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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希琳离开了塔楼。风很湿润,带来洋流中的讯息,不远处便是向着天际生长的大海,被浪尖拍碎的白色闪光在地平线上欢快地跳跃着。不少贼鸥在码头上吵闹,看来是有渔船进港了,那些贪婪的东西时不时俯冲下去,试图分一杯羹——空中没有乌鸦。

红发姑娘有些失望地耸了耸肩。

她不能离开卡萨海峡,总得让同样可能回到过去的两人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为三人守住一个碰头落脚的地点。

不同于那俩苦大仇深、为了活着不得不四处奔波的家伙,相较之下,玛希琳的童年显得格外温馨且正常,唯一的烦恼不过是家里兄弟姐妹人数太多,总是踩着别人的脚,总是没有衣服穿,总是吃不饱肚子。再加上她是三人中唯一的女孩,奥雷那傻子因此格外照顾她,不愿意让她涉险,要她为大家稳住安全的后方。

至于阿祖卡?大部分时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会轻声问她想去哪里,几天后她总能莫名其妙地顺理成章往外跑。

玛希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海洋之神欧德莱斯的神印被绷带遮住了,过度训练后骨节上的伤口崩裂开来,她却像没有感受到疼痛似的,将拳头攥得更紧——此时这具年轻稚嫩的身体远未到达前世的巅峰状态,但玛希琳依旧是一名战士,一名渴望着战斗与胜利的武者。

“……现在我是真心希望奥雷那家伙能杀光那群混账了。”红发姑娘小声嘟囔着,顺手将路过搬运工不小心散落在地的沙袋单手拎起,在对方惊悚的眼神中轻轻松松地丢到推车上。

事态没有如王室所期望地那样发展下去。同胞的消失没有震慑住博莱克郡人,短暂的沉默后,是更大、更彻底的爆发。

整个博莱克郡彻底停摆,没有人干活,大街小巷和酒馆里全是无所事事的人。这一次罢工的不仅仅是煤矿工人,还有纺织工、铸铁工、马车夫、掏粪工……甚至当地的小偷和妓女都宣布不再偷盗卖淫。

消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博莱克郡传统矿产行业股票大幅度暴跌,教区的大主教站出来,指责当地官员不作为,教士们走上街头,为那些罢工的工人祈福,免费为受伤生病的人发放圣水。

成功得到银花矿场30%所属权的“庇护者”公司登报宣布,他们将以现在市场上1.5倍的价格雇佣所有熟练的煤矿工人。但是当地工会拒绝了这一条件,他们表示自己不会因些蝇头小利而屈服,博莱克郡人将一直罢工,直到王室站出来,立法确保所有高危工种的工人得到应有的保障与待遇。

远在白塔镇的、近期声名鹊起的诺瓦先生同样登报声援了博莱克郡人的大罢工行动,最令大众为之惊怒与震动的,是他直接在《黎民报》中揭露了博莱克郡发生了一场正规军针对工人的大屠杀。

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来源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得到了那些血淋淋的照片——但在这个还没有p图一说的时代,照片便是铁证。照片中正规军身上的军装是如此刺眼,银鸢尾帝国的军队将枪口对准了本该由他们保护的本国平民。

博莱克郡人被彻底激怒了,罢工行动开始向其他地区快速蔓延,甚至在本地区发展成了游行示威。被迫背锅的博莱克郡当地官员对此简直百口莫辩,毕竟对方没有将银盔骑士的存在公之于众——还不如放上去呢,这样还能顺理成章声称是王室得到了密报,所谓的工人不过是一群搞破坏的敌国间谍。现在可好了,难道他们敢把锅甩到王室身上,声称是国王和王后下令将工人们处死的吗?

阿祖卡同样对诺瓦先生的信息来源感到好奇,对方可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白塔镇——好在他可以直接开口询问其本人。

“我在给拉比一家留下的钱袋子里放了一块便携式双向留影石——挺贵的,把你塞我钱包里的金币花光了。”教授一边工作,一边轻描淡写地说。

“里面还附还有一张字条,请求铁匠带领全家前往卡萨海峡、穿过博莱克郡时,如果遇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请他启动留影石,而我这里会得到图像——作为报答,我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无论他有没有拍到有价值的东西,我都会竭尽所能,在众人面前洗尽他为之骄傲的大儿子马代尔·拉比身上的冤屈与耻辱。”

黑发青年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我也没有想到铁匠真会拍到这么重要的东西,起初不过是想拍摄一些关于罢工的素材照片来报道,只是一个让他们安心收下赔款的借口罢了。”

阿祖卡神情难辨地盯着他,哪怕他已自认几乎和对方形影不离,此时也不由因这人的算无遗策感到后背发凉,某种格外熟悉的悚然突然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您是如何知道博莱克郡近期会发生暴动的呢?”他轻声问道。

“读者来信。”诺瓦皱眉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对方的神情似乎哪里不对,但他又分辨不出来什么。

他干脆朝那堆看起来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着的、几乎要淹没书桌的信件堆努了努嘴:“博莱克郡煤矿工会的‘熔炉’给我写过几次信,从他的字里行间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

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下,微微别开头去:“他死定了,但是我没有劝说。”

——他已注定死去,我救不了他。

——况且我需要他的死亡,一位至今无名无姓的革命者的死亡。

第97章 格斗

“有人在学校门口拄着棍球棒,嚷嚷着要找您决斗。”神眷者推门进来时,携来些许外界的凉气,诺瓦顿时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天气一天天转冷,尽管还没开始下雪,但只要坐在室内,教授先生开始将一条半旧的绒毯焊在身上,哪怕是见学生时也不例外。

“他在《白塔日报》上骂我是个逻辑混乱、傲慢愚蠢、脑子不正常的蠢货庸才。”黑发青年裹着毯子冷冷地说。

阿祖卡慢慢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脑回路。

这段时间以来,此人收到的各路攻击谩骂简直没个消停,但从未见对方在意过,而且否决了他的一切报复提议——这一次怎么突然对一句语无伦次的谩骂反应这么大?

