼睛,便能明白新法是一条毫无争议的苛政,却被那人吹嘘得天花乱坠,还将大帽子扣到教授头上。但不少报刊的主编似乎很赞赏瑞恩先生的看法,一时间类似的猛烈攻击铺天盖地袭来,很快便将《黎民报》及其主笔打成了“居心叵测的跳梁小丑”。

但是诺瓦先生的反击却显得更加轻描淡写。在《黎民报》的第二期报刊上,他没有正面辩解那些争议,反倒是更加深入地分析了“财富”究竟是如何产生、增值并扩张的。

“这些大商人、大富豪、大农场主、大矿场主的财产究竟从何而来?帝国从他们手中缴纳的巨额税收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哪位神明从天而降,宣布这些人天生就该拥有大量的土地和财富吗?”

他没有指名道姓,只是冰冷而平静地陈述道:“不,归根到底,他们所做的,不过是不断剥削那些一无所有的人。”

“矿工和农民战战兢兢地干了一天的重活,累出一身伤病,但他们的劳动所得并不全部属于自己。他们的主人为其留下勉强不至于饿死的部分,余下的便彻底归不必劳作的上等人所有,还要掌握对外发声的媒介,讥讽‘泥里刨食儿的穷鬼们’之所以如此穷困潦倒,是因为他们‘懒骨头’‘没脑子’——但是没有劳作的人究竟是谁呢?”

第92章 逐影

银鸢尾帝国的王城阿玛卡蒂奥异常古老,是一座在无数遗迹上缝缝补补着生长起来的城市。她的名字源于古希尔维语,意为“永恒跳动的心”,但是这个名字过于拗口,银鸢尾帝国的人就叫她“王城”。

几乎遍布王城的、四通八达的窄街、地道与暗巷便是这颗心脏的血管,就连王城军都没把握宣称可彻底掌控那些甚至能够追溯至初世纪的狭窄命脉。

于是藏在暗道深处的走私贩子、奴隶商人和雇佣兵成为了这座古老、庞大而恢宏的城市身上的虱子,悄无声息地搬运消化着她每日搏动诞生的脏污。

“头儿。”

身披黑袍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另一人身旁,行走间连些微灰尘都没有扬起——这无声的敏捷多出现在一种同样古老的职业身上,刺客。

“达尼加·阿萨奇。”奥雷偏头看去,熟练地和人碰了碰拳:“一路上怎么样,都还顺利吗?”

“那群贵族走狗还在追踪我们的足迹。”对方不屑地回答:“可惜弟兄们略施小计就将那些家伙耍得团团转,居然晕头转向着被引进了岩脉森林里,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和一群被激怒的沼泽龙搏斗呢,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

“不要掉以轻心。”奥雷闻言却是皱了皱眉:“追查我们的人身份不一般。”

在发现尼特·萨曼和巴特菲尔德·萨曼身上的法术痕迹后,奥雷顿时证实了挚友也回来了的猜想。当时他急着找人,确保逐影者的弟兄们安全撤离后,就开始孤身一人行动,一路上只靠乌鸦传信,倒没和追查者打过照面。

“头儿你放心好了,”达尼加傲慢地冷哼一声:“吾神眷顾,当光明消失,谁又能触及黑夜里的影子?”

奥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放心个屁,某人善后的痕迹过于明显,铺天盖地的嘲讽简直直冲他脸上来了。自己手下弟兄干事不利落,他脸上也无光。

尽管暴君的冷嘲着实刺耳,但奥雷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现在的逐影者还远不是前世那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暗杀者军团,只是群有点能力、嫉世愤俗的年轻人一起组建起来的地下社团组织罢了。就连这次刺杀最初都是他力排众议独立促成的——不过在瞧见萨曼家族犯下的肮脏罪行后,原本还不支持他的那些人倒是软化了不少。

那边达尼加还在兴奋地叨叨,像只对着骨头流口水摇尾巴的傻狗:“头儿,你说接下来咱们着手收拾哪个垃圾?真没想到能从萨曼那猪狗不如的东西府邸里发现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算饶他一命,全家也该上法庭死个八百回了!”

对方越说越兴奋:“头儿你是不知道,灰桥港那些平民瞧见咱们写的认罪书后的反应,嚯,那叫一个——嗷!!!”

“头儿你打我干嘛?”达尼加委屈地捂着脑袋,见那双铁蓝眼睛冲他一瞪,顿时蔫吧着闭上了嘴。

没办法,谁叫他们的头儿这些日子就像得了神眷似的,突然变得越来越智勇双全,武力超群,英俊潇洒……总之兄弟们本来就佩服他,成功审判了萨曼家族那群肮脏的垃圾后,大家更是对他心服口服。

“别嘚瑟了,”奥雷瞪着他,忍不住心生恨铁不成钢之感:“你看出了灰桥港,还有其他地方的人知道萨曼家族那些破事吗?”

“呃……好像是没人知道。”另一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确实很奇怪啊,头儿,你说那些记者平时都和苍蝇似的,哪里有腥味臭味就往哪里扑,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动动你的脑子,很明显,有大人物压下了消息,”奥雷冷声道:“究竟是谁有这个能力,在雷光火石间便立即压下一名侯爵死亡的讯息,甚至连一点流言都没有流传出来?”