“是那个一直追着您骂的瑞恩先生?要不我去杀了他?”救世主看起来很认真地建议道,果不其然遭到另一人嫌弃的眼神。

“别说笑了,这里是学校。”大反派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世人可以唾弃我的品行、道德与素养,也可以赞美我的阴险、狡诈和冷酷——但是像这种脑干发育不良的类人生物绝不可以怀疑我的智商,绝不。”

他面无表情、甚至有点骄傲地宣布:“所以我登了同一份报纸骂了回去,并且把他的那点子丑事掀了出来——现在他破防了。”

救世主沉默了一下,将对方垫在胳膊下的报纸抽了出来,入眼便是一句“我最佩服瑞恩先生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他竟有胆量将他那些不知所云的梦呓刊发出来。”

阿祖卡:“……”

破案了。

他强忍住笑意,一手撑着椅背,低下头来问道:“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任由他在校门口叫骂?”

另一人正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毯子里,闻言朝桌上一张看起来早就写好的纸条扬了扬下巴。

“请把这个给他,然后我保证他再也不敢跑来扰民。”见自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家伙又慢吞吞地加了一个单词:“劳驾?”

阿祖卡差点被人气笑:“所以您这是正等着使唤我呢?”

“我好冷,不想动。”他的宿敌似乎已经摸清该怎样对付他了,眼皮恹恹地耷拉着,几乎大半张脸都缩在绒毯里,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

“而且那位瑞恩先生擅长棍球。”对方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悻悻的小小咕哝:“他现在看起来像是要一棍子砸在我的鼻子上,我不想和失去理智的疯子讲话。”

阿祖卡:“……”

他深深看了人一眼,拿走纸条后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教授维持着蜷缩在椅子上的姿势,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忽地跳起来,将没来得及藏好的神史手稿迅速整理好,塞进上锁的书柜角落里。

这家伙今天回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诺瓦裹着毯子站在窗口,调整了下眼镜,盯着窗外的动静——只见校门口看起来怒发冲冠的瑞恩先生先是因神眷者开口和他说话,陷入了一种面红耳赤的愚蠢呆愣状态。但在展开那张纸后,他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很快就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教授满意地拉上了窗帘。

瞧,只是写上一行标注着对方行贿时习惯使用的化名与地址的文字,他便无需冒着挨揍的风险亲自和人耗费口舌。

等阿祖卡再一次回到宿舍,他那看起来始终懒洋洋窝在软椅里的宿敌一开口便问道:“所以蜜蜂太太面包店里的黄油饼干都卖完了?”

那家面包店店面很小,但是生意很好,每次去都要排队。

“嗯。”神眷者淡淡应了声:“老板娘和我抱怨最近原材料涨价太快,他们几乎要付不起烧炉子的钱,所以决定以后不做占炉子的饼干了。”

见人冲他睁大眼睛,看起来毫无所察自己已经露出了颇为沮丧的神情,情绪波动甚至比刚才声讨有人骂他时还要大些——阿祖卡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将手探进对方被绒毯包裹着的后脖颈里。

那一定很冰,因为那人顿时嘶了一声,不满地仰起头来瞪他。没等自家宿敌开口骂他,狡猾的救世主便率先开了口:“所以我将配方买下来了。”

——只要些许金币,和一张显露些许忧郁的脸。

“还有品牌一致的原材料。”他补充道。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夸他:“干得漂亮。”

没错,教授会做饭,虽说过程像极了做实验——但确实能入口,甚至味道还不赖。

尽管明白进食只是为了摄入足够日常生存所需的能量,尽管厌恶浪费时间在处理食材和清洗油污上,但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华夏人,有时候诺瓦也会实在无法忍受某些异世界的黑暗料理,从而导致自己动手下厨,只是此类机会少之又少罢了。

——但是饼干也许可以是个例外。

陷入沉思状态的教授竟一时忘了某人还正拢着自己的脖子,直到对方顺势将手指往深处滑进去了一些,渐渐温暖起来的指尖碰到了他凸起的肩胛骨,黑发青年这才下意识将身体缩了起来。

“您很怕冷?”神眷者忽然低声问他。

——指腹所触及的温度远不如想象中暖和。

“还好。”诺瓦皱了皱眉,他想甩掉那只手,但这就意味着他得从好不容易捂暖和的毯子里站起来——算了,不想动。

好在对方很快便颇有分寸地收回了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就像只是为了确认他的体温。

“是天生这样吗?”