达尼加张口结舌地瞪眼看着他:“……谁、谁啊?”

“……王室!还能是谁!”奥雷深吸了口气,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挚友会选择某个魔鬼当队友了,和聪明人说话确实省心——当然,只理解了一点点,就一点点:“追踪我们的人甚至可能有鸢心近卫团的银盔骑士,你小子可真是命大!”

……他是不会和人赞美挚友的当机立断的,绝不。

另一人愣了半晌,就在奥雷以为他会惊慌后怕时,达尼加两眼呆滞着缓缓张开了嘴巴。

“我的黑夜神呐,我把银盔骑士坑到沼泽龙的老巢里去了?!”对方直愣愣地脱口而出:“老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奥雷:“……”

“——嗷!头儿!别打我脑袋,再打要肿包了,嘶,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达尼加小心翼翼地觊着自家头儿的脸色,谄媚地用手替人扇着风:“反正头儿你什么都想到了,这不,亲自来王城监视那群家伙的大本营来了!”

“我不是来……算了。”奥雷深吸了口气,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先休整一下,必须要脱手的东西尽快找人脱手,然后就带着大家离开这里。”

“这几天都安分些,”他警告道:“虽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但既然银盔骑士吃了大亏,王城也不能久留。”

达尼加咧嘴一笑:“行,都听头儿你的。”

奥雷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人拍得一踉跄。

这个傻兮兮的话唠死在了和北方佬的战争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弟兄都没有,连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这一次他要保护好他,保护好他们。

“哎对了头儿,你看看这个!”奥雷刚发誓要保护好的家伙忽然想起了什么,献宝似得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报纸?你小子不是一看到字就头疼吗?”奥雷接了过来,定睛一看,不由挑起眉头调侃道。

“头儿你先看了再说。”另一人嘿嘿笑着:“你是不知道,那群人和疯了似的,这还是我好不容易抢下来的一份。”

“哪有这么夸张。”奥雷嘀咕一声,但他很快便移不开眼睛,直到读尽最后一个单词,才忍不住长出一口气来。

“这人……”

他嘴巴开合了半天,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哗啦啦地重新翻到页头。

“对吧!对吧!”达尼加在一旁一脸与有荣焉:“他说的就是特别……嘶,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就是说到我心坎里了,好像脑子都变得特别清晰!”

“那些贵族老爷凭什么占着大片的土地?凭什么光明正大地想收多少税就收多少税?”对方的声音逐渐高了起来,眼睛亮得要命:“他们私底下干了多少恶心的脏事,咱们在血色集市还见得少吗?这样的垃圾凭什么天天享乐,踩着别人的命快活,那些穷苦的平民却要天天干苦力活?我就是看那群垃圾不顺眼!”

他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皮尔斯还嘲笑我只是仇视富人,嫉妒他们有人伺候,这下好了,我可有理由反驳他了——富人可是靠剥削穷苦人,才会有人伺候的!”

他的头儿沉默了一会儿,忽地问道:“还有其他文章吗?”

“有,我收集了一路呢!”达尼加兴高采烈地翻出更多被小心叠好的报纸,全部一股脑塞了过来。就在奥雷准备伸手去接的时候,那小子忽地又迟疑了:“先说好啊,这些可是我的,等头儿你看完了要还回来的!”

奥雷气得冲他瞪眼睛:“废话!我还能抢你几张破纸不成?”

“哎呀头儿,你别生气,”达尼加讪笑一声,讨好地凑过来:“我是想着啊,能不能请这报纸文章的作者也给咱们写些东西?或者干脆认识认识也好啊!”

奥雷没细听,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令人忍不住拍案叫绝的文字上:“别吵,你先让我看完再说。”

达尼加好不容易在一旁闭了会儿嘴,见人总算翻了一页,又忍不住开始叭叭:“咱们逐影者也需要发声,登报是没办法登报,但做些宣传册悄悄发给平民也好嘛,免得天天被那些垃圾污蔑成什么暴徒——而且头儿你看他又敢说,说得又好,讲得很有道理,还挺有意思,一看就和咱们逐影者气场很合,这样的人谁不想结交呢?反正我是很想认识这位诺瓦先生的……”

奥雷被他烦得够呛。达尼加这小子鬼主意多,但是废话也实在是太多了。他叹了口气:“思路挺好,可以考虑下,作者叫什么?诺——”

刺客头子忽然噤了声,脸色难看至极,手上哗啦啦着迅速翻到作者那一栏。

“……你别告诉我他来自白塔镇。”

“头儿你怎么知道?”达尼加惊喜地瞪大眼睛。

“没错,我打听半天,作者本人可是白塔大学的神学教授,正儿八经的文化人。”他继续自顾自地愉快盘算着:“所以到时候咱们可得文雅礼貌些,给人留下个好印象,千万不要吓着人家,万一把人吓出个好歹——呃,头儿?”