那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温和地注视着他。诺瓦不安地动了动,他不太喜欢对方突如其来的郑重,况且人类的蹲姿总能令人联想起猎食的野兽,或者是蓄势待发一词。

“也许是先天不足。”他冷淡地回答:“这具身体是早产儿,差点在出生的时候死了。”

他因此度过了一段很是艰难的新生儿时期——简直是噩梦,孩子孱弱得像只猫崽般的、无法支撑大脑运转的躯体差点让他发疯。

“一些运动也会让您温暖起来。”诺瓦回过神来,便听见对方如此说道:“一直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会生病的。”

救世主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也许等彻底消耗干净对方的体力,那人晚上大概会睡得更沉些,而不是深陷在无法逃离的梦魇中。

“也许您愿意和我学些简单的格斗技巧?”他微笑着建议道。

诺瓦下意识将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

“不。”他冷硬而警惕地回答道:“我总觉得你现在不怀好意——你是不是想趁机揍我?为了报复我刚才的使唤?”

阿祖卡:“……”

他蹲在地上叹了口气,然后忽地抓住了对方的一条小腿。另一人猝不及防地下意识向后侧闪躲,结果没躲开,还彻底失去了平衡,被他带着整个人摔下了椅子。

陡然的失重让诺瓦本能蜷缩起身体——但是预料之中的剧痛没有袭来,他茫然地睁大眼睛,却对上了对方那格外深邃清澈的蓝色虹膜。

后脑被人用手掌垫住了,那人跪坐着支在他身上。人类的体温尽在咫尺,本该令人渴望的热意此时却让他莫名感到汗毛倒竖。

救世主将手抽了出来,又将他歪斜的眼镜取下,放在一旁,并用一种格外温柔的语气轻轻叹息着问他:“您看,我一点也没有把您弄疼,是不是?”

“……起来!”教授差点直接上脚踹他。

那家伙纹丝不动,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着他。

“您知道一些格斗技巧——但是只知道技巧本身,并不擅长实用。”他的语气很淡,只是莫名带了点冰凉的嘲弄意味:“况且身体素质太差了,体力不好,力量也不够。”

神眷者忽然手疾眼快地扣住了对方试图顶向他腰间的膝盖,看似力度轻柔,实则令人无法反抗:“柔韧性倒是不错,反应速度也快——难道您真的是一只猫吗?”

趁着他低头,另一人又是毫不留情直冲侧脸的一拳——但这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的杀招是横劈向他脖颈的手刃,假如这一下劈实了,难免会令人陷入眩晕,甚至晕死过去。

阿祖卡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便能有意识地做假动作变招,不愧是天才。奈何俩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在他有意喂招的前提下,几个回合后,自家宿敌还是被他十分轻松地重新扣着双手按回地上,看起来狼狈得要命。

“这种时候您应该手往下缩。”他温和耐心地教导道:“这样压制者会突然失去重心,身体下压,然后您可以用小腿趁机勾住对方的腿弯,再以此为支点,用腰部力量搭桥将人翻过来——对,就是这样。”

些许冰凉柔软的金发因忽然拉进的距离淌进他凌乱大开的衣领里,黑发青年急促地喘息着,运动导致的热意一股股从胸口往上涌。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黏腻湿润,就像是一罐被煮到冒泡的鱼罐头,另一人却显得气定神闲,呼吸丝毫不乱。

他的大脑很轻易便理解了对方所说的发力原理,但是当他真正开始用力时,本该配合的某人却该死地一动不动,没有半点陪练应有的道德和素养。

“忘了说了,”对方一脸无辜地冲他弯了弯眼睛:“在对手和您之间力量差距过大的时候,这一招是无效的——比如现在。”

……这家伙果然是在报复吧!

诺瓦干脆摈弃了效率低下到令人落泪的抵抗,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呼吸,并强行无视了被来自另一人的微弱气流刺激得开始发麻发痒的耳朵。

“放弃了吗?”

——混蛋。

“……您这样很危险啊,毫不设防地将最脆弱的胸腹和脖颈全部暴露在敌人面前。”

——下次他要随身带枪,他是疯了才和一只巨型头足纲生物比拼体术在地上打滚。

“现在您真的输了。”

有人用指腹在他脖颈的动脉上缓缓抹了一下,教授不耐烦地睁开眼睛,瞥了那自说自话的家伙一眼,刚想肆意喷洒些毒液,却被人用两只手指轻轻捏住下巴。

“那么作为失败者,这位先生,您得向赢家支付一些小小的代价……比如一些真相与坦诚。”那双蓝眼睛近在咫尺,诺瓦一时有些失神,随后听见那人的声音沉沉地、颇有压迫感的低了下去。

“——比如你到底瞒着我干了什么坏事,嗯?”

第98章 注视

太近了。

像是暴风雨袭来时天边向下生长着的云层,有种即将被其席卷着吞噬的恐怖错觉。

他盯着他的眼睛,那些美丽清透的色彩是一块彩色的玻璃,封住了深处无穷无尽涌动着的暗潮。对方创造了人类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伟大的美,还有全新的不祥预兆,大概是一种晦暗膨胀着的、令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灾祸。

放手,他命令道,但是另一人只是眼睫微微颤动着,神情有些哀伤,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好时机。

随着人体砸地的闷响,这一次他成功复刻了方才男主教导他的东西,居高临下呈现出掌控姿态的换了一个人。

诺瓦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神情冰冷地盯着身下的美丽人形生物。对方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金发仿佛有生命般在地上流淌。

他不由皱了皱眉,想从对方身上爬起来:“你……”

黑发青年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溢出些微猝不及防的闷哼。他猛地弓起脊背,用双手掐住了另一人的咽喉。

“我说了,放手。”

他的语气格外冰冷,手指因脱力和怒意有些发抖,但诺瓦依旧能轻易感受到那些隔着一层手套涌动着的人体热度。

——那人掐住了他的腰。

敏感的腰侧彻底被陌生的高热侵袭,伴随着缓缓加重的力度,一阵阵陌生强烈的麻痒酸软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本能在啸叫着逃离,要求他立即离开身下代表着未知的危险生物。

诺瓦没有尝试挣脱腰上的束缚,方才他已经体验过了,这是无谓的反抗。所以他只是将重心转移到手臂上,一点点收紧了掐住对方要害的手指,相信在重力的加持下,窒息与死亡的威胁会令任何人变得清醒——但是那家伙忽然在他看神经病的眼神中无声地微笑起来。

您在生我的气吗?对方温柔地气声问道。

他在笑,但是看他的眼神很怪,带着莫名的隐忍,就像在忍耐某种富有毁灭性的恐怖冲动。

……搞什么,难道这家伙真的忍无可忍了想揍他?

“最后一次警告,放,手。”黑发青年表情极其阴郁地骂他:“您到底是听不懂单词还是听不懂人话?”

这一次神眷者确实是放手了——但是不知道那人做了什么,诺瓦忽然失去了平衡。他下意识松手去支撑地面,但依旧摔到了另一人身上,随后被人用手掌按住了后脑,被迫将整张脸都埋进对方的肩窝里。

“……别动。”救世主仿佛在忍耐些什么地低声说道,另一只手缓且沉地按在他僵硬的脊背上。

两人身体紧贴时产生的高热,令本就发烫的皮肤产生了湿润黏腻、密不可分的错觉。诺瓦不适地皱紧眉头,如果在其他时候,他说不定会勉为其难让人抱上一会儿,但是现在他正因令他无比烦躁的危险预感想要立即从对方身边逃离,甚至没有觉察到那人身体的异样。

“——见鬼!我们就不能先起来再说话吗?难道您还有在地板上打滚的癖好?!”

他忍无可忍地手脚并用着挣脱,并暗中发誓如果那人再敢闹幺蛾子他就一拳打在那张漂亮的脸上——谢天谢地,这一次他成功了。爬起来后立即蹭蹭后退着离人三米远,甚至有点想将藏在书桌柜子里的手枪摸出来。

罪魁祸首正躺在地上,缓缓用手臂盖住了眼睛,一动不动。

诺瓦警惕地盯着他,见人始终保持原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凑了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并且准备对方但凡有丝毫异动,他就立即战术性撤离现场。

“你搞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疯。”他冷冷地质问道。

“……这位先生,容我提醒一下您,”对方幽幽地回答:“我是一名身体健康的正常成年男性。”

诺瓦:“……?”

他懵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向下瞅了一眼……好吧,确实挺明显的,哪怕隔着外袍都看得出来——难道对方是因为这个恼羞成怒了?这倒是说得通了。

他干脆用脚撩起一角绒毯,丢到对方的胯骨上,并且格外冷酷地回答道:“正常的生理反应罢了,你应该知道,这个年龄的青年男性就是这样,任何外界因素都可能引起,你不必对此感到尴尬——而且归根到底这都是你的错。”

谁让这家伙非要通过“运动”的方式来报复他的?

“……”

见人不说话,诺瓦又面无表情地补充道:“虽然这不是你冲我发疯的理由,不过这一次我原谅你——需要我先离开,给你提供些许私人空间吗?”

对方总算放下手臂,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然后他就生气了。

他居然还和我生气?诺瓦瞪着被关上的浴室门,有些难以置信地想,我都决定不生气了,还这么体贴,他到底生哪门子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热的水汽忽然扑面而来。救世主大概是趁机洗了个澡,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单衣,金发湿漉漉地半贴着脸颊,湿润的水汽令他精致完美的五官显得格外温柔无害。

“过来。”那人站在浴室门口,语气平静地唤道。

……招呼狗呢?诺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决定勉为其难给他这个面子——结果刚一过去就被人用柔软的毛巾罩住了脑袋。

“出过汗后,您怎么没有把衣服换掉?”那人一边擦拭他被汗浸湿的头发,顺便用手仔细摸了摸他后颈的温度,一边略带责备意味地低声问道。

顶着毛巾的反派面无表情:“因为我要先洗个澡再换衣服,而你在浴室解决生理问题。”

“……您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的?”

“让我真的想揍你。”

没等他张嘴反驳,对方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将他抱进了怀里。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那人的手臂只是松松地拢着,鼻间全是干净湿润的气息,诺瓦没有挣扎,只是将眉头拧得更紧:“现在我身上全是汗。”

——话说这家伙的洁癖呢?

“您总是很擅长惹人生气。”那人没理他,只是低声控诉道。

“我说了,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黑发青年冷着脸说:“不过是人类社会对其附加了各种含义,你不必因此而尴尬,我不会在意这个。”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些危险地反问:“这么说来,假如您在我面前产生了某种反应,您也依旧能对此保持镇定自若?”