他的头儿正冲着那沓报纸露出一个扭曲到能吓哭小孩的狰狞表情。

像什么呢?达尼加忍不住想,像上次对方把肉汤喝光了才从嘴里吐出半截蟑螂。

第93章 枪击

达尼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头儿,只见对方呼啦一声将报纸合上,推得远远的,仿佛被那些脆弱的薄纸扇了一巴掌。

“此事到此为止。”奥雷冷着脸,深吸了口气:“这是来自魔鬼的文字,沾染了深渊的气息,看一眼都会被污染,被操控——我不看了,你那个提议想都不要想。”

“头儿!”达尼加顿时大惊失色:“你说什么胡话呢,怎么连魔鬼都出来了?”

阿萨奇峰背后的深渊里存在着魔鬼,这是辉光教廷的说法。

那群虚伪又狡诈的白袍子早在末世纪神战时期就到处宣传,正是伟大的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镇压着深渊深处那些贪婪险恶、蛊惑人心的丑恶生物,各种关于信徒和魔鬼之间的小故事编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后来不少神殿也开始厚着脸皮蹭设定。

但是从未有人抓住过活着的魔鬼,历史上那些声称“亲眼瞧见了‘魔鬼’和‘被魔鬼迷惑心智的异端’”的案例,最后皆被证实不过是些患了怪病精神失常、或天生畸形的可怜人罢了。

至于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信徒?他们可不信这一套。在“赴死者”的教义里,深渊就是深渊,是一片没有任何光明存在也没有生死轮转的虚无,不朽的黑夜与死亡之神正在其中静静沉睡着,等待着再次被唤醒的那一天——谁乐意到处宣称自家神的床褥子里长满了令人厌恶的小生物?

奥雷沉默了一下——该死,以前和那两个家伙混得太熟,说漏嘴了。

“总之不可能,你就记住和这人相关的一切,都是不可直视、不允触碰之物。”他冷着脸别开头,不去看手下傻狗委屈吧啦的眼神。

达尼加沉默了一会儿,还得不死心地试探道:“头儿,你是不是对文化人有偏见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嘀嘀咕咕地:“因为没上过正经大学什么的……”

奥雷猛地扭过头来,黑着脸瞪他:“……你想死?”

另一人连忙讨好地凑过来给他捶肩:“当然当然,咱们也不能光看那些大学者大教授说了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好处。”

“……这话倒是没错,”刺客头子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矜持地轻咳一声:“有些人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不要通过几句只言片语就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他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几天不见长进了不少,没想到你小子还能讲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不是我自己想的,”另一人有些羞涩地嘿嘿笑道:“这是诺瓦先生的原话,我只是稍微改编了一下。”

奥雷:“……”

——可恶!他就知道!只要和暴君牵扯上关系,哪怕只是一张纸都有惑人神智的能力!

远在白塔镇的教授对这场不法团伙间爆发的小小争执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他的注意力大概也在奥肯塞勒学会的实力着实比想象中更深厚些,竟在短时间内将触手伸进了王城。

至于某位漫画男二已将他视作了只要看上一眼就会陷入疯狂的旧日支配者?

教授会有何想法,这里暂且不提,向《白塔日报》投稿的瑞恩先生却是深有同感——全毁了,对方但凡正面接招进行自辩,他总能找到点缺漏,将“通敌叛国”之类的大帽子给人扣上。偏偏对方压根没将他的刻意激怒看在眼里,反倒是一篇数千字的述评,便轻轻松松毁掉了他好不容易造就的攻势,明明通篇没有任何人身攻击,瑞恩先生却觉得每一个单词都在往他脸上扇巴掌。

最可恶的是,他竟想不到该如何进行强有力的反击,甚至隐隐觉得对方说得有几分道理。

一向赞赏他的顶头上司将他叫去臭骂一顿,那些愚蠢短视的同事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据说最近抗税的人比起往日多出不止一倍,甚至已经开始有人三三两两着跑来官员家门口抗议。王后很重视新能源税收法令的施行,万不能被一个文弱的普通学者破坏了局面。

“不能封掉那个什么《黎民报》吗?!”私下的会议里,上司拍着桌子大发脾气:“到底是哪个蠢才允许这种亵渎王庭尊严的下流报刊成功出版的?!”

“……呃,好像是镇长先生。”有人小声提醒道。而且在座的各位都知道,镇长大概率也是身不由己,估计是上头神仙打架,他们这种小喽啰却遭了殃。

于是这场血腥味满溢的唇枪舌剑一直持续到了天气转凉,而这也意味着十年一期的《神史》编纂工作逐渐进入了尾声。

教授开始频繁进出白塔大学校长办公室,有时猫头鹰也会定点刷新。每次对方出现,基本就代表着一场全新争执的开始,有行动方略上的,有学术上的,也有思想观念上的,多以某只为老不尊的猛禽率先挑事起头,也多以对方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告终。

起初怀亚特还劝一劝猫头鹰不要和小辈较真,后来他就见怪不怪了。当俩人吵起来时,胖老头干脆坐在一边娴熟地低头喝咖啡吃点心,坚决不去掺和天才之间的战争。

——反正但凡让人嘴上吃了大亏,拉伯雷绝对不干;万一吵急眼了试图动手,对方的那位骑士也不是好惹的。怀亚特都不知道老友老是招惹逗弄人做什么,偏偏那家伙就是乐此不彼,就像从中得到了某种别样的乐趣。

顺带一提,猫头鹰对那位窝在白塔大学里的神秘强者也颇感兴趣。他通过自己的门路调查对方,但只能查到些似是而非、只是越发细思极恐的东西——无论如何,那家伙都是一只试图将自己伪装成龙蛋的巨龙。

他曾多次试图和人“切磋”,却始终捉不到人。也许唯一法子是去触碰龙的“逆鳞”,但猫头鹰还不想死,毕竟此类前车之鉴已经数不胜数了。

是的,自从诺瓦先生高调地在《黎民报》上刊发他的观点后,各种别有用心的明枪暗箭简直没消停过。

向白塔大学传达室邮递利器和秽物,办公室门缝里塞死亡威胁信件,或者走在路上时被混混试图套麻袋打蒙棍等等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情况最险恶的一次,当时教授刚出书店,结果之前一直在他身旁看书的男人忽然拔出枪来,对准他的脑袋就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相较教授的老家,异世界那些没有经过法术改良的枪支称得上粗陋,但如此近距离的射击,要想杀死一个人依旧是轻而易举。

神眷者的守护法术被触动了,这是对方第一次毫不遮掩地在几位知情人面前动怒,枪手真正咽气之前已经彻底疯了,连带着背后的主谋都从世界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之后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那人回来时还是深夜,满身的血腥气都没散。诺瓦在睡梦中突然被人抱了个满怀,泛着凉意的手心正紧紧扣在他的脖颈上,就像在明确他是否还在呼吸——他差点以为是刺客,当时就抄起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捅了过去。

最后脆弱的普通人还是被魔法师掐着手腕缴了械,对方正以一种格外神经质的方式嗅闻他肩胛骨上侧的气味,直到黑发青年忍无可忍准备骂人的时候,那家伙才掐着点儿松开手来。

“一家报社,因为销量大幅度下滑,被读者往门口丢秽物,生意惨淡几乎破产,所以搞暗杀。”救世主语气冰冷地说。

诺瓦眨了眨眼睛。

你应该对此很熟悉了,他本想说,那些恶意,那些针对——但是对方似乎没有听他回答的意图。

“您最近有使用拥有奇特气味的洗剂吗?”某人正得寸进尺地再次凑过来闻他,有些含含糊糊地问道:“我无法描述,但是很好闻,是什么牌子的?”

完全不像是他所熟悉的洗衣剂和皂角的气味,冷且寡淡,令他下意识平静下来。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脱下一只手套,将裸露的手指递到他的鼻子下方。

“苯,通过蒸馏苯甲酸和石灰的混合物得到的产物,有特殊芳香气味,致癌,剧毒。”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睛却是亮的:“我只是触碰了器皿外壁,况且苯极易挥发,你还能闻到气味?”

阿祖卡沉默了一下:“……我想不是这个。”

对方又思考了一会儿:“哦,那就是最近天气干燥,我有在手上涂抹一些甘油。按理说它是无色无臭只有甜味的,但是由于生产工艺限制,还是可能带有特殊气味。”

“……”

神眷者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去洗澡。”他站起身来,顺手将外衣脱下,叠好放在床旁的椅子上。

“抱歉将您吵醒了。”趁着另一人还有些发懵,阿祖卡将那人额前睡到打卷儿的乱发捋到脑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俯下身来,轻轻碰了碰宿敌温热的额头,用嘴唇。

“晚安。”救世主低声说:“愿您的灵魂在梦中远离不幸与伤痛。

第94章 人类

在安布罗斯大陆广为流传的古老传说里,诸神自奥肯塞勒河中诞生,当双脚初次触及泥土时,便是成熟的个体。新生的神明沿着河流行走,遇见愿意跪下摩拜祂的先民,便予其和神明共鸣的资格。

在诺瓦看来,这都是胡扯。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简单粗暴些来说,观察那些留存至今、保留完好的神像,越是古老的神明,尤其是可追溯至初世纪的神明,他们的雕像和画像恰巧个个都和相对应的初期信徒分布地区的主体民族人种特征基本一致。

已知这群活得很久的神明是真实存在过的,信仰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绝不可能容忍信徒去膜拜虚假的塑像,那么雕刻师、画师的私人因素几乎可忽略不计。再加上初世纪的先民生产能力低下,活动范围有限,生存环境恶劣,要想活下来必须群居,因而不难得出结论——新生神明最初的信徒,便是他们自己的同族。

一个拥有同族的人,又怎么会从母亲的子宫之外的地方诞生呢?