“我个人觉得可以,”他严谨地回答:“但是我不能给你答案,因为我没有真正亲身经历过。”

见对方似乎要被他气笑了,诺瓦思考了一下:“好吧,我道歉——对不起,我不会再提了。”

“……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个。”那人似乎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松开了他,异常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这也不是您的错,不必和我道歉。”

“那是因为什么?”诺瓦皱眉盯着他。

男主可恨地微微一笑:“不告诉你。”

反派:“……”

这下好了,这人真得成功报复到他了。

见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瞪人,那家伙居然轻轻笑了起来:“您瞧,您不对我坦诚,我也不会对您坦诚。”

诺瓦紧绷着脸:“我解释过,你没有回答;我已承诺过在涉险前会提前告知,我也遵守了承诺。”

“那不是解释,也不是遵守承诺。”阿祖卡语气淡淡地说:“您不能单方面地要求我为您付出全部的信赖与赤诚,这很不公平。”

他平静地垂下眼睛:“您只是不信任我,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不相信我会为了您做出正确的选择,哪怕我曾说过您的意愿与感受也很重要。”

“……”

总感觉哪里不对,他想张口反驳,但是那个人的一切微表情似乎都在显露出疲惫与哀伤——如果角色互换,诺瓦不觉得自己会对此产生太大反应,但是他知道自己和常人不同,也许对方真得会因为这种“不信任”而受伤呢?就像老师会因为他的隐瞒与算计而难过?

……眼前这个人是他重要的同伴,他确实有责任去考量对方能从他身上得到的回报和反馈,尽管其中部分代价是他无法理解的领域——但是截至目前,他想要的,似乎真的只是一种“信任”,字面意思上的信任,不去衡量利弊的信任,一种美丽虚幻、温情闪烁着的东西。

但信任同样是危险的,是反理性的,就像一艘失去舵手的、独自驶向陌生海域的小船,仅凭风的引导。

“您曾说过我傲慢,其实您也是个无比傲慢的人。”趁着他愣神,神眷者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彻底陷入那双温柔、真挚而包容的蓝眼睛里:“我们的本质是如此相像,以至于这份相像会伤害彼此……但是因为我珍视您,我不希望您受伤,所以我在压抑我的本性。”

“可是这不能仅靠我一个人,毕竟和您相较我只是一个愚钝的、软弱的、容易受伤的普通人类……”他的眼睛里安静地倒映着另一个人:“我希望您能同样向我走来,哪怕只是转向我也好。”

——所以我可否恳求您尝试注视着我,真正地,注视着我?

就在救世主以为他的宿敌还是像以往一样,不会多说一个字,或者一张嘴就是气人,那人突然开了口。

“你知道我不会感同身受。”

“我知道。”

“这是危险而愚蠢的错误决定。”

“我会证明这不是。”

“……知道后你不能和我发脾气。”

“我什么时候冲您发过脾气?”

“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宿敌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任由他的掌心滑过另一人的下颌,落在脖颈上:“你真的会因为我对你的不信任感到难过,从而影响我们的合作关系吗?”

救世主深深地看着他:“没有什么会动摇我们之间的关系。”

“——但是我会难过。”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妥协地闭了闭眼睛:“……好吧,我告诉你,”

他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反正现在你也无法阻止了。”

……

他竟对他的月亮产生了一些足以毁掉那个人,也毁掉他自己的东西。

……这不对,但他清醒的、平静的、绝望的,甘之如饴。

第99章 夸奖

随着博莱克郡煤炭工会和当权者之间的僵持时间的增长,开始有学者和议员登报讨论该如何平衡煤矿的开采效益和工人的待遇问题。

“……先生,您曾资助给我们的改良版炸药配方十分好用,‘熔炉’的死去令许多人深陷悲痛,但是现在,我们的斗争依旧得到了很大进展,”工会新任联络人在给诺瓦先生的来信中如此写道:“不少官员出现了软化退让的迹象,他们私下联系我们试图商谈条件了,那些平日里挥舞着皮鞭的老爷和督工害怕我们,因为只要我们不为他们劳动,他们便什么也不是。”

教授照例回了对方厚厚一个信封。

在连空气都被煤灰笼罩的矿山深处,一小群除了眼白和牙齿外全身都是黑色的人,在废弃矿洞微弱的光亮下揭开信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叠信纸,和一包叮当作响的东西。

人群轻微骚动起来,其中有煤矿工人,也有被卖来矿山的、额头上印着黑血印记的奴隶。他们比杰克在运煤火车上瞧见的人更加瘦弱,瘦弱得可怕,所有人的身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畸形,因为过度劳动和采矿事故——而相较下他们竟算是幸运的,没有因铁笼失误、瓦斯爆炸和矿坑坍塌横死,可以继续为矿场工作,直到死于严重的肺结核。

被称作“四眼儿”的工人展开那些信纸,借着微弱的光亮念了起来:“……愿‘熔炉’安息,他必知晓你们正在从事一项艰难而伟大的事业。纲领是很重要的,每个人都该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战。我并不真切了解实际情况,来信能得到的信息太少,唯有实地考察后才能给你答案,所提供的部分仅只可作为参考。其次,上次我所提及的纠察制度需不断完善,必要时得狠下心来,当断即断。我不想做一个泼冷水的人,但近期请保持警惕,要格外小心被当权者逐个分化……”

很多人并不在意信中写了些什么,无数双渴望的眼睛盯着工会的人手中看起来颇有分量的钱袋。直到对方念到信件的末尾,他们才低声欢呼起来。

“——此外,附来自白塔大学师生和读者的捐款,不多,但都是心意,请务必收下,你们并非独自一人。”