况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期诞生的神明更是逐渐出现了更多随着科技文化发展才会出现的、无可辩驳的特征。比如在某位神明流传下来的、和其“诞生”同年代的画像中,甚至可观察到慢性铅中毒的体征,而当时上层社会使用铅粉美白可谓是盛极一时。

这对诺瓦来说是些理所当然的常识,甚至是一切神学研究的基础,但是教廷不允许,学界不认同。还在白塔大学求学时期,他曾尝试过研究神明成神之前的历史——也是凑巧,当时他选取的对象正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

不知为何,这位神明的相关史料文献少得可怜,就像是被谁刻意掩藏了。那时他也是执拗,最后还真让他从一本流传下来的卡拉克人的诗歌残卷中,找到了一位处处可与“风暴之神”对得上号的当地民族英雄。

可惜这些研究所得还未问世,便被他当时的导师德尔斯·拉伯雷紧急叫停了。对方严肃地告诫他,绝不可再触碰这方面的选题,除非他想被异端裁决所带走。

……现在这部分禁忌的内容却是被写进《神史》中了。

诺瓦平静地盯着自己最新撰写的这一部分章节标题,它将单独出现在整本神史的开头。

“起源:人类时代”。

他从流浪者与远旅之神身上看见的,是“神被人所束缚”,猫头鹰瞧见的,则是“神曾是人类”。但是对于教廷来说,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绝对不可能容忍的亵渎行为。

诺瓦知道这期神史发行后会造成的、惊天动地的巨大震荡,也明晰前世那场毁灭了整个神学院的“神罚事变”,必和这不过区区占据了整本书十分之一的章节有关。

但是它还是静静地散落在他的办公桌上,像一片被某种虚无的存在分隔开来的广袤大地,而他站在群星运转的轨道之上,被巨大的重力牵扯着下坠,唯有沉默地俯视着那越来越近的、即将杀死他的世界。他的世界。

……还不是时候,还没到时候。

黑发青年轻出了一口气,重新将这部分手稿锁进最隐蔽的书柜角落。

这一切都是他和猫头鹰在私下里共同完成的,没有告诉他的老师,甚至没有告诉神眷者。前者绝对不会答应,太危险了,教廷将首当其冲拿他问罪,万一被指控为无信者,他立马就会被顺理成章地吊死。

至于后者……

教授干脆进了浴室,洗了把脸,令长期高效思考的大脑冷却一些。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瘦削、属于年轻男人的脸,因疲惫显露出病态,唯有眼睛亮得瘆人,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尚且冰凉的额头。

晚安吻。那个人微笑着,他却看不清对方眼中的情绪。诺瓦见过这种温柔的仪式,同病房的五岁男孩在手术前哭闹着不愿戴呼吸面罩,他的母亲就是这样含泪亲吻他的额头。

但是他不是濒死的孩子,另一人也没有含着眼泪,更不是他的母亲。他搞不懂神眷者到底在向他索取些什么,他已交付了太多,但对方依旧不动声色,贪得无厌——这种交易失控的陌生无措令他无所适从。

那一定是一种虚无的产物,他想,不可捉摸且毫无理智,像是悲伤、信仰、回忆与阿托品造就的幻觉……而人类就是需要这种幻觉的可悲生物。

诺瓦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被水流冲刷到发涩的赤裸手指。

……所以在没有搞懂那人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之前,对方会被他界定为某种意义上极度危险的存在,随时可能因他无法理解的因素失控。

“教授?”

阿祖卡有些诧异地看着明显被他的出声惊吓到的黑发青年。对方扭过头来瞪他,手指死死按着洗手池边缘,因用力指节变得青白一片:“我记得我有锁门。”

“我有敲门。”神眷者无辜地望着他:“敲了一会儿见您没有回应,我担心出事,就擅自进来了。”

上次也是,等他觉察到不对后闯进来后,那人已经累得在浴缸里睡着了。等他将人湿漉漉地捞起来,水早已淹没了对方的下巴——前世令众人闻风丧胆的暴君差点将自己淹死在浴缸里。

见自家宿敌依旧瞪着自己,身上的毛仿佛还受惊地炸着,神眷者轻叹口气,倾身上前拧上了水阀:“水没关——应该是水流声音太大把敲门声盖过去了。”

觉察到对方的身体有些僵硬,阿祖卡不动声色地微微眯起眼睛:“怎么,您刚才在想事情吗?”

黑发青年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冷淡地别开脸去,用毛巾将手指擦拭干净:“我不记得我的大脑在清醒时有不曾运转的时候。”

另一人盯着教授冷漠的侧脸,忽地开口道:“没有更多咖啡。”

随后他满意地瞧见对方似乎放松些许,正嫌弃地冲他皱起眉来:“我想您此刻需要明确一个事实——你又不是我妈。”

喜提妈妈称号的救世主:“……”

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来:“我要是您的母亲,我现在就该打你的屁股。”

“你敢。”

“您此刻也需要明确一个事实,”神眷者语气温柔地劝说道:“至少现在,您无力反抗我想对您做的任何事。”

“感谢您的提醒。”诺瓦瞥了那堵在浴室门口的家伙一眼:“现在闲扯结束,请您让开,我要休息了。”

他毫不留情地冷嗤道:“毕竟我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而不是那种半夜把人薅起来,然后再告诉你继续睡的混球。”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让开一条路来:“您在生我的气?”

“对。”对方毫不迟疑地承认了,站在书柜前纠结了一会儿,便抽出一本书来。

瞥见书皮封面的神眷者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您所说的休息就是阅读一本关于天体运行原理的书?”

随后他得到了莫名其妙的一眼:“换换脑子,怎么不是休息?”

“……”

诺瓦忽然眼前一花。等他反应过来,便发现他本人已经被塞进沙发里,身上还盖了条薄绒毯,而他的书出现在了另一人手上。

“我来念。”那家伙毫不客气地坐在他身旁,没等他抗议就强行用薄绒毯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令人懒得挣扎。

结果还没念完半页,阿祖卡便觉察到肩头一沉——救世主垂下眼来,只见他的宿敌哪怕已经陷入睡梦中,眉头都始终微微皱着。

他轻轻拖住对方的侧脸,让人顺畅地躺倒下去。结果那家伙先是在他腿上老实地躺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姿势不舒服,又像猫一般渐渐蜷缩起来,整张脸都埋进他的小腹里,呼吸的温热清晰可感。

阿祖卡:“……”

他隐忍地闭了闭眼睛,轻轻捏着对方的下巴将人掏出来一些,免得睡梦中呼吸不畅。

哪怕这么折腾了一通,那人依旧没有清醒的意思,被黑发遮住的小半张脸几乎没有健康的血色,雾气一样冰冷。救世主忍不住将那些乱发轻轻拢去,用手指去触碰他的眉骨——梦境的潮水淹没了他,但他依旧下意识拧紧着的、锋利的眉骨,就像包裹着碎玻璃的黑色天鹅绒。

……他很累了。

这段时间对方承载着远超他的巨大精神压力,那个人在逼迫自己近乎过载地不断思考着,一些他所知道和不知道的事。也许是因为这里有反派所在乎的一切存在,而救世主注视着的不过只有单独的个体罢了。

他的宿敌忘了带上手套,指缝泛着不健康的红,指骨上还有不少深深浅浅的、像是被牙齿划出来的痕迹——此时对方正下意识抓握自己所能触及的一切东西,不论是毛茸茸的毯子,还是另一人温暖的手指。

救世主再一次想起来自那个人的诘问。

——你该看着星星在你面前如即将死去般爆裂出辉煌的异火……还是让它沦为你彻底冰冷的玩具?

第95章 屠杀

拉比一家坐在运煤火车末尾的露天车厢上,身下的煤炭将小妹的手指染得乌黑。她似乎很高兴,举起脏兮兮的手来,试图去摸母亲的脸——而女人的脸上早已结了一层灰尘与疲苦凝成的硬壳。

向来吝啬的父亲给了火车工们2枚银币,于是那些人同意帮助他们躲开治安官的视线,悄悄用运煤的车厢捎全家一程。

这还是杰克第一次坐火车,伴随着蒸汽机启动时巨大的轰鸣声,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哐啷啷得响。小妹被吓哭了,他连忙捂住她的耳朵,很快那些低矮的城镇在摇摇晃晃着离他们远去——这列火车将横贯整个博莱克郡,驶向大海,中途会路过拉比一家的目的地卡萨海峡。

等到火车真正跑起来了,杰克机灵地摸进锅炉房里。他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就去帮司炉工们一起往锅炉里铲煤。于是他们开始乐意和他讲话,其中一人甚至将午餐分了一半给他。

“我家小子和你差不多大。”听说杰克曾在教会学校读书时,将午餐分给他的司炉工羡慕地赞叹道:“等我再攒攒钱,我也送小崽子读书去,最好以后能去镇里,别再呆在矿山上。”

“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他说着说着不由摇了摇头:“上次我家小子告诉我,他们为了让童工扫烟囱时不要偷懒,竟然在下面点火!”

“别他妈的做梦了,”另一人闻言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着回道:“饭都吃不饱,还他妈的想念书?”

“喂,小子,你是不是识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塞给杰克一份报纸,冲他扬了扬下巴:“今天四眼儿没来上工,你帮我们念念看,这份报纸都写了些什么?”

杰克定睛一看,顿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对方还在催促他,周围空闲的工人也围了过来,他不由使劲将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份报纸,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难道这些煤矿工人不够努力吗?难道他们没有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吗?以博莱克郡为例,去年一个成年男性工人平均月薪是120铜币,女工是58铜币,童工甚至只有25铜币——而一个正常的三口之家要想在冬天里全家吃饱穿暖,一个月至少需要花费70铜币购买煤炭和木柴,65铜币购买面包、面粉、燕麦片、土豆等主食,以及61铜币的盐、糖、牛油、奶酪、蔬菜、熏咸肉等副食。”

“也就是说,一个家庭必须要所有人、包括孩子都在努力工作,才能勉勉强强活下去——这还是没有生病,没有娱乐,没有教育,孩子没有新衣和零食而且物价平稳的前提下。”

……难怪他们愿意冒着风险送他们一程,杰克忍不住偷偷地想,2枚银币等同于100枚铜币,哪怕这些火车工平分到手,也是相当大一笔额外收入。

“胡扯!咱们工会可说了,这个月工资压根发不到这么多,才95枚铜币!”一名工人忍不住粗着嗓门骂道。

有人往他脑后扇了一巴掌:“你耳朵里塞驴毛了?诺瓦先生说是去年的时候!”

立马有人拽了拽他的手,那人好像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迅速闭上了嘴。但是杰克完全没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他读着读着,眼眶忍不住开始发热,声音不由越发激昂起来:“如果努力工作能带来财富,那么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大矿场主该是肺叶黝黑脊柱扭曲的矿奴,大庄园主该是烟草种植园里活不到成年的童工,大羊毛商该是昼夜不眠手指鲜血淋漓的纺织女工——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不公平的一切呢?”