年轻的知识分子天然容易对弱势群体持同情态度,热衷于参与社会治理。白塔大学学生自发组织的社团开始在校园里公开讨论政事,发表政治观点。

支持人数最多的社团是“白塔青年会”,其核心观点之一,便是认为这次博莱克郡大罢工爆发的本质是平民缺乏向上的权利,以至于帝国上下沟通不畅,平民的呼声无法及时传达,因而需尽快调整绽放会议制度,大幅度增加第三议会的权利。

绽放会议是每当银鸢尾帝国遇见王位继承、教皇更迭、平息内乱、对外战争等国家级重大事项时,召集三级议会议员共同举办的咨议大会。

第一议会,神圣议会,议员为各大教廷神殿的神职人员,但因近年来辉光教廷势大,绽放会议的召开地点又在教廷权势最集中的王城,因而神圣议会议员所做的工作又被人们戏称是“向光明神汇报工作”。

第二议会,王庭议会,是银鸢尾帝国政治运行最基础、也是最庞大的官僚机构之一,上层议员主要由贵族组成,下层议员则多为大商人、大银行家、大庄园主、大矿场主等新兴富豪。

第三议会,市民议会,由广大市民、中小商人、学者、手工业者、工会代表、农会代表等平民组成,占比人数最小,权利最低微,是绽放会议中“不存在的人”。

这些年轻人特别邀请包括诺瓦先生在内的教授们担任白塔青年会的顾问,并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联名信上交给奥肯塞勒学会,恳求对方在绽放会议上为可怜的工人们发声,为第三议会发声。

“无用功。”猫头鹰曾私下里和诺瓦如此冷嘲道:“如果只是动动嘴皮子功夫,便能让狼群将口里的肥肉吐出,那么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驯兽师该是一名满口胡言的吟游诗人,而非我们的‘砍头王后’。”

至少他们做了些什么,教授当时毫不客气地反驳他,总比什么也不做,还要嘲笑那些热血未凉的年轻人的人好些。

然后他们又理所当然地大吵了一架,直到怀亚特捂着抽痛的额角将老友拽走,阿祖卡带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站在教授身后告终。

诺瓦开始接受来自学生们的投稿,筛选润色后发布到《黎民报》上。但这并未让他的工作变得稍微轻松些,事态变化越来越迅速,每天都会出现全新的问题与争执。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过劳,白塔大学的某位大魔王近期的脾气简直越来越刻薄古怪,在学术乃至政治观点上,有时竟逼得不少本来很怕他的学生甚至同事失去理智和他争吵起来。偏偏吵又吵不过,从他的办公室摔门而出后总是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着的——结果过不了多久那人又会将他们叫回去,冷着脸耐着性子逐字逐句解释,有时甚至还能蹭到对方自己烤的饼干。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被教授那张嘴气得真心实意想揍他。这种时候就需要神眷者发挥他的作用了,只要对方在场,漂亮的金发青年只要温柔微笑着,三言两语便能令所有人冷静下来,甚至因自己的失态开始感到愧疚。

“你对那群不可理喻的草履虫施加了魔法?”私下里教授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盯着人看,直到把人看得用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轻轻转过去。

“不,只是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神眷者语气淡淡地回答:“假如他们渴望得到认同,我就给他们认同,他们又会因为渴望继续得到来自我的认同,从而不断向着我所引导的方向调整,直到达成我所需要的目标。”

黑发青年拍开他的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在阿祖卡以为对方要开口嘲讽他的冷漠虚伪与心机深沉时,那人以一种对付晦涩论文的态度,十分严肃地慢慢皱紧眉头:“我还是无法理解——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也是类似混淆魔法的一种吗?”

“唔。”救世主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干脆微微俯下身来,用双手捧住黑发青年的脸颊:“比如说,您喜欢听我夸您吗?”

“……?”诺瓦有些发愣,结果恰好撞进了那双看起来无比真挚的、带着清澈柔和笑意的蓝眼睛里。

对方温柔地望着他,声音像是潮水在一点点吞噬他:“您是个极好、极可爱的人,纯粹而坚定,浩瀚且博大。我将永远的、一遍遍地回到您身边,不断行走着,行走着,直到再也无法忍受没有您的灵魂存在着的、所谓世间的自由……”

那些柔和的低语,像是教堂屋檐上的鸽子胸脯最细腻的绒毛,或者是一万朵颤动的云,任何心脏还在跳动的生物都该在他的注视下脸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您分担命运,为您承载世间一切最为不幸的苦痛,包括失眠、焦虑与心悸……”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强烈的、蛊惑人心的意味:“——所以今天的咖啡可以少喝一杯吗?”

诺瓦:“……”

诺瓦:“首先,你也是个很好的朋友,情绪稳定,头脑清醒,温和包容。其次,我们是合作者,‘分担命运’是必然的结果,无论痛苦亦或喜悦。”

诺瓦:“最后,不。”

他冷酷地拒绝道:“你别想继续剥夺我仅剩的咖啡权利。”

那人愣怔了一下,忽地无声地微笑起来,干脆用掌心揉了揉他的脸。

“您瞧,所以我无法操控您。”他叹了口气,松开手来,带着笑意望着对方皱起眉头后退一步,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以后别凑这么近说话,我的耳朵没聋。”他的宿敌冷淡地责备道,顶着被自己揉红的耳尖,看起来竟像一种羞涩。

但阿祖卡明白并非如此,因为一如既往的,他没有从对方镜片后那双高透明度的眼睛里发现任何波动,除了些微不安的本能躲闪。

教授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人冲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他现在简直越来越难以理解这家伙的情绪了——他思考了一会儿,又恍然大悟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嗯?”