孩子的声音劈叉了,但是没有人笑话他。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制度,极少数人的快乐建立在绝大多数人的痛苦之上,而这种不合理的现象是不该存在的,该挥舞着拳头去反抗去——”

“好了!”刚才让他读报的工人忽然粗鲁地一把抢过杰克手中的报纸,推搡着他往锅炉房外走:“臭小子别在这里捣乱了,滚蛋吧!”

杰克一头雾水,忽地听那人在他耳边低声道:“告诉你爸爸,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藏在煤炭堆里别吱声,明白吗?”

火车在今晚会在铁锈区停车修检一夜,那里临近附近最大的一个矿区。铁匠拉比听见儿子的传话后顿时脸色铁青——显然,那群工人打算做些什么,而他们正巧撞上了。火车工算计了他们一家,但是现在已经走不了了,附近都是连绵不绝的矿山,他们离开火车之后又能去哪里呢?

杰克裹紧了身上的外袍,怀中的小妹已经睡着了。由于车厢太过狭窄,父母在另一节车厢,而他们身上都埋了一层煤炭,仅留出些许呼吸的空隙。透过车厢板条的空隙,杰克看见月亮将矿山照射出铁一般的银灰色,持枪的治安官正在四处巡逻——然后杰克听见了一声轰然巨响,不远处的铁轨竟忽地迸发出一团耀眼炙热的火光。

有人炸掉了火车轨道。杰克一把捂住被吓醒的小妹的嘴,眼睛死死盯着空隙之外——他分明瞧见,趁着夜色,十来个黑影从火车的阴影深处浮现,迅速将几名惊慌失措的治安官打翻在地,用绳子绑了起来。更多人走了出来,大概有一百多个人,他们的皮肤在月光下黝黑发亮,都是附近的煤矿工人。

为首的正是白日里让他读报纸、并告诉他不要吱声的司炉工。

“我再说一次,我们他妈的罢工了,尊敬的老爷们。”那人冷笑着站在治安官面前,用枪托拍他们的脸。

“我们可不是那些被卖进来的奴隶,要求也并不高,无非将工资重新调整到去年的水平,督工不许动辄毒打我们的工人——我们工会和你们扯皮了大半年,但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就是不同意。天气越来越冷,我们家中的妻儿都在忍饥挨饿,凭什么要为你们拼命劳动?”

近些年来,整个帝国的经济状况越发严峻,大矿场主为了节省人力成本,愣是将博莱克郡的煤矿工人们本就低微的工资持续下压。特别是新能源税收法令颁布以来,工资已经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博莱克郡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动不动挨督工毒打谩骂的煤矿工人们终于忍无可忍了。在煤矿工会的带领下,这个月来,反抗、罢工的呼声彻底集中性地大规模爆发。

他们瞄准了煤精的开采工作,采矿、操作、运输等等各个岗位的工人开始有组织地大罢工,试图服软的工贼被秘密处决,甚至发展到了动手破坏开采设备。也就是王室一直强压着,这些足以扰乱市场人心的消息才没有流传出去。

领头的工人转了转脖子,随后听见了矿区里同样传来阵阵爆炸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现在火车轨道被炸毁了,矿区里的机器也废了。”他冲那面露惊色的治安官摇了摇头:“放心,我们不会杀人,我们只想要一个公道,只要你们——”

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凝固了,杰克差点尖叫出声——一道光箭贯穿了领头工人的胸口,那张平凡的、令人过目即忘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血从煤矿工人的胸口涌了出来,将矿区贫瘠干瘦的土地染红了。

在众人惊恐愤怒的视线中,一名骑着马的银盔骑士出现在了地平线上,他的身后有大约三百名穿着军装的人——那是银鸢尾帝国的正规军。

银盔骑士没有下马,他展开了一卷卷轴,是来自王后陛下的谕旨,全文不过六十一个单词,内容很简单——宣布举行罢工、妨碍煤精开采的是反叛的暴民,授命军队全部予以枪决。

“由于王后陛下的仁慈,我会给你们五分钟时间离开火车,你们造成的破坏既往不咎。”银盔骑士说。

没有人离开,无数双手试图将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扶起来。

大概五分钟后,银盔骑士掏出枚怀表看了一眼,然后耸了耸肩膀:“好吧,真遗憾。”

他身后的军队对准眼前百名衣衫褴褛的矿工举起了枪。

“开枪。”银盔骑士说。

之后的事杰克就不知道了,他晕了过去。等他再一次清醒时,从车厢板条缝隙间一条条飞速驶过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小妹在他怀里酣睡,火车奇迹般地继续哐啷啷着向前行进。杰克开始认为自己夜晚所看见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直到他试图钻出来时,摸到了一条石膏一样冰冷僵硬的手臂,隔着几块煤炭,尸体充血的眼睛正死不瞑目地盯着他的眼睛。

杰克认出了那张脸——是那名曾和他分享了一半午餐的司炉工。

他最终还是爬了出去,从一节车厢爬到另一节车厢——大屠杀中死去的矿工尸体大概都在这列运煤火车上了,一条条排列整齐,准备像废弃的煤渣一般丢进大海里。

但是直到火车停靠卡萨海峡,抱着小妹逃离这梦魇般的巨兽后,杰克始终都没有找到父母所在的车厢。也许他们被发现了,死了,也许只是他没有找到——卡萨海峡的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杰克勉强循着记忆中的位置前往和二哥接头的地方,一进门便彻底栽倒下去。

浑浑噩噩的高烧中,他听见自己在嚎啕大哭:“他们都死啦,那些煤矿工都死啦!”

作者有话说:

关于煤矿工人大屠杀的描写和灵感致敬《百年孤独》中的美国联合果品公司大屠杀

给煤矿工人生活开支定价的参考在下方,感谢我超棒的历史顾问,我那历史学硕士的神婆朋友,应该比较合理了。教授学校月薪300铜币,还有自己的部分稿费来支援爱好开销(开销大头),但是参考一下民国时期大学教授(200—300)月薪和工人月薪(15)对比……良心过不去,所以没定太高

参考文献:

[1]钱家先:《英国工业革命中工人生活水平的经济透视》,《曲靖师范学院学报》,2003年第1期

[2]徐滨:《英国工业革命中工人生活水平变迁》,《经济社会史评论》2014年00期

[3]朱家俊:《论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煤炭工业》,硕士学位论文,湖南科技大学,2015年

[4]马涛,《英国煤炭工业发展及其与工业革命关系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天津师范大学,2014年

第96章 罢工

杰克不记得自己在梦魇中挣扎了多久,当他终于大汗淋漓着呻吟着醒来,正对上二哥艾斯克那张越发阴沉的脸。

起初,艾斯克·拉比并不太相信他这个小兄弟那些关于满载尸体的火车驶向大海的梦话,不过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你是说,带头的人被银盔骑士杀死了,然后王后下令开枪打死了所有参与炸毁铁轨的工人?”

杰克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他现在身处一栋拥挤、狭窄的塔楼,但是海风从大开的窗外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白色的鸟群在空中盘旋,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都腌渍着湿润的咸腥。

“‘砍头王后’爱斯梅瑞,哼。”冷哼声顺着海风飘进杰克的耳朵里。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红发少女正坐在窗沿上,一只脚支着,另一只脚耷拉在窗外,仿佛一点也不害怕会摔下去。

她扭过头来,小麦色的脸颊上点缀着些许雀斑,红卷发火焰一般蓬松,绿色的眼睛就像早春的麦田。

她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农家姑娘,但眼神却格外坚毅明亮——农家姑娘的小臂和双手也不会缠着一层隐隐露出血色的绷带,突出的骨节竟像男人一般宽大结实。

“玛希琳,”杰克听见二哥这样叫她:“‘熔炉’死了,看来王室是铁了心要暴力镇压博莱克郡当地工会。我们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码头那边配合罢工的弟兄要顶不住了,我们也会自身难保。”

“我看未必,”红发姑娘冲他咧了咧嘴:“再等一等好啦,就等三天。”

“那些人太傲慢了,总想着杀一批人就能达成目的。”她从窗沿上跳了下来,见杰克愣愣地看着自己,干脆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好杰克,艾斯克和我提起过,他有一个叫杰克的弟弟,还有一个叫妮娜的小妹妹,”红发姑娘爽朗地笑了起来,毫无普通女孩儿该有的羞涩腼腆:“我是玛希琳,叫我玛希琳就好。”

杰克刚准备脸红,毕竟对方称得上漂亮——结果这个看起来比他二哥还小些的少女,竟力气大得超出他的想象,几下就将他揉得东倒西歪,头皮阵阵发麻。

“在贼鸥码头你们是安全的。”玛希琳说:“大家伙儿会帮你找份工作,但你和妮娜妹妹不能乱跑,离开我们的地盘——卡萨海峡坏人很多,会把像你们这样的小孩抓起来吃掉。”

“——我已经十二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杰克忍不住涨红了脸辩解道。

“那不还是小鬼嘛。”红发姑娘一脸不信任地摇了摇头:“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已经四十二岁了哦!”

杰克瞪大眼睛,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他开玩笑。他讨人厌的二哥在一旁嗤嗤怪笑,因为他那副蠢表情。

其实艾斯克·拉比也被这番鬼话骗到过。某天这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然后仅凭着一对拳头打翻了贼鸥码头的所有帮派,包括当地的佣兵协会、海员工会和街头黑帮。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大,不想挨揍就听我的!”对方如此威胁他们,但除了收拾了一群真正的人渣,要他们注意收集外界讯息之外,她并不太干涉帮派事务,反倒开始教帮派成员的孩子识字,在他们和码头官员起冲突的时候帮忙。

不是没人反对让一个年轻女人压在头上,但对方拳上的血迹还没干呐。

身为海员工会的话事人之一,艾斯克试探过这家伙的身份,结果红发姑娘一脸真挚地告诉他,她是一名武者,今年42岁,选择在贼鸥码头养老,只是长得年轻了些。

要不是艾克斯找人打听后震惊地发现,对方不过是卡萨海峡一对普通的渔民夫妻——呃,好像也不太普通——的十二个孩子中的第七个,他差点就信了对方那通关于“驻颜有术”的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