“谢谢你的夸奖。”他格外严肃地回答:“但是我做不到这样夸奖世界上大多数大脑混乱干瘪、无法自主思考的生物,不进行人身攻击是我最大的隐忍和退让,你很厉害,至少这一点上比我厉害。”

“……最好不过。”

“很厉害”的某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幽幽地回答道:“如果您这样‘夸奖’别人,我会很生气的。”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人再次陷入了沉思,就在救世主以为他的宿敌又该脱口而出些分外气人的东西时,对方忽然认真道:“我喜欢听。”

“……”

“虽然我不太适应你们的世界这种……擅长使用抒情手法的、过于直接且热烈的表达方式,”他皱了下眉,似乎在努力组织言辞:“但是我发现我并不讨厌,也许是因为我也是个庸俗的普通人,同样希望得到来自他人的赞赏与认可……”

“所以你可以继续夸我。”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强调道:“——但别想动我的咖啡。”

作者有话说:

绽放会议,参考西班牙咨议大会和法国三级会议

谁在爱,谁就应该与他所爱的人分担命运。——布尔加科夫《大师和玛格丽特》

你拥有如此浩瀚又博大的灵魂,而我也将一直,永远回到它身边。吻你,吻你,吻你。——极乐迪斯科

我可以向你交出我已有和将有的一切,可以代替你承受世间最不幸的命运的苦楚。——爱德华·阿萨多夫《我可以长久地将你等待》

第100章 停战

时间无穷无尽,并不为任何生命乱糟糟的悲欢与激荡驻足。新能源税收法的弊端在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彻底在银鸢尾帝国的土地上爆发。

这个冬天比往常还要冷,冷得超出人们的想象。但是煤油、煤炭和木柴的价格高得吓人,赶得上往年冬天的三倍还要多,更不要提就算是平时平民也消费不起的煤精了。

煤炭价格飙升,运输业受挫,随之而来的是粮价的疯狂上涨。渐渐的,事态越来越恶劣,每天清晨都能瞧见衣衫褴褛的人守在煤铺门口冻饿而死,街道上无论大小的树木已被砍伐一空。

开始有胆大的人涌入城镇边缘危险的、时常有野兽和魔兽出没的森林,胆小些的便在森林边缘捡拾掉落的树枝和枯叶,但是当地领主却将所有进入森林范围的平民抓了起来,吊起来鞭打示众——森林也是贵族的私产。

白塔大学的学生们走上街头,当众进行演讲,向来往路人分发宣传单,鼓舞市民们一同向帝国要求召开绽放会议,为第三议会发声。

辉光教廷的教士开始打开教堂大门,容纳瑟瑟发抖的灾民进入教堂取暖——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各个教区面向平民的教堂只有这么大,每日的煤炭份额也有限,很快各地竟发生了多起灾民在教堂里偷盗的恶性事件。

辉光教廷严厉斥责了这一渎神行为,敢于在教堂内盗取财物的平民被砍去双手。但是不少教士们惊悚地发现,往日里那些总是顺从温驯、唯唯诺诺如羊群的平民,瞥向他们的眼神竟变得越来越像一只野兽,一只因饥饿、寒冷和伤病几近发狂的濒死野兽。

在博莱克郡,煤炭工会宣布由工会接管煤炭堆场,他们发誓要把“我们自己的煤”运出矿区,将供暖所需的煤炭平均分配给全郡的穷人。

这令工会与看守堆场的士兵爆发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场正面冲突,共有一百五十多名工人在此次冲突中伤亡或失踪,四十三名士兵伤亡。

形势空前紧张。据小道消息称,一小队王城军已整装待发,随时将奉命朝博莱克郡赶来。这些王城军皆是中级使徒阶层以上的术士或武者,一支军队足以轻松屠杀一座城镇。

在这紧要关头,辉光教廷五位枢机主教之一,“无尘之光”帕瓦顿·米勒走进了博莱克郡的矿区。

“阁下,请小心脚下。”

记者和士兵缀在不远处忙前忙后,为数不多的官员紧紧围绕在枢机主教身旁,几乎每张脸上都一片愁云惨淡,显然近些日子没人睡得着觉。

“这里就是煤矿工人们居住的矿工村?”帕瓦顿·米勒停住脚步,仔细打量着这座生长在被白雪覆盖的黑山缝隙间的小小村落——甚至不能称得上村落,不过是一些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罢了,煤灰染黑了木头,漏风的板材用粗布堵着缝隙——而这样快要倒塌般的窝棚外围居然修建了哨兵塔和围栏。

“滚开!我们和你们没什么好谈的!”

察觉到有外人前来,伴随着一阵刺耳嘈杂的铃声,一张张黝黑的、满怀敌意的脸从阴影中浮现。没有妇女儿童,全是壮年男性,他们手中紧握着自制的土枪,警惕而阴冷地盯着外来者,在瞧见帕瓦顿·米勒身上的教袍时才流露出惊异的神情。

“请不必跟随,我想独自前去。”不顾随行官员的欲言又止,米勒主教平静地冲身边的人点了点头。

他上前一步,向着那些下意识下压的枪口摊开了手,露出胸膛,提高声音道:“诸位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子民啊,愿光明依旧照耀着你们。请先放下你们的戒备,也不必感到害怕。我是帕瓦顿·米勒,来自阿玛卡蒂奥教区,奉教皇冕下马里奥诺·萨布利奇的旨意,独身来到这里。”

辉光教廷“无尘之光”的名声足够响亮,人群轻微骚动起来,放下枪的人越来越多。

“寒冷、饥饿与苦难笼罩着我们的国土,无数兄弟姐妹哀哭着,痛苦且毫无体面地蜷缩着死去了。教皇冕下难以入眠,他说每当富余壁炉里的一枚炭火燃尽,便有一个穷苦同胞的生命之光变得晦暗,活下来的亦被趁虚而入的魔鬼的邪恶低语环绕折磨,事情绝不能这样发展下去了。”

容貌俊美的枢机主教重重一顿权杖,浑身忽地爆发出明亮的光芒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格外响亮,仿佛来自云层深处的隆隆雷鸣,威严地笼罩了整个矿工村落。

“我的同胞啊,你们的劳苦吾神皆看在眼中,你们所遭受的欺辱吾神亦全然知晓。现吾神派我前来,倾听你们的屈辱与痛苦,宽恕你们的鲁莽与冲动——我,帕瓦顿·米勒,以辉光教廷的名义起誓,博莱克郡的工人同胞必将得到他们本该靠劳动得到的东西……”

他严肃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被他看见的人皆不由低下头来。

“——但你们要先让我进入,聆听来自光明的旨意。”

短暂的骚动后,一个男人从工人中走出。他有着深深凹陷的脸颊,凌乱粗硬的胡须,跛着一条腿,身材瘦削却格外高大,眼睛如鹰隼一般。

“……请进吧,米勒阁下,我们愿意和您说话。”博莱克郡煤炭工会现任主席,盖德·马夫罗,冲周围点头示意,他身旁的工人们终于沉默着让开一条路。

据在场的记者后来描述,没有煤灰能接近枢机主教的身体,他是和矿区污浊的空气与土地格格不入的洁净光辉,而那道光便这样走向肮脏混乱的村落,直到被那些简陋的窝棚吞没了。

帕瓦顿·米勒再次名声大噪,出现在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上。特别是在对方的促成与担保下,煤炭工会终于同意和当地政府公开商讨停止罢工的条件,和平与希望的曙光似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煤精矿。”

白塔大学的教师办公室里,猫头鹰愣了一下,《黎民报》的年轻主编盯着几份在桌上摊开来的、不同来源的报纸,看了一会儿便忽然脱口而出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单词。

“帕瓦顿·米勒,或者说他背后的辉光教廷想要煤精矿。”见猫头鹰用宝石眼睛对准了自己,黑发青年冷淡地用指节敲了敲报纸:“王室严密把控着煤精矿的开采,拍卖不过是争取高价的幌子,王后甚至宁愿将矿产权卖给大公司,也不愿意让贵族和教廷沾染分毫,就是因为这种能源是唯一一种可能取代术士的自然界矿物。”

他略带嘲讽意味地冷笑道:“众所周知,随着神明的沉睡,术士的诞生越来越艰难,高等级术士和武者更是凤毛麟角。近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一位新生圣者诞生,等强大的老家伙死光了,无法教导新生代,也缺少强者庇佑的辉光教廷必将逐渐变得势弱,所以他们不得不为今后做考虑。”

某个预备死光的强大老家伙:“……”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强大的“新生代”正在削苹果,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苹果皮从他的刀下成条状丝滑掉落,看起来竟颇为赏心悦目——然后那人用刀尖切下恰好入口的一小块苹果,极其自然地塞进黑发年轻人的嘴里,另一人头也不抬地咬住,二人中无论是谁似乎都没觉得哪里不对,看得猫头鹰简直牙疼不已。

“您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做些什么吗?”阿祖卡轻声问道。

教授正哗啦啦抽出几张信纸来:“我要写几封信,请帮我送往镇上邮局——别碰那个,重新配重很麻烦。”

他忽地抬起头来,严厉地盯着正准备手欠去摸某个正摆放在玻璃罩里的、看起来格外精密的黄铜天平的猫头鹰。

对方悻悻地收回手来,不情不愿地冷哼道:“小气鬼,谁没见过似的——话说你这天平怎么感觉和市面上不一样?”

“我有自己改良过。”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所以您到底有什么事?”

猫头鹰没好气地说:“上个月的财务统计出来了,你不想知道《黎民报》卖了多少份,赚了多少钱吗?”

“我心里有数,没必要用这种无聊的数字来占据我宝贵的大脑。”见人总算远离了他的宝贝,诺瓦不感兴趣地低下头来:“为学会增加收入是我的承诺,看样子大概是超额完成了——那么现在为报刊提供资金支持是学会的责任,您只需要按时向我提供我所需要的金币就好,其他的问阿祖卡,财政方面是他在管理。”

“还给钱就好,你们两个是土匪吗?”猫头鹰一想起对方申请的数额都不由牙花子疼,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偏偏每一笔都有明确且充分的支出用途,他都不好驳回。

“如果没正事的话请离开我的办公室,现在我没空陪您吵架。”正在奋笔疾书的土匪头子抽空冲他翻了个气人的白眼,护犊子般地呛声道:“顺带一提,是我的助教出资养活了您珍贵的员工,间接支持了学会的事业——不然您真以为凭借白塔大学神学教授那点可怜的工资够干什么?”

某位救世主都快成黑市上以高产、高效、高质量闻名的不可言说神秘法阵大师了。